《冲喜》作者:孟还   文案   童养媳文学   原创小说 - BL - 长篇 - 完结   古代 - HE - 先婚后爱 - 年下   人妻大美人,什么都懂,装不懂,揣着明白装糊涂。   胡作非为小狗崽,什么都不懂,装懂,什么都想试试。   先婚后爱的童养媳文学 第1章   大雪天里,红顶花轿由四人抬着,见不得人似的,一路不敢吹吹打打,不敢大声喧哗,生怕被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一场喜事,趁着天还没亮,悄悄抬进李府后门。   雪势愈演愈烈,不出多时连那几排脚印都被遮去。太阳一出,下人拉着板车出来,上面拖着一卷草席,隐隐约约露出只乌青的脚,皮包骨头,了无生气地垂着,随着板车一晃一晃。   今天是李府二少爷成亲的大日子,却不是好日子,李家二少爷倒霉透顶,从小身染顽疾,眼见活不过这个冬天,只得找了个生辰八字相合的人来冲喜。   天还不亮,李府就派人前来,说是不能给街坊邻里瞧见,曹懿没有怨言,只沉默不语地换上喜服,一撩衣袍,冲不住哭啼的母亲郑重其事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孩儿不孝。”   一袭红布盖在眼前,曹懿被抬进李府,也不知是和什么人拜堂,只被人搀着,提醒他抬脚,鞠躬,最后带着曹懿进到卧房中。   “少爷,二少爷,快醒醒,掀盖头啦。”   “娘……我不要媳妇,要我娘,我听话,你们别打她啦。”   曹懿盯着脚尖,只当没听见,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折腾声,大约是有气无力的病少爷被婆子强行扶起,抓着他一只手掀了曹懿的盖头。   他抬眼一看,见那少爷双眼紧闭,面上一片灰败,光是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就有不少烂疮,还不知看不见的地方是如何糟糕。   那婆子不再管他,恼怒地惊呼,重重叫了声少爷,埋怨道,“都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挠,忍一忍就过去了,怎么就不听话!”   她抓起一旁的粗布,使劲擦去李顽手背上因瘙痒而抓拦流脓的疮口。   B站一 颗柠 檬怪 www.yikekee.top日更小说广播漫画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李顽眉头皱起,本来还能多熬一会儿,被这婆子一伺候,又要少活三年。   少爷不像少爷,下人不像下人,活似这李府二少爷是滩烂泥,婆子被这摊烂泥绊住了脚,否则早就跟着更厉害的主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啦!她这只鸡犬之所以还是鸡犬,全都得赖在不争气的李顽头上。   李顽这少爷鸡犬不如,下人这样放肆,他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哀求道,“让我见见她吧,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活不了多久……”   婆子面露不忍,却又想起什么,眼中有些惧色,只当没听见。   曹懿站在一旁看不下去,接过婆子手中的粗布,温和道,“劳烦打盆水来。”   那粗使婆子一愣,这才想起这房中多了个二夫人,嫁进来就是冲喜伺候二少爷的,怎么就使唤不得,打了水过来,教曹懿怎么伺候李顽。   她一走,屋中就剩下他与一个病恹恹的少爷,曹懿叹口气,手中粗布黏腻,还散发着臭味,也不知多久没换洗过,他索性从喜服上撕下块布来,耐心擦去李顽身上的污垢脓疮。   做到一半,李顽痛晕了过去,曹懿今年十七,看八岁的李顽就像看家中小弟,又同为男人,没什么顾虑地扒开他的寝衣,想替他擦身。   李顽躺在床上,只等下人心血来潮,从大哥那边得了好,心情不错,才肯给李顽翻身擦洗,换一套干净衣裳。   上次换洗已是月初,如今月尾,那衣服早就因创口流脓不止而粘连皮肉,曹懿不知,伸手一扒,只痛得晕死过去的李顽又醒了过来。   八岁孩童怒目圆睁,恨意未消的眼神看得曹懿心中一惊,只暗自心惊,平静道,“你浑身都烂了,我给你擦擦,若你能再多活一些时日,就是你我二人相依为命了。”   不知哪句话叫李顽心头酸涩,竟是伏在床上呜呜大哭起来。   他哭,曹懿更想哭,还不知母亲在家中如何,不知往后如何,李顽死了又如何,只忍下苦楚,当是李顽替他哭了,把红布浸湿,一寸寸擦过李顽遍体狼藉的身躯。   大喜之日,新郎官嚎啕大哭,“新妇”满脸麻木,这婚成得不伦不类,冲喜倒是弄假成真,身患顽疾的李家老二李顽,倒还真活了下来。   十年后,又是冬天。   鞭炮一响,“添香客栈”正式开张,端的是附庸风雅,做的却是明晃晃的皮肉男色生意,之所以叫“客栈”,其中含义不言而喻,好玩好热闹的公子哥们一听,各自会心一笑,闻着味儿成群结伴而来。   李顽被一群狐朋狗友架着往客栈里劝,嘴上嘀咕道,“不行不行,我一成家之人,怎可跟着你们胡闹。”   “你是成家又不是出家,玩一玩怎么了,谁还没成过亲啊!”   李顽脚下生根,眼睛却往里瞄,好友伏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听得李顽面红耳赤,心生向往,几人眼神不怀好意,下流至极,有人受不了地叫唤,“行了行了,别说了。”   李顽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那行吧,蚕豆,大枣,你们可听见了,今日小爷进去是给他们结账的,可不是自己要玩,可千万不要对别人说起,千万不要,万万不可,听懂了吗?”   那名唤蚕豆、大枣的小厮忠心耿耿地跟在李顽后头,把头一点,异口同声地保证道,“绝对不告诉曹公子!”   李顽:“……哦,那,那也不至于…你们,哎,罢了。”   蚕豆大枣疑惑对视,没听懂李顽的暗示,倒是狐朋狗友们听懂了,起哄道,“他的意思是赶紧去通报他那童养媳,让他娘子吃味儿呢。”   “我可去你的……不许说曹懿是童养媳!”   李顽佯装恼怒,一人给了一脚,硬着头皮往添香客栈里走,想了想又不放心,对蚕豆大枣不厌其烦地叮嘱,“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告诉他啊,不然以后就不带你们出来玩了!”   继而被一群富家公子哥们架住,一行人浩浩荡荡,踏着添香客栈的门槛,嫖妓去了。   不消多时,便不再假意正经,一人搂住一个,进到包厢中共赴云雨,只剩李顽和一个齐家小公子,伴着大堂中伶仃作响的奏乐,二人大眼瞪小眼,一公子见李顽模样俊俏,便攀附住他的胳膊,想要依偎上来。   吓得李顽一蹦三尺高,护住衣襟,面红耳赤,嘴里大叫着,“使不得使不得……你别过来,钱我给!我给还不行吗,拿去拿去。”   那小公子娇哼一声,攥着李顽给的银票,转身走了。   齐小公子成亲早,经验足,只当李顽是惧内,感同身受道,“兄弟,我理解,保证不告诉他们,省的他们笑话你,哎……我娘子,不说也罢。”   李顽瞬间来了兴趣,二人找张空桌子,来妓院吃零嘴儿,看得老鸨嘴角一抽,放下壶茶走了。   齐小公子哭天抹泪,把耳后的红印给李顽看,“娘子打的,爹说给纳妾,这我还没同意呢,她就气成这样。”   李顽夸张道,“哇!你娘子这也太……”   齐小公子义愤填膺,只等李顽骂完便振臂高呼以便附和。   李顽夸张道,“这也太在乎你了,你爹说要给你纳妾她居然这样生气?!这般在乎你,这也太……真是令人艳羡。”   齐小公子:“……”   李顽还在嘀嘀咕咕,像是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启发,不住默念,为什么还可以这样,别人家原来是这样,我与他果然不正常。   正还要抓住齐小公子再问,只听老鸨面色一沉,如十万火急般走进来,咬牙切齿地令人传话,“李家派人来了!”   李顽心中一喜,心想蚕豆大枣平时偷懒笨拙不开窍,怎得今日如此上道,曹懿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正想随手抓个人装模作样,只见右手包厢中冲出一人,衣衫不整,还在找裤带,抬头间看见李顽,二人同时一惊。   “大伯?!”   “顽哥儿?”   二人还来不及细说,只见大伯母风驰电掣,带着一众家丁冲上来,眼睛极其毒辣,混乱中精准看见自家相公,兜头就是一巴掌,大伯被打得眼冒金星,被一巴掌抽到墙上,头一歪,顺着墙根滑下,装晕。   李顽瑟瑟发抖,刚想溜走,大伯母眼风一转,落到他身上,不可置信道,“顽哥儿?!你怎么也?是不是那老不死的带坏你……”   李顽尚来不及解释,叫苦不迭,只见老鸨又疾步走来,咬牙切齿,“李家怎么又来人了,快,在哪个房里,找出来打发走,别惊着其他人!”   李顽:“……”   他心中陡然生气一股不好的预感。   话音未落,客栈大门开,寒风卷着雪吹进来。   曹懿人已进来,抖落一身风雪,面色冻得微红,在一群公子惊恐的目光下,闻声道,“敢问李家二公子,李顽何在?”   公子们你看我,我看你,唰的一下人群散尽,露出无处可躲的李顽。   李顽硬着头皮,迎着曹懿的目光犟嘴,“你来干嘛,不是要给我纳妾嘛,我自己过来挑个对象怎么了,反正第一个娘子,也不是我心甘情愿娶的!”   曹懿还没来得及说话,李顽却眼睛一红,竟是先声夺人,委屈上了。 第2章   李府内,洒扫下人们知今日府中有大事发生,大老爷逛青楼被抓了个正着,点的还是牌子正大光明挂出去的公子,被大夫人一巴掌拍晕不表,谁知连带着还揪出了个二少爷!   一个个俱是闭紧了嘴,绷紧了皮,走路不敢抬头,生怕触了主子们的霉头。   李家是卖盐发家,老夫人原有三子,十几年前白发人送黑发人,三儿子英年早逝,留下两房遗孀一妻一妾,和一嫡一庶两个儿子。   大少爷身强力壮,没想到也随了父亲,二十岁那年携母亲进京卖盐,半路遇上山贼,连全尸都无,被找到时母子二人光着身子被挂在树上,脚踝乌青,瘦得皮包骨头,随着风一晃一晃,了无生气。   大儿子一命呜呼,反倒从小身患顽疾,卧床不起的小儿子在娶了个男妻冲喜后,身子骨日渐好转。   大家都在传,李家老二命硬,克爹、克娘、连他大哥都给克了,娶了个命格更为彪悍的男妻,才不至于年纪轻轻就变成孤家寡人。   祠堂内,上至年过古稀的老夫人,再到哭天喊地的大房,幸灾乐祸的二房,以及三房独苗李顽——在长凳上趴着,蚕豆大枣举着胳膊粗的木棍面面相觑地站在后头,迟迟不敢落在李顽背上。   至于他大伯,早就晕一旁,这回是真依照家法,十闷棍给活生生打晕了过去。   两位夫人暗自思衬,李家人丁稀落,手下管的铺子又常年亏本,还需从曹懿那边挪用金银添补漏洞,无论如何也要给他这个面子。   有曹懿这个财神爷在李家坐镇,李顽就算翻了天,把房顶捣个窟窿,也没人敢说他的不是。   正想睁只眼闭只眼就这样过去,顺势劝上几句就此作罢,谁知李顽这泼皮竟咬牙怒道,“打!”   蚕豆大枣咬牙闭眼,一棍落下,还未挨着李顽半分,那厮竟叫得惊天动地,“哎呦,曹懿!曹懿……不成,不成了,疼疼疼!啊!”   叫声凄厉,惊醒一旁晕死过去的大伯,气若游丝间睁开一眼,看着木棍堪堪停在李顽上方,根本未碰到他,那小子还在要死要活地喊他媳妇的名字,心想,原来这样也行,复又两眼一翻,气昏过去。   沉默不语的曹懿站起,见他身量颀长,眉清目秀,却瘦的很,抬手接棍间露出老茧遍布的手掌,想来也是吃过几年苦日子。   李顽还在装腔作势,哼哼唧唧,以为曹懿心疼了,来扶他哄他,猝不及防被一棍打中后心,痛得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木棍“当啷”落地,曹懿一撩衣袍,脊背挺直地跪下,沉声道,“怪我疏于关照,剩下的刑罚,我替他受了吧。”   他心意已决,对大房二房虚情假意的劝解声充耳不闻,只固执地跪在地上。   老夫人嘴角紧绷,明显对他不满,听闻小两口最近闹别扭,只以为是李顽要纳妾,曹懿不肯才逼得李顽跑到青楼去找乐子,觉得曹懿也太不给李顽面子,想借着这次机会给他个教训。   曹懿语气沉了几分,“蚕豆,大枣。”   蚕豆面露为难,低头捡棍,正要听曹懿的。   堂中伺候的下人暗自感叹,这位曹公子为人正直,最恨弄虚作假,这十棍实打实地下去,怕是要在榻上躺个半月。   然而就在这时,李顽却强撑着从凳上踉跄站起,“谁敢打他。”   他背后衣料被冷汗浸湿,牙缝间隐约露出猩红,和蚕豆大枣的小打小闹不同,曹懿那一棍显然用了十足的力气,打得他脚下发虚,眼前发黑。   李顽强撑着一口气环视四周,面色不善,明显是说给主位上坐着的老夫人听,“不许打。”   他语气森然,听得在场众人心中一惊,尤其是端着的老夫人,竟在某一瞬间无故惧怕起这个从小顽劣,不学无术的孙子。   曹懿跪着,看不到李顽的表情,却也听出他语气的不同,不禁诧异回头,李顽又倏然收敛,服起了软,撒娇道,“不要打他嘛祖母,我都知道错了。”   大房二房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顺势附和,给老夫人个台阶下,结束了这场闹剧。   李顽去扶曹懿,故意栽倒在他身上,喊着好疼,要曹懿背他,蚕豆大枣没眼色地凑上来,憨厚道,“少爷,让我们来吧。”   李顽回头呲牙瞪眼,意思是不许过来。   他小时候经常让曹懿背他走过大街小巷,那时他大病初愈,体力不济,走不了几步路就气喘吁吁,得要曹懿背着。   趴在曹懿背上的时候手就顺势伸到他前襟里,富裕的时候能摸出个铜板,穷的响叮当的时候就镚子儿没有,他闻着街头巷尾各种各样的气味,听着小贩的吆喝,口水流在曹懿背上。   十岁的李顽饿得想啃曹懿白净的脖子,“娘子,想吃肉,想吃零嘴儿。”   他饿,曹懿也饿,然而李顽又长个子了,眼见要入冬,钱得留着给他裁布做衣裳,过冬连炭都买不起,两床被子叠着盖,钻一个被窝里。   东街住着的人家院子里种了颗枣树,枝杈长到墙外,主人家管不住,很多小孩会站在墙根下捡枣,曹懿格格不入地混在里面,被李顽磨得没办法,去和一群小屁孩抢枣,谁叫李顽身娇体弱,抢不过别人,每次都哭着回家跟曹懿告状,说被人欺负,枣都给捡没了,他一个也没吃到。   那主人家隔墙叫骂,孩子们一哄而散,曹懿攥着一手的枣红着脸溜墙根溜走。   只是当初及腰少年如今比曹懿还要高,再也背不动他,只得任凭李顽压在他身上,半拖半抱弄回房。   李顽趴在床上,光着膀子让曹懿给他上药,真当曹懿不心疼他,气得不想同他讲话,他不说话,曹懿也不说话,最后李顽憋不住了,故作冷淡道,“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我还没玩够呢。”   半晌没听见曹懿说话,回头一看,见那人若有所思,登时不满,心中愈发委屈,叫嚷道,“我跟你说话呢。”   曹懿回神,看向李顽,目光竟是犹豫不决。   李顽对他这副表情最为熟悉,登时觉得大事不妙,果不其然,只见曹懿思量半天,从门边架上取下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拿出张写满字的纸塞给他,耐心道,“你先看看。”   李顽低头一看——休书。   李顽抬头,冷静道,“我不认字。”   “胡闹。”曹懿无可奈何,好声好气同他解释,“许是我平时管你太过严厉,不过我也不是故意要跟你过不去,只是……哎,罢了,不说了,你既有这个心思,何不好好找个门第相当的正经人家,他日入仕还是经商,都能帮你一把。”   ”若是碍于我,休书也给你写好了,我手中攒了不少银子,自会搬出去住,你若以后有事,也可来随时找我,这些年你我如同兄弟,我不会不管你。”   李顽心想曹懿絮絮叨叨说啥呢,怎么还不来亲我哄我,这么多年了这个毛病还是改不了,听到最后,气得嘴歪眼斜,“我有兄弟!”   曹懿:“死了。”   李顽噎住,迅速把他刚才说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势必要找出曹懿的错来,“你居然攒私房钱?!”   曹懿:“……”   李顽还想再胡搅蛮缠,曹懿面色却沉下来,正经道, “认真一点,和你差不多大的都已成家立业,你也该考虑以后了。”   李顽见此路不通,又心生一计,脸一变,可怜道,“你不想给我当媳妇了,你赚钱了,就想把我休掉,我告诉你我不依,你现在对我一点都不好,以前还抱着我睡,现在居然要分房,自我从京中回来,你就对我百般冷落!”   曹懿有心无力,心想李顽又开始颠倒黑白,明明是叫他休妻,却又倒打一耙,然而李顽越说越生气,真委屈变假委屈,在房中踱步,低着头喃喃自语,曹懿只当他又在装腔作势,没察觉到他的神色。   李顽有些急躁,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继而狠狠一攥,指甲掐进掌心,“是了,我一走两年,回来就什么都变了,想休妻,没门。”   他抓起那张写好的休书看也不看,提笔在上面画了只张牙舞爪的鳖,冲曹懿赌气道,“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怎么他一调来任职,你就要跟我分道扬镳,我告诉你曹懿,我不依,谁休妻,谁就是王八!”   说罢,怒气冲冲夺门而出,叫了一群狐朋狗友,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又杀回了“添香客栈”,借酒消愁,喝得云里雾里,看东西都重影。   李顽抱着齐小公子不住哭嚎,“我要休妻,我不跟他好了,王八就王八,这王八我还当定了!” 第3章   李顽鬼哭狼嚎,胡言乱语,这群狐朋狗友听罢直拿他打趣。   有一人姓贺,贺乃当今国姓,这人身份不凡,坐在最中间享受其他人恭维,俨然是这个小团体的头目,捡只筷沾着酒,逗猫狗似的逗怀里搂着的公子。   他眼睛看向李顽,“李二,要休便休,离了他,你还活不下去不成。”   其他人一阵哄笑,嘲李顽惧内,李顽却毫不在意,只悻悻一摸头,“那可不成,我家生意还真得靠曹懿撑着,离了他,一家老小要饿死。”   “谁不知你家生意吃的是朝廷的饭!”有人不服气,觉得李顽得了便宜还卖乖,说话不中听,“这流州最大的盐场是你李家开的,便是抓来一个大字不识的乞丐去管,只要会晒盐,长手会干活,长嘴会说话,还能亏本不成,哪家不吃盐,不都要去你家买。”   李顽闻言,较起真,嘿的一声拍案而起,非要说道说道。   “是人人都要吃盐,我李家每年赋税,造盐,贩盐,还不提往京中运盐是何等费事,这每一笔盐卖给谁,都是记录在案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怎得被你上下嘴皮子一碰,成谁都能管的了!”   说到最后,竟是叫蚕豆找来一算盘,然而头晕眼花,拨弄半天,算不明白,一看就是平时不过账的甩手掌柜,李顽恼羞成怒,算盘哗啦啦往前一推,叫嚷道,“不算了不算了,哥哥们净欺负我!”   本来气氛有几分剑拔弩张,众人还当李顽是真生气,被他这样胡搅蛮缠地一服软,才松口气,嘻嘻哈哈地给他递台阶下,又是叫他弟弟,又是朝他灌酒。   “那这王八你可不能当,瞧你连个算盘都不会拨,离了你那童养媳,怕是要把家底败光,当不来高门大户了。”   都在笑,只有贺鸣没笑,若有所思地看着李顽。   李顽佯装恼怒,也不反驳,只醉醺醺地一挥手,说要撒尿,走路一步三晃,被蚕豆扶着才没摔跤。   “李二这是积德还是倒霉,竟是娶个会管家经商的男人。”先前和李顽抬杠那人,半是嫉妒半是不屑地看着李顽离开的背影,嘀咕声被贺鸣听去,状似无意地提醒,“少招他,回头在他手里吃亏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人听罢,讪笑着点头。   一出门,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路欢声笑语,香气四溢,认真听来,还有不知哪家恩客搂着公子,在房间里放肆胡闹的肉体拍打声,夹杂着污言秽语,听得李顽心烦意乱,腹下一片燥热。   他推开蚕豆,眼里无半分醉意,思衬半天,转身对蚕豆吩咐道,“你去叫曹懿过来接我。”   “曹公子都歇下了吧?”   李顽认真道,“那就把他叫醒,一定叫他亲自来,对了,记得告诉他,大家都喝醉了。”   蚕豆点头应下,转身离开,李顽原地站着,刚才还一副尿急的样子,现在却不急了,嘴里反复咀嚼着“高门大户”这四个字,哼笑一声。   他估摸着时间,回到厢房内。   曹懿果然未歇,许是料到李顽还要折腾这么一出,连发冠都未拆,穿戴整齐地等着,来时还替这群伶仃大醉的公子哥们雇好马车,一个个亲自送回住处。   贺鸣被下人扶着,上车前回头,对曹懿把头一点,算是打过招呼,曹懿虽不知这人是谁,却也揖手回礼。   李顽整个人挂上来,从后头搂住曹懿的脖子,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捂着他的眼,不许他看别人,一路上也不老实的很,不是玩曹懿的头发就是拉他的手,反正就是憋着劲使坏,偏不让曹懿闭目养神。   回到府中又是一番折腾,说身上臭,头痒,要曹懿给他洗澡,连蚕豆大枣都看不下去,“曹公子,把二少爷交给我们吧。”   李顽一听,委屈道,“不许叫他曹公子,要叫他二少奶奶!”   蚕豆大枣不知所措地看着曹懿。   他们二人在第一天被李顽买回府当小厮时,见到曹懿便是依照规矩喊他二少奶奶,是李顽听到后纠正他们,说要叫曹公子。   进府久了才知道其中缘由,只感慨曹公子一身经商本领本有大好前途,可惜时运不济,屈居于人下,逐渐明白“二少奶奶”这个叫法,对曹懿这一大男人是有屈辱性质的,所以二少爷才不许他们这样叫。   曹懿听罢,也不恼,只让蚕豆大枣把水烧好便去休息。   他卷起袖子试水温,让李顽自己坐进去,要给他洗头发。   谁料这厮忒皮,非要和人唱反调,让他看休书他说不认字,让他脱衣服他说没长手,长臂一伸,要曹懿给他脱。亏得是曹懿脾气好,换个人非要把李顽头按进盆里清醒清醒。   衣衫尽落,李顽转身,露出精壮脊背上的一条乌青。曹懿看见,面色不显,其实心疼得要命,揣着明白装糊涂地给李顽擦洗,心想要不今夜就给李顽点甜头。   正好李顽这小子借酒撒疯,缠着曹懿说今夜要宿他房里,像小时候那样睡他身上。   曹懿半推半就,谁知李顽趴他身上,就真没半点动静,曹懿偏头一看,李顽酒意上头,已经睡着,嘴里还嘟嘟囔囔的,说谁签休书谁就是王八。   曹懿漫不经心,任李顽压着,像小时候那样,以手代梳,去理他的长发。   “真不当王八?”   “不当不当!”   他附在李顽耳边认真问他,“醒了不记得怎么办?”继而自言自语,“你可要想好,如今不比从前,你也不是那个不得势的庶子。”   回答他的是李顽熟睡后,平缓的呼吸声。   曹懿看着他笑,也不着急,反正他有的是方法和手段收拾李顽。曹懿轻轻把李顽推开,继而换个姿势,主动靠在他怀里,二人紧紧依偎着,曹懿这一睡呀,就在梦里回到李顽九岁的时候。   那时两人还宿在更破的偏院,曹懿惊闻噩耗,母亲病重,怕是不行了,整日浑浑噩噩地坐在桌前。   “娘子……我头疼。”   九岁的李顽在他的照料下已逐渐好转,时不时能下床走动,只是每日精神不济,还需静养,依旧时不时头疼脑热。这些日子曹懿记挂母亲,却屡屡出府不得,心灰意冷下疏忽了对李顽的照料。   李顽穿着寝衣,趿拉着鞋下床,突然伸手摸了摸曹懿满是灰的膝盖,懵懂道,“你给我大哥下跪求他啦?”   曹懿满脸麻木,没有接话,突然对李顽百般冷落。   李顽难过地爬到他身上,想要曹懿抱他,他来亲近,曹懿就把他推开,如此反复几次后,曹懿突然恼了,拎住李顽的衣领一提,开门把他丢出去。   外面天寒地冻,李顽扑在雪里,使了劲才爬起来,哭嚎着锤门,喊曹懿,喊娘子。   外面守着的护院见怪不怪,对此充耳不闻,任李顽挣扎,大少爷早已吩咐,二少爷可以出院,二少奶奶不行。   屋内,曹懿双目紧闭,背后的门突突作响,李顽的哀求声凄厉刺耳。   他耳边回荡着大少爷的讥讽,心想不如就让李顽就这样被冻死,他就能出府看望母亲,可某一瞬间,他又想起在这深宅大院里,他无依无靠,受尽冷落白眼,人人都因他是一个男妻而看不起他,只有李顽待他好。   曹懿心软,终是给李顽开门,可屋外早已没了那个瘦小羸弱的身影。   “李顽?!李顽……”   曹懿慌张去找,却被护院捂住了嘴,绑住了手,带到大少爷处,他看见李顽跪在地上,好声好气地求他大哥,“你让我娘子出去看看他娘吧,他娘就快死了,我没有见到我娘,你就叫他见见罢。”   那人披着狐皮缝成的袄子,揣着小暖炉,坐在廊下赏雪。   曹懿心想,怎么会这样,雪一下,他和李顽都要被冻死了,屋子里没有炭火,二人只得依偎着坐在床上,曹懿把所有的被褥披在身上,而李顽缩在他怀里,曹懿最讨厌下雪,可怎么到大少爷这,下雪怎么就变成一件雅事。   “你脱光跳进这池子里,我就准你曹懿出去伺候他娘。”   曹懿愤怒挣扎,却被护院一脚踢在肚子上,痛得蜷成一团,冷汗直流,他心想,不要跳啊。   李顽哦了一声,眼睛却死死盯着哥哥手边的一盘糕点。   “那不成啊,我跳下去,他去见他娘,怎么没有我一点好。”他吞吞口水,自作聪明道,“你给我吃一块,我就依你的。”   大少爷闻言,哈哈大笑,拈起一块扔在雪地里,糕点摔得七零八落。   李顽像条小狗一样爬过去,捡起来狼吞虎咽,混着雪囫囵吞下,末了把掌心都给舔干净,继而衣服一扒,在二月寒风,漫天飘雪里,砸开冰面,扑通一声跃进冰凉刺骨的池子中。 第4章   曹懿终得出府,可还是晚了一步,跪在母亲床头痛哭,陪她度过最后三天。   第四天一早披麻戴孝,拉着草席,一锹锹铲开土堆,将母亲安葬,方才动身回到李府。他一路浑浑噩噩,连衣服都忘换,用绑着黑布的胳膊敲李府大门。   没人给他开门,曹懿也不急,从敲变砸,这对他来说俨然已经变成一种发泄,敲门不开,砸门不应,曹懿一改往日逆来顺受做小伏低,突然狠狠一脚踹向那两扇紧闭的朱门。   咣当一声惊天动地,引得路过街坊纷纷围观。   曹懿耳朵嗡嗡响,头重脚轻,是昨夜哭得累了,一摸身上还有些碎银,突然抬头,目光掠过李府牌匾,虽称作是“李府”,匾额上书的却是“李宅”,这二字铁画银钩,听说是花大价钱,专门去京中请大家提的。   曹懿转身离开,回来时手上多了把斧子,朝着门劈头盖脸砸下去。背后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曹懿回头看他们一眼,人群便散个干净。   过不一会儿,门开,李顽连人带包袱,被一起扔出来。   他狠狠摔在雪地里,冻得浑身打颤,脸色红得不正常,像被人按着脑袋在炭火上滚过一圈。   那天他被捞上来后就发起热,烧得在夜里直说胡话,当他娘还活着,哭喊道,“娘,我疼,我饿,糕都摔碎了,他怎得自己不吃,也不叫我吃。”   李顽嚎啕大哭着爬起,拿衣袖擦眼泪,看见曹懿便委屈地扑过来,去抱他的腰,“他们不让你进来,说不叫你回家,那我准要来找你,你是我娘子,我要跟你在一处的。”   曹懿声音苦涩,“你怎么出来的。”   “他们要我承认偷东西,要我签字画押,可我不会写自己名字,我娘不认字,没人教过我,他们便叫我在纸上画个鳖,说这就当是我了。”   李顽痛哭流涕,曹懿空了只手,用硬邦邦的袖子去给他擦眼泪,“……你慢慢说,不着急,还想说什么?”   九岁的李顽似是要将这辈子的眼泪都在这天流光,当不成少爷,当了鳖,往后日子还不知如何,可他也只是茫然四顾,憋半天,终是忍不住,声嘶力竭道,“我真没偷东西!你可不能误会我,也不能不要我。”   曹懿手中板斧落地,再也绷不住,把李顽搂进怀里,彼时李顽还不到他胸口,这样被曹懿密不透风地捂着,竟不再觉得冷。   他一手提着斧子,一手拉着李顽,街上行人纷纷让路,看瘟神般打量他们。   他心下算计,如今李家三房当家,李顽父亲去得早,大伯二伯都不是经商之才,三夫人娘家在京中做官,官商勾结,李家掌事之权自然在她手中。   流州天冷,老夫人身体不好被送去南方避寒,估摸着要到立夏才回来,正因如此大少爷才敢趁机将李顽赶出,曹懿暗下决心,怎么着也得把这段时间撑过去,老夫人回来后不会不管李顽。   曹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一顶红轿抬入李家,一年之后又如丧家之犬般被人赶出来,还带个拖油瓶病秧子,狼狈地回到与母亲避身的破院中。   这院四面漏风,杂草丛生,青天白日下阴风乍起吹起一地散落的纸钱,李顽害怕地打个寒颤,抱紧曹懿的大腿,“娘子,我害怕。”   曹懿触景生情,忍着眼泪,带着李顽走进去。   屋内一股药味弥之不散,还发潮,墙角都是霉菌,母亲是久病之身,用过的铺盖决计不能再给李顽用,曹懿一狠心,索性都堆在地上,一把火给烧得干干净净。   李顽又冷又怕,见有火,赶快围过去烤手,不懂这堆乱铺盖对曹懿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很快全身暖和起来,对曹懿招呼道,“娘子,快来烤手。”   曹懿坐过去,李顽习惯性地依偎进他怀里,恍惚间察觉什么东西落到脖子里,他还以为房顶有个窟窿,是雪化了落进来,正想抬头去看,曹懿的下巴却死死抵住他的脑门,胸口不住震颤,从喉头发出类似野兽受伤呜咽吓唬人的声音。   小时候娘给他捡回过一窝狗,那时李顽能跑能跳,抱着小狗招摇过市,他哥看见也想要,但三夫人说了,野狗是养来看门护院的,穷人家养不起人,只能养狗,不叫他去玩。   大少爷心生嫉妒,差人把李顽的狗给打死,小狗凄厉惨叫,母狗听见动静跑过来,四爪狠狠地扒着地,脊背弓起目露凶光,狗眼里却有水迹。   李顽看着狗,听着它嘴里凶狠又悲伤的哀鸣愤叫,心想母狗这是在难受还是在生气。   后来母狗冲过去,叫一起给打死了。   李顽摸着曹懿粗糙僵硬的手,笨拙地想要温暖他,明白曹懿这是在哭。他也不说话,不知过去多久,肚子咕咕叫,抱着他的曹懿才动了动,失魂落魄地起身,不知从何处搜刮出叫老鼠给折腾糟蹋过的米,凑合出一锅粥来。   李顽饿得连碗都舔干净,眼巴巴地看着曹懿手里的。   曹懿见状,把碗向前一推,李顽却悻悻道,“我不喝,你喝吧,我不同你抢,我是你丈夫,本就该我去养你。”   “谁教你的。”   李顽诚实道,“我娘,之前爹还在的时候,娘说好日子还在后头,爹会养我们的。丈夫养活妻子,你是我媳妇,这不是分内的事情嘛。”   曹懿终于笑了,却不把李顽的话放在心上,心想不教李顽读书识字,却教他些乱七八糟的,遂叫李顽喝粥。   李顽不敢喝完,怕曹懿饿,只小心着把碗边的米粒舔干净,见曹懿拿纸写写画画,又把身上寥寥无几的铜板碎银翻出堆在桌上,不解道,“娘子,你在干啥,怎么这么多钱。”   “多什么多,以后就靠这些钱过日子,要划出一部分给你买药看病,置办新铺盖,买米面吃食,还要买些种子,来年种在院中。”   曹懿叹口气,一个头两个大,他倒是想出去找份工,去药铺当伙计,或是教书,亦或者是学着父亲当年,去进南方的货来北方买,但李顽身子还不行,身边离不开人,更要命的是,他没有本金。   李顽懵懂点头,不敢插嘴,看着曹懿摘下颈间玉佛。   这玉佛他见过一两次,曹懿照顾他,给他翻身擦洗时不小心从衣领中滑落出,他问曹懿这是什么,曹懿说是他爹留给他的。李顽哦一声,心生羡慕,曹懿还有个念想,他娘却没给他留过什么,手上的好东西都拿去打点下人,偷着给他买药治病去了。   “你不要了?”   “他日再赎回来。”   见李顽这傻小子在愣笑,曹懿心烦意乱道,“你在笑,我却是在发愁。”   “太好啦,我没有娘,你也终于没有娘了,你只有我,我只有你。”   曹懿写写算算的手一停,看着李顽暗自吃惊,觉得他这念头有些怪异,自己娘亲病逝,他竟然第一反应是这个,但又很快推翻这个想法,当童言无忌,见李顽一直往外看,还以为他少年心性,想出去玩,只打发他出去,叮嘱别跑远。   他不知李顽坐立不安不是想出去玩,而是察言观色后惴惴不安,明白自己说错话,自此知道,有些话就连曹懿都不能说。   李顽寻着吆喝声往外走,见街边小贩神色匆匆,挑着扁担边走边唱,香味从四面八方飘过来,竟比哥哥扔在雪地里的糕点还要香,一群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从他身边呼啦啦跑过,手中举着个五彩斑斓的玩意儿。   这东西李顽知道,叫风车,他娘给他糊过。   他记事起没多久就在床上躺着,好日子没过过几年,如今看什么都稀罕得要命,眼巴巴地凑过去,见他们围着小贩,从衣兜里掏出个铜板,小贩掀开担子上的布,铲给他们一勺吃的搁在油纸上,香味扑鼻而来。   那吃的李顽竟从没见过,咬在嘴里嘎嘣脆,比他娘唱歌还好听。   “你们在吃啥啊。”   “炒蚕豆呢,你没吃过?”   李顽摇头,问能不能给他吃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小孩逗他,说你求求我便给你,他从小就听人穷不能志短,求人不如求己,想以此来戏弄李顽,谁曾想李顽是个求人如家常便饭的,心想这有什么难,喊爹都成。   当即一叠声地喊,好哥哥求求你赏我口吃的吧,叫声顿挫抑扬,一气呵成,从小喊到大,引得周围人哈哈大笑,打发给他一个指腹大小的蚕豆。   李顽一边叫,一边一一认清他们的脸,如获至宝地捧着蚕豆,小心舔一口,继而一分为二,一半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一半攥在手心,想拿回去给曹懿吃。   谁知跑太快,竟一跤扑在地上,李顽脖子一梗,眼睛一瞪,喉结跟着一滚,那恨不得在他喉中扎根播种的半颗小蚕豆,就这样被吞下去,屋漏偏逢连夜雨,留给曹懿的那半颗还飞出去,掉在地上。   李顽欲哭无泪,咂摸着嘴回味,走上前把豆捡起搁身上擦擦,毫无芥蒂地吃了。   他眯眼享受余味,心想院外的世界原来这样有意思,院外的东西竟这样好吃,但院外的人,还是比不得曹懿好看。 第5章   自被赶出李府后,曹懿白日去药铺当伙计抄方抓药,晚上便替人抄书卖钱,时不时进山挖药采参。   南方那边传来消息,老夫人身体抱恙,未免舟车劳顿,今年不回流州,只在听说李顽的境遇后,托宗族中的人送来些钱财,远水虽解不了近渴,却解了曹懿的燃眉之急,李顽身子不好,是个离不了钱的药罐。   近一年的光景过去,两人捉襟见肘的日子终于有喘息的空档,李顽身体日渐好转,除体质稍差,干不得重活外,也和同龄人无异,曹懿从长计议,慢慢寻些方子给他调理身体。   二人相依为命,苦中作乐,曹懿攒下些钱,匀成三份,最少的那份留作日常开销,其他两份各自用红布包好,装在瓦罐里,埋在院中。   “你攒钱要做什么。”   他做这些的时候并不避着李顽,耐心解释道:“以后有机会送你去京中读书,那里处处要用钱,老夫人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回来后打点下人,办事也要用钱,不攒着怎么办。”   李顽听半天,见这钱都是花给自己的,登时不满,拿着铁锹去挖罐子。   “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你怎得不给自己添些衣服。”曹懿伸手去拦,叫李顽不要胡闹,李顽却把锹一扔,认真道:“我却想你开间自己的铺子,钱生钱,人家见你有赚钱的门道,自然会来巴结你,从前我娘就是这样,没法子赚钱,只会花钱打点,他们都背后笑话她小人得志贻笑大方,比不得三夫人。”   曹懿叹气,李顽只知钱生钱,却看不清当下形势:“我又岂会不懂这些道理……罢了,等你大些再和你说。”   李顽心中委屈,想着曹懿是不是想把他打发去京中,不想要他了,随即抱住他,小狗般撒娇,嘟囔道:“不想去京中,也不想回去。”   曹懿被转移注意力,无奈道:“这不想那不想,想干什么啊你。”   “想当李家老大,还想和你在一处。”   “那不行。”曹懿故意逗他:“你生的比人家晚,顶多当个二少爷,走吧,今日还要上街采买。”他牵着李顽往外走,拿个竹筐让他提着,二人去赶集,李顽却陷入沉思,认真道:“那我当李家老二,你当李家老大,我要别人一提李家,想到的就是你曹懿的名字。”   曹懿轻笑一声,并不把一个十岁小孩的话放在心上,李顽却一蹦三尺高,恼羞成怒道:“我认真的!”他使劲扯着曹懿的衣袖,却换来对方一句敷衍的“知道了。”   还拿手按着李顽的肩膀,不叫他闹自己。   李顽气鼓鼓的,心想等来日比你长得还高,也要这样按着你,叫你不信我的话,继而被曹懿牵着,赶早集去。   二人来到集市上,先是扯些布给留着给李顽做衣裳,家里的醋也快吃完,墨也要买,这这那那都要花钱,曹懿精打细算,货比三家,不一会儿就把李顽胳膊上的竹筐装满,又牵着李顽,来到另外一处卖雕匣的地方。   曹懿显然不是第一次来,那老板好生熟络,见这次他还牵着个小孩,当即打趣道:“这是你弟?”   李顽不高兴了,刚要说“我才不是他弟我是他相公”便给曹懿捂住嘴,截住话头:“老样子,再来三个。”那老板眉开眼笑,把三个锦匣包好递给曹懿:“城里的参价都快叫你给炒起来了。”   曹懿只笑不说话,一手交钱一手拿货,他进山采参,还收别人的参,同样品质的参,装了匣和没装匣的,晒过修过的,和刚和山里挖出来的,这卖出去的价格就是不一样,他手里握着大把的参,挂到交易行中自买自卖,又托些人竞拍,一来一回就把价格给做上去,商人见参价有利可图,便来曹懿这里收参。   修下来的边角料还能给李顽泡茶喝,喝得李顽心火旺盛,经常说着话就流鼻血,吓得曹懿不敢再给他乱补。   二人往家走,见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婆子早早等在门外,见曹懿回来,喜笑颜开地扑上来,原是给曹懿说媒来了。当年曹懿天色未亮就给抬进李府,又不常出门,李顽更是个常年卧床的病秧子,出一次李府大门便是稀奇,二人被赶出来后来到此处,鲜少有人认识他们,只当是对苦命的兄弟来讨日子。   曹懿只来得及回头冲李顽交代一句去把东西摆好,便给婆子拉进屋去。   李顽慢吞吞地跟在身后,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婆子手中画像摊开,画着姑娘们的小像,曹懿看一眼就挪开,他嘴上拒绝,面色却微红,李顽心想,曹懿为什么脸红,那婆子又是来做什么的。   婆子苦口婆心半天,见曹懿不为所动,怒道:“你一个大男人,又带着你弟,书不读,功名不考,难不成俩光棍过一辈子。”   李顽心生警惕,停下手中事物,醋瓶不摆,布也不叠,任一堆零零碎碎躺在地上,推着婆子的腰把人往外撵:“他成亲了,曹懿成亲了!”   曹懿和婆子同时面色一变,婆子对曹懿破口大骂,怕是以后不会再来,曹懿百口莫辩,急赤白脸地追在后面解释,他追婆子,李顽追他,没跑几步就气喘吁吁,像只可怜的小狗般站在原地等曹懿回来。   李顽急得团团转,害怕曹懿不回来,更害怕曹懿把婆子追回来,继续给他说亲,心想,自己说错什么吗。   复见曹懿一人回来,才松口气。   曹懿脸色不是太好,李顽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牵着曹懿的手,说肚子饿,跑几步见风,头好痛。   曹懿没了脾气,又去劈柴生火给这没眼色的拖油瓶做饭,等烧水的功夫还要给他缝衣裳,曹懿拿着针线,望着跳跃的火苗发呆,李顽站在一旁看着,完全猜不到曹懿的心思,不由得愈发烦躁,突然道:“童养媳是什么。”   不等对方回答,李顽又自言自语:“那日我出去玩,听到东街卖猪肉的同他媳妇吵架,他媳妇比他大上好多,俩人一吵起来,他就骂他媳妇是童养媳,黄脸婆,摸她的手就像摸树皮,他怎么可以这样说啊,他媳妇日日照顾他,还给他生孩子,就像你照顾我一样,你也会给我生孩子吗?曹懿,你是因为当了我媳妇,才不去考功名,不读书,开不了自己的铺子吗?”   曹懿直接起身,提着李顽的领子,把他从厨房拎出去。   直到吃饭时才脸色好些,对着李顽耐心解释:“你身体不好,你家里人死马当活马医,说我与你八字合,娶我来给你冲喜,我母亲生病要钱,我家穷,便过来了。”   李顽哦了声。   曹懿面露犹豫,同他商量:“以后当着外人的面,你能否喊我哥哥?倒不是我还想同别人成亲,只是……罢了,等你大些就会知道。”   他又是这套说辞,李顽心生不耐,面上却不显,只乖巧答道:“好,我知道的,童养媳是骂人的,东街卖猪肉的喊他媳妇童养媳,我看见他媳妇偷偷在哭。”   曹懿松口气,用完饭,又喊李顽过来,铺纸磨墨,教他读书认字,今日李顽却极不配合,没写几张,就把笔一摔,委屈道:“我不想写了,我想出去玩,别人都是去学堂,为什么我偏要你来教,我也想去。”   他瞪着曹懿,还从未这样不听话过,摆明要找茬吵架。   “你识字太少,学堂里同你差不多大的早已会做文章,我不教你些,你进去会被人笑话,你早些识字我早些送你进去。”   曹懿当他小孩子闹脾气,贪玩,不同他计较,谁知李顽下一句却道:“你是不是想把我打发出去,送我去京中,你是不是不想给我当媳妇想娶别人当媳妇,我不识字,你就糊弄我,拿了我家的钱去给母亲治病,现在你娘死了,你就要过河拆桥把我撵走。”   李顽说着说着就开始放声大哭,哽着嗓子往下掉眼泪,倔脾气地往曹懿面前一站,说到最后干脆手一挥,笔墨砚台尽数被他扫在地上,皮起来人神共愤,曹懿脸色十分难看,五指紧握,看起来想把十岁的李顽按在地上打一顿。   然而打一顿,打出病来,还得自己伺候,打哭更是不得了,还要哄,李顽还会蹬鼻子上脸要吃零嘴儿,曹懿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让李顽在家中待着,自己去去就回,一出门,对着门口的柳树狠揣一脚以作发泄,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   “曹懿……曹懿!”   “我好好写字,你别生气我气,你别走!”   李顽哭着追出来,曹懿心烦意乱,他又不是泥捏的,再好的脾气也有绷不住的时候,当下不想看见李顽,只往旁边一躲,不叫李顽找到他。   李顽哭得脸红脖子粗,不顾失态,不怕人笑话,逢人就问看见曹懿没有。   别人拿他打趣:“曹懿是谁啊。”   李顽哭着说是他媳妇,他把媳妇给气跑了,他媳妇媳妇地喊,一边哭一边找,喊得整条街都知道那个仪表堂堂,至今未婚的曹懿原是给人当了冲喜的童养媳,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逗着李顽玩:“李顽,你怎么这么小就有媳妇,你媳妇呢,怎么是男的啊。”   自此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媒婆找上门。   李顽充耳不闻,在河边找到曹懿。   曹懿一脸心如死灰,从假生气变真生气,不住扪心自问他怎么会活成这样,娘亲病逝,他和李顽纠缠不清,谁不想读书,谁不想考功名,若不是爹爹枉死,谁会屈居人下当个童养媳,恍如隔世般忆起还在京中逍遥自在的日子,却如这河水般,一去不复返了。   李顽以为曹懿想不开要轻生,吓得扑上去,大喊道:“我不能没有你啊曹懿,我听你的话,我好好写字!”   他恍恍惚惚被李顽抱着,李顽一抱他,他就心软,顾不上和他生气,只恨自己生不逢时,命中注定要遭此一造,怨不得李顽。   曹懿叹口气,就此认命,牵住李顽的手往家走。   李顽却若有所思,眼中无半点委屈神色,眼泪一抹,笑得莫名其妙。 第6章   曹懿说到做到,真等李顽会识字念书时,花钱把他送到学堂去。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李顽之所以这个年纪还不会念书认字,原是自小养在生母身边,到可以念书的年纪又一病不起,整日躺在床榻上望着帐顶数日子,他娘亲出身烟花之地,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夫君的名字、亲儿李顽的名字,开口便是淫词艳曲,不好教导李顽。   那是在泥潭里见惯是非,自小摸爬滚打的人,惯于变通下却也藏着一丝顽强的烈性,这个泼辣刁钻的女人在久病卧床的儿子面前手足无措,她面庞艳丽,却笑中带泪,抱着李顽像托着片纸,压根就不敢用力,想给儿子唱歌,又怕把他教坏,绞尽脑汁后发现她好像什么都教不了李顽。   好在她惯于做小伏低,讨人同情。   李顽躺在床上有气无力,身上溃烂的脓疮又痒又疼,他听见娘亲在对每个路过的下人苦苦哀求,给我儿子请个大夫吧,求求了,求求大少爷,求求夫人,求求大叔,求求二叔,求求二夫人。   自打李顽有记忆起,他娘亲便一直在求人,所以李顽最不怕被人欺负,最不怕求人,最擅长的就是讨好卖乖,在李顽眼里,面子和气节是不值得一提,能舍弃的东西。   第一天从学堂回来时曹懿问他,是否被人欺负挤兑,李顽“唔”了一声,朗声道:“没有啊!”   曹懿不信,第二天悄悄跟过去,发现李顽确实没被人欺负,而是压根就没人理他,大家各玩各的,孤立李顽这个格格不入的外来户,但李顽也不恼,只笑眯眯地跟在他们身后,有活干时才想到这个逆来顺受的病秧子,使唤他去洗笔倒水。   李顽一一照做,回到家后曹懿又问他,受人欺负没有。李顽表情不变,无辜道:“没有啊。”   曹懿瞥他一眼没说话,只揽着李顽,手把手教他写字。   从前抢枣抢不过别人都要回来跟曹懿哭鼻子撒娇的人,如今受这样的委屈,却又一字不提。李顽日日跟在他们身后,不争不抢不出头,以“跟班”的身份被接纳,有次一行人到紧挨着学堂的后山中去抓野鸡吃,那鸡风餐露宿,跑起来虎虎生风,一行人撵在后头,李顽更是气喘吁吁,叫他们别追啦,得想个法子,继而去找师娘要把小米撒在野鸡常出没的地方。   李顽主动道:“我身体不好,跑不快,不机灵,你们抓吧,省的我拖后腿,这抓来的鸡我也不吃。”   他这样一说,大家都满意得很,一行人成包抄之势,只等野鸡自行落网便来个瓮中捉鳖,野鸡咕咕叫着走入,警惕观察四周,啄没几口,便被四面八方窜出来的人吓一跳,瞬间无处可逃,压了个结结实实。   李顽站在一旁,看他们你扑我我扑你,叠罗汉似的压着,大费周章就为只鸡,饶有兴趣地欣赏着同龄人张牙舞爪的丑态。   抓鸡要吃,要吃便要杀,无人敢杀鸡,最后还是弱不禁风的李顽捡块石头,一手掐住鸡脖子,只听“嘎”的一声鸡叫,鸡翅膀扑闪两下,彻底不动,李顽手起石落,照着鸡头来了个痛快。   李顽转身,掂着只吊脖子死鸡,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这拔鸡毛什么的,实在没干过,还是哥哥们来吧。”   一群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在李顽的建议下分工合作,借锅,煮水,捡柴,拔鸡毛,摘野蘑菇,锅盖一掀香气扑鼻。这到分鸡的时候又出问题,谁都想吃又滑又嫩的鸡大腿,不愿被分到干柴无味的胸腹,然而都有私心,是谁来分都不公平,自然而然想到李顽,李顽不吃,当然也最公道,干脆让他来分。   李顽故作苦恼,只好提议谁出力多,谁就吃鸡腿,其中一人重重哼一声,不高兴地看着李顽。   这人正是当年小巷中买蚕豆,说让李顽求他就给他吃一个的人,他看不惯李顽逆来顺受毫无气节的做派,见李顽一来书院,便带头孤立他,这下话语权在李顽手中,肯定要借机报复。   谁知李顽只是一个劲地看着他笑,等欣赏够对方眼中的委屈、愤然、不服气,才拍一拍手,朗声提议:“他最辛苦,拔鸡毛这活又臭又累,不如就这次就把鸡腿给他吧。”   李顽看着他眼中的惊讶,心想给他吃块烂肉这种低级报复有什么意思,要的就是他记住这一刻的提心吊胆,明白风水轮流转,以后看见他李顽就得客客气气的。   自此书院中,无人再敢把李顽不当回事,李顽也交到第一个朋友。   齐家小公子,学啥啥不会,吃啥啥不剩,本是请先生到家来教,无奈脑子实在比不上家中兄长们,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什么也不再自取其辱,干脆来到这学堂中,当矮子里的高个,后又跟李顽厮混在一处。   李顽邀他去家中做客:“我娘子总要担心我受欺负没朋友,你同我回家去给他看一看,也好叫他放心。”   齐小公子“哇”了一声,满脸艳羡道:“你这年纪就有娘子,真是厉害。”   二人结伴而行,李顽逢人便炫耀,说他娘子如何心灵手巧,伸出手脚来给齐小公子看,一拍胸脯,说他的衣裳都是娘子给缝的,继而绘声绘色,说起曹懿做的芦笋炒肉,笋脆肉香,往米饭上一浇,再拿盖子继续上火闷,吃的时候碗底的米焦黄脆口,听得齐小公子口水直流,眼巴巴地跟在李顽后头。   屋门一推,却见院中俩大男人面对面站着,一人急切关怀,一人感伤不已,齐小公子傻眼,心想这俩人都挺好看,哪个是李顽他娘子,难不成是他哥嫂?往旁一看,滔滔不绝的李顽不知何时收声,警惕审视着院中二人。   李顽走过来,曹懿才如梦初醒,避开李顽来拉他的手,掩饰道:“饭好了,去吃吧。”   李顽站着没动弹,像是没看见曹懿对面的人一样,去拉曹懿的手,曹懿避开,他也不管,非得拉到才罢休,高兴道:“我今天带朋友回来,你不是一直担心没人跟我玩儿,你看啊娘子,这不把朋友带回来了。”   这声“娘子”一出,对面站着的人霎时间脸色极其难看,齐小公子百般配合,习惯性地想喊曹懿大哥,转念一想,他大李顽一岁,若以兄弟相称,那岂不是要唤一声弟妹,当即表情一肃,正正经经地朝曹懿作揖:“见过弟妹!”   曹懿:“……”   曹懿望着这俩个子还不到他胸口的人,瞬间哭笑不得,把他们安置到厨房中去,正要关门,李顽又扯着他的衣袖:“我衣裳破了。”   齐小公子一头雾水,刚给他炫耀的时候还好好的,怎得转眼间就破了。   “晚上给你缝。”曹懿好脾气地摸摸李顽的额头,李顽又不罢休,扯着曹懿絮絮叨叨,就是不放他走,那人看出李顽的敌意,只好叮嘱曹懿好好想想,他晚上再来。   曹懿漫不经心地“嗯”了声,陪着李顽吃饭,待送走齐小公子,李顽才开始发难,问曹懿那人是谁,怎么没见过。   他这样一问,倒把曹懿问住,只在犹豫过后,坦白承认道:“故交。”   “我今天新学一说法,叫青梅竹马,故交算青梅竹马么?”   “你说算便算吧。”   曹懿神色不快,明显不欲多言,李顽惯于见好就收,看出曹懿不想继续说下去,识趣地转移话题:“祖母是不是明年入夏就回流州?”   曹懿心不在焉地给李顽铺床,没听到他说什么,李顽又问一遍,曹懿才回答:“不出意外便是了,有她给你撑腰,日子都会好过上许多,你家人丁稀落,她会疼你的。”   流州前些日子刚入冬,今年的冬天比去年还要冷,曹懿又把两床被叠成一床,烧热水给二人泡脚。李顽脱去外衣钻被窝里,掀开一角招呼曹懿躺进来,曹懿温声道:“过几日有人来收参,我得先把参理好,你睡吧,不用等我。”   李顽一听,见曹懿把过几日的日子都打算好,便知他不会离开,稍稍放心,脚勾着床脚的外衣,摸出包凉了的蚕豆来,偷摸着不吃出声。一刻钟后,曹懿连参带盒码在墙角,只待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盘算着拿到钱后得给李顽买双新鞋。   窗外大雪纷纷扬扬,曹懿熄灯,掀开被窝,半睡半醒的李顽自觉围过来,要抱着曹懿睡。   曹懿伸胳膊给他抱着,替李顽掖好被角,往下一躺,觉出不对劲来,被满床零嘴渣子咯着背。   “李顽!说过多少次不要在床上吃零嘴!”   房中烛火灭了又亮,曹懿气得眼前一阵黑,手痒,想把李顽按腿上打一顿,然而打出病要治,打哭要哄,还会被李顽讹诈要更多的零嘴儿,真是个惹不起碰不得的。   李顽识趣地围过来,从枕下摸出剩下半包,撒娇道:“别生气嘛,没吃独食,给你留了的。”   曹懿哭笑不得,好气又好笑,又舍不得朝李顽撒火了,只得让他裹着被子站在床脚,自己则穿着里衣,冻得瑟瑟发抖,任劳任怨地扫床。   烛火终又熄灭,曹懿抱着李顽,李顽抱着曹懿,二人互相取暖,如同他们彼此陪伴度过的任何一个寻常冬夜。   窗子被人扣响,曹懿小心听着怀中绵长的呼吸声,起身穿好衣服,刚要出去,又不放心,回身把李顽的脚丫子塞被窝里,才到院中赴会。   屋内李顽睁眼,外头一下雪,屋内就亮堂,他眼中无半点睡意,悄悄把窗子拉开条缝,仔细听着院中的动静。   他突然意识到,他好像从来都没有想过,曹懿从何而来,为什么家在此处,母亲生病住在此处,却和街坊邻里不熟,他娴熟的经商之道,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第7章   曹懿一手撑伞,一手拢住单衣。   温如晦见状,便把大氅脱下,想为曹懿披上,曹懿却伸手一拦,笑道:“多谢。”   温如晦只好悻悻作罢,继续先前商议之事,劝说曹懿同他一起回京.   曹懿只笑着不答,雪落满肩,撑伞也无用,温如晦伸手去扫,曹懿躲开;寒风吹过,曹懿长发未束,挡在眼前,温如晦伸手去拂,又被曹懿一拦。   这下连躲在窗后偷看的李顽都看出曹懿的拒绝之意。   温如晦怔怔地看着指尖,语无伦次地点头,口中喃喃默念:“我知晓了。”继而从怀中掏出一物,李顽眯眼去看,发现那是被曹懿当掉换钱的玉佛,如今被温如晦赎回,物归原主。   曹懿并不扭捏,坦然接过,突然收伞,朝温如晦一揖,久久才起身。   曹懿问他:“你家小厮没跟着?”   温如晦说不出得失魂落魄,下意识回答:“只想与你单独说说话,想他跟着不便,就留在客栈。”   曹懿干脆把伞给他,说雪下太大,撑伞走吧,温如晦听明白了,曹懿在赶他走,他舌尖苦,心里闷,望着曹懿转身往屋里走的背影,愣是顾忌着他冷淡的态度,不敢叫住他。   刚才曹懿背对着窗户,李顽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如今把身一转,李顽算是看得清清楚楚。   曹懿眉头皱着,眼睛也红,五指抓住前襟看似是挡风,可李顽看清楚了,他的手在发抖。   ——曹懿在难受,还不敢叫那人看见。   李顽心想,曹懿为什么要哭,又为什么不当着这人的面哭,曹懿为什么发抖,他是不是特别冷。   温如晦嘴巴张张合合,似是想叫住曹懿,下意识握紧曹懿递给他的伞,低落转身。可他脚尖一转,又突然回来,那一瞬间李顽福至心灵,顾不得会被曹懿发现自己在偷听,与温如晦同时开口。   “曹懿!你听我说。”   “曹懿……我头疼。”   曹懿站在原地,背后是能带他回京的青梅竹马,面前是前途未卜的庶子李顽,雪越下越大,李顽从未这样紧张过,最终他看见曹懿狠狠一抹脸,跑回屋中,屋门开了又合,大雪见缝插针地吹进来,那满腔情意俱是消散在风里。   李顽赤着脚靠近,懵懂道:“外面是不是很冷啊。”   他牵着曹懿往床上走,又给他盖被子,发现曹懿还是在抖,只好自己也躺进去,从背后去抱他,被曹懿推开也不死心,压根不在意对方的拒绝,自顾自再次抱上,喃喃自语道:“我给你暖暖,明年冬天就不冷啦。”   不知过去多久,曹懿才恢复镇定,李顽刚要松口气,却又听曹懿平静道:“我不跟他走,是因为我对他没有情谊,我若对谁有情,要走要留,岂是你说句头疼脑热就能拦住的,若要一走了之,当日葬完我母亲,我就不再回李家,既把你带出来,就不会不管你,李顽,和其他人比,你是有几分小聪明,可也不要把别人当傻子,知道了?”   李顽面上发烫,脑中发麻,曹懿还从未对自己这样疾言厉色过,当即被他一番话说得无地自容,这才明白,曹懿不是看不出他那些小伎俩,只是不愿同他计较。   曹懿叹口气,知道自己话说得重,随即翻身看着李顽,见他惴惴不安又不似作伪,明白他有把话听进去。   “你不是真把我当你娘子,更不是真要和我在一处,只是外头的日子和在李家的一比,再糟糕那也是人过的,你想为你娘报仇,当务之急是先活下去,才选择和我在一处。你恨的人,我也恨,我娘病逝固然怨不得你大哥,可他对我百般羞辱,我也是记得的,只是你我若不能齐心协力,还要互相提防,是不能成事的,听明白了?”   “我不会和别人成亲,也不会跟别人走,更不会不管你,你莫要再当着外人的面喊我娘子,听着刺耳。”   被人一语言中心事,李顽彻底手足无措,没想到曹懿竟是把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猜得清清楚楚,被窝里暖和,李顽这一刻却手脚发冷,当初孤注一掷追着曹懿出来,确实如他所说,李家的日子不是人过的,哪怕跟着曹懿在外吃苦,他也得活下去。   除了攀附曹懿,当时的李顽压根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他害怕曹懿同别人成亲后把他送回李家,更害怕曹懿跟着这个人走,届时他又要过回那样的日子。   窗外大雪透过窗子把屋里衬得明亮,曹懿看着李顽,还以为他要不高兴,要大哭大闹,谁知李顽很快镇定,仰头冲着曹懿甜甜一笑,仿佛刚才无事发生,乖巧道:“知道了,不喊你娘子,以后也都听你的,那咱俩可说好了,不论以后发生什么,不论祖母是否理会我,你都不能不管我。”   曹懿点头应下,心想李顽对他当真毫无芥蒂?   他盯着李顽看,李顽也盯着他看,笑得人畜无害,一派天真。   曹懿该糊涂时糊涂,该聪明时聪明,不再对此深究,揽着李顽,在寒风凛冽的冬日里,互相依偎着睡了。   大雪下了停,停了下,冬去春来,老夫人终于回来,抱住亲孙悔声痛哭,却人衰势去,在家中做不得主,碍于三媳妇母家势力,不敢就此撕破脸皮,只得暗中接济。   次年请来宗族各家大伯坐在一起商议此事,李顽亲娘未入族谱,李顽当年又是因偷盗被赶出家中,那可是签字画押,亲自认了的。   曹懿孤身一人,牵着李顽百口莫辩,心中郁结,可却无计可施,但李顽到底是李家血脉,虽归不得家,却不能任其自生自灭,最后一合计,干脆把曹懿安排到大伯二伯名下的铺子中管事历练,待到李顽成人可自行决断后,再划几间铺子给他夫妻二人,也算仁至义尽。   虽表面上安排给曹懿管事之职,可明眼人都知道,李家最挣钱的官盐买卖牢牢得掌握在三夫人手中,大伯二伯那是出了名的酒囊饭袋,手下铺子年年入不敷出,每月从家中支的账,都是三房赚来的。   曹懿却毫无怨言,日日去大伯二伯手下做事。   转眼五载已过,李顽身形随着年岁长,十六岁时就和曹懿一样高,整日街头巷尾上蹿下跳,猫嫌狗厌,和不学无术的齐小公子是附近出了名的“三混”,顶着一张极好的脸皮混吃混喝混日子。   今日东街张灯结彩吹吹打打,一顶大红花轿被四名轿夫抬着,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   李顽见有热闹可看,三两步蹿上树,精壮的小臂肌肉紧绷,抓着树干,靠腰部力量往上一送,眨眼间整个人都挂到了树干上,李顽身手利落地爬上去,齐苑眼巴巴地站在树下吱哇乱叫,意思让李顽把他也拉上去。   李顽回身啧了声,伸出只手臂给他吊着,想把齐苑拽上来,无奈齐苑身形笨拙,两脚狠蹬树干,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气,也没能爬上去。   “你俩干啥呢,怎么跟耍猴似的。”   说话的人捂嘴轻笑,原是西街点心铺掌柜的女儿,比李顽大上三岁,叫昭昭,和李顽也算熟悉,经常拿铺子里的点心给他吃,还不收钱。   李顽闻声抬头,再顾不得齐苑,手一松,把齐苑摔了个四仰八叉,眼冒金星,不住骂李顽你他娘的见色忘友。   这下昭昭更是笑得厉害。   李顽从树上滑下来,手背到身后擦干净,笑嘻嘻朝昭昭伸手,说今日怎么没给我带吃的。昭昭拿杏眼瞪他,反问凭什么就日日给你带了,说罢,作势要去打李顽的手心。   李顽手一收,故意道,“嘿,没打着,再来!”   昭昭不服气,当真伸手再打,本以为李顽故技重施,要逗她,谁知这次却老老实实,手一摊,动也不动,专门给昭昭打着玩儿。   少年嘴角带笑,眼神似是带着温度,认真而又专注。   那巴掌轻轻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两人掌心相触,一片温热,昭昭倏然收手,又笑了,这次却和看见二人先前出洋相笑得意味不同,远处姐妹们喊她,说新娘子要进门,快来看。昭昭应声,说就来!   她耳根一片绯红,临走前对李顽嘱咐道:“你得对人好,才有吃的,三天后你来此处等着,我就给你带吃的。”   不等李顽细问,她便转身离去。   齐苑在一旁鬼头鬼脑地看着。   “李二,你摊上大事了,你可知道三天后是什么日子。”   李顽冥思苦想,一拍脑门,严肃道:“哪壶不开提哪壶,先生上次布置的功课,要我们作篇文章,三天后交予他,你写了吗,我一个字没碰呢,完蛋,被曹懿知道,又要抓住我一通唠叨。”   齐苑:“先前没想起来,托你的福,现在记起来了,可怎么办啊,你得救我。”   两人凑在一处嘀嘀咕咕,开始谋划怎么应付先生,完全把三日后是乞巧节给忘得干干净净,说到最后,你不写我不写,最好多找几个同学,大家一起不写,人多势大,先生定会从轻处罚。   齐苑心中大石落地,想起今日为何来找李顽,把他拉到一处无人的地方,鬼鬼祟祟地左右打量。   李顽不耐道:“怎么?还有事?快说,我今日偷跑出来的,曹懿种的丝瓜熟了让我去摘,还有一大堆活没干呢。”   齐苑:“你怎的张口闭口都是曹懿,他又不是你娘,离了他你活不成不是,今日叫你出来定是有好东西给你,你还看不看,再凶我我可走了!”   “看看看。”李顽一把拉住齐苑:“什么好东西,拿出来吧。”   齐苑舔了舔嘴,从怀中掏出个没有封皮的画本,朝李顽拍了拍,叫他仔细欣赏。   李顽眼中满满不信任,翻开一看,见那纸上一男一女赤身裸体,抱在一处,呈交缠情态,姿势各异,表情各异,下面的东西画得栩栩如生。   他“啪”一声把书合上,神情严肃地瞪着齐苑。   齐苑大吃一惊,心想难不成误会了?是他看错了李顽的为人,没想到他竟这般正经,正要伸手拿走这污秽之物,恐怕脏了李顽的眼,还是独自欣赏的好,谁知下一刻,李顽又把书打开,义正言辞地批评:“有这好东西,竟不早拿来给我,不讲义气。”   说罢,哥俩凑在一处,光天化日之下,如痴如醉地看淫书。 第8章   李顽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淫书,有次跟着曹懿一起上山挖参,爬到一半听到前头动静不对,好像有女人在惨叫,说是惨叫也不准确,一边叫一边骂,还呜呜咽咽地喘息。   不等李顽看个明白,就被曹懿捂住眼,强行揽着换条路走。李顽说有歹徒在行凶杀人,曹懿满脸通红,只当没听见,牵着他的手闷头往前走。   “欸!李二!你干嘛,书还我!”齐苑正看得入神,书就被李顽收走。   “这东西不好,我替你收着,等你有新的,再拿来同我换。”他一脸义正言辞,被齐苑骂也不在意,倒是齐苑,背过身去避着人,不自在地整理裤裆。   “李二,你跟人亲过嘴儿没有。”   兄弟俩躺在草地上,看着天。   李顽摇头,齐苑又说亲嘴儿滋味妙不可言,李顽噗嗤一声笑出声,叫齐苑说说好在何处。   对方一脸沉醉地回忆,说亲过家中丫鬟的嘴,又软又香,像在冬天里吃刚刚下蒸锅的奶糕,抿一口就化在嘴间,继而反问李顽:“你没亲过弟妹的嘴?”   李顽一脸“你有病啊”的表情瞪着他,不可思议道:“我看见他躲都来不及,还亲他的嘴?天天对我唠唠叨叨摘丝瓜,给他种的花花草草浇水施肥,晚上我蹬个被窝他都要把我的脚丫子塞回去,可我热啊!吃完饭要刷碗,按时做功课,偷一点懒就要挨罚,我问你,你看见先生想亲他嘴不?曹懿比先生可怕多了。”   齐苑脑中出现先生拿着戒尺,脸树皮般地皱着,嘴角往下一耷拉盘问他和李顽的样子,登时有点反胃,悻悻道:“那确实不大有兴趣……可先生怎么能和弟妹比,罢了罢了,既然都是催你做功课的,是没什么不同,苦了你了。”   二人又凑在一处,嘀咕几句先生的坏话,齐苑眉头一皱,脸似苦瓜,说他娘开始给他张罗婚事,书都不想叫读了,只待婚事一成,去自家钱庄跟几位哥哥学着管事,说罢,叹口浊气。   “两个人面都没见过几次,就要躺在一张床上睡觉,还要搭伙过日子,若要我自己找,那定是要找温柔似水,叫我一看就想多疼疼她的,昭昭那样的就挺好,可惜被你小子捷足登先。”   李顽佯装恼怒,却又心中高兴,装模作样地锤齐苑一拳:“去去去,别乱说。”   待忆起昭昭一颦一笑,特别是站在树下抬头看他时少女娇羞期待的眼神,自己也跟着笑,笑完便一阵失落,忍不住扪心自问,想亲昭昭的嘴吗?那似乎也是不想的。   “问你呢,怎么在发呆!”齐苑不满推他,李顽瞬间回神,掩饰道:“什么?”   “我说要是你当初有的选,你想要什么样的姑娘当你娘子。”   “我啊——”李顽随手摘根草衔在嘴里,翘着二郎腿躺在地上,一手放在后脑枕着,懒散道:“找个能照顾我的呗,最好比我大,不要太惯着我,要聪明的,这样说话不费劲,得会做饭,会缝衣裳,人识趣,会来事,不必等着我来哄。”   齐苑:“……”   齐苑忍无可忍:“你小子真是没脸没皮,还好意思说不想亲弟妹的嘴?!”   李顽一个挺身从地上弹起,随手把杂草拍下,嘻嘻哈哈着跟齐苑斗嘴玩儿,把三天后要交功课的事情忘在脑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李顽一路走一路想,他愿意跟曹懿搭伙过日子,跟想不想亲他的嘴有什么关系。   他摸着兜里曹懿月初发给他的零花钱,眨眼间就剩下一半,得买点喜欢吃的,路过集市见有人卖种子,便蹲下挑挑拣拣,一个头两个大,看什么都一样,干脆掏光身上的钱,叫小贩一样来点,买回去给曹懿。   想着时间还早,赶在曹懿到家之前去给他摘丝瓜就行,又去招猫逗狗,街头巷尾走一遭,跟他的姐姐妹妹,莺莺燕燕们挨个打招呼,逗着玩儿,这家拿个柿饼,那家给个糖糕,不一会儿两手沉甸甸,吃完还记得擦嘴,省的曹懿看见又要唠叨他不好好吃饭在外偷吃。   他吃曹懿做的饭都吃了那么些年,来来回回就那几样,他一边想着曹懿,一边往家走,在院墙外就听见了曹懿训伙计的声音,心中暗道大事不妙:糟糕,曹懿今日怎得提早回来。   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见曹懿站在院中,面色不快地翻看账本,账房伙计孙子一样低头站在他眼前,明显是给骂得不轻。   李顽看出今日不宜捣蛋,猫着腰,想从墙根溜进去。   曹懿却头也不回,冷声开口:“站住。”   他如同背后长眼,对上李顽就像猫抓耗子,狐狸逮兔,一拿一个准,又训斥伙计几句,把人给打发走。   “又去哪里野了?让你摘丝瓜你不摘,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这家我一个人的?”曹懿回头看他。   李顽兜里揣淫书,胃里揣零嘴儿,丝瓜晃悠悠地挂在架子上——一个没摘。在气势上平白无故矮曹懿一节,理不直,气不壮,当即讨好卖乖,凑过去小狗般围着曹懿转来转去,说这丝瓜藤是二人一起架的,自然是摘也要一起摘,继而赖着曹懿,非要去牵他的手摘丝瓜。   曹懿知他偷懒,但笑不语,让李顽去打水洗手,自己则进屋脱去外袍,生火做饭。   “你今日回来的好早。”   曹懿温和地“嗯”一声,没在李顽面前说身体不舒服的事情。   近日大伯手下新铺开张,大房二房不管事,管了也是一笔烂账,除每月分红时拿钱,其他杂事都推给上手快心又细的曹懿,新店事多,他已连续半月连轴转,天不亮早起给李顽做饭,做完饭要统账,在店中一呆就是一天。李顽大了还好些,能帮着洗洗衣服,然而缝缝补补这些事是没有耐心做的,还是得曹懿来。   李顽凑近,盯着曹懿眼下的乌青:“瞧把你累的。”   继而抢过面盆,把他往外一推:“去去去,今日我做饭,你去摘个丝瓜。”   曹懿稍感欣慰,摘个丝瓜进来,一眼看不见的功夫李顽就开始作妖,面稀了加水,水加多又和面,反复数次后面团越滚越大,不得成型,淅淅沥沥地挂在李顽手上,二人面面相觑,李顽无所谓道:“……今日不吃面条,吃饼嘛。”   曹懿忍着脾气,没把丝瓜往李顽头上砸,让他一边玩去吧。李顽嘿嘿笑,洗干净手掏出个小布袋扔在灶台上,状似无意道:“给你买的,什么种子我也不知道,就种着玩呗,种坏我给你收拾。”   曹懿低着头和面,又突然不气了,和李顽商量正事:“下月你祖母七十大寿,想好寿礼送什么没有?”   “咱家没钱,心意到了就成,就你种的那些瓜果摘几个送过去呗,你送个值钱玩意,大伯二伯又要猜你收货商的好处攒下钱,少不得要克扣你。”   李顽一脸无聊,明显不放在心上,往灶中添柴,扇风,火星子撩起,差点溅到曹懿下摆上,复又一阵手忙脚乱。   李二磕一个头放三个屁,干的好事不如坏事多,曹懿简直想把他踢出去。   “不成,她一直不同意我把你送去京中读书,怕你受人欺负,得借这次机会让她应下。”   李顽没再接话,嗯了声起身,若有所思地盯着曹懿看。曹懿以为他又要作妖,还没来得及开口让他滚出去,只听李顽认真道:“你跟人亲过嘴没有?”   曹懿想也不想:“没有。”   “跟温如晦也没有?”   曹懿瞪他一眼,让他有话直说。   “不说算了,今日齐苑说亲嘴像吃糕,我没亲过,就问问嘛。”他突然凑近,盯着曹懿的嘴看,喃喃自语:“糕是软的,嘴也是软的,糕是香的,难不成嘴也是香的?正好你在,让人家试试嘛。”   曹懿手还插在面盆里,故作镇定地站着,知道这时要是躲开不叫李顽看,他定是不罢休。李顽这人有点毛病,非要和人反着来,越不叫他干什么,他就越想干什么,就算暂时作罢,日后也要找个机会成倍找补回来,只得顺毛摸,他试过后觉出无趣,便不会再提。   从前在京中时,曹懿跟着那群公子哥花天酒地一掷千金,虽没做过,却是什么阵仗都见过,李顽虽心眼多,可在他面前还是略显青涩,看一眼便知是年纪到了,开始思春。   李顽按着曹懿肩膀,不叫他动,非要跟他亲嘴试试。   十六岁的少年已和他出落得一样高,却整日一副吊儿郎当靠不住的模样,突然认真起来,曹懿甚是不习惯,被李顽这样专注地看着,曹懿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李顽的亲娘定当生得标致,不知他眼睛像谁,李家这个不得宠的老二,便是靠着这双眼,也能骗到不少人。   二人气息交融,李顽却没有真的亲下去,约莫停在一指宽的地方。   “曹懿,你怎么不躲啊。” 第9章   曹懿被他问得一愣,心想,是啊,自己怎么不躲。   然而被李顽这样按着要亲嘴,那感觉就像是从小养大的狗儿发了性,抱住他的大腿不住耸动,怪异却又舍不得打,只得两眼一黑,硬着头皮轻轻踢开,可他不敢推李顽,怕他倔脾气上来,不让他亲,就一转头做出更出格的事。   曹懿面色不变,茫然而又诚恳道:“躲什么?你我本就是夫妻,夫妻间亲亲嘴乃是再常见不过。”   李顽哦了声,觉得有道理,按住便要亲下去。   曹懿又赶紧补充,煞有其事道:“可这夫妻和夫妻也有不同,你我是老夫老妻,你见过哪个老夫老妻没事亲两口的,那都是新婚夫妻做的事情,况且你我这些年互相扶持,我待你如同亲弟弟,你要想亲,我便站着给你亲,委实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可看见你大哥,也会想亲他不成?”   被他这样一番唠叨,李顽一个头两个大, 就算想做些什么也没了兴致,叫他去亲他大哥,那他情愿去亲刚从茅厕里出来还对他喊打喊杀的先生。   李顽就纳了闷,曹懿怎得不是个哑巴,曹懿要是个哑巴,他一定亲下去。   他逃似的抱头就走,怕被曹懿抓住,下一句就问他功课如何,却没看到曹懿暗自松口气。   待到晚饭用过,曹懿给李顽洗衣裳,看见画本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嗤笑一声,在李顽眼中栩栩如生的东西在曹懿眼里就变成一本糙纸。   他也是从李顽这个年纪过来,自然明白少年人对情欲的好奇心。   当年在京中时跟着一群朋友喝花酒,什么东西没见过,有的人兴致来了,按住舞姬胡闹一番都常见。曹懿头一回看见羞赧,却又忍不住,偷偷去看他们耸动交合的动作,半遮的衣衫下隐约露出两个白花花的,叠在一起的屁股,见多也就那么回事,倒是温如晦坐在一旁不自在,自此之后再无跟他们一起玩过。   曹懿止住念想,不再回忆天差地别的陈年往事,回头一看,见李顽坐在灯下托腮发呆,眼中带着憧憬神色,时不时傻笑,又一摸后脑,笑得腼腆,曹懿心知肚明,估计是和哪家姑娘好上,这小子动凡心了。   李顽最知道曹懿,曹懿也最知道李顽。他心里念着昭昭,清楚三天后是什么日子,虽无非分之想,却又心生亲近之意,一时犯难,这去了该如何,难不成叫他跟齐苑一样,把昭昭当成丫鬟般按住亲,或是当成曹懿般去拉人家的手?   李顽心中悸动不已,但又实在别扭,想不到除开曹懿,他再拉别人手的模样。   眼见三日之约将至,李顽下了学,正要去赴约,路过街边水洼看见倒影,下意识一照,看哪里都不好。   衣服忒脏,头发忒乱,还两手空空,想起昭昭,又下意识笑起来,觉得还是要庄重些好,当即脚步一转,往家走去,想着换身新衣裳,昭昭给他带吃的,他就投桃报李,只是要借曹懿种的花草瓜果一用。   回家一看不得了,被子下隆起,盖着个人,破铜锣嗓子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感觉随时要撒手人寰。李顽心想莫不是曹懿走前屋门没锁,哪个没眼色的乞丐鸠占鹊巢。凑近一看,却见里面躺着的是曹懿,正脸色绯红,拼命捂住嘴,心肝脾肺都要咳出来。   李顽吓了个半死,再记不起什么昭昭不昭昭,倒了碗水,扶着曹懿坐起,喂给他喝。   曹懿没咳死,险些被李顽一碗水灌下去给呛死,当即喉咙一腥,呕到半边铺盖上,连带着早上喝进去的米粥,吐个一干二净。   这一吐倒吐个清醒,气若游丝地躺在李顽怀里,“我今日不舒服,钱在桌上,你去自己买着吃……”话未说完,又开始咳嗽,刚吐完的喉咙辛辣酸胀,李顽贴上来,不顾曹懿满口浊气,像儿时曹懿那般,贴着对方的额头,叫道:“怎得还烧起来了!”   曹懿浑身冷汗,裹住被子打颤,恍惚间看见李顽抓着钱往外跑,再回来时一阵叮叮咣咣,翻箱倒柜,不多时扶着他起身,一碗苦药往他嘴里灌。   李顽哄他:“吃糖不。”   曹懿有气无力:“你当我是你?把我放下吧,小病而已,睡一觉就好,玩你的去。”   李顽哦了声,嘴里嘀嘀咕咕,曹懿烧着,听得不甚清楚,隐约见只听见个昭昭、有约什么的。李顽把他放下,掖好被子,见外头天色还早,不知昭昭是否还在树下等着,扒拉出曹懿前几日给他裁的新衣,又回头一看,见曹懿躺在一堆狼藉里,旁边卷着床呕过的铺盖,发着酸腐臭气。李顽心想,要是这时撇下曹懿走了,未免也忒不是个东西。   他收起新衣,把脏铺盖拿去洗,这下连带着床铺都干干净净,李顽再无借口,脚踩在门槛上,回头看曹懿,突然想起齐苑的那句话。   ——若要自己选,定是选个温柔似水,看一眼便要疼她的。   平日里曹懿对谁都带着三分笑意,说话客气温和,可却外热内冷,好像就没有他搞不定的事情,如今病了倒是看着可怜。   床上躺着的人又咳两声,眉头紧皱,面如金纸,李顽再看一眼便彻底走不动道,哪里都不想去了。   以前是曹懿照顾他,今日伺候人的换成李顽,他打盆井水,两块布轮流拧干搭额头上退烧,任劳任怨地守曹懿一夜。   翌日一早,李顽双眼无神,眼下乌青,把曹懿那些熟了的瓜瓜果果摘个一干二净,拿筐拖着去给昭昭赔罪。喊姐姐人家不理,喊昭昭人家不应,李顽没辙,哭丧着脸撒娇:“知道错了,以后定不叫你等。”   昭昭杏眼一瞪,呸了声:“还想有以后?不来就是不来,本姑娘既不对你死缠烂打,也不欠你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昨日真有事,曹懿病了,我得照顾他。”   “照顾便照顾,难道连出来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李顽一愣,这一句话的功夫他还真有,出来买药,煎药,多得是空闲时间,从东街到西街,就那么大点地方,怎得就没有机会?可曹懿平时如铁打,万事不叫李顽操心,如今病来如山倒,叫李顽看见,真是什么心思都没了。   昭昭见他一提曹懿就魂不守舍,登时明白自己这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还他娘的是滩脑子转不过来弯,没开窍的死水,听着李顽一叠声道歉,也不愿同他再计较,没好气道:“快滚!”   李顽心中一阵怅然若失,落水狗般耷拉着脑袋,灰溜溜地走。   “等等!人走,筐留下,不与你计较了。”   李顽可怜道:“那你以后还搭理我和齐苑不。”   “叫声姐姐便应你。”   李顽一听有戏,当即嬉皮笑脸,缠着人叫姐姐,得到昭昭保证,以后还把店里卖不完的点心拿给他和齐苑吃,这才满意离去。路上一仔细琢磨,才明白自己错过什么,心中忍不住失落,然而走了没几步,便被街边卖镇纸的吸引去了注意力。   曹懿有镇纸,还是温如晦托人从京中带回来的,上面刻着两只呆头呆脑的鸳鸯,李顽非要睁眼说瞎话,说曹懿你看这两只面黄肌瘦的水鸭长得真像温如晦!   有次曹懿在家腌咸菜,怎么着也找不到压在菜顶的大石头,心说这年头怎么连这东西都有人偷,使唤李顽去外面给他捡两块。殊不知李顽躲在门后鬼鬼祟祟,只待曹懿一声令下,随手递上,曹懿看也不看,接过搁在缸里,待咸水磨过石面,才看清李顽给他的东西是什么。   两只水鸭在李顽的阴谋诡计下终于死得其所,魂归咸菜缸,谁叫它们姓温。   曹懿无语道:“你知道两块镇纸能卖多少钱吗?”   李顽茫然又无辜:“我见你这一两年不再给人抄书,还以为你用不到了,那当然是腌咸菜重要啊,哪个东西能比得上你曹懿腌的咸菜啊!啊呀,怎么办啊,我给你捞出来?”   “罢了……这镇纸你洗过没有就给我,这是要入口的!”   李顽一脸“就知道你舍不得骂我”的得意表情,嚣张道:“没有,你多久才腌一次,我等这机会好久了,哪还顾得上洗不洗的。”   如今他拿着昨日花剩下的钱,买了两块镇纸揣兜里,满腹惆怅荡然无存,又一路曹懿长曹懿短的,回家去了。   曹懿难得一觉睡到天亮,隐约间记得昨夜是李顽在照顾他,真是长大后知道心疼照顾人,比不得从前的胡作非为了。   听见门外动静声,知道是李顽回来,他身上还酸软无力,不想起床给李顽做饭,复又闭起双眼,装睡,待李顽自己折腾到时间,上学去。   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李顽摸上来,不知道在捣什么蛋,竟然半晌不吭声。   曹懿闭着眼睛,猜不出李顽在干嘛,但李顽一不出声,他就觉得准没好事,心中忐忑,怕他又要作妖,有些装不下去,正想睁眼,李顽却又突然俯身,朝着曹懿的嘴,吃糕似的,啃了一口。 第10章   曹懿无故被咬,疼得一个机灵,又不敢动,只等李顽过完瘾就走,谁知李顽啃了一口还不罢休,竟是俯身再啃。   这次他收了些力道,轻轻趴在曹懿身上审视观察,似乎在琢磨哪个角度好下嘴。   “你装什么装啊曹懿,不是早就醒了?”   他趴在曹懿耳边轻轻说道。   这下曹懿再无法装睡,故作镇定地睁眼,见李顽骑在自己身上,还若有所思地摸着嘴巴咂摸味道,实在是想一脚把他踹下去。   “好嘛……是不如齐苑说的那般,没什么意思。”李顽下定结论,可惜地摇头,曹懿刚要松口气,让李顽从自己身上滚下去,却听那厮不罢休道:“是不是我没亲对地方,你亲我试试,你大我那么多,总不至于亲嘴都不会吧。”   他认真地看着曹懿,明显今日不把亲嘴这事搞清楚就不罢休。   曹懿挣扎起身,李顽就使坏,本来还是骑在他腿上,这下更是钻被窝里,四肢缠住曹懿不叫他动弹。他一身蛮劲没处使,箍住就不撒手,从小和曹懿睡到大,自然是一点界限感都没有,整个人难缠得厉害。   从一年前某天早上,李顽精满自溢,蹭了曹懿一腿后,曹懿就不肯再和李顽一屋睡觉,把偏房打扫出来,打发李顽一个人睡。即使是冬天为了节约炭火,曹懿也不再如最初那般两床被子叠着盖,愣是和李顽躺得泾渭分明,两床被子各裹一边。   这还是自打分床睡后,头一次这样亲密。   曹懿起一身鸡皮疙瘩,怀疑自己烧还没退,被李顽滚烫的少年身躯一抱,全身都不舒服,实在没办法,只得朝李顽的脑门子亲一口。   “你说你亲错地方,那便不亲嘴,感觉如何?”   曹懿表情太过一本正经,李顽难得被唬住,心想这亲脑门的滋味也挺一般。   “本就无趣的事情,也就齐苑当个稀罕事骗着你玩,实在不行,你再亲下手背,看看是不是跟亲嘴没什么不同。”   这亲嘴的花样多,李顽不知,曹懿却知道得清楚,嘴张开,两条舌头你推我拦,又或是渡口酒,含块冰,便是把颗樱桃放嘴中,叫两个人拿嘴剃核儿的玩法曹懿都见过,没有哪个跟李顽似的,亲嘴像吃糕,胡乱啃一口便作罢,像条成了精爱撒娇,又下嘴没个轻重的奶狗。   李顽有点不相信,先亲自己的手背,又亲曹懿的手背,待到想去再亲曹懿的嘴时,见对方表情太过坦荡,挑不出错来,只好作罢,嘴里嘟囔着骂齐苑,兴致缺缺地上学,就这样被曹懿给糊弄过去。   曹懿今日本想偷个懒,下午再去铺子中处理杂事,被李顽这样一闹,也没了心情,怕他反应过来杀回来算账。刚才抱上来时就有东西顶着他,曹懿只以为李顽血气方刚起了反应,殊不知那是人家花光了零用钱买给他的镇纸。   直到下了学,李顽才觉出不对劲,觉出曹懿是在糊弄自己,他亲了曹懿的嘴,曹懿凭什么反亲他脑门,应当有来有往,也亲他的嘴才是。李顽一路走一路琢磨,满肚子坏水乱晃荡,气势汹汹吊儿郎当地杀到铺子中,走近了却听到伙计们凑在一旁,似是在议论曹懿。   他们左右张望,见曹懿不在,便三两成群凑在一处,李顽离得远,只听见“童养媳”、“男妻”、“无奸不商”之类的话,“嘿”了一声凑上前,也不说自己是谁。   他白日要上学,下了学跟着齐苑混,从不插手铺中事,平日更是面都不露,因此也无人认识他,只把他当做路过看热闹的毛头小子,话也不见收敛,反倒更加夸张,仗着曹懿不在,仗着他是个不受宠,只干活不分钱的冤大头,肆无忌惮地编排他。   李顽噙着笑站在一旁听,并不插话,时不时“哇”的一声捧场,撺掇他们再多说几句。   “哎呀!那姓曹的竟然是这样的人!”   “各位大哥真是消息灵通!”   “啊,想不到想不到,真是吓死小弟。”   那几人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李顽,被他这样一搅合,登时兴致全无。   待人群散尽,李顽才收敛笑意,若无其事地往家走,并未如来时那样,想着去寻曹懿的不痛快。   一月后老夫人七十大寿,曹懿叫李顽换上新衣,束好发出门,手中提着个锦盒,乃是亲手缝的衣服。曹懿亲娘年轻时是京中远近闻名的裁缝,他从小耳濡目染,手艺虽不及母亲,却也非常人可比。   李顽知道后点头称赞,说曹懿就适合娶进门当娘子,曹懿看他一眼没吭声,接下来几天李顽讨厌吃什么他就做什么,小时候舍不得他挨饿受冻,长大了再敢惹他,曹懿有的是法子收拾这兔崽子。   齐家也在受邀名单上,一家人携礼登门吃宴,齐苑看见李顽就浑身没个正形,臭味相投地找个地方胡闹躲清闲。齐家夫妻与曹懿站着说话,交流行情,他家老幺和李顽交好,连带着也高看曹懿一眼,私下里给他介绍过不少生意,自然也知依靠曹懿本事,来日必成大器,并不因他是李顽男妻就因此低看。   大伯二伯意欲巴结讨好,揽着齐老爷去喝酒,齐夫人见周围再无外人,把曹懿拉到一旁,又同他说起送齐苑李顽进京读书一事。   曹懿面露犹豫,说要再想想。   齐夫人着急道:“又不是真要他们考个功名不成,你我都是经商之人,最怕的就是没有门路,送他们出去多认识些人,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你莫不是舍不得李顽…”   这个道理曹懿当然明白,况且他自己就是从京中过来,又出身商贾之家,怎会在儿女情长的事情上多做犹豫。三夫人能把李家官盐生意发展壮大,年年拿下朝廷的贩盐资格,就是和远在京中的娘家脱不开关系。   按说前两年就该把李顽送出去,可老夫人不肯,一是担心李顽受欺负,二是被三媳妇吹了耳旁风,毕竟一家老小靠三房养活,干脆如了对方的意,睁只眼闭只眼,把李顽就困在三房眼皮子底下。   曹懿思及此事,心中冷笑,面上却顺水推舟:“不是我舍不得,是老夫人舍不得,说是怕顽哥儿去了人生地不熟,受人欺负。”   齐夫人哎呀一声,心道她也是怕齐苑这个呆子受人欺负,才撺掇曹懿把李顽也送过去,有李顽那鬼机灵的带着,不怕齐苑吃亏。当即一口应下,说老夫人那边她自会去说,让曹懿自己考虑好就行。   齐家开钱庄,靠着两家交情,李家借钱的利都要比市面上低些,有齐夫人去做说客,曹懿彻底放心,如今唯一要做的,就是怎样让李顽这个爱玩不爱学的心甘情愿进京去。   “李顽,我娘和你娘……啊不是,你娘子,俩人在那嘀咕啥呢,看那表情没安好心,不行!李二!我害怕!”   齐苑看着自己老娘笑得花枝乱颤,越看越胆战心惊,和李顽猫在树丛里,又听到些什么成亲,说媒之类的。   李顽面色一变:“你娘要给我娘…啊不是,你娘要给我娘子说亲?”   齐苑不敢吭声,二人又听,这回听清了,是要给齐苑说亲,李顽松口气,见不是来拆散他跟曹懿的,当即放心,拖着欲哭无泪的齐苑,找吃的去。   正巧大少爷迎面走来,领着一帮宾客往里走,他今日算是出尽风头,锦绣华衣一裹,自是一番器宇轩昂,反观李顽和齐苑,刚在花丛中滚过一圈,衣角粘泥,头上带草,简直是两只丢人现眼的土狗。   当着宾客的面,大少爷不好呵斥李顽,忍下心头厌恶反感,只盼着李顽识相,快滚远些。   李顽看出他的不情愿,偏要反其道而行,一脸情真意切地扑上来喊大哥,大哥长大哥短,把大少爷恶心得隔夜饭都要吐出来,还要在宾客前装出兄友弟恭的亲热模样。   一场酒席吃到天黑才散,李顽屁股长钉,压根就坐不住,吃到一半和齐苑溜出去。散席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齐苑他娘说留下陪老夫人叙叙旧,叫他们二人先回家去。齐老爷没喝多少,倒是曹懿替大伯二伯挡酒,喝得醉醺醺,手一伸,便要李顽来扶他,反倒被他背起。   今日宾客不少,府上下人忙不过来,临时调了店里的伙计来帮忙。   李顽背着曹懿满院子晃荡,曹懿头重脚轻,在李顽背上睡睡醒醒,问他找什么呢。李顽以为曹懿趴得不舒服,把他顺手往上一托,敷衍道:“不找什么,睡你的。”   他心想曹懿看着瘦,屁股上的肉还挺多。   兜兜转转间在厨房找到店里的活计,正围在一处,数东家给的赏钱,见李顽背着曹懿进来,当即吓得提心吊胆,便是再蠢,见得今日阵仗,也知这人是李府二少爷,怕是记得当日议论,借机寻仇来了。   李顽面露苦恼,说他娘子头疼,能否端碗水来,待水呈上,他先喝一口,皱眉道:“忒凉,兑点热的。”   兑了热水他又嫌烫,再加凉水他说水里怎么有股怪味儿,最后把碗一摔,正色道:“水倒不好,说东家闲话倒是利索,我虽不管事,开几个伙计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下自是一番求饶道歉,李顽出了口恶气,才满意离去。   曹懿虽醉酒却没昏,把一切都尽收眼底,他是个管事的身份,有些话他说出来是小肚鸡肠,说不得骂不得,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而李顽却可以,曹懿趴在李顽背上装睡,借着他这股睚眦必报的混蛋劲儿去管教店中伙计。   他轻笑一声:“跟他们计较这么多做什么。”   府上马车都派去接送宾客,也不知三夫人是把他们忘了还是故意的,等人一散,就对他们不闻不问,李顽只好背着曹懿往家走,心想明明醉的是曹懿,怎么曹懿一对着他的耳朵眼说话,他也跟喝醉了似的。   十六岁少年的臂膀结实有力,又把曹懿往上托了托,背着他走得稳稳当当。   地上有个水坑,李顽背着曹懿轻松跃过,他脚尖轻轻点地,随口漫不经心道:“有人欺负我娘子,我给我娘子出气呗。” 第11章   “有人欺负我娘子,我给我娘子出气呗。”   曹懿听着,半天没吭声,李顽不满,回头看他,见曹懿神色怪异,嘴巴抿成一条线,又把他往上一颠:“跟你说话呢,怎么都不理我。”   刚才那水坑被李顽轻松跃过,可怜曹懿被他带着一蹦,酸味上反,控制不住要呕酒。   这一颠更是坏大事,拍着李顽肩膀要下地。李顽倔劲上来,偏不依,偏要听曹懿夸他,结果被他娘子连人带鞋,吐了一脚。   “曹懿!你故意的吧……!”   “谁叫你不听话。”   旖旎气氛荡然无存,两人扯着嗓子拌嘴,曹懿本不愿和李顽计较,今日酒意上头,难得不顾风度,和他争个面红脖子粗。   街头响起车轱辘声,齐家马车路过,原是自李家走后,绕路买点心去。齐夫人笑意莹莹地从窗里探出个头,打趣道:“老远就听见你们小两口吵架,李顽,怎么成亲这么些年还惹你媳妇生气啊。”   李顽拽着曹懿的手往身边一扯,也顾不上刚才还在和人赌气拌嘴,嘿嘿笑道:“没吵架,就声音大了些。”   两人的手背在后头暗自较劲,李顽讲话咬牙切齿,不是刚才吵架被气得,是现在被曹懿掐的。曹懿不知想到什么,俊脸通红,陪着李顽在外人面前装夫妻和睦。   从前还在家时,爹和娘也总这样,前一刻还恩爱有加,曹懿去铺纸研磨的功夫就看见他娘叉腰骂他爹,他爹只嘿嘿赔笑,若这时丫鬟小厮喊句,老爷,有宾客来了!   他爹又立刻抓住他娘的手,二人会变脸般,若无其事到前厅去,实际上他娘的手都背在身后悄悄掐爹爹呢,爹爹被掐也不气,反倒一个劲地笑,曹懿跟上去,见夫妻二人到无人之处,爹爹在亲吻娘的发顶。   几人寒暄几句,齐夫人不放心地叮嘱:“曹懿,今日跟你说的事好好想想,不可再耽误了。”   曹懿点头应下,待马车一走,李顽脸立刻变脸,难缠得紧,扒着曹懿问他什么事,为什么他都不知道,居然有事瞒他!   曹懿挣扎着想把手抽出,谁知李顽抓住就不撒,手指头跟成精似的,缠住曹懿跟他十指交扣。   二人对视,李顽轻哼一声,心甘情愿地在曹懿面前弯下腰:“上来吧,快回家,我看你是想冻死我!”   曹懿趴在李顽背上,抱着他的脖子,心中突然产生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李顽这样的性子,送他进京读书,到底是对是错,是好是坏。   他当年带李顽走,固然是存了把他抚养长大,利用这个李家血脉来报复他大哥的心思,不需家大势大的温如晦来帮他,需得是他亲手磨把锋利的好剑,剜心剔肉,亲自报这羞辱之仇才好。   可这么多年过去,他当爹当娘又当哥,自十八岁起,自己都还不成熟时就与李顽相依为命,把他拉扯大,到现在瓜熟蒂落,快要柳暗花明,曹懿却又突然心软。   京中那地方会吃人,机会多,诱惑也多,那里的人更是七窍玲珑,说话夹枪带棒欲盖弥彰,连曹懿这种自小长在京中的人,也是跌过大跟头。但显然李顽这心性,到了这种地方就是如鱼得水,定要再开一窍,保不准哪天就变成杀人越货的预备役好苗子。   李顽是他亲手带大的,曹懿突然舍不得把他送走,觉得就这样整天吃喝玩乐,万事不愁,似乎也挺好。   二人各怀心事,往家中走,要进门时有伙计追上,把封信交到曹懿手中,说是京中来的。   李顽阴阳怪气:“上月一封,这月又一封,路上还要时日,便是脚程再快,从京中送来也得大半个月,莫不是日日夜夜想你念你,写信当练字玩吧。”   曹懿全当没听见,要是这时候与他回嘴,今夜怕是别想睡了。   进屋后便把信往桌上一搁,连要拆的意思都没有,李顽跟在他屁股后头,眼睛盯着信看,随口胡诌:“我最近又认不少字,你考考我嘛,随便找个东西人家读给你听。”   说罢,狗爪子就往信上摸,一边摸,一边打量曹懿的反应。   十六岁的年纪还在大言不惭地扯谎说认识新字,街边大字不识的货郎听到,也要感叹他的厚脸皮,可曹懿还偏就吃这套,心想他才不去拦,这兔崽子越拦越要看。   果不其然,李顽夹起那信,见曹懿没反应,又手腕一转,放回到曹懿手里。   自雪夜一别,曹懿警告过李顽后,李顽就不再轻易插手他和温如晦之间的私事。   李顽识情知趣,便是吃味儿闹着玩,也知适可而止的道理,并不真惹曹懿生气,连那两只溺水而亡魂归咸菜缸的野鸳鸯,也是李顽看曹懿收到后日日叹气,发愁怎么还给温如晦,而想出的馊点子。   曹懿抬头,见李顽坐在对面,托腮看着自己笑,眼神极其专注,看得他心慌意乱,极不适应被李顽这样看着,刚要找个说头转移注意力,李顽却突然撑着桌子俯身,朝曹懿唇间轻轻一碰。   这吻一触即分,李顽亲罢,并不退开,额头抵住曹懿的,他呼吸粗重,盯着曹懿看了一会儿,轻声道:“你怎么不躲啊。”   曹懿还未来得及说话,李顽复又吻上,这次开了一窍,也知动上一动,而不是干巴巴地贴着。   李顽含着他的嘴唇吮吸,心想齐苑果然没骗他。   吻毕唇分,曹懿这次沉默很久,突然道:“你喝酒了?”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知道李顽滴酒未沾,却还是这样问,只当是给他找个台阶下。   这已和之前嘴贴嘴意味不同了。   李顽被问得一愣,心想,喝酒了吗?那自然没有,但却感觉不对,一定是曹懿喝醉,他亲了曹懿的嘴,自己也跟喝多一样,是被传染的。   李顽见曹懿神色不是太对,暗觉大事不妙,莫不是亲嘴也讲究时机?   齐苑这坑货自然是没交代过他不应在对方收到老情人的书信,多愁善感之际亲人家的嘴,这样亲嘴不止讨不找好,可能还要挨打。   李顽先发制人,哎呀一声跳开,装模作样地去抓温如晦的信:“既然这信你不想看,我替你烧了!”   曹懿吓一跳,条件反射性地伸手去抓,倒不是对温如晦还念旧情,好比大街上遇着一条迎面狂奔而来的野狗,虽无冤无仇,可第一反应当然是拔腿就跑,这是他被李顽折腾多年锻炼出的机敏警觉。   狗不讲道理,李顽和狗比起来,不遑多让。   二人一个躲,一个抓,三两下扭在一处,李顽揽着曹懿的腰,曹懿一手放在他肩膀上,一手去抓信,这姿势简直就是在投怀送抱,李顽几乎是控制不住地用力,把曹懿往怀里带。   四目相对间又安静下来,曹懿不骂了,李顽不闹了,就连他那一向万事不过心,吊儿郎当的笑都顷刻间消失。   李顽喉结攒动,心想,亲嘴儿可真让人上瘾,单单是这么看着,他就又想亲曹懿,亲还不够,他要搂着曹懿,要去抱他揉他,最好不跟他分开。   他手中东西一扔,揽住曹懿的腰低头要亲,余光却见曹懿面色一变,接着烛火晃动,只见温如晦的信从李顽指间脱手而出,正落在蜡上,从中烧出个小洞来。   曹懿挣扎,捶他的肩膀,李顽再吻得陶醉,也觉出不对劲来,自言自语道:“什么味道。”   松开曹懿,扭头一看。   “啊!!!!”   李顽惨声大叫,手忙脚乱扑上去,把信抢下。   曹懿怕烧到李顽,李顽怕烧到曹懿,把信扔地上一阵猛踹,救下来时已烧成两截,李顽蹲在地上一手一半,欲哭无泪道:“真不是故意的,想来应该没什么大碍,反正他总是隔三差五都要跟你唠叨一番的。”   李顽干完坏事,还要反手骂一嘴温如晦。   曹懿彻底没了脾气,这个关头也顾不上信,被一个吻冲昏头脑,魂不守舍地把信掏出摊在桌上,凑合着看。   他每个字都认识,可今日像是被打回娘胎,这些字排列组合,是个什么意思,曹懿却是看不出了,只得盯着信发呆,假装在看。他想抬手摸自己的嘴,又怕被李顽看出不对劲,更怕他蹬鼻子上脸,给这股始料未及的悸动冲得精神恍惚,心想亲嘴原来是这般滋味,自己莫不是个变态,李顽可是他亲手带大的啊!   倒是李顽这泼皮干亏心事不觉亏心,占便宜不当便宜,还把脑袋凑上来搭在曹懿肩上,一目十行地看完信,无辜道:“他给你写信怎么老提京中啊,那地方有什么好,叫他句句不离。”   曹懿把他脑袋推开,李顽又凑上来,再推,再凑,如此反复几次,曹懿彻底放弃,正好借机转移话题,解释道:“好吃的,好玩的,人好玩,景好看,自是比流州好,你想去吗?”   李顽哦了声,无所谓道:“去呗,有好玩的为什么不去,可我去了能干嘛啊。”   “好好读书,将来打理铺子,我教你做生意。”   曹懿说得郑重其事,李顽却突然把头埋胳膊里趴桌上笑,看得曹懿十分无语,问李顽在笑什么。   李顽又兀自笑了会儿,心想笑你能装。明明是送他去京中抱大腿,多结识些达官显贵,等同大哥报得新仇旧恨,曹懿估计就要和他一拍两散,他这样的人,才不会心甘情愿埋没在流州这地界。   怎得被这样一说,二人倒真像一对寻常夫妻,曹懿就是砸锅卖铁送他出去寒窗苦读的糟糠之妻。   就像当初眼前这人是他唯一的依靠,李顽离不开曹懿,可曹懿要想报仇,要他大哥一尝母子分别,最珍重最难割舍之物被他人夺走的痛苦,就注定要利用李顽。二人互相利用,李顽不觉吃亏,可曹懿想报完仇就跑路,没门,李顽心想,偏不如他的意,偏要曹懿和李家越绑越深。   “不想做生意,不想读书,什么都不想。”   李顽吊儿郎当地双手一撑桌,弯腰凑近曹懿,似是故意要说这话惹他生气。   他一靠近,曹懿就不习惯,故作镇定道:“这不想那不想,你倒是说想做什么。”   李顽笑得又乖又甜,无辜道:“想让你当李家老大啊,我要别人一提李家,想到的就是你曹懿的名字。”   曹懿和李顽对视,一时间竟然忘记移开视线。   他想起来了,李顽十岁时就说过这话。   那时李顽说要当李家老大,曹懿打趣说他当不得,谁叫他比人家生得晚。李顽还挺不服气,略微思索一番,却又立刻改口,朝曹懿认真保证,说那他当李家老二,曹懿来当李家老大,让别人一提李家,想到的就是曹懿的名字。   曹懿神情霎时间微妙起来。 第12章   李顽见曹懿发怔,问他怎么了,曹懿回神,不想叫李顽看出自己的不对劲,没继续再这话题上继续下去,只问李顽是否愿意进京。   李顽依旧一副无所谓的神色,仿佛是否进京对他来说不是那么重要,只打太极般,和曹懿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给句准话。   最后被曹懿逼得没办法,才佯装恼怒,抱怨道:“反正进不进京,也不是我说了算。”   曹懿一本正经:“你说的怎么就不算,你若愿意出去见一见世面,我就送你出去,你若不愿意就罢了,以后也少不了你一口吃的,要的就是你一句话,我好去回了齐夫人。”   李顽心中思索,这话倒是不假,他若不想去,曹懿也不会逼他。   没了自己进京这一环,抱不成大腿,曹懿也有的是办法报复他大哥,可曹懿非要他进京去,到底是存了私心,还是真为自己考虑?   他不介意被曹懿利用,反正两人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也得清清楚楚,把话挑明了讲。李顽这副若有所思的神色被曹懿看在眼里,只觉得他今夜说不出的奇怪,好像话里有话,总要逼他说出什么似的。   果不其然,李顽下句便梗直了脖子:“见一见世面就回?那何苦非要到京中去,真没别的了?”   这一副讨打气人的模样,好似曹懿是对牛弹琴多费口舌,当即被气得胸口发闷,只以为李顽不懂事,话里话外暗示自己想要利用他回京的意思。   他若想回京,早就回了,还用得着留在这鬼地方跟李顽纠缠这么些年。   若真到气头上,曹懿早该桌子一拍,或是给李顽一脚,骂他这小白眼狼好赖不分,便是送你到京中抱大腿又如何,还不都是给你自己铺路,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子,拿什么和别人争?   可这样被李顽看着,曹懿又突然心软,一个声音在心中反驳:庶子又如何,那也是他曹懿亲手带大的。这个整天遛街串巷,猫嫌狗厌的庶子,莫说和李府大少爷比,便是京中王孙贵族,也毫不逊色。   曹懿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心眼偏的像他今日喝醉的脑子,还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反复犹豫是否要暗示李顽,到京中后多交朋友,三夫人娘家在京中有人,可有人的地方就有权利斗争,有斗争的地方就分了党派。李顽是个聪明人,剩下的话不用他再说。   这趋炎附势,讨好卖乖的做派李顽一向擅长,等到了京中自是如鱼得水,等到大仇得报,三房倒台,大房二房俱是一介草包,还要倚仗李顽。   而曹懿则功成身退,利用这些年攒下的钱财重新回到京中,想方设法为父亲翻案。再不济重拾老本去做生意,日子也比现在自在,没人会知道他曾给人当过男妻,他可以继续做回他的“曹公子”。   届时李顽有本钱有人脉,不需他再推波助澜,可一旦卷入党派斗争就再难独善其身,至于往后是日日与人勾心斗角,还是高枕无忧,这和他曹懿又有什么关系,他不欠李顽的了。   李顽盯着曹懿,假装看不出曹懿心中纠结,问他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他算计曹懿,曹懿也算计他,有来有往公平得很,怎得突然就成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丢人事,叫曹懿这样说不出口。   脸皮未免也忒薄。   李顽逐渐发困,却还没等来一句准话,突然觉得无趣,好像和曹懿斗智斗勇也挺没意思,只好又耐着性子,意味深长道:“真就只是见见世面,没别的了?”   曹懿久久不发一言,目光扫过整间屋子。   床头搁着他给李顽缝到一半的衣服,角落堆着个竹条编成的球,李顽喜欢踢着玩,每次踢完回来,身上衣服一洗一盆泥;墙上有条缝还发黄,那是李顽十三岁吃柿子的时候涂上去的,他说曹懿咱家墙裂了我给你补补!   不等曹懿去看,便把柿子皮一揭,学着外头工人搭房时糊灰浆,把皮上粘稠的果肉往缝上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李顽脸上,又很轻地叹口气。   这已经数不清是今晚第几次叹气,曹懿声音清冽,郑重其事道:“没了。”   李顽笑意一僵,心想:不应当,当然还有,怎么就没了。   他开始捉摸不透曹懿。   在他的算计推测中不应当是这样,曹懿卧薪尝胆这么些年,又不是真的不会赚钱,惦记李家这点家业。   跟在大伯二伯手下,不就是想要伺机而动一击致命。他应该对自己说进京多巴结些公子少爷,最好留在京中,想方设法考出个功名,谋求个一官半职,而不是就像现在这样,一句“没了”就把他打发走。   李顽面上不显,心中却慌神,讨厌这样不受控制,不受他算计的感觉,上一次这样,还是温如晦走后,他被曹懿当面拆穿。   曹懿揉着眉心,没发觉李顽神情怪异,疲惫道:“你回去认真想一想,不要再意气用事,过几日再说。”   李顽欲言又止,转身离开,被曹懿一番不按常理出牌打乱手脚,他算计来算计去,却在曹懿这算计个空。   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曹懿的决定,几日后再与曹懿说起这事,他却是没之前那般热络,一门心思非要送李顽出去。   李顽心中打鼓,生怕曹懿改主意,他当然是要进京去的,只是怕适得其反,不敢再曹懿面前多提,只好去撺掇齐苑,叫齐苑去撺掇自己老娘,再由齐夫人去撺掇曹懿。   齐夫人一张嘴巧舌如簧,撺掇得颇有成效,临走时又撂下喜帖,说是下月齐苑成亲,请他们来吃酒。进京这事就这样定下,只待齐苑成完亲,二人便出发,这样也可在天冷下雪前抵达,否则等到明年开春,又要浪费半年光景。   李顽拎着那请帖打量:“我就说齐苑那小子最近怎么一直傻笑。”   曹懿心不在焉,没吭声,李顽不满地吱哇乱叫,曹懿却让他跟着回屋。他话不多说,半遮半掩,把李顽好奇心勾起,眼巴巴地跟在曹懿屁股后头,像条闻着肉香味跑的小狗,要吃肉,要得赏,还想按住曹懿亲一口。   屋门一关,李顽心生旖旎,正要抱住曹懿去亲,谁知对方却从床下拖出口半条胳膊长的四方锦盒,荡了李顽满脸灰,不住打喷嚏。   “你故意的吧曹懿!”他不满地揉鼻子,眼泪都出来,待看清眼前一切,又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锦盒里装的,竟是一叠叠的银票,不止如此,银票下压着码好的雪花纹银,甚至在角落,还堆了两块金砖。   “银票是最近新换的,不敢换太多,怕引人注意,你带着方便。”   李顽面如土色,害怕道:“你把齐家的钱庄给抢了?”   “胡闹!都是我这些年攒下的。”   曹懿呵斥,俊脸一红,头一次出现了心虚的意味。李顽像看见什么稀罕事,围上去,流氓般盯着人瞧,让曹懿从实招来,不说实话就要按着亲嘴儿。   曹懿最怕听见李顽这么说,被他啃上两口倒没什么,就怕他触类旁通,学完亲嘴要学圆房。   “……早年炒参的钱,再加上平时和货商走动,人家私下给我的。”   大房二房不管事,只管钱,进什么货,给什么价码,自然是曹懿说了算,货商巴不得讨好巴结。   李顽恍然大悟,那神情明显再说“你曹懿竟然也有被人行贿的时候”。   曹懿被他看得无地自容,干咳一声,把银票全部数出,交到李顽手中,见李顽接过后随手一叠塞进前襟,那待遇和先生发的例文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二视金钱为废纸,胡乱一塞,敷衍了事。看得曹懿无力叹气,心想李顽怎么就长不大。   曹懿耐着性子又把银票掏出,一张张展平摆好,不厌其烦地叮嘱。   “知道了知道了,省着点花。”   “谁同你说这个,平时紧着你的花销是不想叫人看见,也是时刻提醒你祖母和宗族中的人,叫他们知道你还苦着,这些钱给你也是叫你放宽心,不必刻意省下,但也不要乱花,若是染上不好的习惯,拿这些钱去吃喝嫖赌,李顽…”   曹懿神色微凛,暗含警告意味,头一次在李顽面前露出在店中管事时讲理不讲情的气势。   李顽被他这样一瞪,反倒是春心荡漾,酥酥麻麻。曹懿在外油盐不进,外热内冷,却唯独拿他没办法,他一哭曹懿就心软,他一闹曹懿就妥协,怎么会有他和曹懿这样奇妙的关系,互相利用,互相猜疑,但又互相拿对方没办法,便是再来十个温如晦,李顽也不放在眼里。   他突发奇想,决定再给曹懿一次机会,便是被他利用,也就真甘之如饴。   若曹懿真心待他,那他定然……   可定然怎样?李顽却是说不出了。   “你都说了京中好玩的多,那人家到了以后可不得多疯玩几天,要是学院里有哪家的公子少爷,人家多结交些朋友,也能给你拉生意不是,这吃喝拉撒都要钱,我怎么知道哪些算省下,哪些算乱花。”   李顽哼哼唧唧撒娇,听得曹懿起一身鸡皮疙瘩,只想把李顽的舌头从嘴里薅出来撸直,受不了地鄙夷道:“好好说话。”   李顽抱着曹懿,一个劲儿地笑,愣是不吭声,不信曹懿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   曹懿目露犹疑,瞬息过后,才下定决心般,沉声道:“交朋友,志趣相投便可,家世门第为次,切莫交浅言深,更不可趋炎附势,记住了?碰到那种带你去吃喝嫖妓的酒肉朋友,更是不可深交。”   李顽盯着曹懿,又开始捧腹大笑,光笑还不够,还在床上打滚。   曹懿:“……”   曹懿给他笑得一头火,看李顽像看傻帽,在他面前总是维持不得体面涵养。   正要上手教训这发疯的兔崽子,李顽却笑着抹眼泪,从床上弹起,曹懿还来不及反应,李顽便压上来,按住曹懿的肩膀,嘴贴嘴地亲他。   偏的兔崽子得寸进尺,一手捏住曹懿下巴,迫使他张嘴,光亲还不够,舌头还要伸进去,在他嘴中刮一圈。   曹懿发懵发怔,被李顽为所欲为,待反应过来,李顽早把人一松,溜之大吉。   曹懿心跳之快,似是要从胸口一跃而出,他被亲得喘不上气,血从脚底涌到头顶,茫然无措地摸着发红发烫的耳朵。   心想还好把李顽赶到京城去了,按这小混球的学习速度,效率之快突飞猛进,怕是过不久就要拉着他学习圆房。 第13章   齐苑亲事定在下月初八,成亲前拿着他爹给的“好东西”,来找李顽赏玩一番。   看得李顽浑身不自在,下面翘着,想找曹懿又发愁,画本上都是一男一女,可他和曹懿俩男的,这可如何是好。他回家问曹懿,男人和女人可以圆房,那男人和男人怎么办。   曹懿心中一惊,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故作镇定,眼中露出茫然神色,疑惑得恰到好处:“啊?这我也不知道啊,想来就没有男人跟男人圆房这一说法吧,你可曾听过?”   李顽仔细回忆,那确实没听过。就这样被曹懿糊弄住,一夜过去觉出不对劲来,早起去挠曹懿的门,却发现曹懿把门从里给锁了!这一天里李顽都不痛快,气得磨牙,曹懿全当不知,带着他上街采买,为进京做准备。   李顽虽气,却也不是真的想要按着曹懿圆房,按照二人现在的关系,有些事做得,有些事做不得,李顽心中有数。   京中不比流州,曹懿又给李顽买来两个年岁差不多大的随行小厮,照顾他的衣食住行。本想从书中挑两个名字,李顽却说他早已想好,一个叫蚕豆,一个叫大枣,曹懿怒道:“你起这名字岂不是在作践人?”   李顽委屈叫嚷:“怎么就作践人了,蚕豆,大枣,寻常小厮想叫,我还不许呢。”   见他不似作伪,不依就要撒泼打滚,曹懿只好答应。   三日后齐家大喜,齐小公子一袭红衣,骑着高头大马,努力挺胸抬头,嘴角笑意压根就止不住,和他那娘子被一根红绸牵着三拜高堂。李顽拉着曹懿站在宾客中不住起哄叫好,突然想起什么,拉着曹懿警觉道:“那时我躺在床上下不得地,你同谁拜堂?!”   曹懿:“我蒙着盖头怎么知道,喜婆推我我就拜,拉我我就走。”   李顽酸溜溜道:“总不会是我大哥吧。”   那时在府上,大少爷从不拿正眼瞧他,他看不上李顽,更看不上李顽的男妻,叫他替李顽同自己拜堂,还是找根上吊绳直接勒死比较痛快,他故意逗李顽:“那倒有可能。”   李顽轻哼一声,不上曹懿的当,拽住他的手往人少的地方走。   背后哄笑声越离越远,隐隐约约又放起炮,大约是新郎新娘入洞房,都在起哄,曹懿心如擂鼓,被李顽拉着走。   很多年后这一幕都清晰映在曹懿脑中,一地的红纸炮仗,满廊的红灯笼,少年手心干燥炙热,神采飞扬,眉眼灵动,他一边笑,一边回头,拉着曹懿,几乎是飞奔起来。   曹懿简直没有办法把目光从李顽身上挪开,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最后李顽拉着他站定,曹懿还当他要亲自己,谁知李顽却盯着他看了又看,轻哼一声,不放心地叮嘱道:“我一走,没人给你出气,你可别那样好脾气,又给人欺负了去。”   说话的人不甘不愿,像匹苦苦挣扎,却还是一头坠入情网的野马,心甘情愿佩戴马鞍,只在曹懿一人面前忠诚温顺。   曹懿沉默很久,唯独没有挣开李顽牵他的手,过了半天,小声道:“知道了。”   一月后,城外车队成排,今日是齐李两家车队送少爷们进京的日子,李顽沾了齐苑的光,曹懿给他雇的那辆小马车混入其中,剩下十几辆都是齐家的。   真正装齐苑衣物的其实只有两辆,剩下的全是他爹娘给京中好友带去的东西,还有不少货物带去贩卖,一来一回又借机赚不少钱。齐夫人哭天抹泪,带着齐苑新娶的娘子遥遥相送,小两口新婚燕尔,自是有说不出的话。   齐夫人不好打扰儿子儿媳,便去打扰曹懿李顽,想着二人老夫老妻,肯定不像齐苑那没出息的,抱住媳妇哭个不停。   李顽本想拉着曹懿躲在车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多亲几下,见齐夫人走过来,对自己苦口婆心,絮絮叨叨,又不好开口赶人,只得硬着头皮听,更何况还有蚕豆大枣这俩没眼色的二货,忠心耿耿守在一旁。   他像条抱着骨头不得下嘴的狗,倒是曹懿,看李顽这副憋得不行的样子,在一旁忍笑。   李顽不高兴地瞪着曹懿,想抱他揉他,曹懿却故意低头,仿佛注意不到李顽炙热的目光,可仔细一看,嘴角分明是翘着的,二人腻腻歪歪,情谊尽在不言中。   伴着齐夫人和儿媳的啼哭,鞭炮响,车队起,李顽拉着曹懿的手依依不舍,不高兴道:“那我走啦。”   今日风大,曹懿发丝被吹起,李顽又伸手替他拂开,见曹懿只笑不说话,气得牙痒,定是料准了有外人在,不能拿他怎样。身后齐苑不断催促,叫李顽快到车上来。   曹懿温声道:“快去吧,记得来信。”   李顽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见快要掉队,才翻身上马,追着大部队离去。   马蹄扬起一阵尘土,曹懿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发堵,喉头发涩,总之滋味怪得很。那时大雪落下,掩去一地痕迹,他身穿喜服,被一顶红轿抬去李家,自此后和李顽相依为命,八岁的孩子五岁的身板,浑身脓疮,朝下人不住哀求,说他什么都不要,叫他见娘一面吧。   到如今,十六岁的李顽骑马远行,好像在眨眼间长大。   齐夫人又神出鬼没,凑到曹懿身边,啼哭道:“儿行千里母担忧,你心里也不好受吧,嘤嘤,苑儿怎么一转眼就长大了。”   曹懿噎住,伤感之情荡然无存,觉得哪里奇怪,话虽不错,可他毕竟不是李顽的亲娘。   齐苑他娘子嘤声凑过来,一边抹眼泪一边纠正:“娘,曹公子是李公子发妻,二人年少相识,感情自然好。”   曹懿心中更加怪异,似乎人人都误会他与李顽的关系,就连曹懿自己,似乎都有些搞不清楚。他下意识想抬手摸嘴,等意识到后又心生奇怪,他为什么要摸嘴?   不等曹懿细想,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他下意识抬头,原是李顽去而复返。   少年骑着高头大马,手臂用力,手背绷着青筋,握住缰绳狠勒马口。   骏马一声嘶鸣,前蹄扬起,李顽从马上一跃而下,朝着曹懿奔跑而来。   他带起一阵风,身上似乎也带着风的味道,那是马蹄踏过草地,扬起的清新气。李顽不顾旁人惊诧目光,搂住曹懿兜头亲下,旁边围观的齐家一老一少两位夫人不约而同倒吸口气,曹懿却只感受到李顽干燥,带着热意的嘴唇。   这回他的心是真要从心口跳出来了。   这吻一触即分,待曹懿反应过来,李顽早已翻身上马,少年马鞭一扬,绝尘而去,朝曹懿高声轻快道:“真走了!等我给你写信!”   曹懿久久不得回神,齐家二位夫人挽着手站在一旁,不住偷笑,一脸八卦。   李顽脚程快,不多时便追上大部队,往马车里一钻,与齐苑凑在一处唉声叹气。   “你叹啥气?”   齐苑忧郁道:“想我娘子。”   “我也想我娘子。”李顽刚想点头赞同,转头一想不对劲啊,齐苑跟他娘子新婚,先前压根就不认识!左右不过月余,怎得就思念上了!   齐苑故弄玄虚地看李顽一眼,意思是他不懂,李顽心道我成亲的时候你小子还穿开裆裤被你哥哥们打着玩。   齐苑长叹一声,得意洋洋,招手叫李顽过来,趴在他耳边叽里咕噜说一大堆,听得李顽面红耳赤,不住吞口水。   “……可曹懿是个男人,我怎么与他圆房!”   齐苑又长叹一声,得意洋洋,恨铁不成钢地看李顽一眼,叽里咕噜说一大堆,听得李顽面红耳赤,不住吞口水,不自在地调整坐姿。   曹懿肯定知道,曹懿又糊弄他!   李顽随即掏出文房四宝,开始在车上研磨。   齐苑好奇道:“干啥呢你,这么用功。”   李顽得意道:“给我娘子写信,声讨他。”   齐苑一阵无语:“想他便想他,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咱们连流州都还没出呢,你写哪门子的信。”   李顽理直气壮:“那又怎么了,我研磨花时间,写信也花时间,蚕豆送信也得半个时辰吧,这七七八八,得有半日了!我自八岁和曹懿成亲,那可是一日都没分开过呢!半日还不久?!”   齐苑心中吐槽,你他娘的去学堂读书一去整日,也没见这般牵肠挂肚。   想到曹懿,李顽心中一阵甜蜜,细细数来已和曹懿分别……半个时辰。   曹懿定是想他想的不行,李顽巴不得找个借口给曹懿写家书。先前还在曹懿面前阴阳怪气,说温如晦的信一月一来,换到他自己这,却是恨不得把曹懿绑在身上才好。   李顽行动之快,效率之高,以至于曹懿前脚刚进家门,后脚就收到了李顽的第一封“家书”。 第14章   李顽嘴上哼哼唧唧,嘟囔着什么曹懿骗他,定要写信声讨,看得齐苑嘴角直抽,勉强配合道:“那成吧,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声讨弟妹。”   俩少年围住塌上桌案,李顽咬着笔头冥思苦想,想写些香艳露骨的私房话,被齐苑俩眼睛铜铃般地瞪着又不好意思,想虚张声势彰显夫纲,可曹懿吃这套才怪,若真这样写,并亲自交予,不把他连人带信一起踹出门便算曹懿客气待人。   这私房话得是两人心知肚明的体己话,就像大枣这东西在寻常人眼里就是普通大枣,到了李顽这那就赋予不同意义,只是被齐苑这样一看,未免忒煞风景,显得他像个愣头愣脑的流氓。   想到曹懿,李顽心中又是一番甜蜜,下笔如飞,不一会儿便洋洋洒洒写满三大页纸,齐苑想凑近看,李顽却是当宝贝一样护着,郑重其事折上三折,车窗一抬,吩咐蚕豆这就送回去。   蚕豆点头应下:“一定亲自交到二少奶奶手中。”   他翻身上马,刚要离去,却被李顽叫住。   “你在别家当差,这样叫是应该,我家没这规矩,要叫,也得叫一声‘曹公子’,记住了?”李顽趴在车窗上,仰面看向蚕豆,他脸上嬉皮笑脸,笑意却未达眼底,看得蚕豆冷汗津津,不敢应付。   李顽懒洋洋地一挥手:“去吧。”   风迎面一拂,送来秋日里独有的气息,那是凛冬将至,吹黄的一树叶子。李顽伸头去看,又拿手去接。   齐苑凑过来,二人把叶子卷成小剑,互相戳来戳去,出发未半日,甚至连流州还没出,便觉途中枯燥。齐苑想到什么,欣喜地拍掌:“听我娘说京中好玩的东西多,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写下来,待咱们落稳脚跟,叫上新认识的一起去,人多才热闹。”   李顽嘻嘻哈哈地点头附和,并不拂齐苑的兴泼他冷水,心中却不住冷笑,书院那巴掌大的一隅都少不了排挤抱团,更不用说京中,怕是他和齐苑初来乍到,有番苦头要吃。   李顽倚回车塌,吃着齐家一老一少二位夫人准备的糕点,看着四方窗口外随着车轱辘声一路倒退的景致,略微倨傲地想:那又如何。   再说曹懿,秉着齐苑一声“弟妹”的情分,亲自把他的老娘和娘子恭送回府。人多时热闹,人一散就安静下来,曹懿形单影只地走在街上,一路听闻货郎敲敲打打,提着箩筐不住吆喝,掀开一看,里面尽是李顽喜欢吃的零嘴儿。   他条件反射性地去摸腰间拿钱,那货郎满脸堆笑,问他要多少,把曹懿问得一愣,他年岁渐长,早已不吃这些,要买也是买给李顽。   曹懿摇头,怅然若失地一笑,一手交钱一手拿货,见旁边还有几个眼馋的小孩在等着,倒是像极了李顽小时候眼馋别人的样子,索性手一扬,叫他们过来分着吃。   众人欢呼雀跃一拥而上,把曹懿围在中间。   李顽走了,可哪里都是李顽的影子,曹懿花钱买热闹,热闹后又是一场空,回到家中冷冷清清,本应去铺中,可他却想坐在桌旁发呆。   曹懿心中慌乱,想着自己莫不真的是个变态?李顽可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啊。可忆起方才李顽调转马头,朝他奔跑而来的那一幕,又止不住悸动,心想,变态就变态。   这样想着,仿佛又听到马匹嘶鸣,马蹄踏在石板上的答答之声。曹懿在眨眼间完成自我认知,当变态当得得心应手,不禁一阵嘲笑摇头,他竟想李顽想得出现幻觉。   门外有人推门而入,曹懿一惊,才发觉竟是真的有人来,他心中暗含期待,忙起身,慌乱间差点撞翻桌椅。   便是当年冰天雪地里被赶出李府,他也从未这样狼狈。   待应接不暇地跑出去,才发现回来的人竟是蚕豆,曹懿难掩失望,还当李顽在路上捣蛋闯祸,赶蚕豆回来通知他去收拾烂摊子,又或者是半路改变主意,死活不肯上京,怕挨骂便让蚕豆回来探口风。   蚕豆神情微妙:“曹公子…少爷让我,让我来……”   “说。”   蚕豆有苦难言,显然也是第一次碰到这样荒谬的事情,没见过谁刚出门就写家书的。   “送家书。”   曹懿愣住,一脸震惊,千算万算,算不到李顽这奇葩竟这般出其不意,一时间哭笑不得,抬手接过那满满当当的三大页纸,训斥道:“一月一封便可,下次不要由他胡闹,就说是我说的。”   他口中训斥,眼中却带着笑意,蚕豆心生疑惑,这俩人真是奇怪,少爷笑时不是真的在笑,曹公子发怒时又不是真的发怒。   曹懿展信一看,没有称谓,没用敬语,他几乎是看着这潦草的字迹,就能想出李顽写信时张狂得意的劲儿。   三大页纸洋洋洒洒,前言不搭后语,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上一句还是想吃他做的油笋焖肉,下一句便是车队行至山头,忽想起数年前二人进山采参,再下一句,又埋怨儿时曹懿对他太过严苛,应该要多抱抱他才对。   曹懿每看一行,眼中笑意便深一分,他留在此处,通过琐碎小事记挂李顽;李顽一路远行看山看水,透过山水思念曹懿。   他把信仔细看上两遍,本随手置在桌上,觉出草率,转而夹在书中,夹在书中也不妥,最终那封家书被曹懿小心着展平,收于枕下,他转身一看,见蚕豆居然还没走,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   “少爷说了,叫公子回信给他,说……说要是不给,就叫我撒泼打滚,说公子脸皮薄,最受不住这个。”   曹懿:“……”   蚕豆七尺壮汉,满脸羞愤。   曹懿浅笑道:“知道了。”   他提笔要写,落笔却觉为难,千言万语竟是一句都不得出,道思念又言过肉麻,写教诲又不解风情,不知李顽写家书时是否跟他一样纠结反复。   只得李顽写什么,他回什么:油笋焖肉好吃,做起却麻烦,以前让李顽帮他削笋皮都不肯;采参就更不用提,爬不了几步就借故偷懒,非要曹懿背;虽待他严苛,可李顽该占得便宜一样没少占。   曹懿俊脸一红,又把最后一句划掉,倒像打情骂俏。   抬头间蚕豆盯着自己,蚕豆不好意思地摸头愣笑,解释道:“公子今日一直在笑,平日也只有对着少爷才笑的多些。”   曹懿一愣,他自己倒是没有意识到这个。   既决定要当个变态,便再无什么道德感,自是经过大灾大难,生离死别的人,行事惯不遵循纲常伦理,否则当时也不会带着李顽从李家出来自立门户。本想叮嘱李顽莫要拈花惹草,可转念一想,李顽心性未定又为人固执,京中时局多变,谁又能说得准几年后的事情。   曹懿把信给蚕豆,叫他去交差,心中略微倨傲道:便是等他两年又何妨,就算李顽是他亲手待大的,又如何?   这一来一回半日光景,日头西落,车队停停走走,一出流州,李顽的家书便断了,俩月后到达京中,家书才再次送来。   蚕豆风餐露宿,跑出满脸胡渣,把怀中家书交予曹懿,彼时李顽正在京中书院,和齐苑一人抱着一床冷茶浇湿的铺盖。齐苑气得大哭:“这也太欺负人了,出去玩都是花咱们的钱,背后还议论我们土包子进城,家中都是当官的怎么了,是当地财主怎么了,凭什么作践咱们!”   李顽安慰道:“别哭,哭也小声点,别给人看笑话,好日子在后头,今日谁欺负你,你都记着。”   齐苑不住抽噎,书院早已落锁,二人住不得客栈,只得蜷缩在塌上,和衣而眠。齐苑鼾声渐起,李顽孤枕难眠,在灯下一遍又一遍地看与曹懿过往书信。   两年后,李顽自京中归来,已今非昔比。与他玩在一处的,便是单拎出一个,家中都是在朝堂上搅弄风云的人,随便漏些消息出去,都够李家趁机赚上一笔,更不要说平时关系走动,官商往来。   李顽再回李家,再不是当初那只看人脸色的落水狗,压根不把旁人放在眼中,结果回来后第一个月就被曹懿狠狠修理一顿,这才老老实实做人,收起他在外那副做派。   李家式微,三房横死,大房二房不顶事,全仰仗曹懿,本以为李顽在外见过世面,待曹懿不如从前,各家心思蠢蠢欲动,便是明目张胆往李顽房中塞人的事都屡见不鲜。   如今见只有曹懿能收拾得住李顽,不敢再轻举妄动,又供活菩萨一般,供着曹懿。   只是前些日子李顽逛妓院被曹懿当场抓包,小两口正闹别扭,大伯心思又活泛起来,一早就摸到李顽的院中。   自打李顽从京中回来,就与曹懿分房睡,这是府上都知道的事情。都在传二人感情大不如前,已心生龃龉,怕过不了多久,李顽就要休妻纳妾,还说他不满曹懿管事已久,怕这个家给他管着,就要跟着姓曹。   大伯嘴里叫着好侄子推门而入,迎头被李顽拿衣服丢出,隐约间看见床上有个人,心下大吃一惊,还当搅了李顽的好事。   李顽黑着脸从床上爬起,不顾自己还光着膀子,抓起衣服披在曹懿身上,咬牙切齿地盯着他大伯。   他昨日醉宿,醒了竟在曹懿床上,本想借着这个机会温存温存,谁知他那倒霉的大伯就在这时候闯进来。李顽磨牙,刚想发难,大伯却识趣地离开。他前脚走,蚕豆后脚进来,左右为难地看着二人:“曹…二少……”   蚕豆神情古怪,想起李顽的吩咐,一时间不知是该叫曹公子或是二少奶奶。   李顽怒道:“又怎么了?”   曹懿穿好衣服,一掀床帐下来,叫蚕豆来给他束发。   蚕豆硬着头皮道:“有位姓温的客人来访,说要见曹公子。”   他一听这名字,就头疼脑热,浑身不舒服,当真阴魂不散,狗皮膏药般黏着,偏的在京中受过他两年照拂,不好直接拿笤帚打出去。   一大早事事不顺,谁都来同他作对,李顽满脸悲愤,欲求不满,把鞋往地上一摔,躺床上撒泼道:“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15章   曹懿没想到温如晦下月上任,这月就过来,当初李顽初上京时,曹懿曾写过信给温如晦托他照拂,这次他来,曹懿定当以礼相待,可要说别的,那却是敞敞亮亮,清清白白。   他叮嘱李顽客气些,不可太过张狂,温如晦为人清廉又嫉恶如仇,最看不惯的就是李顽那群人的做派。李顽只漫不经心地应下,似有心事。   二人一前一后赶去前厅,温如晦一身大氅一如当年,听到动静欣喜回头,显然是就盼着曹懿来,待看清他身后那面色不善的李顽,嘴角笑容尚来不及收起,便如被二月寒风一吹,冷淡下来。   李顽与他相看两生厌,轻哼一声,对曹懿道:“大伯找我,我走了。”   曹懿也不拆穿,知道大伯找,还跟在他屁股后头撵过来,明显是对他不放心,跟来探风声的。只是先前李顽对待温如晦的态度并不如此,谈起此人时也算心平气和,偶尔阴阳怪气两句,也很快见好就收,并不叫曹懿为难。   怎得进京两年再见就跟仇人一般。   温如晦见李顽离开,迫不及待地迎过来,与曹懿语无伦次地寒暄。曹懿客客气气,有问便答,末了一思索,提议道:“你初来乍到,对此地不熟悉,我今日带你走走?”   窗外一声轻响,似是树枝折断之声,温如晦没在意,倒是曹懿露出一副了然表情。   “那我们去划船,从前你最喜欢这个。”   曹懿答道:“湖面冻了。”   温如晦面上一哂,补救道:“那就去听曲,点你喜欢听的。”   游湖听曲,花天酒地,这些都是曹懿十五六时中意之事,可他一朝家破人亡,时间精力都花在赚钱和照顾李顽上。   即便李顽后来进京,他也全神贯注在李家生意,陪着客商谈生意时倒是会游湖听曲,可他忙着与这些人虚与委蛇,哪有功夫欣赏。   温如晦见他但笑不语,明白了什么,暗自羞愧,想说些话找补,曹懿却抬脚往窗门边走。温如晦只当自己说话提及过去惹他伤心,面上急切,刚要追上去,只见曹懿手腕轻轻一推,李顽的脸从半开的窗后露出,温如晦霎时间钉在原地。   曹懿笑着揶揄:“听够了没有,不是找大伯去了?”   李顽被抓包也不恼,反倒轻哼一声,跟曹懿闹脾气,嘴里哼哼唧唧抱怨,至于抱怨什么,温如晦却是听不清了。温如晦怔怔地看着二人隔窗相望,却自成一派,旁人插不得话,更融不进去。   他忽得追悔莫及,如果他当初没有选择独善其身,而是为曹家说上几句话,那现在这样陪伴曹懿的,是不是就轮不到李顽。   曹懿把李顽哄走,回头见温如晦失魂落魄,只当没看见。   温如晦殷切地看着他,还以为曹懿早已知道李顽在外偷听,才借口推托,如今李顽一走,只盼着曹懿应他一应。可曹懿却衣袖一拢,丝毫不接他的话茬,温如晦当即心如死灰,更恨自己懦弱,喃喃道:“你定是还怨恨我,最近半年我写给你的信从未见你回过。”   曹懿迟疑道:“……什么信?”   温如晦一愣。   ……   再说李顽,被曹懿三两句话哄走,心中有气,看什么都不痛快,迎面撞上来找他的大伯,见曹懿不在,也懒得再装蒜卖乖,明摆着不再把李家的人放在眼里,让大伯有话快说。   那日与李顽在“添香客栈”偶遇,情景虽尴尬,顾不得寒暄便被上门抓人的娘子一巴掌掀翻,还当李顽同他一样出来偷吃。   本打算顺水推舟,把夫人娘家侄女塞他房中,做个人情,如今见李顽这样听曹懿的话,心中不免忐忑,今日来,便是来探他口风的。启料李顽嬉皮笑脸,顾左右而言他,莫说句准话,就算连个暗示都不给。   大伯心中早已把他给骂个狗血喷头,面上却堆笑,被逼急了只得全盘托出,看李顽还怎么装傻,谁知这厮一拍脑门,故作害怕道:“可不敢这样说,再叫曹懿给听见,蚕豆大枣都不跟我一条心,什么风吹草动都要跑去告诉他们曹公子。”   大伯不解道:“你娶妻纳妾天经地义,曹懿凭什么管你?”   李顽心中冷笑一声,心道这老东西真是不要脸,当人人跟他一样。   他面上不显,继而夸张道:“他听见了,就要吃醋,就要跟我闹,曹懿闹起来可不得了,要哄要抱,恨不得把我拴在裤腰带上,多说他两句,他就委屈得跟什么似的,哭哭啼啼,撒泼打滚,叫我立字据保证今生今世只爱他一人!这我要是纳妾,曹懿可怎么活啊!”   大伯:“……”   蚕豆大枣默不作声地跟在一旁,面色怪异,全当没听见。   大伯心说李顽真是个没脸没皮的货,怕老婆就怕老婆,像他一样大方承认有何不可,非得说这话去编排曹懿。   当年三房母子横死,李家上下一团乱,亏得曹懿以雷霆手段力挽狂澜,谁人不知曹懿是个吃软不吃硬,心黑手毒的主,这一哭二闹三是上吊的做派,听起来像是李顽会干的事情。   李顽不止闭眼说瞎话,还嗓门奇大,嚷嚷得路过洒扫丫鬟下人通通一字不落地听个清楚,各自捂嘴偷笑,不出多时,李家上下都知道那清风霁月的曹公子,是个私下里爱吃醋又黏人的主,对他们家少爷爱得要死要活。   大伯老脸通红,被李顽臊得没边,夺路而逃。   李顽不住冷笑,思索一番,又转身走回前厅,去听温如晦和曹懿说些什么,先前是偷听,这次是正大光明地听,虽不认同大伯那句“娶妻纳妾天经地义”,却也由此得了启发,他同曹懿本就是夫妻,是夫妻那便要一同会客,他又有何听不得。   李顽大摇大摆,推门而入,厅中正在交谈的二人一见是他,自觉停下。   温如晦对他冷冷一瞥,拂袖转身。   李顽心想,真是有病,摆什么谱。   只是怎得他一进来,二人就不说了?李顽在人情世故方面的造诣不说出神入化,只是温如晦这样心绪全写脸上的老实人,在他面前实在如透明一般。   李顽当即意识到,进来前二人不是在背着自己打情骂俏,就是在说他,前者固然不能,李顽对曹懿放心得很,那便是后者了。   他手指神经质地抽搐发抖,又背到身后去,身上发一身冷汗,当即起了杀心,快速思索温如晦的家世,官职,授业恩师是谁,与谁结过仇,他又该从何处下手。   曹懿见他面色不对,嘴唇发白,竟是在顷刻间出一头汗,顾不得计较李顽闯入,关切道:“你怎么了?”他上前去拉李顽的手,李顽却如癔症一般,猛然惊醒,继而推开曹懿,冲到院中哇啦一声,把早上喝进肚中的茶水吐了个干净。   曹懿慌神,再顾不得温如晦,追着李顽跑出去,曹懿久病成医,见李顽不烧,头也不痛,便知没有大碍,估计只是早上吃的东西不干净,当即扶着他进到厅中坐下,叫蚕豆大枣去请大夫。   李顽哼哼唧唧,当着温如晦的面毫不顾忌地撒娇,圈着曹懿的腰不叫他走。   曹懿有些不习惯,俊脸微红,却更担心李顽,小声斥责道:“胡闹,净叫人看笑话。”   李顽大声嚷嚷:“笑话就笑话,只要能跟你在一处,便是当个笑话又如何,莫说是笑话,散了一身家财,一手大权拱手相让,去当个乞丐,杀人犯,土匪,那又怎么了?”   温如晦听见这话,脸色霎时间变得十分难看,面皮涨红,对李顽怒目而视。李顽却把头埋在曹懿腰腹,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对着温如晦恶劣挑衅地咧嘴一笑。   曹懿对暗地中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简直拿李顽没有办法,只得尴尬地看眼温如晦,低声对李顽道:“那你撒手,我去叫人备车,大夫总是要看的。”   李顽又抱住他狠狠蹭了两下过足瘾,才肯放人。   曹懿一走,厅中只剩下两个互相看不惯的人,温如晦冷声道:“你倒一贯会装,这些年来一直如此。”   李顽面色还未恢复,胃中翻江倒海,却也不愿在温如晦面前示弱,强撑着打起精神,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毫不在意道:“那又如何,谁叫曹懿就吃我这套,他若铁了心不予理睬,我便是绞尽脑汁地出主意,他也与我生分。”   他话里有话,摆明了要让温如晦不痛快。   果然温如晦被他臊得赤急白脸,不再搭话。   不出多时,曹懿安排好车,一辆给李顽,一辆给温如晦,只说改天再约,俨然李顽一病,他就什么心思都没了。温如晦黯然神伤,再不计较,转身离去。   李顽给曹懿扶着,马车往医馆跑,一会儿嚷嚷着脑壳疼,一会儿嚷嚷着嘴疼。   这话说得就是耍流氓了,头疼尚有理有据,嘴疼又是哪门子怪病?况且温如晦一走他病就好了大半,下地活蹦乱跳,可往曹懿身上一靠,好像什么陈年旧疾一起发作,非要曹懿亲他哄他。   曹懿明知故问:“那要怎么办?”   李顽仰面躺在曹懿腿上,一指自己的嘴,笑得狡黠又得意,意思是叫他自己看着办。   他闭着眼,听得曹懿一声浅笑,一颗心酥酥麻麻,腹下燥热,只等曹懿弯腰亲他,便要按住他的脖子不要他离开,过足了瘾再说。   曹懿气息越来越近,李顽心神荡漾,墨香充斥在他鼻尖,只听曹懿温声,一字一句地质问。   “李顽,这半年来温如晦写给我的信,都哪里去了?”   李顽双眼蓦的一睁,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全身出了第二次冷汗。 第16章   李顽躺在曹懿腿上一动不动,看似放松,实则警惕,电光石火间嘴一张,要故技重施装头疼脑热,谁知还未出声就被曹懿看破。   “别装,你头早就不疼了,实话实说,我不怪你。”   曹懿一脸平静,确实不曾动怒。李顽仔细观察,慢吞吞地从他腿上坐起,实则趁着这瞬息间想应付之策。   他确实在半年前开始派人拦截温如晦发往流州的信,那还不是因为这呆子知道的太多,知道太多的就该死。可惜他一念之仁,看在温如晦与曹懿的往昔情分,只动杀心,未下杀手。   若是只捅破寄信一事还好,李顽根本就不怕,就怕温如晦再说些别的。   他心中怒极,恨不得立刻下车回头宰了温如晦,却不知曹懿一直在对他审视观察,将他阴晴不定,变幻莫测的微妙神色尽收眼底。   曹懿又突然伸手,揽着李顽把他摁在自己腿上。   李顽始料未及,入目间皆是曹懿胸前满头长发,扫在他鼻尖。   曹懿漫不经心道:“我又没有怪你,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他五指细长,指间带着些暖意,按在李顽额头两边,替他按摩放松。   李顽稍稍心安,逐渐镇定下来,卖乖道:“我吃醋,我不高兴,就不乐意看他缠着你,实话告儿你,信是我派人截的,通通烧了!”他言语霸道,更是不管不顾地弹起去缠曹懿,一副骄横刁钻做派,实则心绪未定,只盼别被曹懿看出破绽才好。   “你倒不讲理。”   曹懿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可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与他有书信往来,怎得早不截晚不截,偏偏这时候想起来了?”   李顽对答如流,就知曹懿会这样问,早已想好对策:“初去京中无依无靠,我倒是想截,你叫我如何去截。要我说这时候截还算晚,若早些明白,以前在家中,我定不叫你看信,他寄一封,我烧一封。好啊曹懿,他给你写的信收不到,你就这样大动干戈,那我给你写的信呢,人家给你写的信,你收哪里去了,可曾这般挂心?看过几遍?背过几封?你现在来背给人家听……”   他一口一个“人家”,眼见又要胡搅蛮缠,曹懿慌忙举手投降,恰巧此时行至医馆,曹懿慌忙下车,生怕跑慢被李顽揪住要他背家书。   曹懿没看见李顽在他背后松了口气,继而满脸阴鸷,盘算着怎么去宰温如晦。   同样,李顽也没看到曹懿下车后,瞬间收敛,若有所思的神色。   李顽本就没病,大夫也没看出所以然,只说脉象紊乱,略有受惊之意,给他开副安神药房,回去煎着喝。曹懿惊奇,问李顽瞧见什么东西受惊。李顽又酸上两嘴,说温如晦长得奇形怪状,马马虎虎,叫他一看便想起画本里的夜叉,吓得食不知味,寝不能寐。   若这时他对温如晦闭口不提,一副心虚神态,曹懿难免生疑,李顽偏要反其道而行,没事就提上两嘴,最好烦的曹懿再也不想听见这个名字。果不其然,曹懿一脸无语,奇形怪状就算了,哪有人用马马虎虎形容他人容貌的。   李顽又嚷嚷着头疼,把脑袋往曹懿怀里一扎,玩他胸前的头发。   马车晃晃悠悠,车顶外四角挂的铃铛叮当作响,这样即便离得远,行人听到后也方便把路让出。   “大伯怎么又找你?”   李顽随口道:“还是想给我纳妾呗,想把大伯母娘家的侄女接过来。”   曹懿揶揄地看着他:“那他如意算盘可打错了,你前些天还在添香客栈逍遥,纳妾自然也不是纳他家姑娘,若有表弟送来,说不定你还会考虑一番。”   二人四目相对,俱是对彼此心思明明白白,李顽偏不接招,钻曹懿怀里撒娇,又一口一个人家地去恶心人。   “你故意取笑人家,男的女的我都不要!有你一个就够受,天天指挥人家干活,人家一颗心都给了你,哪还装得下旁人,那自是你要什么,我都拱手相让了。”   曹懿淡然道:“好啊,那把你名下店铺,地契,房契,都转到我名下。”   李顽想也不想,一口回绝,“那不行!”   说完又觉出不对,刚还说要什么都给,现在立刻变脸,未免忒不是东西。见曹懿脸上揶揄之意更甚,慌忙解释:“我不是舍不得给,是……是,是我还有用,三年,你再给我三年时间,别说什么房契地契,就算你要天上月亮…”   李顽第二次噎住,奶奶的,他还真摘不下来。   “嗯?”曹懿似笑非笑:“继续说啊。”   见被曹懿戏耍,李顽恼羞成怒,呜咽一声扑上去撒泼耍赖,抱住曹懿就亲,边亲边倒打一耙,说曹懿就是故意的,故意要看他出丑。   马车停在李府外,大枣要掀帘去叫人,却被一旁蚕豆叫住。   蚕豆七尺壮汉,满脸通红,对大枣把手一摆,意思是不可打扰。大枣瞬间会晤,果不其然,曹公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下车,他嘴唇红润,还微微肿着,倒是跟在他身后的少爷,满脸餍足,大摇大摆地紧随其后。   一路下人见着曹懿,笑得都比往日要兴高采烈几分,曹懿心生奇怪,心想这些人今日都怎么了?   二人进到房中去,曹懿想起什么,弯腰趴在地上,从床下拉出一匣子。   他拍去顶上灰尘,拿出贴身收着的钥匙打开,从中掏出一叠发黄发脆的纸,那纸边缘毛糙,显然被人拿在手中翻看多次,正是李顽这两年间寄来的家书。   曹懿待他自是认真,虽李顽只是随口一提,又或是故意撒娇耍横,曹懿却放在心上,一回家就迫不及待地解释:“你的信我都有收好,盒中有一部分,可我怕丢,书中还夹着几封,放账本的私库中也有,这样一处丢了,我总还有其他的。”   他神情真挚,看向李顽时总是温柔包容。   李顽喉结一滚,本是感动时刻,他却羞愧难当,心想自己真是个混蛋,曹懿这样待他,他却刚刚还惦记着曹懿弯腰拉箱时,翘起的屁股。   可他转念一想,混蛋就混蛋。   李顽以前是小混蛋,现在是大混蛋,小混蛋只知亲嘴儿,大混蛋却是去京中见过世面,曹懿再难糊弄他。   他凑近把曹懿一搂,二人胸膛紧贴,曹懿不避不退,带着笑意看向李顽,况且本就没什么好躲的。   两年前二人城外相送,李顽还同他一样高,如今回来,竟是足足比他高出一头,李顽不到十九,估计还要再长。曹懿仰头看他,李顽抵住他的额头,轻声道:“不看信了,信上的字我都认识,你教我识字,教我作文章,连亲嘴你都教,现在我亲嘴学会了,你得负责到底,教我圆房。”   他抱着曹懿,胳膊结实有力,铜墙铁壁般把曹懿箍住,再不是当初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二人气息相融,李顽低头就吻,全身血液都往头顶冲,他耳朵发热,脑袋发懵,只想用力去揉他抱他,腾出一只手去解曹懿的衣扣。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今日注定是李顽最倒霉的一天。   大枣催命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爷,有人来见,已等在前厅了。”   李顽眉头一跳,只盼自己是个聋子,曹懿挣扎两下,气息早已不稳,百忙中抽空把李顽的手从他衣服里揪出来,低声安抚道:“晚上再说。”   李顽气急败坏,想哭,想闹,一股邪火撒不出,怎么都来跟他作对!抱住曹懿不住磨蹭,哀求道:“等不及了,就现在!就要!我都等两年了,求求你了!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见!好心肝,好哥哥,好公子,你救救我,便是让我叫你句祖宗都成!”   他抱住曹懿哼哼唧唧,又气又急,仿佛今日不圆房就真活不下去。   曹懿嘴角一抽,心说明明你是我祖宗。   不过他也有些无语,怎么总有人来捣乱,可能就是李顽坏事干多的报应。   大枣在门外出声提醒道:“是那日在添香客栈同少爷一起嫖……吃,吃酒的贺鸣,贺公子,少爷,你忘啦?”   贺鸣名字一出,李顽登时浑身僵硬,欲哭无泪,瞬间偃旗息鼓,抱住曹懿气得直哼哼,却也只得无奈替二人整理衣襟,委屈道:“这他娘来的还真是天王老子。”   曹懿有时觉得李顽长大了,有时又觉他没长大,只得无奈一笑,同李顽走在一起,见客去了。 第17章   贺鸣实乃贵客,李顽不敢疏忽,当即心思一收,带着曹懿往前厅走。   只见那姓贺的公子一身锦衣,丝毫不见来别人家做客的拘泥之态,身旁侍卫手挎阔刀,目不斜视地站他身后。在旁侍候的丫鬟小厮面作惧色,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李顽人未至声先到,贺鸣转身一笑,打趣道:“李二,你怎么才来?莫不是日上三竿还钻被窝里,赖着床不肯起吧。”   李顽被他调侃也不羞恼,对那带刀侍卫视若无睹,扑上去同贺鸣打闹调侃,很是熟稔。贺鸣越过李顽肩头,对曹懿把头一点,算是打过招呼,流州没有宵禁,那夜他们一群人玩至子时才尽兴,还是亏得曹懿安排才体面回家。   曹懿体贴周到,不卑不亢,贺鸣对他印象极深,今日便是专程登门拜访,有一事相托。   贺鸣不提,李顽也不问,只当是真来找他玩,当即找人安排马车,说带他去盐场,瞧人家晒盐去。   曹懿一路作陪,若贺鸣有不懂之处,他便出声解释,李顽则插科打诨,把头一扬,得意道:“怎么样,我就说了没吹牛吧,我娘子聪慧过人又心细如发,莫说这区区盐场,便是当初我家大伯二伯那盘不动的赔钱生意,都是我娘子投资有道,给救回来的。”   “夸大其词。”曹懿微微责备。   李顽委屈道:“哪有!那当初不是你……”他话出一半,立即闭嘴,心有余悸地看眼贺鸣,故作懊恼,好像真是他口无遮拦,把曹懿的生财之道透了个底朝天。   实则是有意为之,跟贺鸣这样的人说话,不能直来直去,得说一半藏一半,等他主动问你才行。   贺鸣不是看不出李顽的心思,偏就还吃他这套,顺势问起曹懿。见二人交谈几句不尽兴,李顽笑眯眯地在旁看着,悄悄对大枣蚕豆一摆手,命他们去备车,备酒席。   一番推杯换盏,贺鸣先前对曹懿是五分满意,现在则是七八分,末了说明来意,原是他手头上有些生意不便出面,需得找个明面上的掌柜代为执掌。曹懿听出他意思,没有立即答应,只说要回去考虑一二。   若是立刻答应,贺鸣少不得起疑,曹懿这样一说,贺鸣顾虑反倒打消大半。李顽见说得差不多,便头往桌上一栽,说喝多了,不能再喝,吵着要回家。贺鸣见他醉醺醺的,当即大笑,说他酒量不如曹懿,遂差随从去安排,亲自把李顽二人送至车上。   贺鸣一走,李顽也不再装模作样,他醉酒是假,上头却是真,脸颊泛起酒晕,如十六岁时那样把下巴搭在曹懿肩膀上,卖乖讨赏道:“我厉害不厉害。”   曹懿明知故问:“哪里厉害?”   “给你拉来这么大的生意啊,别人求都求不来,我辛苦筹划,半年前就开始布置,好容易说服贺鸣来流州见上一见,他那种人精……”李顽唏嘘一声,苦笑道:“不好打发。”   曹懿没吭声,脸上瞧不出高兴与否,李顽等他夸等得不耐烦,摇着他的手催促。   “那我若应下,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贺鸣带头,李顽牵线,若曹懿答应下来,至此以后流州以南,北至上京的商情,曹懿说的算。他日贺鸣一党少不得对曹懿多加器重,曹懿入仕当官都有可能,李顽打得就是这方面的主意。   钱财权利他从不稀罕,可就想把这些好东西都一股脑地堆给曹懿,当李家老大有什么好,他不想叫曹懿当这腌攒地方的老大了,他想叫更多的人看到曹懿。当年曹懿爹爹没办到,甚至引来杀身之祸的事情,他非叫曹懿办到。   李顽胸无大志,一身心眼却只想和喜欢的人天天贴在一处,最好把曹懿捧得越高越好,捧到没人配得上他。   可看着曹懿冷静神色,李顽突然意识到,难道他不愿?他还当曹懿推托言辞只是权宜之计,毕竟跟贺鸣这样的人打交道要慎之又慎,却从未想过这样天大的好机会摆在曹懿这个商人面前,他竟然会不想要。   “你不愿意?”   李顽脸色倏然间沉下,从曹懿身上起来。   周遭气氛骤然一冷,外头灯火照进漆黑车厢,明暗间衬得李顽神情愈发阴晴不定。   曹懿看他一眼,淡淡道:“摆什么脸色?跟谁凶呢,过来抱着。”   他满脸平静,伸出条胳膊,示意他来抱,仿佛真就意识不到李顽紧绷的情绪。   李顽盯着他瞧,顾不得生气,偏就吃曹懿这套,越管他他越高兴,曹懿一天不管,他就浑身不舒坦,像狗看见骨头,乖乖坐过去与他抱着,一身气焰尽数消散。   马车摇摇晃晃,打更人的声音响起,曹懿将车窗掀开,漫不经心地朝外面看。   李顽愈发紧张,心想曹懿怎么不说话?他为什么不愿意?   自打他从京中回来,曹懿就有意无意地和李家划清界限。李顽名下有几家铺子,可都是曹懿在管,这次回来后曹懿竟主动提出让李顽开始接手店中杂事,皆被李顽以头疼脑热等拙劣借口搪塞过去。   有日老夫人提起给他纳妾一事,曹懿竟也毫无反应,反倒时不时张罗,才逼得李顽故意叫上一群狐朋狗友跑去添香客栈,谁知曹懿转头连休书都给替他写好了!   二人今日蜜里调油,李顽本把这事抛在脑后,瞧见曹懿这样的反应,才又想起在京中发生的一件事。   那年曹懿进京去看他,带李顽故地重游去京中最大的酒楼。   曹懿酒后吐真言,说李顽读完书回到流州,他就不再管李家的事,把属于李顽的东西通通还给他。本就是阴差阳错被绑在一起的两个人,如今大少爷一死,虽说是给山贼杀了,也算他们大仇得报,也到了他与李顽分道扬镳的时候。   彼时李顽春风得意,正了却一桩心事,外加在京中混得如鱼得水,进出间相随的都是世家子弟,自是一番年少气盛,不把曹懿的话放在心上,只觉曹懿就是那碗中肉,池中鱼,他志在必得,曹懿也无处可逃。   近十年相伴的时光,早就不是靠对同一人的仇恨所维系。可如今看来,他从来对曹懿都拿捏不得,算计不得,总是算来算去算个空。   二人下车,正要往房中走,曹懿却回头对蚕豆大枣吩咐道:“你们去休息,今晚不用伺候。”   蚕豆大枣转身而去,李顽心中更加忐忑,再见曹懿回到屋中把门关上,知他这是有话要说,心中不免一凛。   果不其然,曹懿叫李顽坐下,开门见山道:“我不想跟贺公子有所牵涉,也不想你跟他们交往过甚,白天跟你提的,想要你铺子,房契,不是玩笑话。”   曹懿想要什么,李顽给就是了,可送上门的生意不做这又是什么道理?   李顽一愣:“什么意思?你可知贺鸣是什么人,我不信你猜不出。”   “那又如何,不想就是不想。”曹懿不欲争辩,只心平气和道:“上了他们的船,便一辈子也别想下来,与其日日夜夜提心吊胆,倒不如从开始就划清界限。你若舍不得,明天咱们就去铺中交接,你们李家的生意你这个姓李的自己管,这事我决计不掺和,以后的事情我也不插言。”   李顽久久不语,神色不定,突然道:“你是不愿跟他们牵扯,还是不愿跟李家牵扯,又或是不愿跟我牵扯?”   “你这叫什么话?”   曹懿不悦。   李顽牙关紧咬,胸口不住起伏,明显压制着情绪,混起来简直不是个东西,讥诮一笑:“晚了,我不止上船,鞋也给淌湿了。当初一心送我上京的不是你?”   曹懿沉默一瞬,面露不忍:“后悔了,不该送你去的。自你从京中回来,总是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又叫人看着害怕……我与贺鸣那群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下半辈子若真打算倚仗他们,那咱们不如就这样散了,也好过来日撕破脸皮。”   “想都别想!”   李顽一口回绝,他不知想起什么,气得厉害,一张嘴刻薄起来要人命。   “是,你曹懿是有本事,但不是我从中牵线周旋,你生意做不到这么大。你坐享其成,从未想过我在人前做小伏低百般讨好!现在还要落个我的不是,说我叫你害怕。”   他话音刚落,便拾起桌上茶杯,狠狠摔碎在地,发了一通脾气,末了心中酸涩,眼圈一红,哽咽道:“曹懿,你这话说得没有良心,我待你之心从未变过,怎就叫你害怕啦,我对你干什么啦我,他温如晦千方百计……罢了,不提也罢,真是吃力不讨好,谁他娘的愿意姓李,谁他娘的愿意天天在外给人当孙子!”   李顽这次是真动了气,末了一抹眼泪,恶声恶气道:“还说要跟我散了?你凭什么这样待我?”   曹懿看见李顽哭就没辙,再硬的心肠也给他哭化,想哄他抱他,却知今日此番谈话的重要性,不可心软坏事,只得强硬道:“你自己想想吧,我去隔壁睡,别哭了。”   李顽再哭一会儿,曹懿便真要举手投降了。   若换做平时,李顽早就冲上去抱住他的腰。撒泼也好打滚也罢,便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李顽也不觉丢人,说什么也得把曹懿哄住叫他打消这念头。   可今日李顽实在慌神,不知在曹懿面前暴露多少,不敢轻举妄动,只得以不变应万变,眼睁睁看他离去。   真是倒霉透顶,房没圆成,还碰曹懿的冷钉子,悉心规划半年的事眼见也要竹篮打水一场空。李顽当即火冒三丈,一擦眼泪,摸到下人厢房中去,把刚歇下的蚕豆大枣叫起,喊他们去备车。   蚕豆睡眼惺忪,好奇道:“少爷,这么晚了,找谁啊?”   月光下,李顽脸色阴沉冷峻,再没了白日里面对曹懿时,一副天真任性的纨绔子弟模样。   他手指隐隐抽搐,继而五指狠狠一攥,掐着手心,皮笑肉不笑道:“去温大人,温如晦家坐坐。” 第18章   李顽心中有气,怒中带疑,不知那天温如晦都跟曹懿说了些什么。   按照曹懿的性子,既已猜出贺鸣身份,不应该直截了当地拒绝才对,更不要提让他与之划清界限的警告。方才在气头上,对上曹懿就方寸大乱,现在冷静下来,心中一沉,只怕曹懿已猜出些什么。   温如晦住处离得不远,巷中坑坑洼洼,马车过不去,李顽只好下车,命大枣蚕豆不许跟着。温如晦正倚在桌案上看当地县志,一盏油灯明明暗暗,未察觉李顽进来。   李顽冷淡开口:“没睡?”   这话就是明知故问了。   温如晦官职在身,李顽一介平民深夜打扰不说,且狂妄至极,人还没到,便让大枣先一步通知,让温如晦恭候。   温如晦往他身后一瞥,见他一个小厮也没带,竟是独自前来,不免紧张,捻纸的手下意识往桌下摸,李顽顺势看去,见他在桌下触手可及的地方藏了把生锈的镰刀,只一下便能握在手中,叫李顽皮开肉绽。   这动作惹得李顽嗤笑一声,讥诮道:“你怕什么,没看见我空着手?便是杀人,那也得找个趁手的家伙。”   李顽噙着笑,一边笑一边打量温如晦的住处,屋中一塌、一桌、一柜,再多的便没了,虽不至于家徒四壁,可在李顽看来也简陋至极,当官当成他这样,乃是独一份。倒是墙角堆着不少古玩字画,还有个开了一半的盒子,隐隐露出灿灿金光。   他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显然是当地乡绅提前得知温如晦调任的消息,拿来讨人情卖好的。   只是这呆子忒不识趣,竟还在上面贴了条子,将送礼人姓名、何日收到、收到什么列得清清楚楚,打着他日归还的主意。   李顽只觉好玩可笑,与其尽数归还,倒不如留下几件相对来说不是那么值钱,在人情世故范围内尚可接受的东西,也好叫当地乡绅放心,话不能说死,事不能做绝。   他正打算开口指点几句,却听温如晦忽地出声:“你杀人靠的不是手?”   李顽忽然不笑了。   他转头,冷冷地盯住温如晦。   温如晦只觉毛骨悚然,像被条吐芯子,随时发动攻击的毒蛇盯住,情不自禁忆起那日阴风阵阵,他见到李顽从破庙中走出。   那天李顽一身锦衣,却半边染血,先是面露茫然,又突然放声大笑,像尊活生生的煞神。温如晦一介书生,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被吓得抖如筛糠,两腿发软,当即跌坐在地。   李顽听见动静,闻声忘来,二人四目相对,李顽神情厌倦,并不介意被温如晦撞破,也不问他看见多少,只冷淡开口:“跟着我做什么?”   彼时温如晦已被吓傻,自然是李顽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   “我,我收到曹懿的信,说你一人在京,叫我多……多关照你,我,我,我寻到你的住处…齐,齐家的公子说,说你刚出去,我不放心,就,就跟来了…”   李顽没吭声,却抬脚朝温如晦走来,温如晦当即吓得面如土色,手脚并用地爬开。   天上开始下雨,闪电当空劈下,撕开半边黑暗暮色,温如晦借机瞧见了,李顽竟然在笑,笑得温如晦毛骨悚然,有人死了,他居然还在笑。   李顽继而抬手,借着淅淅沥沥的雨水,慢条斯理地抹干净半边脸的血,他一声轻叹,遗憾道:“算了。”   雷声隆隆作响,温如晦吓得一抖,眼睁睁瞧着李顽身一转,视他为无物,竟肯就此放过。   彼时和李顽共处一室,竟是又有了那日命悬一线的压迫感,只怕李顽随时暴起将自己掐死。然而就在这时,李顽却又冲他一笑,如春风瞬间吹化冰雪,顿时判若两人,他嘻嘻哈哈道:“哈哈哈瞧把你吓得,我现在杀了你,可不明摆着让曹懿怀疑我,不过杀人不杀人的,我也不怕给曹懿知道。”   他意有所指,在温如晦面前坐下,单手拖着下巴对他乖巧地眨着眼,继而鸠占鹊巢,把这当成自己家一般,两个杯子一人一个,拎起面前的茶壶,给温如晦倒茶。   “喝呀,你自己家的茶,我还能下毒不成,今日来是有事问你,怕什么呀。”   李顽嬉皮笑脸,盯着人瞧,把冷茶往嘴里一送,继而“噗”的一声,险些喷温如晦满头。   “呸呸呸,怎么一股子霉味,你他娘的每月拿着俸禄,钱都花哪儿去了,这茶我家下人都不喝!”   温如晦面色通红,抢过李顽手中茶杯,恼羞成怒道:“有什么话,开门见山,问就是!”   李顽冷哼一声:“那日你来我家,都跟曹懿说什么了?”   不提还好,一提温如晦也来气,将对李顽的惧意抛之脑后,质问道:“你凭什么拦住我给曹懿的信,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岂非君子所为,我与曹懿自幼相识,即便……”温如晦面皮通红,心中一虚,逞强道:“即便后来心生嫌隙,那也不是你能插手的,你凭什么就不让曹懿与我来信?”   他一张口,李顽就不耐烦起来,心说他絮絮叨叨在说个啥,读书人说话都这样?怎么比曹懿还啰嗦!听到最后才明白,就是截信一事将温如晦气得够呛,李顽不耐烦地打断:“谁要当君子了,当混蛋多自在,别罗里吧嗦的,旁的没了?”   “这还不够?!”   温如晦怒目而视,又见李顽虽是笑着,眉头郁结之色却掩饰不住,他指尖有节奏地快速敲击桌面,一派焦虑之相。当即恍然大悟,觉察到李顽怕是和曹懿吵架,无处撒火,来寻他的晦气,再一联想近日在流州出现的大人物,便把前因后果猜了个大概。   他是个死心眼,却不是个死脑筋,于人情世故虽不如李顽,却也是个一点即通的。   温如晦冷笑道:“曹懿不想做的事情,谁都强迫不来,你只知一味趋炎附势,尔虞我诈,利用可利用之人,却从未想过曹懿不是你博弈的棋子,讨好卖乖可逞一时之快,到大是大非面前,你那些小伎俩又能哄得住谁。”   “纸包不住火,李顽,你做的那些伤天害理之事,就算我不提,也迟早瞒不住曹懿。”   李顽冷不丁被戳中痛处,觉得这呆子实在可恨,与曹懿竟不谋而合,他记恨二人的默契,更生气温如晦的正直,似他这正直赤诚才可对曹懿投其所好,不叫曹懿看了害怕,与他道也同,可相谋。   “啰嗦什么。”李顽一声冷笑,直言了当道:“今日来便是问你,曹懿他爹的事,你可是告诉他了?”   温如晦摇头。   “是没来得及?还是以后再也不提?”   李顽盛气凌人,温如晦不见方才嚣张气焰,在李顽咄咄逼人的质问下沉默不语。   见他这幅样子,李顽便心中了然,警告道:“温大人,为人正直刚正不阿固然好,可若是非要不识趣地去揭别人伤疤,那就真是该死了。当日曹家一十三口,只他母子二人活下来,人人避之不及之时,你温家可是站出来为他们说上一句好话?可是求过一句情?曹懿要替他爹翻案,这些年就靠这么口气撑着,你现在去告诉他,他爹不是枉死,是活该,咱们俩到底谁是君子,谁是小人?”   温如晦面色铁青,急于反驳:“正因为这事是曹懿的心结,才更要告诉他真相…”   李顽冷声打断:“什么是真相?”   温如晦被他问得一愣。   “你把揭人伤疤,坏人心气的东西叫真相,那我情愿曹懿一辈子都被这样瞒着。我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做过的事还是认下的,你要说便说,我也不怕给曹懿知道,可若是曹懿的家事被你走漏一点风声。”   李顽面色冷峻,已不见十八岁纨绔身上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一字一句威胁道:“那就别怪我不顾你与他往昔情分,动手杀人了,一回生二回熟,这道理你该知道。”   说罢,竟不顾被他气得发抖的温如晦,转身离去。   蚕豆大枣按吩咐等在巷口,见李顽衣衫整齐,不像和人动手的样子,方才松口气,正要架车回家,却听李顽神情恹恹地吩咐:“不回家。”   可往哪里去,李顽也说不出,齐苑已经成亲,不方便去,贺鸣那群人虽与他亲近,可到底是互相利用,李顽也不想去平白无故给他们看笑话。   思来想去,这个点还灯火通明的,那就只有添香客栈了。   李顽倒不是真想嫖妓,只是想找处热闹地方,不愿一个人呆着。那老鸨见是李顽,暗自叫苦,面上却花枝招展,还未开口,只听李顽无所谓道:“随便来四个公子,不歪瓜裂枣,不缺胳膊少腿就成。”   那老鸨暗自心惊,心道果然人不可貌相,这李家二公子细皮嫩肉,一脸女相,一开口竟然就要四个公子。   一行人浩浩荡荡,李顽打头,落水狗般步伐松垮,拖拖拉拉懒懒散散,把蚕豆大枣打发走,明显今夜要睡在这里。公子们跟在他身后,不知谁先上,殷勤地围着李顽左右乱转,给他备水果糕点,端茶倒水。   李顽往窗口一趴,一脸无趣地往外头瞧,疲惫道:“愣着干嘛,你们自己玩自己的呗,弄出点声来,别来烦我。”   公子们面面相觑,只觉这客人真是好生奇怪,还以为他有什么癖好,然而会的东西只有那几样,只得硬着头皮,开始自摸。   李顽正把茶往嘴里送,忽觉背后有奇怪呻吟声,往后一看,“噗”的一声将口中茶水尽数喷出,怒道:“我让你们自己玩,不是玩自己!都干什么呢,衣服都穿好!”   他回头也不是,不回头也不是,只得捂住眼气急败坏道:“哎呀,你们……你们,别这样,聊天也成,干什么都成,不,那也不是什么都成,哎呀总之弄出点正常的声音啊!”   公子们恍然大悟,原来这李家二公子,是被赶出家门,找人陪来了,当即撸起袖子,搬来牌桌,开始热火朝天地推牌九,把李顽晾在一旁,不再管他。   李顽见他们不再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方才松口气,伴着背后呼啦扔牌之声,反复思考今日之事。   他不懂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既然温如晦什么都还来不及说,曹懿为什么会突然对贺鸣这样身份的人避之不及?难道真的如他所说,到了两人分道扬镳的时候,曹懿已开始慢慢计划着剥离,想要和自己,和整个李家划清界限。   李顽心烦意乱,曹懿长曹懿短,又委屈又生气,只觉曹懿冤枉自己,凭什么说他们不是一路人。单是这么一想,李顽就又想哭,还觉得自己又孬又怂,他躲什么躲,怎得被曹懿说上两句,就不敢回家了?   正要重振旗鼓,回家去寻曹懿晦气,说好晚上圆房,凭什么又不圆了!   包厢房门却突然被人推开,只见曹懿深夜顶风而至,嘴角噙笑,面色冻得微红,在一群公子们惊恐的目光下,温声道:“请问李家二公子,李顽何在?”   公子们交头接耳,叽叽喳喳:“这幕怎得似曾相识,咱们以前是不是瞧见过?”   李顽:“……”   “就是就是,李公子不就在窗户上趴着嘛,起先咱们还以为他想不开要寻短见,没见过哪家在青楼自尽的,现在看来就是夫妻吵架拌嘴嘛,窗户开那么大,可冻死人家了。”   李顽:“……”   “这人嗓门这么大,李公子听见了没啊,要不要咱们去提醒他。”   曹懿忍笑,李顽再也装不下去,气哼哼地一转身,委屈道:“不是说要跟人家就这样散了,还找来干嘛。”   公子们立刻怒目而视,眼中暗含谴责,意思是夫人都来哄你,还不见好就收,你这小公子忒不懂事!   曹懿瞧见李顽就忍不住笑,走到他身边去拉他手,李顽轻轻甩开,曹懿作势要走,李顽又“唉唉唉”地着急,上来牵住他,在温如晦面前气势汹汹,喊着要杀人,一看见曹懿,就收敛起一身爪牙,被曹懿惯得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你说呀你,还来找我干嘛。”   曹懿瞥他一眼,调侃道:“谁叫我就爱跟你闹,要哄要抱,想栓你裤腰带上,哭哭啼啼,撒泼打滚,只想叫你立字据今生今世只爱我一人,你一走,可叫我怎么活啊。”   李顽:“……” 第19章   蚕豆大枣在客栈外守着,互相搭话道:“我刚说找处地方把马车挺好,曹公子还不让,少爷今日瞧着气性大,也不知公子能不能把他哄回家。”   大枣打个哈欠,倒不是很担心:“咱们少爷你还不知道吗,就听曹公子的话,你瞧,这不出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李顽不情不愿地被曹懿牵着,脸上有些红,嘴角还想往上翘,但被他竭力忍住,对大枣蚕豆故作严肃道:“看什么,我还生着气呢,回家。”   蚕豆大枣对视一眼,了然地“哦”了一声,明白这是被哄好了。   李顽恼羞成怒,龇牙咧嘴,往车里一钻不再吭声。马车载着往家走,伴着车轱辘压过地面的节奏声,隐约听出车里传来什么动静,蚕豆大枣面红耳赤,只当自己是个聋子,一回李家,李顽便吩咐他们休息去,不用伺候,明日也不需叫早,在外候着便可。   人一走,李顽就再也忍不住,四下一看,见无人经过,火急火燎地把曹懿推墙上亲他。   曹懿背撞在墙上,疼得闷哼一声,下巴被李顽抓着,被迫承受他狗啃一样毫无章法的亲吻,又好气又好笑,笑着骂道:“轻点,那么着急做什么。”   “每次想干点什么就有人出来捣乱,都好几次了,不管,今日就要圆房,你答应我的。”李顽悲愤呜咽,狗护食一样把曹懿笼纳在怀中,警惕地观察周围。   曹懿被李顽啃得嘴唇红肿湿亮,却依旧气定神闲游刃有余。   “不是还在同我生气?生着气怎么圆房。”   “不管,就要圆房,生气有生气的圆法,高兴有高兴的圆法,无非就是你受罪。”李顽轻哼一声,打横抱起曹懿要往房中走,曹懿笑着轻轻揪住他耳朵:“那是,你都快十九,又在京中见多识广身经百战,自然不是我能糊弄的,喂,洗洗再说,跑一天了都。”   李顽难得羞赧,嘴里嘀嘀咕咕,忽地想起曾经抹不开面子,当着曹懿的面撒下的谎吹过的牛,这心想等会儿圆房可怎么办啊,他还从未和曹懿之外的人亲近过,不过想来都大同小异,按照画本上,再加亲眼见的,想必应该够用。   李顽亲自烧水倒于桶中,曹懿毫不扭捏,背对着李顽脱下衣服坐进去,毕竟在李顽还小的时候,二人经常为了省下烧水的功夫一起沐浴,倒是李顽,浑身不自在,不叫曹懿看自己,坐在他背后,替他洗头发擦身。   李顽不住回想温如晦今日的话,说曹懿不愿的事情,谁也勉强不来他。   心中当即又酸又涩,不禁忆起温如晦第一次找来时,黑夜白雪,他与曹懿静默无言地站着,偏的李顽还自以为是,靠小伎俩毁人姻缘,转头就被曹懿揭穿。那夜曹懿躺在床上发抖,自己从后抱上去,曹懿也是说了同样的话,要走要留,不是自己一句头疼脑热能改变的。   十年前他带着自己从李家出来,是心甘情愿;进京前教导他不可趋炎附势,是心甘情愿;那现在同自己圆房,是否心甘情愿?   李顽心中难受,觉得这房圆的不是滋味,不是时候,偏的曹懿又在这时来摸他,李顽往后一避,不叫曹懿摸自己。   曹懿知他心思,只觉好笑,吵着圆房的是他,真到圆房时害羞的也是他,当即在狭窄逼仄的桶中转身去牵李顽的手,李顽下意识拿手去挡,捂住硬挺的性器,那动作却又像带着曹懿的手去摸自己一般。   曹懿手一张,握住了,李顽闷哼一声,只觉全身的血都往头顶冲,忍不住挺腰摆胯,想叫他握得用力些,撒着娇去亲曹懿的肩头,他稍微用力,明显还带着气,故意道:“给你拉来这么大的生意,听不得你一句夸奖,还落得一通教训,委屈死了。”   曹懿没吭声,和李顽额头抵住额头,从前给李顽洗澡时不是没见过他这东西,他那东西小小的,白白嫩嫩,连根毛都没有,曹懿看了也别无他想,只觉跟看案板上的猪肉差不多。   现在一看着实有些可怕,几年未见,这东西变得又大又粗,颜色还深,精神起来愣头愣脑,透着股凶悍,龟头饱胀,柱身笔挺,胯间毛发黑亮杂乱,实在和李顽俊美的面容不符。   他一只手都握不住,李顽却突然从水中站起,那东西直直对着曹懿的脸,沉甸甸地往下坠着,曹懿呼吸急促,被李顽拿干布胡乱擦干净抱在床上。屋中虽烧上炭火,不穿衣服却还是冷,李顽拿被子将二人一裹,赤身裸体地抱着,在被窝中上下相叠。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还未回李家前的日子。   冬日里天寒地冻,他们日子过得拮据,只能盖着两床被子,钻一个被窝里,彼时李顽身体虚弱,手脚发冷,倒是曹懿如火炉一般,不一会儿就把被窝暖热,大腿夹着李顽的脚丫子,叫他手塞自己怀里给他取暖。   现在李顽比曹懿高,比曹懿结实,把人搂在怀里的变成了他。   房中一阵窸窸窣窣,曹懿说把灯熄了吧,怪害臊的。   “不要,亮着,我就想看你。”李顽一口拒绝,面上强装镇定,实际上是怕熄了灯他什么都看不见,找不准地方进不去,冲着曹懿虚张声势道:“你别紧张,我会的,不是都跟你说过,别把我当小孩子看想着糊弄我,在京中自是什么都阵仗都见过试过,听我的就成。”   曹懿看破不说破,只哄着他,敷衍道:“都听你的。”   下一刻双腿却被李顽折起,穴门一痛,那浑圆粗硬的孽障东西竟是不管不顾要进来,曹懿脸色大变,惊疑不定道:“你打算就这样进来?你不是说你会。”   那不是要了他的命了。   李顽被吓得动作一停,心想那不然还要怎样,难道不是插进去就行了?他倒是想玩些花活,那不得循序渐进吗!   他被逼出一身热汗,本就心虚,被曹懿这样一问更是不得了,立刻顺势道:“当然不是,我……我就看看,我这儿大,你那儿小,我先试试,试试都不成么,都是这样啊,进之前先试一试,你不知道?”   曹懿只想骂人,试你娘个头。   然而对付李顽只能顺毛摸,当即摆出一副诚恳神色,哄道:“你说的有道理,我原先还真不知道,桌上有个脂膏,是我冬天擦手用的,你拿过来,咱俩下面都抹点,既然要试,便试得彻底一些。”   李顽乖乖听话,光着身子下床去拿,心中却觉得丢人,总想找补回来。转念一想,从前在京中见别人嘴里含着块冰,搁人身上舔化,那小倌公子们被弄的叫声连连,搂着人脖子哭叫。   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知道男人同男人行房用哪里,却不知小倌公子们以此为生,每次接客前都会自行扩张以免吃苦受罪;知道拿冰块去玩花活儿,却不他们迎合讨好,那爽利呻吟大半是故意装出来的。   曹懿忐忑地盯着李顽,见他裹紧衣服,一言不发地往外去了,心想莫不是话说重,伤到李顽自尊心了不成,正要下床去看,就见李顽鬼鬼祟祟,面红耳赤,嘴里含着什么,将房门一锁,复又把曹懿推回塌上。   这样折腾一番下面还不见疲软,反倒越发壮硕硬挺,当真是年纪轻轻,精神头够足。   曹懿硬着头皮躺下,教李顽沾着脂膏来摸自己。   李顽却把他身一翻,叫曹懿跪在床上,俯身吻下,黏糊糊的手指绕到后面,去摸曹懿的穴门。曹懿只觉背上一凉,顷刻间方寸大乱,以前只见别人这样弄过,等自己在床上摆成这样的姿势,同条母狗般被人压在身下,却是无地自容,然而却从那羞耻中细品出一丝禁忌的快慰。   那凉意一路向下,却不敌李顽唇舌火热,所到之处掀起痒意,曹懿琢磨出来,李顽是去外头掰了块冰碴子含嘴里,亲到尾骨的地方那冰就化了,汇成涓涓细流顺着他股缝流下,滴在李顽在他后穴间进出的指头上。   房中响彻暧昧又黏腻的水声,曹懿脸红心跳,只觉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差不多了,才叫李顽换个姿势,不想这样背对他。   二人又换回面对面的姿势,李顽长臂一伸,觉出脂膏好处,又挖了坨涂在自己下头,抻住那根骇人东西,危险地抵在曹懿股间。曹懿抬头去看,这一看不得了,只见李顽满头大汗,双眼赤红,如癔症般盯住自己下头,一副难耐的饿死鬼之相。   刚要出声提醒他慢些,轻些,这兔崽子却莽撞至极,不管不顾,揽住曹懿的腰往自己胯间一扯,粗棍入窄巷,皆是头一遭,俱是浑身发抖,心神剧颤,曹懿是痛得,李顽是爽的。   他胯骨死死压住曹懿的,一插进去就不想再拔出,只觉下面被曹懿咬得死紧,当真进退不得,却又心中高兴无处发泄,当即拱到曹懿耳边,狗崽子般拱来拱去,发出满足的粗喘。曹懿痛得只想骂人,下意识挺腰,要将那混账东西挤出。   李顽猝不及防,被曹懿挣开几分,这下粗壮根部露在外面,只余一半插在里头。   这下更是不得了,他登时不爽,险些一口咬在曹懿肩膀上,不许他做出违抗自己的动作,更不许有这样的念头,小臂肌肉紧绷,单手拉着曹懿的腰一拽,又把他死死按在胯下,腰发了狠往里一撞,只听屋中一声肉体拍打的响亮声,曹懿脚背绷直,闭眼死死咬住李顽肩膀,整个人已是被彻底肏开。   待回过神,竟从那痛楚中觉出些异样的饱胀感,只想叫李顽动上一动,要么进去,要么出来,睁眼一瞧,却见李顽面露尴尬,神色惶恐,僵住不动了。   二人面面相觑,曹懿只觉股间湿漉漉的,神情怪异道:“……你,你这是?”   “没有!”   然而里面插着的东西骗不了人,渐渐软下,蔫头蔫脑,李顽面上无光,知道这是奇耻大辱,心中又急又气,只想捡起裤腰带,挂梁上上吊算了。   曹懿见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也不忍再笑他,体贴道:“唔,我从书中看到过,说男子头一次与人行房,出精是会快些,想来也是正常,不如咱们再试试。”   见曹懿这样轻描淡写,李顽方知实乃常态,也算不得丢人,当即心下一松,嘴却硬,逞强道:“本来就是,我,我那群哥们也这样,你笑我作甚,本,本来就是正常的事情嘛……你不说我也知道!”   说话间已带气恼哭腔,暗骂自己丢人。   曹懿恍然大悟,却突然话锋一转,继而疑惑道:“只是我记得那次去京中看你,你说你早就经过人事,既经过人事,那还会如此?这可得找个大夫瞧瞧了吧。况且,你不是叫我都听你的?”   李顽:“……”   曹懿满脸无辜。   “你讨厌!你……你早就知道了,就等着看我笑话,你,你净欺负人!”   他终于觉出被曹懿戏弄,当即悲愤呜咽,下面却硬如铁杵,往曹懿身上一拱,撒泼去了。 第20章   李顽年轻气盛,不肯在床上服软,自觉面上无光,非要找补回来。   好在学习能力不错,尝过一回滋味解了馋,就没那样猴急的样子,揽着曹懿与他亲嘴儿。已有肌肤之亲,再亲起嘴来和以前大不相同,唇齿交缠间带着浓重的欲色,他一边亲,一边去摸曹懿的乳头。   曹懿还是头一次被人摸这里,那感觉说不出的怪异,心道平平坦坦,有甚好摸的。然而李顽却爱不释手,光摸还不够,拉着曹懿起身,非让人坐自己胯间。   毛茸茸的脑袋往人身前一凑,却也只知舔舔吸吸,曹懿终于受不住,指挥道:“……轻轻咬一下也是好的,你别一直舔。”   话音刚落,李顽嘴间用力,叼住奶尖儿狠狠一吸,继而听曹懿的,拿牙不住轻咬,曹懿顿时轻喘一声,整个人酥了半边,抱住李顽结实的肩头。   李顽无师自通,心道在床上也不是温柔似水就好,原来曹懿喜欢他粗暴一点。当即双手朝下摸,兜住曹懿的屁股狠狠一提,那硬如铁杵的孽障东西抵住穴口,柱身水亮黏腻,混着先前抹上去的脂膏和李顽自己射出来的东西,弄得曹懿股间一片泥泞。   第一下还没对准,给滑了出来,曹懿一手扶着李顽的肩膀,一手扶着他下面,艰难地往下吞。   李顽呼吸粗重,死死盯着二人结合之处,下头一张嘴被撑得边缘发白,感觉动一动就要破掉,待曹懿全部吃下,才呼吸粗重的开口:“如何?”   曹懿只搂住李顽脖子不说话。   李顽还当他羞赧,难得看见这样的曹懿,他里头又热又窄,紧紧吸附着李顽的东西,便是现在要他的命,他也心甘情愿给了。只会纸上谈兵的愣头青从没尝过这样的滋味,当即色欲熏心,精虫上脑,搂住曹懿挺腰送胯,动作大开大合地去干他。   曹懿骑在李顽身上,被撞得摇摇欲坠,只觉心中所想一点都不假,李顽简直是色中饿鬼,饿中色鬼。   李顽一手箍住曹懿的腰,一手用力按住他的脖子,头还埋人家肩窝里又亲又啃,床榻被他撞得咣咣乱响,盖过二人干事弄出的动静。   那声音听得曹懿面红耳赤,不由得庆幸还好今夜没叫人守在外面,不然真是丢了大人。   他轻轻拽住李顽头发,把他从自己肩头扯开,小声埋怨道:“轻一些,床都要被你弄塌了。”   李顽满身大汗,俊脸微红,被曹懿这样一说就更加激动。   “你还冷不。”   见他摇头,李顽便借着这个姿势把人一提,叫曹懿趴自己身上抱好,非要下床去弄。他把人往墙上一抵,炙热结实的胸口随即压上,那因走路而滑出来的性器沉甸甸地在腿间坠着,曹懿看过去,又用手掌托起,就是这东西插到里面,弄得自己死去活来。   被他这样专注地看着,李顽简直要受不了,下面的东西颤巍巍立着,冲曹懿手心吐出一小股粘液,吓得曹懿拿手一堵,满脸心有余悸,心说刚得了趣,李顽可别又射了。   狼崽子瞬间恼羞成怒,扑上去抬起曹懿一条腿,叫他单脚立着,整个人只得挂在自己身上。   “我没想射!就是……你,你一摸我,我就受不了。”   粗热的东西再次捅进去,站着的姿势使曹懿感受更加明显,只感觉下头被横着塞进来根粗棍般,当即闷哼一声,却是抱紧李顽,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轻声道:“轻些,慢些,没笑话你。”   房间里响起怪异水声,像是雨天鞋踩在泥地里,反复落脚提起的黏腻声。   曹懿被他插得不住喘息,仰起头,眼睛根本不知该看向何处,不满李顽闷头猛干不说话,便轻轻一拧他的耳朵,打趣道:“不是…就,就你会的多?平时,嗯……主意挺多,这会儿,啊,怎么又……又不说话了?”   不说还好,他一这样说,李顽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神情微妙,双眼赤红,几乎是立刻就叫曹懿意识到危险,后悔故意说这话招惹李顽。   只见李顽身下力道放慢,抱着曹懿滚回床上,又与他换了个姿势,叫曹懿面朝下,四肢呈大字型张开,紧紧贴着床榻,这样一来屁股翘起,正好方便李顽肏干的动作。他伏在曹懿身上,扶住下头的东西捅进去,一入到底后,整个人把他缠住,十指交扣,一下又一下,力道十足地干着他。   曹懿呻吟声骤然变了个调,呜呜咽咽地求饶,只觉得整个人似要被李顽捅穿。   “慢点……啊,你,你慢点……”   李顽充耳不闻,发了狠般干他,曹懿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李顽就勾着脖子去亲他。   “…哼,你总是这样,明明什么都知道,就想着糊弄我,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也是这样。”   李顽恶声恶气,终于揭开一身人皮,在曹懿面前当个没脸没皮的小畜生,他身下东西粗长硬挺,头部还微微上翘,脾气像驴,下面的东西也像驴的,插到里面跟带着钩子似的,将曹懿干得全身软成一滩水,平时那样心高气傲不动声色的一个人,在床上遇见李顽这样不管不顾的混球也只有服软求饶的份。   “我都给你记着呢……哼,九岁,你不能出府见你娘,便拿我撒气,把我关门外。”   “李顽……你,你慢点,抱抱我吧。”   那床榻上叠着的二人一上一下,亲密无间,李顽肩宽腰窄,霸道地压在曹懿身上,隐约瞧见个青筋环绕的东西在曹懿腿间抽出捅进。曹懿受不了地把手背到背后去推他,去被李顽不由分说地抓住,十指交叉着按在床榻上。   “十岁……人家给你说媒,我都哭着出去找你了,你还藏着不叫我找到。”   李顽一边干他,一边翻起这些年的旧账,每说一句,便用力一分,房中肉体拍打声不绝于耳,竟是盖过曹懿的哭吟。   曹懿几乎要被李顽干死在床上。   “李顽,求求你了。”   “那年为了温如晦,你还训斥我……”李顽越说越委屈,却依旧听曹懿的,把他抱起,换回最初面对面搂抱的姿势。曹懿再顾不得其他的,搂住李顽脖子亲他,迫不及待地去抬腰套弄李顽的东西。   “我怎么就叫你害怕啦,还说要跟我散了,你这算什么,先打我一巴掌,又给人家个枣说要跟人圆房。”李顽眼圈一红,强忍着眼泪,插在曹懿里头有多快活,心里头就有多难受,当即咬住曹懿的嘴,恶狠狠地亲他,胯下孽物尽数抽出又整根捅入,进出间带出股淅淅沥沥的液体,竟是把先前射进去的东西又都挤了出来。   曹懿顾不得计较李顽倒打一耙的控诉,被干得说话颠三倒四,求着李顽疼他。   李顽心里这才舒服些,不情不愿地换回温柔力道,嘴上却不服输:“我不管,等会儿下了床就去立字据,反正你这辈子只能有我一个。”   曹懿嗯嗯啊啊地敷衍点头,心说原来这兔崽子惯爱借题发挥,还不动快点。   当即扶住他肩头,自己蹲在床上,主动在他胯间起落,李顽闷哼一声,被曹懿这样主动一夹,又险些交待,堪堪稳住才没丢人,在床上和曹懿较起劲来,曹懿动他便停,曹懿停他便动,干得曹懿不住大叫,前端性器流水,尽数蹭在李顽块状分明的小腹上。   曹懿动动停停,不一会儿便小腹绷紧,竟是控制不住地痉挛抽搐,继而重重往下一坐,再没了声音,抱住李顽喘息,前端性器在没被抚慰的情况下,被李顽这愣头青一阵蛮干,就这样出了精。   待回过神来,却瞧见李顽在哭。   曹懿有气无力,问他哭什么呀。   “太……太舒服了,你里头一直吸我。”   李顽双眼通红,隐隐红丝,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是爽到极致,有些撑不住,又强忍着动了两下,发抖哀求道:“……我,我想射,还想叫你亲亲我,哎呀我,我不想射…你,你别夹那么厉害,好心肝,好哥哥,你老,老笑话我。”   他语无伦次,嘴里呜呜咽咽,说曹懿里头又热又软,捂得他快化了,他不想射,求着曹懿抱他亲他。   “呜呜……人家不想丢人,不想出去,求你了,你亲亲我。”   他嘴上哀求,胯下却毫不客气,按住曹懿死死钉在床上,活似怀里这个人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脚蹬着床塌,铆足了劲往里进,把曹懿干得连连呻吟。   初时还记着什么九浅一深、摆若鳗行,到了最后不管不顾,全凭本能,又咬牙苦撑着捅了近数百下,继而眉头紧皱,终是抵不过鱼水之欢的快意,狼狈地射在曹懿体内。   二人倒在床上,搂抱着平复急促的呼吸。   李顽抱着曹懿不撒手,居然还在默默流泪,又亲又蹭,眼泪糊了他一脖子。   曹懿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方才沉浸情欲中的放浪神态,干咳一声,掩饰道:“会的花样还挺多,都跟谁学的。”   李顽没吭声,却是抱着曹懿,非让他躺自己身上,身下半软的东西借着精水的润滑,磨磨蹭蹭又塞了回去。   曹懿羞赧挣扎,小声道:“干什么啊你,还不拿出来。”   “不要……就要放进去,我喜欢你这处,以后要天天同这里亲热。”   曹懿满脸通红,却是任李顽欺负。   李顽不许他动,半晌过后,才故作淡定道:“……看人家这样弄过,别的我也会呢,下次咱们试试。”他附在曹懿耳边,嘀嘀咕咕,听得曹懿面红耳赤,把李顽往旁边一推,受不了道:“别说了,也不嫌害臊。”   李顽没吭声,却是耳尖一红,抱紧曹懿。   曹懿累得全身酸痛,身下一片狼藉,二人都没力气去换,凑合着躺在床上,四目相对间,曹懿温声道:“以后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耍赖,也别把气撒旁人身上。”   李顽不高兴道:“那你也不许泼我冷水,你明知道我吃软不吃硬,就想你哄我,眼里就只有我,即便是训斥,那也得训完了抱抱我,你抱抱我我就不生气了。”   曹懿无奈一笑,只觉气氛正好,刚要开口,李顽却又吱哇乱叫着扑上来:“不许说不许说,有什么事通通他日再议!今天是咱们圆房的大好日子,什么都不许说!”   他一边撒娇,一边把又硬挺起来的性器插进曹懿体内,整个人压在曹懿身上,挺着腰去干他,说要把刚才说的花活儿都玩上一遍。   曹懿先前还笑话李顽丢人,却没想到他挨过第一次后在床上竟这般天赋异禀,当即叫苦不迭,被干得嗯嗯啊啊语无伦次,就算想说什么,也是彻底说不出了。 第21章   李顽活了快十九年,还是第一次尝到这样的滋味,爽得腰眼发麻,大脑一片空白,只凭借着本能抱紧曹懿,双掌托住他两瓣肥肥的屁股,使劲往里捅。   下面躺着的那人呻吟断断续续,一揪李顽头发,叫他慢点轻点。   李顽呜呜啊啊直哭,噙着眼泪,咬着牙发狠,哀求道:“慢不了……你且忍忍,求,求你啦,我下头难受,求求你,好哥哥,好心肝,你疼疼我,以后我都听你的。”他语无伦次,又捉着曹懿的脸去亲他,嗦着曹懿的舌头,跟小时候吃糖般舔来舔去。   只要曹懿稍微露出些挣扎的意思,李顽喉咙中便发出一阵低沉的威胁恐吓之声,胯下力道更加狠厉,直把曹懿干得软在床上,受不了道:“你,你是小狗?发这,这声音是要吓唬谁…还想咬人呀你?”   “我不是小狗,我是你相公,不过……”   李顽扶着他换了个姿势,叫曹懿侧躺在床上,自己躺在他后头挺身入巷,捞起曹懿一条腿,前后动个不停。   那冤家一样的人从后头凑上来,贴着曹懿耳根亲他,笑道:“你让我当小狗,我就当小狗,小狗都要撒尿占地盘,我要当小狗,求求你了,让我当回小狗吧。”   曹懿被干得双眼失神,听不得李顽满口混账话,穴里狠狠一夹,李顽登时受不住地停下,死死掐着曹懿的腰,险些丢人,爽得又想哭了。待忍下眼泪,守住精关,才恼羞成怒地往曹懿身上一翻,又把那狰狞粗壮的孽障东西捅进去狂插猛捣。   二人本就回来得晚,待云消雨歇时外头已隐隐瞧见光亮,屋中尽是暧昧腥臊气味,李顽躺在一片狼藉的床上,曹懿躺在李顽身上,就这样凑合着睡。曹懿一沾李顽胸口就立即睡去,不知睡了多久,又感觉李顽把他扶起,喂了几口粥,他闭着眼,任李顽拿被子把他卷起抱到一旁,蚕豆大枣进来收拾床铺。   曹懿脸红得厉害,还是觉得睡着了好,当即双眼紧闭,继续装睡,李顽手却不老实,伸到被子里来摸他。   他一边听着蚕豆大枣说话,一边被李顽摸,那细长有力的手指伸到昨夜被过度的使用的地方一阵翻搅,还坏心眼地屈起指节顶弄,曹懿食髓知味地咬着唇忍耐。待屋中只剩下他二人时,李顽又粗喘着凑过来,抱着他往床上躺,胯下东西精神抖擞,吐着水,曹懿还来不及说话,李顽就又捅进来,不知疲倦地动着。   二人在房中待了两天两夜,第三天一早,曹懿眼下发青,足下发虚着摸出门,看见床就害怕,要不是李顽发起烧,当真要死在床上。   说来也是奇耻大辱,先前李顽在添香客栈借酒消愁,偏还要打开窗户吹风,若吹风也就罢了,行房前非要裹着单衣出去捡冰碴子玩花活,那布衣一裹,下头自是光着屁股。   行房时出身热汗,又非要冬日里,一丝不挂地搂着曹懿去床下弄,还不知节制,抱住人撒欢撒了两天。   这桩桩件件加在一起,第三天一早,李顽刚睁眼,还未来得及搂住曹懿温存,便觉手脚无力,头晕眼花,曹懿强撑着一摸,才发现李顽这是感染风寒。   大夫来时李顽正嫌难堪,藏在被中不肯出来,只想把脸皮摘下,等大夫一走,再把脸皮贴上,又想埋曹懿怀里,气恼地大喊大叫,曹懿能跑能跳,他先病倒在床,真是丢死人了。   这下可好,李家上下人尽皆知,李顽到现在依然身娇体弱,是个离了曹公子就要死要活的主。   事后连大伯都忍不住来劝,说顽儿哥自幼身体不好,叫曹懿悠着点。他神情古怪,还当李顽是下头的那个,被曹懿弄得下不来床,气得曹懿只想不顾风度破口大骂。   彼时李顽喝下药已好过不少,在房中听见,登时恼羞成怒,龇牙咧嘴着冲出来,将大伯吓跑了。   曹懿将他哄回床上,棉被一卷,李顽两个眼睛乌溜溜地盯着他,可怜道:“你怎么不跟我一起躺进来,人家想和你抱着,今日就不去巡店嘛,圆房第二天,你都不陪着我。”   曹懿礼貌提醒:“第三天。”   李顽:“……”   他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神情:“和你天天待在一起都不够,哪还管什么三天四天的。”见曹懿只笑不说话,僵持半晌,妥协道:“好嘛,你要去哪里,让蚕豆大枣跟着,最好不要见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圆房第二…第三天,你见别的野男人我要不高兴的。”   曹懿心道:那自然是去收拾你搞出的乱摊子。   然而嘴上却连连答应,吩咐蚕豆大枣去备车,又将李顽哄睡着,这才出门。   他前脚出门,李顽后脚睁眼,从床上翻身而起,清楚曹懿定是去见温如晦,谁叫温如晦官职在身,纵是个清官,那也是权职在手,曹懿怕他那夜上门,得罪了温如晦。   李顽嫌麻烦地啧了声,有些烦躁,这不知好歹的书呆子是个变数,而他讨厌这种掌控不住,任人拿捏的感觉,一时间想不出个好办法让温如晦永远闭嘴,只觉棘手。   曹懿到时,温如晦正被当地乡绅围着,一脸焦头烂额之态,见曹懿来了,登时心不在焉,将人打发走。   院子里又落个冷清,温如晦连小厮都没留,曹懿倒是想叫蚕豆大枣在旁候着,知今日前来瞒不过李顽,将他二人留下,也好当个人证,以免李顽又乱吃醋,见状只好叫他二人出去等。   二人四目相对,已不复往昔,竟比之上次李顽捣乱还要尴尬几分。   温如晦突然满脸通红,继而面色古怪,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找出个破香炉点上,不敢正眼瞧曹懿。   曹懿一愣,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禁暗自懊恼,都赖李顽这个狗。   在床上骂他不听,哄他不听,射得又多又浓,三番五次非要弄进去,明明出门前专门沐浴清洗过,怎么坐会儿车的功夫又那么大的味儿,真是洗都洗不掉,倒像他故意来膈应温如晦一般。   他与李顽天时地利人和,到了温如晦这就状况百出,当真是缘分尽了。   曹懿掩饰性地干咳一声,温声道:“书信的事我已说过他,李顽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那日我与他吵架拌嘴,人没看住,叫他跑来你这里撒泼,过几日定要罚他的,下月你正式上任,这几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使唤他。”   “他那天晚上过来,可是跟你说什么了?”   温如晦喉头发干,心如擂鼓,突然直直地瞧着曹懿,大有将这些年的暗中调查出的线索真相一吐为快之意,可事到关头,李顽那日的怒斥却在心头萦绕不散,他听见自己妥协道:“没有,什,什么都没说。”   他欲盖弥彰般,猛地低下头,避开曹懿若有所思的眼神。   “……那就好,李顽没什么心眼,说话直来直去,又不中听,怕你生他的气。”   曹懿句句说李顽的不是,却又句句难掩维护偏袒之意,温如晦心中不是滋味,已知两人情投意合,他一腔怜惜也好,愧疚也罢,此生都再无机会。只是在他听来,曹懿眼中的李顽心怀天真烂漫,宛若稚子,那所作所为,只不过是“不懂事”罢了。   这可与温如晦亲眼所见大相庭径。   其他的事情他可以烂在肚子里,李顽的事情牵扯到人命,他却不得不提醒。   当年未能在曹家遭难时尽微薄之力,断送他与曹懿少年情谊,这一念之差已让温如晦后悔万分,他相信曹懿,却不相信李顽,只怕他来日不择手段,不顾与曹懿的往昔情分。他惯看不惯那些背后挑拨离间的,可牵扯上曹懿的安危,便是让他当个背后说人是非的小人,便是曹懿对他心生隔阂,便是李顽知道后将他千刀万剐……   ——他也认了。   那一贯迂腐、执拗、懦弱的温大人突然挺起胸膛,优柔寡断的他也有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勇气,结巴道:“曹懿,我,有个事情得让你知道……”   “当年李家大少爷进京卖盐,却遭遇山贼曝尸荒野一事,你可有印象?”   曹懿平静地看着他,并不插话打断。   温如晦手发着抖,给自己倒了杯茶,暗示道:“凶手至今都没找到,可听闻大少爷母家在京中也有一定势力,怎就一点线索都没有,况且贩盐一事,怎得就轮到他一个少爷亲自押运了?”   曹懿点头:“是啊,怎得就轮到他一个少爷亲自押运了。”   “我想着,说不定是李府有人里应外合,想要谋财害命……那凶手,要,要是尽早给抓到,你在李府住着,我,我也安心,就算抓不到,你也要警惕些,若身边人有什么反常的地方,你可千万要当心。”   曹懿闻言,忽道:“那要是有了凶手的线索,你要如何?”   温如晦面色一白,登时不可置信地抬头,再一瞧曹懿坦诚、漠然的态度,那自幼相识的情谊与默契几乎是让他立刻意识到,曹懿定是知道些什么。   屋内落针可闻,不出一会儿,又是温如晦粗重的喘息声,他背后出身冷汗,心中激烈挣扎,终是妥协地叹了口气。   “我……我,我不如何。”他失魂落魄,喃喃自语:“我又能如何。”   但他突然精神一振,继而斩钉截铁:“可,可要是东窗事发,把无辜的人牵扯进去,我便是豁出这条命,也要管上一管的。”   曹懿定定地看着他,瞬息过后浅笑一声,无奈摇头。   温如晦看不明白,问曹懿笑什么。   温如晦待他一腔赤诚,自是无甚可嘲,曹懿突然发笑,也只是因这句“无辜”而想到许多。   李顽儿时吃尽苦头,连条狗都不如,李府上下无一人看在血脉至亲的份上出面照拂,任人欺凌时大伯二伯在哪?他娘叫活活打死,拿个破草席一裹,被拉去乱葬岗时,这些人又在哪?李顽堂堂一少爷,被污蔑偷窃,字不会写,画个鳖了事,可有人阻止?他身无分文,带着李顽在外艰辛度日,李家又有谁来问过?   李家上上下下,到底哪一个人无辜。   时至今日,他们人人都是凶手。   这场命案中若真有无辜之人,那必然是眼前的温如晦。   曹懿一声轻叹。   “赚钱于我不是什么难事,不至于非要在叔伯手下管他们那半死不活的营生,一管就是五年,李家每一笔好账,坏账,钱从何而来,花在何处,我都清楚。”   那老老实实的读书人面露茫然,不明白曹懿在李家做事,和先前他们说的大少爷遇害有什么关系,他可是亲眼看见李顽杀人的。   “你说的不错,李顽他大哥眼高手低,不愿吃苦受累,却突然性情大变,甘愿不辞辛苦押盐上京,唯独这一次就遇到山贼。”曹懿一字一句,平静道:“你就没想过,也许我并不无辜?”   此话一出,温如晦脸上彻底没了血色。 第22章   蚕豆大枣等候在外,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眼见太阳都要下山,却还不见曹公子出来。   他们心自然是向着自家少爷,莫说李顽现在染风寒,便是断手断脚,也要把他给抬过来,在温家门口死死守着。   正要回府上通风报信,曹懿那边终于出来。眼见那温大人魂不守舍地跟在后面相送,步伐邋遢,一副饱受刺激,心灰意冷之态。   曹懿一理衣袍,认真朝温如晦俯身行礼。   他这样郑重其事,温如晦自然不敢疏忽,换做平常,早就受之有愧,惶恐地将曹懿扶起,然而今日却站在原地,沉默着受他一拜。   蚕豆大枣面面相觑,带着曹懿回府。   车帘一拦,车内又是一方天地,车轮压过石板路,曹懿心中一动,推开半扇车窗,转头去瞧温如晦。   只见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目露茫然,身上衣服带着补丁,没个当官的样子,倒像个寒窗苦读的穷秀才。第一次来流州时一身大氅,八年后再来还是同一件,内里衣服却缝缝补补,想来这些年在官场上也是因这硬骨头脾气吃尽苦头,四处碰壁。   曹懿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又觉自己过分。   以前什么都没有时,他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人和事,一想报了当年在李家受辱,耽误娘亲治病的仇;二想待李顽长大成人,利用这些年在李家积攒下的人脉钱财回京为父亲翻案。可时至今日,二者成了一件,第二件也再不记挂,他最想做的,就是和李顽长相厮守。   可他再算计不得李顽,更控制不了他,只得顺其自然。   眼见李顽与京中势力纠葛牵扯,大有越陷越深之意,他日日提心吊胆,怕极了东窗事发,更怕昨日重演,李顽落得个和爹爹一样的下场。他与温如晦私下相聚本就在所难免,曹懿定是要来探他口风,可如今看着这被蒙在鼓里的人反倒记挂起他的安危,曹懿又觉得自己卑鄙。   若在这场长达八年之久的谋划算计中真有一个无辜的人,那必然是温如晦。   曹懿在顷刻间作出决定,将一切如实相告,从他嫁进李家给李顽冲喜,到那些年间二人在吃苦受辱中相依为命,接着便是他潜心蛰伏在叔伯背后操控李家除盐行之外的营生,又是如何一步步将大少爷李琦诱导上京。   如今已与李顽心意相通,便是什么都无所谓了,若万一真有不测,他定不会将温如晦牵扯进来,怕只怕温如晦关心则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为保曹懿,推李顽出去背锅。   温如晦面如白纸:“你不愿将我牵涉其中,却愿意陪着李顽涉险。”   他下意识想倒口茶,然而那茶壶悬着,水溢出杯都未察觉,曹懿看不下去,挽袖接过。   温如晦喃喃自语:“我知道了,也没什么能为你做的,未同你一道吃苦受罪,自是不能事不关己地要求你们对李家的人高抬贵手。”   曹懿巷口一拜的大礼,谢的就是温如晦这句话。   李顽对温如晦威胁恐吓,怕的却不是自己杀人被曹懿知道,而是怕曹懿知道了当年曹家遭难的真相后伤心难过,勒令他一个字都不许提;曹懿来找他,也不怕自己买凶杀人被旁人知晓,只为提醒,李顽固然心狠手辣,他曹懿也不是什么纯善之辈,便是坏,也和李顽坏到一处去。   他们不约而同来找温如晦,却都不是为自己。   温如晦怔怔地看着曹懿的马车渐行渐远,身影说不出的落寞。   车外杂声不断,正是一天之中除清晨赶集外最热闹的时候,书童们下学,围着卖货的货郎,民妇们做好饭,跑到大街上吆喝自家崽子回家。曹懿也曾做过这样的事情,那是他们从李家出来的第三年。   李顽身体见好,似是要把先前躺在床上浪费掉的日子都补回来,天天不着家。   曹懿从铺中回来,还要给李顽做饭,做好了饭还不见人,心头火起,当即筷子一摔,想揪着李顽耳朵狠狠出气,明明已跟他说过好多遍,到了饭点就回家,怎么总是不听。   正要出去寻李顽的晦气,那兔崽子却蹦蹦跳跳,从门外跑回家,将曹懿拦腰一抱,抱没了曹懿满头火气。   “曹懿,外头可好玩了,有戏班子过来,我带你去吧,我还从没见过呢。”   说罢,又从怀中掏出油纸包,裹着半块碎糕,举到曹懿眼皮子底下:“这是师娘做的,每人都得了一块,我没舍得吃完,专门拿回来给你的。”   那沾着李顽口水的半块糕往曹懿嘴里一塞,李顽嘻嘻哈哈笑着,又嘴馋得不行,自己则把油纸上的碎渣子舔个干净,末了意犹未尽,还在咂摸着嘴品尝余味:“好吃吧!可能我这次咬的大了一点点,人家没吃过嘛!下次师娘再发,我吃小一点,给你留多一点。”   这样被李顽一抱,曹懿又突然不气了。   车内的人突然一掀车帘,朝蚕豆大枣吩咐道:“绕路去东街你们少爷常去的那家铺子,买点炒蚕豆给他。”   时过境迁,那起早贪黑的货郎靠勤奋攒下钱财,开了间铺子,再不用在大街上风吹雨淋,可他家炒出的瓜子蚕豆,味道却一如当年。   上一锅卖完,这一锅还在炒,需得等上小半个时辰,曹懿索性给蚕豆大枣些钱,体谅他们这几日陪着李顽折腾,叫他们自行去酒楼吃些好的,自己等在这里便可。   蚕豆大枣欣喜离开,曹懿开着窗子,任风徐徐吹进,他靠着软枕小憩片刻,这一梦,就梦到了李顽初上京时,他一个人在李家的日子。   自李顽一离开流州,曹懿就锁了二人住的小院,搬回李家,虽偶尔受大少爷李琦的刁难挤兑,可他日日勤勤恳恳,尽心劳力,大伯二伯偶有看到,也会帮曹懿说上两句话。   到底是长辈,李琦虽不将他们当回事,可也不欲出口顶撞落人话柄,当即冷哼离去。   曹懿面带感激,朝大伯二伯一揖,趁着人都在,邀他们去店中查账。大伯二伯日日花天酒地,难凑一处,一听有钱可收,当即欣然跟在曹懿身后。曹懿恭敬地将账本递上,二人看得头痛,装模作样地翻了两下,只大致看上两眼,回家应付夫人有的说便可。   “你管账,我们自是放心的,好像半年前划了些钱,去干什么来着……?”   曹懿微微一笑,耐心解释:“齐家牵头,咱们跟小头,盘了条自流州往北,一路经过江南,远上漠北的商路,去年出发的商队上月刚回来,得等到盘货采买完了,剩下的钱才能分账。几日前我去齐家结上月的款,看了几眼账本,这一趟下来,分给大伯二伯的,大约是这个数。”   他伸手一比,大伯二伯登时瞠目结舌:“那还开铺子干什么。”   “收益还行,主要是路上耽搁的时间久,齐家说,干脆舍了漠北这条线,只到江南,不走陆路,走水路,听起来还想养条船队。冬天河面结冰时,便把船停在巷口,开成茶楼,戏楼也成,总之有利可赚,还不少,齐夫人还问咱们要不要参股,届时六四分账,相关文函他们家想办法,就是……”   曹懿话音一顿,苦恼叹气,大伯二伯听得兴致正起,仿佛金银财宝滚滚而来,登时不满道:“就是什么?这样天大的好事,有什么可犹豫的!”   “商队那边盈利的钱怕是要来填补铺中亏损,这样一来,账面上无钱可用,大伯二伯可是能凑些?”   二人面面相觑,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主,叫他们如何去凑?那不甚灵光的榆木脑袋自然不会去怀疑,曹懿既有本事赚钱,为何被他管着的铺子依然入不敷出,时好时坏?   曹懿唉声叹气,只把此番好处一一说来,叫他们自行考虑,末了却状似无意地提醒:“若大伯二伯肯让些利,叫三夫人加进来,也是好的。”   两人登时高声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盘算着回家说服三房,仿佛此事已是板上钉钉。   曹懿站在一旁,只笑不语,他倒不怕三夫人难缠,更不怕她去同齐夫人通气,只因买船运货一事确实是赚钱的营生,从流州到江南走水路,一来一回只需两月,除运送自家货物,运别家也可,只是前期投入较大,见利得等到船造好后第一次起航,寻常商户难以负担,养不起一个船队,又办不下工部与户部的相关文函,因此走这条路的不多,更青睐稳中求胜。   二位老爷一拍即合,回家同三房一说,三夫人果然心动,第二日便去了齐家。   齐家家大业大,又是开钱庄的,自然不怕在里耗着,可李家不同,还有大房二房这两家只出不入的,钱流水般投进去,不出几月便难以负荷,商量着关掉几家亏损的铺子暂缓开支。   大伯二伯一听登时不愿意,平时看够了这盛气凌人三弟妹的脸色,一说要关他们名下的铺子,那可算是戳到脊梁骨,一家人吵得面红脖子粗,鸡飞狗跳,摔盆砸碗。曹懿站在门外,他是个入不得家谱的童养媳,自然没有进去共同商议的资格,里面的动静却把他听得直乐,回到房中,屋门一关,差几个心腹,悄悄递了条消息去黑市:李家卖私盐。   此消息一出,前来联系的人自然不少。   李家虽贩盐,可那也是得了朝廷许可,卖的是官盐,价格皆是户部所定,每一笔都记录在案,以便来日赋税,挣的是个辛苦钱。   三夫人谨小慎微,头几次差人将这些给赶了出去,可禁不住商队那边开销如无底洞,又不愿舍弃这赚钱买卖,终在某次后动歪心思,寻了名靠谱的买家。   正巧到了每年押盐进京的日子,她谎报产量,将私下交易的那部分藏于车队中,随着官盐一起送至京城掩人耳目,命儿子李琦押送。   车队出发那天曹懿亲自去送,李琦春风得意,骑着高头大马,见曹懿前来自是一番不屑之态。   曹懿面上恭维,心中却不住冷笑,心道李琦这蠢货,还不知这趟就叫他有去无回。   商队出行常遇山贼打劫之事,为此丧命都不稀奇,只青山埋骨,叹一句倒霉命苦。李琦命好,自生下来什么都有,唯独这一次倒大霉,欺上瞒下偷卖私盐,出了事也不敢声张。   曹懿在家沏茶,给李顽写家书,只等着这大快人心的好消息,可惜不能亲眼看到李琦临死前的惨状,其实曹懿更想亲自盘问,问李琦当年将李顽娘亲的尸首拖出去,扔在了何处,他想代李顽去看一看,祭拜李顽的娘亲。   一小厮快步走进来,俯身在曹懿耳边低语:“昨夜京城那边传来消息,说大少爷路上突染顽疾,腹泻不止,让三夫人赶快过去,今日天不亮就出发,怕是现在人已经出流州了。”   “什么?!”   曹懿千算万算,没料到这个节骨眼上会出变数,倏然起身,茶水撒他一身也顾不上。   这一惊非同小可,曹懿惊疑不定,他买凶杀人不假,可他只杀李琦,却没想过要杀三夫人。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第23章   三夫人双手被绑,嘴里堵着一口发馊的破布,被人恶声恶气地一推:“臭婆娘,走快点!”   她自是没受过这种委屈羞辱,只想待松绑后,一头撞死了事,启料这时一个声音横插进来,带着悠悠笑意,语气轻快道:“别推别推,叫她自己走,她当年都未曾推过我,看见我就像看见狗,还能亲自动手推一只小狗不成,她未推过我,今日也不许这样推她,哈哈哈。”   三夫人登时毛骨悚然,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是谁,口中呜呜乱叫,津液顺着嘴角淌了一脖子,当真是奇耻大辱,还来不及细想发生了什么,眼前便陡然一亮,头上罩着的黑布被人摘下。   李顽将那黑布随手一扔,站在三夫人面前,笑意盎然地看着她。   “这里有我就成,劳烦几位哥哥外面等等,事成之后咱们再结算。”   那几个将她绑来的大汉闻言,径直走出去。三夫人环顾四周,才发现这是处废弃破败的庙,佛像端坐莲台之上,面容悲悯地俯视众人。窗外狂风大作,阴云四合,一道闪电兜头劈开,照亮李顽的脸,他嘻嘻哈哈的,竟然在笑。   三夫人的目光刀子般扎在李顽身上,带着愤恨,不屑,死到临头也不愿朝李顽这样的人低头。   这狗东西显然今时不同往日,不论是衣着,还是气势,都不可与之前相提并论,摇身一变,像是在京城中土生土长的公子哥。然而他衣裳穿得再好,排场摆得再大,站得位置再高,也掩不住骨子里同他亲娘一般,摇尾乞怜,不择手段的烂味儿。   她恨极了李顽的娘亲,更恨李顽与李琦的亲爹,与丈夫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洞房花烛夜,她百般不愿,却也无可奈何,只盼夫妻间就算没有感情,相敬如宾也好,谁知这臭男人在她怀着身孕便去外花天酒地,李琦出生后更是不闻不问。   她也是见到李顽的亲娘,才明白丈夫真心疼爱一人时竟然是这个样子。   还更恨自己一念之仁,没有将李顽掐死在襁褓中。   李顽摘了她口中的馊布,耐心等着,三夫人不言不语,只冷冷看着。李顽等了一会儿,自觉无趣,又把布塞回她口中,喃喃自语道:“哎,罢了,这求人的功夫也不是谁都能做,你硬是不求,我就是割了你舌头都没用。”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到香案后头,手一提,拖条死狗般将一浑身是血的人拖出,三夫人定睛一看,正是自己的儿子李琦。   大少爷浑身是血,瘦得没了人形,上身赤着,背部有不少拿刀剜出来的血洞,蜷在李顽脚边奄奄一息。李顽拿脚替他翻了个身,朝三夫人好意解释道:“找不出让他立即背上生疮的法子,只能拿刀剜出几个洞,不过疼也只是疼那一下,便宜他了。生疮时躺在床上,每一次翻身,每一次擦洗,都疼得我死去活来。”   三夫人见爱儿如此,当即心如刀割,嘴里呜呜直叫,一口气没接上,两眼翻白,竟是有晕厥之兆。李顽似乎早就料到,见状走向一旁备着的大缸,缸中蓄水,水上飘着个瓢,李顽拿瓢一舀,扇巴掌似的,狠狠把瓢中的水尽数摔在三夫人脸上,继而掐着她的人中,强迫她醒来。   三夫人满眼含泪,眼神却死死盯着李顽,只恨不得扑上来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被她这样瞧着,李顽却觉得有意思。   她瞧着李顽像狗,李顽却瞧着她更像狗。   他想起自己儿时养的那窝小狗,被李琦差人打死时,母狗也是这样站在一旁,四爪抓地,背部弓着,全身的毛炸起,那狗眼带泪,喉中发出悲鸣愤恨的威胁恐吓之声,恨不得扑上去将李琦的脖子咬断。   李顽又突然嘻嘻哈哈笑起来。   他自己的母亲是否曾经有一刻,也是这副面貌?   李顽懒洋洋的,又把门口守着的大汉叫进来,一指地上发抖,闷叫不止的三夫人,平静道:“把她拖隔壁厢房去,看在都是当娘的份上,就不折磨她了,但也不许她晕过去,叫她醒着,听着这屋的动静,毕竟当初我娘被打死时,我也是在屋里被人按着听完,一报还一报,公平的很。”   说罢,任三夫人挣扎嚎叫,李顽也不再理会,又舀一瓢水,浇在李琦身上。   他蹲下,笑嘻嘻地看着这同父异母的大哥。   这已是几日里,数不清第几次被浇,李琦悠悠转醒,冷得浑身一颤,被近在咫尺的李顽吓得挣扎后退,继而又没脾气地朝李顽赔笑。他笑,李顽也跟着笑,李琦害怕地把头转向一遍,李顽也跟着把头转过去,嘴里还笑嘻嘻的。   “今天玩点什么呢。”李顽喃喃自语,手一拍,恍然大悟道:“画画吧。”   李琦被他吓哭,胯间传来一股腥臊味,渐渐洇出一大滩水渍。   他又从香案上拿出早就备好的纸笔,蹲在李琦面前,假装看不见他尿裤子,似是刚发现他手脚被捆般,哎呀一声困惑道:“这可怎么画啊?那你拿嘴咬着吧。”   他哈哈哈直笑,心情十分愉悦,把笔戳到李琦嘴里,命他拿牙咬着,白纸往他脸下一摊。李琦哆哆嗦嗦,笔尖墨汁滴下,迸溅在白纸上。   “你猜猜我想让你画什么呗。”   李琦面露惊恐,生怕自己猜不出,李顽就会做出更加丧心病狂的事情,可李顽似乎并没有真让他猜的意思,只听他立刻揭晓答案:“画只鳖吧,你会画不?不会我教你啊。”   他笑眯眯地看着李琦,“先画个圈,再画四个爪子,画个头,这你总该会吧?鳖盖上是一团黑,可没有花纹哦。”   事到如今,李琦总算看出了李顽的捉弄之意,悔得放声大哭,什么面子,少爷排场都顾不得了,嘴里不住哀求,求李顽饶他一命。他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窗外一声惊雷,李琦磕头的动静竟是比打雷还响,口中毛笔再衔不住,掉在纸上,晕开一团黑,他以头抢地,额头染上墨汁,又混着砸在地上磕出的血。   李顽无动于衷,只冷冷看着。   他背后佛陀目光向下,李顽站着,同样目光向下,却毫无悲悯之意,外头电走云飞,映照出李顽脸上的冷漠神色。   等到大少爷磕的头破血流,他又微微一笑,上前亲热地将人扶起,语气轻快道:“那成吧,你再陪我玩最后一样,我就放过你,这个游戏叫小狗吃糕,简单的很,我把糕扔在地上,你去爬过去吃掉就成,这里没有池子,更不是冬天,我就高抬贵手,不叫你光着身子跳进去了。”   水、笔、纸都是提前备好,李顽细心规划,今日桩桩件件,自是从躺在床上,下不得地,被人百般羞辱呵斥时便在脑中演练过无数次,当然连糕点都提前备好。   他双手一撑,稳坐在香案之上,手中端着盘糕。   李琦万念俱灰,抬头去看,想求菩萨保佑,一抬头,却只看到李顽比恶鬼还要凶煞的脸。   李顽似是知他心中所想,笑眯眯道:“想求菩萨保佑么?不管用的,我求过好多次了,不过我那时只能对着帐顶求,看不见菩萨的脸,你比我心要诚,可以一试。”   李琦讪讪一笑,想起这游戏叫小狗吃糕,当即一清嗓子,咽下满口腥血,学着小狗汪汪直叫。   听得李顽直摇头,不高兴道:“不对不对,我当时没有学狗叫,你也不许学。”   他把糕往左扔,看着李琦像条快要被人碾死的肉虫,蠕动着爬过去吃,等吃到后,又捻起新的一块,朝右扔,李琦只好又吭哧吭哧喘着气,混着眼泪鼻涕,将那沾灰的糕舔了个干净。   二人一个扔,一个追过去舔,不消片刻,一盘糕点见底,李顽初时还笑,嘴上嘻嘻哈哈,扔到最后,也不笑了,脸上表情越发诡谲冷静。   大少爷见无糕可舔,想让李顽放过自己,便来舔他的鞋,却被李顽一脚踢开,李顽冷声道:“我没舔过你的鞋,你也不许舔我的。”   他将手中空盘往地上一摔,捡起个碎瓷片,拽着李琦的头发一提,又亲手将他身上快要结痂的口子一个个划开,李琦痛得不住嚎叫,语无伦次道:“饶了我,我知错了,李顽,好弟弟,你,你饶了我!看在曹懿的份上!”   不提曹懿还好,一提曹懿,李顽想起来了,又是啊呀一声,喃喃自语道:“多谢提醒,你还叫我娘子见了他娘最后一面,哎呀,可是因为你,我都没有见我娘最后一面啊?这该如何是好,你可真是讨厌,叫人为难。”   想到曹懿,李顽面上露出罕见温柔神色,在原地踱步三圈,最后艰难道:“那成吧,看在我娘子的面上,叫你死前见一见你娘。”   他又走到隔壁,叫那几名大汉将三夫人押进来,自己先行一步,回到李琦身边,拎条死狗般拎着他,李琦不死心道:“李顽,你饶我一命,你小时候我与娘亲虽苛待你,可并未真要了你的性命,你放过我们,以后李家家业都是你的。”   李顽好笑地看着他:“谁稀罕李家家业?谁稀罕姓李?”他拿碎瓷片拍了拍大哥的脸:“行吧,那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猜猜我儿时日日夜夜躺在床上,一身烂疮,只得睁眼瞧帐顶的日子,都在想什么?”   李琦被吓得说不出话,忆起先前对李顽的残忍。   同样,这次他也没有真要李琦猜的意思,李顽嘻嘻哈哈,自言自语,高兴道:“那自然是想着怎么杀你全家啦。”   李琦满脸绝望,然而就在这时,门外大汉快步走来,犹豫道:“李公子……”   李顽笑容一敛,满脸阴鸷,漠然道:“说。”   “那臭婆娘趁我们不注意,撞墙自尽了。”   李顽微怔,大少爷却双眼一直,眼球似要瞪出眼眶,登时双腿乱蹬,嘴里啊啊乱叫,满脸悲愤怒吼,肝胆欲裂,想要跃起去咬李顽的脖子,被李顽当胸一踹,又滚回地上。   李顽居高临下地冷笑一声,继而将手中碎瓷片扔在地上,双手狠掐住大少爷脖子。   李琦一张脸皮憋成绛紫色,死到临头却不求了,他眼中显出恶毒笑意,死死盯住李顽背后。   李顽心想:他在看什么?他手下力道不松,顺着大哥的视线漠然回头,猝不及防与那满目慈悲,法相庄严的佛像对视,恰巧窗外闪电劈开,叫他心中一惊,窗外闷雷炸起,伴着窸窣之声——下雨了。   满天神佛能看见他此时此刻在杀人吗?   李顽冷冷地看着,心想,那又如何。   李琦口中鲜血溢出,早已伤及肺腑,猛地提气,喷了李顽半边血,怨毒道:“我,我就是,做鬼……也,也不放过你。”   李顽收回目光,慢慢回头,嗤笑一声,轻声道:“若真有恶鬼索命,我娘早就寻来了,我巴不得真有鬼神,也好叫我见她最后一面。”   他手下慢慢用力,额角青筋暴起,胸口不住起伏,只听大少爷“嗬嗬”几声,继而脖子一歪,没了气息,竟是叫李顽活活掐死。   李顽面无表情,将人掐死了还不撒手,半晌过后,才将李琦尸首摔在地上,再看一眼都嫌多,他用力过度,手指控制不住地抖。   那几名大汉见他了事,进来收拾,准备按照李顽的吩咐,将这一老一少挂在商队常出没的地方,造成被山贼谋财害命的假象。待那他们抬走二人尸首,李顽才控制不住,哇啦一声张嘴吐在地上,将胃里的汤汤水水,吐了个一干二净。   他吐完开始笑,笑完又开始哭,自小就会伪装,笑时心中害怕,哭时是心中期待,只有在曹懿面前,他的笑才是笑,哭才是哭。   李顽发疯一般,满身鲜血,一边粗喘,一边看着自己亲手将人掐死,颤抖不止的双掌,哭哭笑笑,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平静下来,若无其事地一摸眼泪,朝外走去。耳边传来动静,李顽闻声一望,只见破庙外,温如晦被吓破了胆,跌坐在地上,哆哆嗦嗦,面如土色地看着他。   李顽浑浑噩噩,茫然地心想,这呆子真是好生无趣,怎么吓成那个样子,自己现在很可怕吗?   他报仇雪恨,光明磊落,到底可怕在何处? 第24章   “你跟着我做什么?”   李顽冷冷看着温如晦。   温如晦两脚发软,见李顽朝自己走来,吓得抖若筛糠,自然是有问必答。   李顽处进京时,温如晦就收到曹懿的信,曹懿信中恳切相托,李顽孤身在外,若闯出什么乱子,他远在流州有心无力,还请温如晦多关照。   温如晦虽不喜李顽,觉得这小孩性情诡谲,心思深不可测,可两人到底没有什么过节,温如晦也如大哥一般,时常命人给李顽送去衣物吃食,更是动用家中关系,托太学中的各位先生对李顽与齐苑多加照拂,平时得了空,也会亲自去看上一眼。   一年时间下来,二人关系虽诡异,却也因曹懿取得微妙的平衡,李顽知曹懿苦心,虽看不惯温如晦行事迂腐执拗,却也能与他心平气和地说上几句话。   恰逢他近日要出远门,又听闻李家大少爷在押盐途中失踪,有些不放心李顽,才在临走前来看上一眼。   齐苑说李顽刚走,还说他这些天神神秘秘的,老是一个人出去。温如晦抬头看了眼天,心道眼见要下雨,李顽这是到哪里去?他不放心,跟在两道车辙后面一路寻至此处,没想到给他撞见李顽杀人。   温如晦心中骇极,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只怕李顽杀心四起,过来将他也顺手杀了。   他说话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哆哆嗦嗦地蹦出“曹懿”、“照拂”这几个字,自己都听不懂在说些什么,李顽却听进去了。   他脚步一顿,如梦初醒,“曹懿”二字一出,那人的音容相貌登时浮现在脑海。   曹懿总是很有耐心,在灯下给自己缝衣服,教自己读书识字,偶尔也会脾气上来,锅铲一摔,说自己惹他生气,他不想给自己做饭了,可等到消气,又会牵着自己的手,囊中羞涩地摸出几个铜板,带他买好吃的去。   要是可以立刻见到曹懿就好了。   李顽心中这样想着,天上落下的雨雾像风,轻柔抚绕着他的脸,鼻尖却闻到一股血腥气,他突然一声浅笑,借着雨水缓缓抹干净半边脸,轻声道:“算了。”   他脚步一转,视温如晦如无物,去找那群雇来的绿林好汉处理后事。再出来时,温如晦已不见踪影,想必是慌忙逃走,李顽并不介意被温如晦撞见,也不怕来日查到他头上,自有贺鸣会帮他压下。   他自顾自地换身干净衣裳,去河里把染血的头发洗干净,才动身赶回太学,甫一进门,齐苑便可怜兮兮地凑过来,问李顽哪里去了,怎么不带他。   李顽若无其事,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顺口问齐苑想不想吃烤地瓜。二人一拍即合,见雨势稍弱,连蚕豆大枣都没来得及叫,便翻墙出去跑地里挖地瓜,那种田的老农拍街怒骂,李顽丢下块碎银,将地瓜拿前襟一兜,拉着齐苑忙不迭溜了。   二人找处干爽地方,如儿时那般,将碎柴堆在一处,听着噼里啪啦的响声,李顽突然道:“齐苑,你想家不?”   齐苑哇一声就哭了。   “想哇,想死我娘子了,你还记得咱们刚来的时候,五人睡一屋,都是汗味!男人身上好臭啊!还是我娘子抱着舒服……现在独咱俩睡一屋,还好过些,你是不是想弟妹啦?”   李顽莞尔,想起曹懿就忍不住笑,点头承认。   齐苑宽慰他:“再捱半年就能回去了,忍忍,我想吃这个大一点焦一点的,行不?”   李顽无所谓,接过烤好的地瓜,盯着柴火堆发呆,齐苑把那个大的吃完,见李顽还未吃一口,便把李顽的也吃了。二人心满意足,拍拍衣服回太学去,熄灯,吹牛,睡觉。   齐苑一口气吃俩地瓜,睡到子时被渴醒,睡眼惺忪地摸下床倒水喝,只听寂静深夜中传来诡异动静,吓得一个机灵, 屏息去听,那声音居然是从李顽床上传出来的。   只见李顽双眼紧闭,粗喘不止,全身打着寒颤,如被从水中捞起,额头上一层湿亮细汗。   齐苑登时睡意全无,趿拉着鞋往李顽床边走,害怕道:“李二,李二你怎么了?”   然而李顽叫也叫不醒,反而抖得更厉害,齐苑没办法,还当李顽做噩梦,往身上他一骑,正想上手给他一巴掌帮帮自家好兄弟,李顽却突然双眼一睁,翻身而起,狠掐住齐苑脖子。   齐苑猝不及防,被他掐得双腿乱蹬,他哇哇直哭,没看到李顽惊醒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嘴里喊着李二你个贱人我以后不跟你好了!   听清是熟悉的声音,李顽才慌忙撒手,愕然看着四周。   他喉结滚动,扶着齐苑起来,纵使如此,齐苑也被他掐的一口气上不来,使劲捂着脖子咳嗽。   李顽见状,连鞋都顾不上穿,去给齐苑倒水喝,诚恳道:“对不住,我做噩梦了,梦里有狗追着我咬,我爬上树,那狗也上树,我跳下河,那狗也跟着下河,狗腿乱蹬,竟是扑腾得比我还要快,从我脚丫子开始啃,一路往上,最后我只剩个头,瞧着着这狗啃我脖子。”   “你别说了怪吓人的…”齐苑心有余悸,脑中出现画面,确实可怕,遂不跟李顽计较,正要重新爬回床上,李顽却一扯他的胳膊,犹豫道:“今晚咱俩一起睡吧,这梦实在可怕。”   齐苑警惕地护住胸,李顽却不搭理他,自顾自地抱住铺盖爬上齐苑的床,用被子搭了个狗窝,钻进去睡了。齐苑只好不再跟他计较,往李顽身边一躺,很快睡去。   可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间又听到李顽在说梦话,齐苑不敢动,怕李顽再犯浑给他一拳。   屏息一听,这人嘴里神神道道,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曹懿,齐苑多少知道李顽娘亲的事情,又觉得他可怜,胆战心惊地伸出一只手,朝好兄弟背上拍了拍。   李顽不吭声了。   过不一会儿,齐苑困意上头,手拍不动了,刚一停,李顽又如狗梦中撒癔症般抽抽,齐苑只好又伸手拍他,反反复复,被李顽折腾了一夜。   翌日一早,齐苑挂着俩黑眼圈,对李顽迎头痛骂,李顽却满脸无辜,当真毫不知情,冤枉道:“不可能!我睡觉最老实,曹懿从没说过我爱撒癔症!”   齐苑啐了声,不搭理李顽,找个地方生闷气去了。   他本没在意,谁知李顽接下来几夜竟是又爬自己床上,愣是不肯单独睡。齐苑心中生疑,对李顽仔细观察,却发现他好兄弟不止睡不好,竟是连吃也吃不好了。放饭时虽如平时一样,连吃两大碗,饭量未减,饭桌上谈笑风生,与一群公子哥吹牛聊天,饭后却偶尔找个无人的地方,悄悄吐掉。   如此半月过去,李顽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人前无甚异常,人后却经常发呆。   齐苑实在看不下去,拉李顽去看大夫,李顽起初还不愿,齐苑便威胁说不去就给他弟妹写信告状,李顽一听,又满脸高兴地穿鞋去医馆,齐苑心想真是有病,他跟在后头嚷嚷道:“我看你这孙子得的是相思病……”   果然大夫没给他瞧出毛病来,倒是回去的路上,听到了一桩耸人听闻的消息。   那流州李家卖盐大户的儿子,在进京的路上给山贼杀了,母子二人一个不留,不知得罪了什么人。齐苑吓得冷汗津津,一瞧李顽,心有余悸道:“咱们流州姓李的大族挺多,卖盐的好像就你们一家。”   李顽顺势点头,没说什么,一路上心不在焉,齐苑只当他被吓到,也没再给他捣乱,一回太学,却是见蚕豆在门口等着,见李顽归来,慌忙迎上:“少爷,你可回来了!”   “什么事?瞧把你急的。”李顽随口道。   “曹公子!”   李顽一怔。   蚕豆激动地不顾主仆身份,抓住李顽的胳膊高兴道:“曹公子来京看少爷,派人先行一步过来传话,明天晚上就到啦!”   李顽没吭声。   齐苑看不下去,推了把李顽,趴在他耳边大声道:“弟妹!弟妹来啦!你就这反应?李二,李二,你聋了?”   被推的人顺势晃了晃,平静地一哦声,倒没什么别的反应,脸上愣愣的,慢吞吞道:“那人来传话时,车行至何处了?”   “好像刚到离城近百里的横庄。”   蚕豆话音未落,齐苑眼前一花,李顽人已不见了踪影,蚕豆慌忙去追,大喊大叫:“少爷!你跑马厩干什么啊!”   李顽充耳不闻,牵出匹黑色矫健骏马。   那马野性未去,毛发光滑,体格健硕,李顽翻身上去,只听骏马嘶鸣一声,带着他绝尘而去。   市中未有急事,不可跃马急性,巡逻士兵追在李顽身后,要拿他问责。少年控住缰绳,嘴里喊着借过借过,将那马口狠狠一勒,在一突然冲出的小童面前停下,继而控着那马,绕过小童,欢快大叫道:“我替世子办事!你们找他去吧,多谢各位大哥!”   李顽连着半月来,头一次这样神采飞扬,头一次这样有了期待,曹懿来了!   士兵们慌忙安置小童,再抬头一看,李顽已不见了踪影。   李顽一路出城,沿着官道往百里外的横庄跑,一路迎着风,闻着马蹄溅起的青草味,横穿过刚没过马脚的溪水地,李顽一扬马鞭,控着那马一跃而过,马蹄轻巧落地,踩着水,如飞般,载着少年,朝他心爱之人奔跑而去。   溪水溅起,沾湿李顽的裤脚,可他毫不在意,心如擂鼓,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曹懿来了!   他一口气不停,跑出近百里,终在处开阔平原上,与曹懿的车队相遇。车队正停下稍作休整,曹懿捧着本书,坐在车前满脸专注,映衬着天高云阔,自是一番好风景。李顽下马跑过去,曹懿心有灵犀地抬头,二人便在这不期而遇中,金风玉露一相逢了。   他由跑变走,慢慢来到曹懿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曹懿也有些无所适从,难得失态,手中书卷落地,被风吹着翻了几页,他看着一步步朝他走来的人,心中升起股别样的悸动,与李顽已有一年半未见过面,走时还和他一样高,现在居然需要微微仰头看他了。   二人相顾无言,李顽眼眶一红,却是哭了。   曹懿哑然失笑,李顽一哭,他也跟着难受。   车队中不乏顺路搭伙的人,不知二人身份,只当李顽是哪家的有钱公子,见了亲哥还要哭,人群中响起一阵打趣的哄笑,曹懿却毫不在意,伸手轻轻替李顽擦去眼泪。   “怎么还哭上了,在京中受委屈了?”   李顽眼泪直流,只有在曹懿面前,他的哭才是哭,笑才是笑。   第一次在曹懿面前哭时,还是二人的大喜之日,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不敢翻身,不敢动弹,稍一用力,背后脓疮就会破掉,他好想自己的娘啊,伺候他的粗使婆子说今天是他大好的日子,可他却听着娘亲在院中的哀嚎,最后一声惨叫,再没了声音。   他娘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竟是声惨叫。   李顽哭得昏了过去,又给曹懿进门的动作惊醒,他浑浑噩噩地朝那粗使婆子求饶,我不要媳妇,要我娘,我听话,你们别打她啦。他眼中恨意未消,一抬头,却看见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一身大红喜服,那样鲜活,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世界。   “受什么委屈啦,跟我说说。”曹懿还想再问,却被李顽一把拥入怀中。   他眼泪流了曹懿一脖子,把人搂得死紧,哽咽道:“看见你,便是什么都不委屈啦。” 第25章   曹懿这样被李顽抱着,眼眶也有点热,那一瞬间只想快快去到京中住处,书也不叫继续读了,收拾包袱带着李顽回流州。   他定是受了大委屈,才会一见自己,就哭得这样惨,但转念一想,就李顽这脾气也不会白吃亏,多半要等日后站稳脚跟找个机会报复回来。   李顽兀自哭了会儿,眼泪鼻涕糊曹懿一肩膀,才腻腻歪歪起身,和他头贴着头,小狗撒娇般拿鼻尖蹭来蹭去。   一旁围观的车夫与行脚商们不住起哄大笑,曹懿并不在意,微微仰头,仔仔细细地看着李顽,目光一寸寸掠过他高挺的眉骨,和专注看向他的双眼。   “长高了,也瘦了。”   也不知是否是京中吃食不和他胃口,李顽走时两颊边还有些肉,现在瘦下来,变均匀不少,皮肉下薄薄的一层,不掺杂一丝赘余,待褪去青涩稚嫩,更显五官凌厉,叫人打眼一看,就知是个薄情寡义,不好惹的主。   ——长大了。   曹懿难掩心疼,李顽却不当回事,只盯着曹懿说话时不住开合的嘴唇,想要亲他。   行脚商们一收行头,扬声道:“启程!”   他们还拉着不少货,得趁天黑前赶到最近的村庄去借宿,那匹黑马功成身退,终得一丝喘息,被家丁牵着走在最后面,边走边吃草,李顽则毫不见外,一头钻进曹懿的马车里。   待车帘一放,立刻原形毕露,压着曹懿又亲又揉,车内气氛陡然变得暧昧不堪,曹懿难以招架,却是下意识以手代梳,安抚地顺着李顽的头发。李顽粗喘着松开,唇分时又拿拇指揩干净曹懿嘴角的水渍。   他屈起一腿,不自在地挡住胯间,小声撒娇道:“我都要想死你了,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我?”   曹懿努力平复呼吸,反问道:“你大哥的事可曾听说了?”   李顽点头,心有余悸道:“可真是吓死人家了,也不知他得罪什么人,还好咱们与他不熟,不然怕是要被连累。”   曹懿抬眼看了眼李顽,对他这个说法不置可否:“官府来人通报,叫我去京中认尸,他遭此一难,你家出了大乱子,最近有的忙,光是盐场那边就够麻烦,你祖母在家哭晕过去,我走时还在床上躺着。”   “那不是正好。”李顽笑嘻嘻的,不当回事,趟曹懿腿上玩他头发:“你这样有本事,却处处被他们压着一头,以后就是你说的算啦。”   曹懿没吭声,又看了眼李顽,那目光中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李顽一路骑行,累得腰酸腿疼,沾了曹懿的腿就想睡觉,准备留出精力,晚上折腾曹懿。   他埋在曹懿身上狠狠嗅了一口,待闻到熟悉气味,才安心闭眼,临睡熟之际,脑中产生一个模糊疑问:李琦失踪不过月余,被发现也是半月前,就算官府及时通知,从京出发到流州,一路快马加鞭,一来一回也要个一个月,曹懿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李顽微微一笑,不做他想,只拉着曹懿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   车队紧赶慢赶,在黄昏时到达横庄,众人借宿农户,李顽睡醒一觉神清气爽,又抱住曹懿的腰撒娇:“好久没吃你做的饭,刚才我进厨房看了一眼,呀,有鸡蛋!居然是鸡蛋!又大又新鲜!不过你要是赶路太累,就算了,我啃干粮也可以的。”   他一身锦衣,腰间缀着块玉佩,连下摆上的纹样都是金线暗绣,曹懿是个识货的人,从雕工和用料上就知这玉价值不菲,李顽一来京中,自是眼界穿着都与过去大不相同,怎么这话说得,就好像从没吃过鸡蛋一样。   曹懿嗤笑一声,懒得揭穿他,叫李顽去给农户钱,径自洗干净手,往厨房去了。   李顽跟在他屁股后头吃锅边饭,自己吃不算,还往曹懿嘴里喂,偏的还不自觉,挂在人身上捣乱。   曹懿一腔重逢之情荡然无存,锅铲一摔,开始发飙,要将李顽这磕一个头放三个屁的兔崽子给撵出去。   李顽嘻嘻哈哈,抱住曹懿不撒手:“怎么许久不见,你技艺都生疏了,刚才还把蛋壳打碗里,我又不嫌弃你,干什么就气恼上了,我亲亲你,别气了。”   “你走后,我就没再下过厨,怎么不生疏。”曹懿看着他,平静道。   李顽一怔,很快又反应过来,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那感觉奇妙怪异得很,既想抱住曹懿大哭一场,又想不读书了,不做官了,也不要往上爬了,想立刻拉着曹懿,再拜堂一次。   曹懿挣开他,耳尖有些红,见李顽仍是傻站着,假咳一声,不再撵他出去,指挥李顽给他干活,挑水刷锅,摘菜切肉。李顽神色微妙,呆愣愣的,顾不上油嘴滑舌,曹懿叫他往东他不往西,曹懿叫他撵狗他不去打鸡。   一个时辰过去,曹懿大显身手,做出三荤两素一汤,留下够两人吃的,其余的叫李顽拿盘装好分给车队中的人。李顽大快朵颐,吃饭用吞,将肉和菜都堆到盘中,拿筷子一扒便消灭大半。   曹懿有些看不下去,又给他盛了碗汤,说李顽像个十天半月没吃过饭的饿死鬼。   李顽不以为然,伸手抹去嘴角饭粒,低头猛吃,没搭理曹懿,心想他还真就十天半月没好好吃饭,曹懿现在这样调侃他,等知道后还不心疼死。   曹懿嘴上嫌弃,却是动手将河虾去壳,鱼肉剔骨,全都堆到李顽碗中。一顿饭吃完收拾完已是天黑,李顽又去烧了盆水,二人凑合着拿布擦洗,末了曹懿一身单衣,盘腿坐到床上,叫李顽躺过来,用秸秆给他掏耳朵。   李顽眯眼享受,突然道:“齐苑说我夜里睡觉撒癔症,像狗似的直抽抽,真的假的?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提过。”   曹懿停下手中动作,有些不满:“你跟齐苑躺一张床上睡觉?”   李顽万万没想到曹懿的重点居然是这个,不太明白他和齐苑都是大男人,躺一张床怎么了,却是本能心虚又百口莫辩,只得拿出撒泼打滚的看家本事,去闹曹懿,这样一插科打诨,才算转移注意力。   “是有这习惯,那时你还小可能记不得,后来就没了,我也没同你说过。”   李顽大吃一惊。   那时二人刚成亲,睡在一张床上的头一夜曹懿就发现李顽做噩梦时会抽抽,得要人在身上拍拍才肯老实睡觉。曹懿漫不经心道:“你已好久不再发作,怎么突然又这样,梦见什么了?”   “哇,白天听说大哥死讯,高兴的要死,结果晚上一闭眼就梦见这倒霉蛋殃及鱼池,杀他的人将我也捉去吊起来抽。”李顽想也不想,信口胡诌,末了又抱着曹懿撒娇,说真是吓死他了,抱着人胡乱扑腾,玩闹间却是四目相对,各自安静下来,心照不宣地想起近日发生的事情。   李顽轻声道:“以后就真只剩咱俩了。”   曹懿心中一动,还来不及说话,李顽便俯身吻他,他一手揽住曹懿的腰往怀里带,一手去摸曹懿的脸,比起一年半前狗啃似的不得章法又沉不住气,这次李顽却吻得缠绵,带着曹懿沉浸在情欲中,曹懿嘴唇微动,回吻李顽。   吻毕唇分,李顽呼吸声粗重不少,二人额头相抵,眼中各自映出对方的身影。   李顽喉结狠狠一滚,继而翻身下床,走到桌前将蜡烛吹灭。屋中登时陷入一片漆黑,曹懿心跳加快,忍不住紧张起来,不知道怎么灯一熄,目不能视,周遭也跟着安静下来,静得他将心跳听得分毫不差。   李顽长腿一迈,揽着曹懿躺回塌上,二人谁都没有吭声。   曹懿来时就有所准备,是不怕李顽要同他圆房的,只是此处简陋,什么东西都没有,怕是要吃些苦头。   谁知李顽只是这样躺着,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他呼吸粗重绵长,胯下硬起的那物渐渐消下去。   这一月来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夜幕降临之时,他一闭眼,就想到李琦死不瞑目的惨状,自不提夜夜噩梦惊扰,日日食不下咽。如今曹懿一来,便是什么都不怕了,他神经紧绷多时,猛地一松懈,忽觉疲惫不堪,只想揽着曹懿什么都不做,好好睡他个三天三夜。   李顽手臂收紧,和曹懿贴得严丝合缝,临入梦之际,又听曹懿道:“是不是做梦梦到你娘了?好像从没听你提过你爹……”   抱着他的人呼吸绵长,俨然入睡之态,曹懿长叹一气,静静拍着李顽的背,像儿时那样哄他入睡。   殊不知李顽依旧清醒,心中不住茫然,爹长什么样,他早给忘了。   四岁时爹便去世,留下一妻一妾,自此娘也从未提过,他儿时以为是娘亲太过伤心才不愿提起,现在想来,娘亲对爹爹也并无自己想的那般用情至深,爹爹只是娘亲在审时度势下,千挑万选出帮她脱离苦海的跳板。   只是刚出狼坑又入虎穴,那年他四岁,尚未患病,在府中跑着玩时误入三夫人庭院。彼时暮色四合,天又黑的早,府上早已挂起灯,爹爹与三夫人在院中坐着说话,见他前来,便唤他过去喝碗甜羹。   三夫人面色一变,伸手将碗抢下,摔在地上。   那甜羹撒了一地。   李顽口水直咽,惴惴不安,要去接碗的手又收回。   他爹的神色也眼瞧着变了,对三夫人怒目而视,冷声道:“他一个小孩,你跟他计较做什么。”   李顽见形势不对,落荒而逃,想不明白一碗羮有什么了不得,为什么摔了都不给他喝,不知三夫人有没有再给爹爹盛一碗去。谁知第二日爹爹突然卧床不起,不出一月,便撒手人寰。他日后同娘亲提起此事,嫩声嫩气地抱怨,他娘亲却满脸惊恐,将他嘴一捂,命令李顽将这事烂在肚子里。   李顽至今想不明白,三夫人当年既对他恨之入骨,又到底为什么下意识将粥碗摔了?而不是顺势让他喝下去。   三夫人一念之仁饶他一命,却是放任李琦对自己的欺辱;娘亲为了自身前程,千方百计嫁进李家;爹爹一心疼爱娘亲,却是对原配夫人不闻不问。   李顽心想,如何单凭一个人做过的事去界定好坏善恶?但他向来不庸人自扰,很快又撇去杂念,搂紧曹懿,沉沉入睡。 第26章   李顽这一睡,便睡了整整两日。   眼见车队就要启程,李顽却还赖着不起,他自己不起,也不叫曹懿起,四肢紧紧将人缠住。   昨日重逢之情溢于言表,曹懿反倒顾不上旁的细枝末节,今日被李顽缠在床上,仔细一瞧才看见他眼下的乌青与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疲色,只好让众人先行一步,唯独留下那匹黑马,供二人骑行回京。   车夫临走前有些犯难,说李顽骑来的那马脾气大,不叫人靠近,也不肯给别人喂。   曹懿点头,转身往马厩去,在旁人嘴里难教化的马,在他面前却极有灵性,曹懿一靠近,便打着响鼻温顺低头,让曹懿摸他。   倒真是谁的马就像谁。   第三日一早,二人共乘一骑,走走停停,晌午过后到达京中。甫一到京,曹懿便要去办正事,李顽未曾同去。   他先去因李琦一事跑了趟官府,去义庄领走两具尸首,命人送回流州厚葬,又从仵作处得知李琦尸身惨状,身上有不少拿刀剜出的肉洞,腹中鼓胀,似是还有未消化完的食物,最后从牙缝里刮出些残渣,居然是糕点。   曹懿闻言,面色不变,只静静点头,那仵作又追问,李琦平日是否得罪过什么人,让曹懿想起后提供线索,也好追查真凶。曹懿真挚一笑,保证道:“费心了,若有线索,定当相告。”   京中转眼入秋,秋风一吹,满地枯叶打着旋从曹懿脚下卷过,他头也不回,从义庄走出,继而面无表情地一敛被风吹起的长发,镇定回想李琦死状,突然就笑了。   大枣陪着前来,光是一旁听着就冷汗津津,只恨不得把早上吃进肚的饭都呕出来,当即不解道:“公子在笑什么?”   曹懿莞尔摇头,平静道:“没什么,走吧。”   李顽不知道曹懿要过来,本就同那群公子哥约好今日吃酒去,他做事知道轻重,在这个节骨眼上推不得这些宴席,又实在想和曹懿亲近,不愿错过一分一秒,只得嘱咐曹懿完事后来找他。   曹懿不急着去见李顽,而是吩咐大枣随他四处逛逛。他十年未回京,却熟门熟路,先是走到一处贴着封条的宅子前,眼见那封条脆黄,朱笔渐褪,门口的石狮子头上被人摸出痕迹来,定是这处久无人居,附近的小孩子才来此玩耍,在石狮子身上攀来爬去。   他没什么情绪地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才抬脚往别处走。   这次去的宅子有人住,门口匾额上书“温府”,却被小厮告知温大人去江南办事,才走了不到一月,怕是要一段时候才回。倒是温如晦他娘一听曹懿来了,慌忙将他迎进去,一见曹懿便泪流满面,提起往事唏嘘不已。   二人坐着说了一下午的话,曹懿方才告辞。   今日酒席定在聚香楼,乃是百年老店,以一道“桂花鸭”闻名京中,将要进门,曹懿温声提醒大枣:“他家门槛高,你落脚时小心些。”   继而一撩衣袍,抬脚迈进,大枣低头看了眼,是比寻常门槛高出不少,防止耗子溜进溜出,要不是曹懿提醒,他非要摔上一跤不可。   小二热情招待,曹懿自报家门,又报上李顽姓名,只等小二核实后将他领入包厢。   那柜台前的领事忽觉声音熟悉,往这一望,便和曹懿四目相对,先是目露犹疑,有些不敢相认,还是曹懿笑着冲他摆摆手,打过招呼后,那领事才微微讶然,对着曹懿行了一礼。   这一下引得他眼前食客好不痛快,当即拍桌子叫嚷:“怎就是不信我,我就是李顽请来的,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们叫人上去问问又不会少块肉?就说伏舟来找他。”   曹懿听见李顽的名字,便抬眼看去,见那自称“伏舟”的公子一表人才,穿金戴银,也算得妥帖,就是举止行为有些说不出的风尘气。   领事一脸为难:“李公子确实交待过有人来找他,不过那公子姓曹,人已经到了。”   他往曹懿处一指,伏舟闻声看来,曹懿不慌不忙,微微一笑,二人对彼此打量不止,心中各自有所计较。   伏舟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他这人就好面子,有我一个不够,想必是又叫来一位同行吧。”   那领事有些犹豫,却不敢轻易松口,只问伏舟同李公子是什么关系。   伏舟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却够曹懿听个清清楚楚,只见那伏舟将单薄胸脯一挺,傲然道:“我是李顽他相好!”   曹懿眼皮微抬,眉梢有些说不出的冷意,可看着面面相觑的领事与小二,还是谦虚道:“我是李顽他祖宗。”   伏舟暗自感叹,这人真是厉害,不敢落后,大声道:“我是李顽他心肝儿!”   这回曹懿不吭声了。   正僵持不下间,一熟悉身影从楼上连蹦带跳,飞扑而来,正是同样许久未见的齐苑,李顽被人灌酒走不开,他替李顽来接,看见曹懿便欢快大喊:“弟妹!你可来了!”   伏舟只当齐苑是喊他,登时说不出的扬眉吐气,如公孔雀开屏,朝那领事神气道:“怎么样,说了没骗你吧,齐公子你可认得?那声弟妹喊得便是我。”   曹懿插话道:“是吗?原来如此。”   齐苑哇呀呀,一路风驰电掣,想朝曹懿打听自己娘子怎么样了,不等靠近,就被伏舟半路拦住,待看清眼前之人,顿时吓得一个机灵,抖若筛糠道:“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伏舟:“李二托人喊我来的呀!他不告诉我,我怎知你们今日在此相聚?”   齐苑不敢吭声,只颤巍巍看向曹懿,眼见他嘴角噙着笑,无半分动怒模样,可齐苑就是怕,一边怕,一边替李顽捏把冷汗。   曹懿温声道:“哪个包房?”   齐苑:“天字一甲。”   曹懿又是一笑,不等齐苑领路,熟门熟路地往天字一甲走。   包厢里一群公子哥正在喝酒划拳,还叫了人抚琴助兴,今日贺鸣不在,最有身份的人缺席,那就听最有主意的,李顽鬼主意多,又会玩儿,还放得开,自是一番左右逢源。正兴致上头,那包间房门却被人豁然打开,登时一股冷风灌入,众人清醒几分,一起往门口看去,一人小声道:“叫他们去把伏舟喊来陪着李二,怎么来的是别人?”   旁人一脸愕然,显然始料未及,还来不及细问,就见李顽扔了酒杯,醉醺醺迎上去。   他面带酒晕,却眼带笑意,曹懿一出现,李顽心里眼里就容不下别人。   还来不及将人拉到身边坐下,却见旁边杀出一人,步履生风,满身香气,朝着李顽一蹦,手挂住李顽脖子,双腿圈住他的窄腰,险些将李顽勒死,热情道:“李二,你个死没良心的,这么久不来看人家,真真是想煞我了!”   齐苑气喘吁吁追在身后,还是来晚一步没将伏舟当场拿下,一觑曹懿神色,吓得不敢吭声,只得让李顽自求多福。   伏舟借着亲密姿势,以唯独他二人能听见的音量,在李顽耳边小声道:“咱们当初谈好的可只有一个人的封口费,现在又来一人,得加钱!”   只可惜李顽被他这生猛的一扑吓没半条命,脑中嗡嗡作响,压根听不进伏舟的话,双腿一软,差点抱着他给曹懿跪下,偏偏还被数十双眼睛盯着,丝毫解释不得,仓促间只得硬着头皮将伏舟从身上撕下,语无伦次地你你我我了半天。   曹懿只笑不说话,上下打量搂抱在一起的二人,自顾自地落座,朝众人不见外道:“都吃着呢?”   继而自报家门:“在下姓曹,单名一个懿字,是李顽的…”   他但笑不语,只等李顽补充。   李顽夹紧尾巴在他身旁坐下,连带着伏舟这个没眼色又敬业的拖油瓶,这时不敢再惹曹懿,老老实实道:“……我表哥。”   齐苑:“……”   曹懿只盯着他看,看完又笑,笑完再盯着他看。   李顽头皮发麻,心想,他说错了吗?不是曹懿自己交代当着外人的面,不许喊他娘子!   伏舟哎呀一声:“原来是你表哥,他刚才在楼下还开玩笑说是你祖宗!”   李顽都快哭了,心想他就是我祖宗!对伏舟怒目而视,挤眉弄眼,意思是闭嘴吧你!   伏舟不在意,只噘着嘴撒娇,把李顽当财神爷伺候,又悄悄一挠他手心,意思是不用加钱了!复又更加热情,干劲十足,给李顽斟酒,夹菜,纤纤玉指捻着块肉,喂到李顽嘴边。   李顽牙关紧咬,愣是不接招,看得一众损友不住调侃:“李二,怎得表哥一来你就这样腼腆,平日里不是见着伏舟就猴急,搂着人进包厢里单独亲热,还不许我们打扰,今日我们特意瞒着你,把伏舟给你喊来,好叫你一解相思之苦,待吃完后再续场子,你二人多日不见,小别胜新婚,有的是地方给你们亲热。”   曹懿笑着,同众人一起调侃:“是啊,多日不见,小别胜新婚,一解相思之苦。”   齐苑一听曹懿这语气,更怕了。顾不得兄弟义气,默默挡住脸,降低存在感,生怕殃及鱼池,曹懿回到流州后跟他娘子告状。   伏舟笑得花枝乱颤,故作娇羞地往李顽胸口一扑,旋即低声咬牙切齿道:“今晚不成,我得回去照顾我妹,你得给老子加钱!”   李顽欲哭无泪,刚才想给曹懿跪下,现在想给伏舟跪下,再一瞧曹懿笑意满面,无半点怒意,可他看着就是害怕,只想一头撞死了事。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第27章   曹懿原就长这些人几岁,外加这些年苦心经商,打交道之人各型各色,自是三言两句就把这些公子哥们哄的高兴,愿意带着他玩,不消片刻便打成一片,对着曹懿主动讲起李顽在京中的丑事。   伙计们端盘端碗,鱼贯而入,很快便把一桌菜上齐,菜齐席开,这话头又落到了各家生意与朝中形势上。曹懿并不喧宾夺主,只安静听着,倒是李顽时不时语出惊人,自有一番独到见解,那群公子哥们也愿意听他说话,甚至谈起某事时,还会主动询问李顽的意见。   曹懿只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这样的李顽有些说不出的陌生,继而意识到那个曾经与他紧紧绑在一处,不受宠的李家老二,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混得风生水起。   伏舟倒是吃得自在,毫不见外,拽着李顽袖子问这桂花鸭能不能打包一份,想拿回家给他妹尝尝。   李顽咬牙切齿,俯身在伏舟耳边道:“我给你打包十份,可求求你别再害我了。”   伏舟不解,心道拿了钱就要干活,莫不是嫌我不够卖力丢人了不成?想起二人以往约定,当即妩媚地翻给李顽一个白眼,悄声道:“知道了,等下定不叫你丢人,瞧好吧你!”   这一来一往,在曹懿眼中就成了咬着耳朵说悄悄话。   只是曹懿有所不知,之前李顽初来乍到,常和这群少爷混在一处逛青楼喝花酒,别人搂着公子舞姬翻云覆雨,只余他和齐苑坐在大堂,大眼瞪小眼地嗑瓜子。   齐苑倒是无所谓,李顽却是要和他们混熟,不能当个“纨绔”中的异类,数次之后便觉出这样不是长久之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偶然一次结识伏舟,二人一拍即合,李顽付钱,伏舟假意迎合,却是房门一关,一个卖力淫叫,一个在青楼里,含情脉脉地给自家娘子写家书。   酒足饭饱后,话题又往心照不宣的那方面走,伏舟牢记使命,见缝插针,只夸李顽床上功夫好,屌大如驴,硬如铁杵,弄得人命都要没了,说罢,手伸到饭桌下,朝李顽搓了搓,意思是记得给钱。   饭桌上蓦然发出一阵爆笑,只李顽没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有些气急败坏,百口莫辩地看着曹懿。   曹懿只微微一笑。   他对二人的亲密冷眼旁观,面上笑吟吟的不在意,心中却是怪异不堪,又酸又涩,活似被塞了一嘴酸杏,又或是吃了个没熟的柿子,既懒得看,又忍不住去看,美味菜肴摆在面前也无心品尝,咬进嘴里品不出个味道,反倒觉得鸭肉又干又柴。   二人重逢时的李顽那样情真意切,曹懿还当他对自己也有秘而不宣的情谊,只待合适时机戳破那层窗户纸便好。现在看来,李顽到底少年心性,好玩好色,不明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道理,怕是只把自己当成缝衣做饭的老妈子,使唤得顺手,用的习惯罢了。   他不住告诉自己:李顽不是那样的人。   可他并没有否认,与伏舟也显然相识。   这样一想,对李顽颇有几分心灰意冷。   李顽尚不知大祸临头,还在给曹懿倒酒夹菜献殷勤,曹懿不愿在外人面前拂李顽面子,强忍住不快,食不下咽地吃菜喝酒,只想筷子一摔,对李顽骂上一句吃吃吃,吃你娘个头。   待散席之际,众人商量着接下来去哪找乐子,曹懿接过伙计递来的热毛巾,一根根将手指擦干净,才居高临下地睨李顽一眼,沉声道:“表弟,你跟我出来。”   李顽:“……”   齐苑在旁听着,做了个向天祈祷的动作。   李顽硬着头皮,蔫头蔫脑地跟在曹懿屁股后头往外走。   他二人一出来,这群公子哥们登时撑不住,笑得直拍桌,一人笑得眼泪直流,上气不接下气道:“看李二怂的那个样子,我怎么瞧着曹公子不像他表哥,倒像他相好,李二的后院着火了!”   其余人点头认同,登时你推我搡,撅起腚,挤在那镂空的雕花门后,等着看李顽笑话。   曹懿背对着,自是不知门后一群公子哥正挤眉弄眼,冲李顽幸灾乐祸,可李顽却瞧个清清楚楚,怨念地瞪着。曹懿心道你那是什么表情,下意识往背后一看,那群公子哥又立刻蹲下。   曹懿什么都没看见,再回过头来,李顽更是满脸哀怨。   “等下你要和他们一起去?”   李顽顾不得面子,立刻大叫道:“是他们去,我哪里都不去。”   曹懿一顿,看着李顽认真道:“那你与伏舟之事?可是真的?”   李顽支支吾吾,一抬头,那群损友正挤在门后头冲他嬉皮笑脸,他只好硬着头皮点头。   曹懿神情彻底冷下,盯着李顽,李顽被他看得心中发毛,慌忙去拉他的手,却被曹懿避开,登时慌神,指天画地地发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不对,我,我没错,我,我,不对,不对都乱套了,我错了!你听我回去给你解释。”   他抓耳挠腮,就差给曹懿跪下,谁知他一认错,曹懿就更生气了,显然是对他与伏舟之事供认不讳。   好在曹懿发问之前就有所准备,很快便调整好情绪,只觉自己先前所想也不假,怨不得李顽,二人本就未做出过什么保证,更是连话都没有讲明白,他自是不能要求李顽为他守身如玉。   他虽以男妻身份嫁入李家,是李顽的童养媳,可从来没有低人一等的念头,合则聚,不合则散,曹懿不是那样苦苦纠缠自怨自艾的人。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寻常人家像你这年岁早已当爹,你有个红颜知己也正常。等你回流州以后……”   这话一出,李顽再傻也听出不对劲来,心想丢人就丢人吧,还是媳妇重要。   慌忙大叫着等等再说,继而冲进包厢,不顾一群损友的奚落调侃,把吃得满嘴流油的伏舟拉出,又一手拉着曹懿,找了个空房间钻进去,委屈道:“别吃了,你快说实话,我与你到底有没有过那档子事!”   伏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想故技重施,闭眼夸上李顽几句,就见李顽怒道:“他不是我表哥真是我祖宗,你倒是说啊!”   曹懿俊脸微红,假装不在意,却是注意着伏舟的动静。   伏舟看看曹懿,又看看李顽,抑扬顿挫地“哦”了一声,看出点门道,笑得前仰后合。   “李二啊李二,你小子也有今天!”   随即娓娓道来,将实情全盘托出,又添油加醋,说李顽是如何思念曹懿,他房里的笔墨纸砚就算是专门备给李顽,让他写家书用的。   曹懿越听越尴尬,听到最后也知是自己小题大做,冤枉了李顽,心道自己刚才那般小肚鸡肠咄咄逼人,到底怎么了?真是见鬼。   被冤枉的那个气急败坏,委屈道:“等我回流州以后就怎样?你别以为话没说完我就听不明白,我告诉你我不高兴了!你今天非把话讲清楚不可,是不是吃我醋呢…!”   这两年曹懿当惯掌柜,人人见了都要喊上一声“曹老板”,自是没人敢给他难堪,如此被李顽一问,整张脸都要烧起来,然而又忍不住高兴,脸一板,嘴角却翘着,故作淡定道:“没有的事。”   李顽喋喋不休,追上前去将人搂住,伏舟在一旁“喂喂喂”地喊了几声,被李顽一张银票糊脸上,满意离去,不再打扰,临走前还将门一关,祝他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李顽不顾曹懿挣扎,非要人坐自己腿上,捉着人的脸细细亲吻,小声道:“问你话没听到?是不是吃醋呢。”   曹懿没吭声,躲着不叫李顽亲。   “是不是,跟我说说,是不是吃醋呢。”   曹懿心道本就是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借题发挥起来,登时起了捉弄心思,顺着李顽的意思大方承认:“是有点。”   李顽还来不及高兴,只听曹懿话锋一转,淡定道:“不过也做不得数,毕竟我也是你这个年岁过来的,有些红颜知己,莺莺燕燕正常的很。”   “那是,谁有你懂的多啊,我连亲嘴都是你教的。”李顽哼了声,突然面色一变,不高兴道:“听你这意思,是有过很多莺莺燕燕喽。”   李顽吱哇乱叫,气得直跺脚:“是谁,告诉我!哪家的!那我也有很多红颜知己,通晓人事,知道的可多了!你以后休想再糊弄我。”   那群公子哥们从房外勾肩搭背着路过,不怀好意地敲了敲门框:“李顽,我们都要走了,你今日还要不要跟我们同去!对了,来前世子交待我们,说他晚些就到,上次你托他打听的事情已有眉目。”   他口中的世子,指的就是“贺鸣”。   李顽本见他今日缺席,还以为能早些回去陪着曹懿,谁知是晚些再来,不禁面色微变,有些犹豫。   曹懿低头看他一眼,李顽瞬间冷汗流下,正想扬声撇清关系,却又听曹懿道:“去吧,我回太学等你,别胡闹。”   如今李琦一死,李家生意虽有曹懿撑着,可到底少了三夫人的人脉,还得李顽从中维系,另谋出路才是。   他不敢在这个关头意气用事,更不敢任性,况且他托贺鸣打听的事情有关曹懿,更令他挂心,当即让大枣陪着曹懿回太学,临走前还拉着曹懿的手,再三强调自己与伏舟清清白白,绝无半分暧昧。   哪曾想曹懿压根没回,而是悄悄跟在众人身后,一道去了。   众人浩浩荡荡,曹懿不在,李顽又嚣张起来,拿出一惯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做派,殊不知曹懿将一切看在眼中。他看着这样的李顽,既让人觉得陌生,却又忍不住着迷,不禁苦笑着感慨,他曹懿也有胡思乱想的一天。   再聪明理智的人,只要为情所困,都免不得稀里糊涂。   又看了会儿,才付钱离开,恰巧贺鸣在此时赶来,二人一个出一个进,就这样错身而过。   外头天色渐晚,在下头看马车的大枣不住打哈欠,见曹懿出来,慌忙迎上去。   货郎收摊回家,各家飘出炊烟香气,一群孩童你追我赶地跑过,伏舟喜滋滋地抱着打包的桂花鸭往家赶,沿路又买不少零嘴儿,行至一处宅巷前停下,里头住着的人听见动静,摸着墙根一步步小心挪出,原是个目不能视的七八岁女童。   “哥哥,你回来啦,今日药铺忙吗?”   伏舟信口胡诌:“不忙不忙,哥给你带了好吃的,啊呀,明日要忙,哥明日有一大恩客,啊不是,顾客要来,你乖乖在家别乱跑。”   他牵着妹妹的手,进到屋中去,门扉合上,掩住话语声。   曹懿的马车一路压着青石板,恰巧从巷口路过,此时此刻,千家万户,家家各有酸甜苦辣,曹懿面容未曾变化,心境却大不如前,推开车窗,展望这个他自小长大的熟悉地方。   在梦中流连千百次的地方,再一次亲身踏上这片土地,却并无他料想中那般激动,而是说不出的疲惫,反倒想念起和李顽在流州互相依靠,一贫如洗的日子。   曹懿心想:怎么万事只要沾上李顽,他就什么原则秉性都不顾了,可真是见鬼。 第28章   李顽喝到半夜,踩着宵禁往太学赶,好在齐苑今日很讲义气,自行找个客栈凑合睡一觉,给好兄弟腾地方。   曹懿围着学生的寝屋看了一圈,一切都未有变化,一屋两床,中间摆着张桌子,两旁立着二人的衣柜书架。他一眼就认出李顽的位置,倒不是李顽真是只会撒尿占地盘的狗,床上都是他的味,叫人一闻就能分辨,而是床脚扔着的衣服眼熟,是曹懿亲手给他缝的。   曹懿叹口气,心道这屋子真乱,不该没事就骂李顽是狗,便是狗窝也比李顽的床榻规整。   他一边嫌弃,一边条件反射性地挽好袖子,开始给李顽收拾房间。   收拾到一半那始作俑者满身酒气推门而入,曹懿回头一看,便被李顽扑了过来拦腰搂住,脑袋扎他怀里撒娇,说可想死他了。   “也就两个时辰不见,你想什么想。”   他把李顽脑袋推开,还有些生气,倒不是气李顽,而是气自己沉不住气,方寸大乱下平白无故丢了回人。   李顽嘿嘿愣笑,自言自语道:“就是吃醋了。”他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得意洋洋地往曹懿眼皮子底下一塞,示意他打开看看。曹懿只觉好笑,打开一看,原来是只被打包好的桂花鸭:“给我带这个做什么,刚才不是吃过了?”   李顽酒意上头,脑袋有些沉,只手肘拄在桌上,下巴托腮,专注地盯着曹懿:“刚才饭桌上,鸭肉你才夹了三筷,还有一块没吃完,虾吃三个,金丝南瓜饼是我专门给你点的,你也未动一筷,压根就没好好吃。”   他眉眼一弯,眼中尽是笑意,把那鸭往曹懿面前一推,示意他吃就是,曹懿心头酥酥麻麻,看了眼李顽,朝他招手:“瞧你刚才也食不下咽,一个劲流冷汗,过来一起吃。”   李顽笑嘻嘻凑过去,二人把鸭给分着吃了,李顽这次吃相有所收敛,未在狼吞虎咽,曹懿评价道:“味道没变,还和之前一样。”   李顽没吭声,撩起眼皮看眼曹懿,想起方才贺鸣告诉自己的事情,心中苦涩不堪,只想把曹懿好好揉进怀里。   “你家在哪儿?我明日陪你去看。”   “不必,我今日去看过,封条还贴着,门上结了不少蛛网,不知里头还是不是我走时的样子。”曹懿神情平淡,提起往事也瞧不出是否伤心,把余下的鸭肉撕碎,留着明早给李顽泡粥喝。一抬头却见那人盯着自己看,眼中目光闪烁,带着同情怜悯,他还未说什么,李顽倒是先替他委屈一场。   “你这么难受做什么?”曹懿好笑地看着他。   李顽眼眶通红,心中不是滋味,只把人搂住,头挨着曹懿肩膀蹭了蹭。   二人虽从未仔细说过,可到底朝夕相处十年,李顽多少对曹懿的家事有些了解,知道曹懿当年家中经商,也是京中赫赫有名的公子哥,也曾在这太学中读书,出入小厮相随,玩在一处的也都是世家子弟。一朝家道中落,十七岁的曹懿变卖家中财产为父亲翻案,可惜求门无路,昔日交好之人俱是对他避之不及,温如晦倒是有心相帮,耐不住其父想要明哲保身,勒令他不许插手。   最后曹懿父亲死在狱中,留下孤儿寡母,彼时曹懿已为父亲的事情殚精竭虑,散尽一身家财,无奈只得带着病中的母亲回流州老家,落得个当人男妻的下场。   李顽心中清楚,曹懿送自己上京多少包藏私心,反正二人最开始也是因利益绑在一处,他不介意被曹懿利用,可临走时那番叮嘱,却让李顽窥见猜疑利用下的一丝真心,在疑惑不解下竟品出喜悦——曹懿在意他。   那一刻防备是真,算计是真,感情却也真,李顽心中再容不下别人。   他在京中站稳脚跟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听当年曹家之事,如今有了眉目,可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无人冤枉曹懿父亲,当年的事情是他自己站错队,上错船,害怕牵连曹懿母子,才心甘情愿站出去当了替罪羊。   贺鸣只劝李顽收手,不要再查下去。   李顽心中茫然,第一个反应居然是:曹懿怎么办?   就像李顽会在做噩梦时喊娘亲,会抽抽,曹懿也有被梦魇住,被困往事之时,梦中一样隐忍不发,口中喃喃喊爹喊娘。每逢至此,年幼的李顽便会笨手笨脚,拍拍曹懿的肩膀,又或者是缩成一团,挤进曹懿怀中给他抱着。   曹懿这些年来,就靠这个念头撑着,若此时给他知道,他爹没被人冤枉,一切都是自找的,只怪运气差站错队,叫曹懿怎么办?   李顽收紧手臂,喃喃道:“以后再不叫别人欺负你。”   他常说些甜言蜜语,曹懿也不放在心上,只叫李顽坐好,同他认真商量:“你读完书,是打算走仕途,还是回家经商?还有半年的光景,你需得早做打算,若是前者,来年开春就要报名科考,这事是你人生大事,我不插言,你自己考虑就是。”   李顽心道,他两个都不想,想叫曹懿当官,还想叫曹懿经商,叫曹懿去做当年他爹没干成的事情,他胸无大志,就想天天追在曹懿屁股后头。只是在曹懿看来,今日李顽在饭桌上的一言一行,怕是来日要走仕途,这人非池中之物,不管走哪条路都会大放异彩,就是过于聪明,曹懿怕他聪明反被聪明误。   二人唉声叹气,各怀心思,反倒没心情做什么,只搂抱着睡了。   接下来一连三日,曹懿都为李琦之事奔波,惹的李顽好不痛快,期间又找到贺鸣,让他带着去刑部翻看当年卷宗,李顽一一把涉案之人的名字身份记在心中,只打算伺机而动,以后再找机会给曹懿报仇,那日曹懿问他是要走仕途,还是要回家经商,李顽心中已有答案。   贺鸣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有个姓温的,是你什么人?”   李顽一怔,不答反问:“怎么了?”   “我调查的时候发现这人也在查,不过他爹是吏部的,之前因调动一事得罪过刑部的头儿,别人不卖他面子,在查阅卷宗这关卡了他快三个月,不过也快知道了。”   李顽气得直磨牙,怎么哪里都有他。   “他全名叫什么?我可吩咐人帮你拖一拖。”   “温如晦!”   贺鸣若有所思,突然一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好名字。”   “跟你挺配。”   提起温如晦,李顽当然没什么好脸色,忍不住刻薄:“一听就爱钻牛角尖,自诩正义之士,做事不懂变通,好他娘个卵。”   李家老二提起曹懿的青梅竹马,一脸苦大仇深,就会背后说人坏话,待撒完了气,才不情不愿道:“……但也是个好人,别为难他,他要查就查,费心阻挠只会让他起疑,我自会打发,对了,我大哥那事,劳你多费心,谢了。”   贺鸣露齿一笑,看着李顽,话中话有话:“是我谢谢你才对,你大哥母家与我父亲在政见上不睦已久,这次也算给他个教训,贩盐一事是个紧俏生意,自古不少兵痞为盐打仗,以后还要劳你多费心,来日方长,我二人还有一番交道要打。”   二人心照不宣,各自笑笑,不再多话。   曹懿这次来京无法久留,还要日夜兼程赶回流州,李琦一死,李家没了主心骨,自要仰仗曹懿操办大小事宜,临走前一夜又同李顽说起日后打算的问题,这次李顽没再隐瞒,观察着曹懿的反应,慢吞吞道:“唔,怕是要还要一阵子才能回去,得赶来年开春的科考。”   曹懿收拾行李的手一顿,不知想起什么,颇有几分失落,不过也很快淡然一笑,若无其事道:“这条路子确实适合你。”   本还有层庶子身份束着,如今李琦一死,李家以后也是李顽的,嫡庶身份于他来说再不是阻碍,唯一碍着李顽加官进爵的,怕是他这个一早就娶进门的男妻了。   况且权力更迭,尔虞我诈,李顽再有心计,也不能万事都如他所愿,他怕李顽走上父亲的老路落个悲惨收场。   李顽对曹懿的情绪变化十分敏感,不知道哪句话就惹了他不高兴,莫非曹懿不想他当官?可他不做官,不手握权力,怎么帮曹懿出了这口家破人亡的恶气,就算曹懿他爹不是被冤枉的,那又怎么了,颠倒黑白的事情他李顽也不是第一次做。   当即惴惴不安地围上去黏着曹懿:“那你呢,你以后要干什么。”   曹懿被他问的一愣,竟是答不上来,偏头一看李顽,从他眼中看出自己的倒影。   曹懿平生最恨之事就是威逼利诱着左右他人想法,他能装又能忍,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更不做没有计划的事,可如今单是这样被李顽专注地看着,他却突然头脑一热,像是回到了母亲去世那年,看着李府紧闭的大门,不顾一切要带李顽离开这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他认真道:“去江南看烟雨长廊,去漠北看风沙落日。”   “我想去哪儿就哪儿,停在哪儿,家在哪儿。”   “你跟不跟我去?” 第29章   曹懿一番话掷地有声,脸上表情却很淡然,然而那淡然中又透露着一丝认真固执,叫李顽看得心头一跳,竟是答不上来。   他不是不明白曹懿话中的意思,可他不甘心,他自己大仇得报,曹懿怎么办?但李顽又忍不住扪心自问:难道仅仅是因为曹懿的家事才不甘心吗?   见他久久不语,曹懿明白了什么,了然一笑。心道现在好声好气同他说,结果李顽软的不吃,等回流州后,也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李顽慌了,扑上去抱住他:“我,我先谋得一官半职再说,你,你再等我两年。”   曹懿直截了当道:“不等,凭什么叫我等?当了郡守还想当少府,当了少府还想当什么?你李家的生意我都还给你,你爱当什么当什么,我自己逍遥快活去了。到时你祖母说不得还要给你张罗纳妾,你是不是就惦记这个呢。”   说罢,竟不再管李顽,铺床睡觉,自个往被窝里一钻,任李顽抱住他的腰撒娇卖痴都不再理会,也绝不心软。   李顽只觉怪异,怎么今日曹懿态度如此坚决?他怕曹懿知道些什么,可接下来几日一探口风,又觉毫无破绽,连贺鸣查起来都费番周折的事情,曹懿无权无势,怎么会知道?   眼见曹懿要回流州,提起去留之事两人之间气氛便怪异的很,急得李顽抓耳挠腮,又不晓得哪里出问题,只得以不变应万变,在曹懿面前装傻充愣,不再往这个话题上扯。   三日后,车队启程回流州,李顽恋恋不舍,不住抱怨曹懿怎么不多待几天,一路送到城门外。   四目相对间,曹懿突然一身心气就泄了三分,忽觉这些天和李顽暗自置气也没什么意思,反倒耽误了不少二人单独相处的时光,还是得想个法子将他哄回流州,从长计议。   只任凭李顽牵着他的手,连他蹭在自己肩膀上撒娇都忍了。   “以前你上京前我就跟你说过,交朋友投缘便可,家世门第为次,今日这话我再说一遍,你可记住了。不指望你有大出息,平平安安就行。”   李顽点头应下,示意他知道了。   曹懿面露愁色,见李顽一副不挂心的态度,心想也不知他听进去多少,身后车夫催促,便踩着脚凳上马车。   他突然回头朝李顽一望,沉声道:“可说好了的,我在流州等你。”   车队启程,李顽下意识跟着,一直到上了官道,脚程才渐渐快起来。李顽来时没骑马,眼见着要掉队,他突然跑起来,追着车大喊:“曹懿!曹懿!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了!”   他扒着车窗,前面控马的车夫赶忙叫停,曹懿推开半扇窗,和李顽隔窗相望,见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慌忙道:“别跑,小心摔着,你想说什么,写信就成。”   又不好意思叫这么多人独等他一个,遂回头吩咐车夫,走就是。   那车夫一扬马鞭,车队再次出发。   李顽不依不饶,一边跑一边喊:“你担心我我知道,我要跟你在一起的!烟雨长廊!风沙落日!我都要!你再等等我!我一定想个办法,我要回流州找你的!等着我啊!”他奋力挥手,怕曹懿听不见,一声大过一声。   连前面控马的马夫都听到了,忍不住笑出声,曹懿俊脸微红,只眷恋不已地朝李顽挥手,叫他不要跑了。   李顽逐渐被甩下,他累得满头大汗,撑着膝盖站在原地喘粗气,眼睛却看着曹懿离开的方向傻笑。   然而就在这时——   “曹懿!曹懿你等等!你爹的事情有眉目了!”   听见这声音,李顽瞬间满腔喜悦荡然无存,低声咬牙切齿骂了句他妈的。   只见温如晦满身灰尘,狼狈至极,在最后一刻赶到。他一瘸一拐,手里还攥紧一根马鞭,马却不见了,估计是行至半路,骑术不佳,那马又不听他的,只好徒步追上。   可惜车队早已走远,他双腿不敌,嗓门也没李顽的大,那声音消散在风里飘远,却是没有传到曹懿耳中。李顽面色不善,见温如晦肺都快要咳出来,竟是还是不罢休地要再追,瞬间怒急攻心,揪住这老实人衣领狠狠一提,阴鸷道:“你怎么回来了?你要把他爹的事情如实相告?”   这一惊非同小可,只听温如晦惊疑不定地反问:“你也知道?”   李顽没吭声。   温如晦本就要去江南办事,临走前去祈求母亲用母族势力帮他牵线搭桥,查一查曹懿的事情。   温夫人见爱子还在执著于此,只好把当年真相告诉他。温如晦快马加鞭,嫌书信慢,不稳妥,亲自绕路去流州,日夜兼程下却还是和曹懿错失一步,被管家告知曹公子前几日刚动身上京,不在府中。他又推了江南事宜,动身往回赶,没想到阴差阳错,他与曹懿一个回一个走,永远都差一步,倒是自投罗网,被李顽抓了个正着。   二人据理力争,一个死死瞒着曹懿,一个却不愿看曹懿继续痛苦,沉湎往事。   李顽面色阴沉不定,突然对着温如晦一笑,他这一笑,倒是叫温如晦想起,上一次见到李顽时,这人手中沾满鲜血,亲手了结一条人命后居然还在放声狂笑。   温如晦开始后知后觉地害怕,一害怕就两条腿发抖,一发抖就说话发虚。   “你……你与你大哥的事,只要不殃及曹懿,我,我管不着,可曹懿自己的家事,他是……有权知道真相的。”   李顽冷笑一声,心道真是个冥顽不灵的呆子,你要写信,我派人拦你信就是,反正等他半年后回流州,有的是时间腾出手来收拾这个坏人好事的呆子。   他冲温如晦乖巧一笑,未在说什么,转身走了。   彼时温如晦还不知李顽在打什么坏主意,只暗自松口气,庆幸就这样被李顽放过。他的书信一封封寄出,却从未得到曹懿的回应,温如晦从期盼到落空,直至最后一封信发出前,他的内心开始动摇,这样做是对是错?曹懿是否是迁怒他,才不回他的书信?   半年后,李顽学成归来,未参加开春的科考,令同院学生大为震惊,李顽边收拾包袱,边“嗨”地一声叹气,看起来却并不可惜:“那还是媳妇重要,我得回去盯着我媳妇,他那个人啊,没了我就要死要活,天天要给我做饭吃,少吃一口都不行!”   同窗纷纷投去羡慕神情,李顽得意洋洋,翘着尾巴,安排以贺鸣为首的那群公子哥们,去流州游玩事宜。   太学中的先生大儒们背后谈及此事,直言李顽聪明有余,却心术不正,为人带着几分邪性,或许不入仕途,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否则给李顽这样的人得了权利,还不定会闯出什么祸事来。   只是李顽千算万算,却没算中温如晦对曹懿的情谊,不成想他宁愿调任到流州去。李顽在家中磨牙,房没圆成,事未办妥,安生日子没过两天,这人怎么又追来了,温如晦简直是他命中克星!遂找个月黑风高的日子,摸去温如晦的“陋居”中,将人刁难威胁一番,还要曹懿来给他收拾烂摊子。   直至此时,温如晦才算得知他这半年间写出去的信件都惨死在李顽这兔崽子之手,可心境已与半年前大不相同,一念之差下,竟然也同李顽那般,将曹懿父亲之事隐瞒。   曹懿走后,温如晦在桌前静坐许久,脑中反反复复,都是从曹懿那边听来的他与李顽儿时受到的苛待。   最终,温如晦下定决心,郑重其事磨墨铺纸,修书一封,寄到京中去,托至交好友,将李琦的案宗给销了。   再说曹懿,从温如晦家一走,绕路去给李顽买零嘴儿,耽误些时辰才回府。   李顽躺在床上,手脚无力,眼巴巴地问曹懿哪里去了。   曹懿上前,去摸他额头,见他烧热已退,又伸手往他身上一摸,没有再出冷汗。   李顽被他这一摸给摸得满脸通红,呼吸粗重,软着声音叫曹懿也脱光了躺被窝里。曹懿瞥他一眼,“做什么?你现在还有力气?”   “不做什么,就脱光了躺进来,说说话而已,你想什么呢!”   正巧蚕豆大枣进来送粥与吃食,闻言神色怪异,朝李顽瞥去一眼,那一眼明显在说:“脱光了什么都不做?骗谁呢。”   李顽脸皮厚如城墙,理直气壮地看着曹懿,等蚕豆大枣一走,手也不软了,头也不疼了,抬手就来解人衣裳。   曹懿坚决不从,二人腻歪间,蚕豆又去而复返,在门外低声道:“少爷,今日贺公子来过,一听少爷病着又走了,只说等少爷病好了去找他,之前商议之事叫你快些答复。”   李顽悻悻道:“知道了。”   他蔫头巴脑,登时兴致全无,一抬头,却发现曹懿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全身汗毛竖起,背后冷汗出了一身,心道:曹懿莫非是知道些什么了?   他这般忌讳自己与贺鸣深交,忌惮自己走仕途,又说他这半年变化颇大看着叫人害怕,到底是知道了李琦一事,还是知道了他爹的事情? 第30章   所幸曹懿并未说什么,见李顽看过来,又装作若无其事,扶他起来喝粥。   翌日一早,李顽便活蹦乱跳,再不见半分病气,本想缠着曹懿胡闹,又想起贺鸣一事,只好悻悻起床,叫曹懿早些回来。   他眼巴巴地望着,拉着曹懿的手撒娇,揣着什么心思不言而喻。曹懿心道这小色鬼开了荤怎得没完没了,只得干咳一声,看了眼周围洒扫的下人们,低声道:“这么多人,也不嫌害臊。”   李顽不止不嫌害臊,还得了便宜卖乖,见曹懿害羞,他便越发放肆,缠着人要亲嘴,两人又在房里扑腾好一阵,曹懿才衣衫不整地逃出来。   他一走,李顽也坐不住,跑到贺鸣下榻的客栈去。   贺鸣正用早膳,见李顽一张脸长似苦瓜,周遭散发着不快之气,只好叫人把碗筷一收,问李顽这是怎么了。   李顽大吐苦水,末了突然道:“当年托你调查的时候,除了温如晦,可还有人知道?”   贺鸣略一思索,笃定摇头。   “那奇了怪了,感觉曹懿总是话里有话,我觉得他可能已经知道些什么。”   “可你若真一心送他入朝为官,他总有一天会知道,你这边瞒着,人家难道还不会自己去查?你家曹懿是个聪明人。”贺鸣此话一出,登时让李顽清醒几分,他原先当局者迷,只一门心思以为瞒住曹懿便可,却不曾想曹懿又哪里是个任人摆布的。   他冷不丁被人道破内里狂妄骄横的一面,神色一阵青一阵白,偏的对方是个世子,他见了还得唤句殿下,又是至交好友,长他几岁,也只得虚心听着。   贺鸣知他听进去了,又亲自给李顽斟茶, 话锋一转,说出心中担忧:“只是曹懿不愿你入仕,现在看来自己也不肯,还一心要走,那你家盐场生意怎么办?怕就怕朝廷直接派人下来接管,或是交给当地任职官员,贩盐一事可大可小,还是自己人的好,你两位叔伯可是靠得住?”   李顽一指茶杯:“就跟这茶碗一样,脑子里装的都是水,你说呢?”   “哎呀,那个温如晦刚调任至此,要是曹懿不干了,保不准接手的就是他了。”李顽神色怪异地看着贺鸣。   贺鸣一听温如晦名讳,登时有些无语:“怎么是他……哎,这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麻烦,最烦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他看出李顽在曹懿一番敲打下,已经心生退意。   然而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当初他帮着李顽以李家贩盐生意为砝码,压下他大哥一事,如今李顽要退,贺鸣颇有微词,但知依李顽心机手段,和他撕破脸皮两方都捞不着好,只好各让一步,他要退可以,必须安排一个妥当接手的下家。   二人都是聪明人,话不需多说,事不必做绝。临走时,贺鸣又真心奉劝李顽:“回去先试探试探,说不定是你自己做贼心虚,要是他知道也别怕,明摆着不是这一两日的事,既然这么久不发作,未必会与你分道扬镳。”   李顽把话听进去,做起来却难,他要跟曹懿如何开口?   难不成要他告诉曹懿,李琦并非山贼所杀,是给他绑去几日受尽折磨,活脱脱掐死的?又或者告诉他,早就知晓他爹一事,却是将他蒙在鼓里,看他提起爹爹时就黯然神伤?   李顽心中烦闷,一路茶饭不思,去铺中接曹懿回家,却被告知曹老板今日早就回去。他扑了个空,只好又往家赶,甫一回去,就瞧见曹懿站在桌案前,上面摊着大大小小的纸。李顽靠近一看,见那一张张纸不是别的,正是这些年划入他名下的房契、地契、等杂七杂八的东西。   “回来的正好,我都整理好了,你看看可是还缺什么?”   李顽惊疑不定,心说曹懿这是要干嘛,房都圆了,难道真要与他分道扬镳不成。   他喉结做吞咽动作,死死盯着曹懿双眼,继而六神无主,把人抱到自己腿上到一旁坐着,下巴抵在曹懿肩膀上,可怜道:“怎么了这是,我们不是都和好了,说要有话好好说,你怎么又拿离家出走威胁人家,人家身子都给你,便宜都给你占尽了,你现在离开就是始乱终弃。”   曹懿:“……”   然而给李顽这样一抱,又有些说不出的意味,只觉鱼水之欢,男欢女爱,真是世上最奇妙的事情,经历过那事以后,像是把两个人连在一起,举手投足间都是不可言说的亲密。   李顽一边撒娇,一边拿手摩挲着他的腰,大概是隔着一层衣服不过瘾,又想把手伸他衣服里,被曹懿一把揪住,好笑道:“那天跟你说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了?要你房子铺子,你给还是不给?”   “给给给,你要什么我都给,可总得告诉我你拿去干吗?”   钱曹懿不缺,权曹懿不要,李顽实在想不出他非要自己名下的东西做些什么。其实这些于李顽来说是身外之物,只是他原先打着送曹懿进京当官的主意,少不得拿钱办事,留着这些铺子,也只是为了走账销账用。   曹懿对李顽笑了笑,作势要起,李顽又抱着他不撒手,俩人只好这么黏黏糊糊,曹懿在前,李顽黏在他身上,被拖着来到书架前,眼瞧着曹懿又拿下本书,从中翻出张房契。   重要的东西,曹懿总是夹在书中,或藏在床下。   李顽接过一看,那宅子坐落江南水乡,户主是曹懿名字。   “我在江南置办了处宅子,这半年里我已逐渐把铺中生意交还给大伯二伯,现在正是抽身而退的最好时候,你若愿跟我走,就把名下铺子地皮卖掉,以后再不回来,你若还舍不得别的,那我就一个人去了。”   李顽神色逐渐严峻,不再嬉皮笑脸,他看眼房契,又看眼曹懿,悻悻道:“才,才刚过上安生日子,怎么又……这么大的家业,这些年都是你撑过来的,就这样拱手相让,你甘心?”   “不甘心。”曹懿沉默一瞬,坦白承认。   李顽一听,觉出有戏:“我在京中吃了这么多苦,眼看就要出人头地,你舍得我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次曹懿沉默的时间更久。   “……不舍得。”   李顽刚要再接再厉,却见曹懿转身,直直地看着自己,沉声道:“可是我害怕,怕你不得善终。”   那吊儿郎当的笑意顷刻间消失在李顽嘴边,他心中一紧,脑中木木的,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个不得善终是什么意思?曹懿都知道什么了?   虽在温如晦面前大言不惭,说他报仇雪恨天经地义,不害怕曹懿知道他杀人,可事到如今,要他亲口在曹懿面前承认,李顽却还是难以启齿。   大哥死前惨状再一次浮现在他脑海,他自己每每想起,胃中都忍不住翻江倒海,不知曹懿知道后是否会害怕?是否会觉得他这人丧尽天良?   顷刻间李顽已满头大汗,下一秒,曹懿却又道:“不想你跟我爹一样,为权力倾轧而死。”   ——原来不是李琦那事。   李顽目光微动,不易察觉地松口气,待明白过来曹懿话中的意思,心立即高高悬起,倒宁愿曹懿发现的是他杀人一事。   “你,你怎么知道的?”   曹懿摇头,话里有话:“不只你一人知道广交好友。”   他这些年利用李家的生意,暗中结交不少人,只是不如贺鸣那般快,花了两三年时间才逐渐有眉目,曹懿起先不愿相信,直至上次进京去温家,才从温如晦的母亲那边得到求证。许是几年下来,心中早已有所准备,曹懿也算不得难以接受,只是不愿李顽如父亲那般。   曹懿突然反问:“怎么听这意思你也知道?”   李顽一吞口水,又想扯谎,曹懿却漫不经心道:“想好再说。”   他睨了李顽一眼,虽比他要矮上几分,气势却不输,李顽心下一惊,不敢再隐瞒,把事情一五一十尽数全盘托出,从在初来乍到怎么受进欺负,再到他怎样一步步搭上贺鸣这条船,托贺鸣去查曹家之事,却下意识将杀人一事隐去。   曹懿只听,不说话,李顽声音越来越小,末了搂住曹懿,语无伦次道:“我,我瞒你不为别的,就是怕你伤心难过,如今见你这般想得开,那我自是没什么好瞒的,你不许生我气,更不许因此就要跟我分开。”   他头紧紧埋在曹懿怀里,怕他看出自己的心虚破绽,下定决心不管曹懿怎样责怪,他都不要撒手。   “我,我想让你搭上贺鸣这条船,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你亲手报仇雪恨,你也不许看着我害怕。”   “你去拦下温如晦的信,是不是他也知道?”   李顽心中一惊,曹懿怎么连这都猜得到?这下更加不敢隐瞒,只得老老实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真是只为了我?”   李顽支支吾吾,又不吭声了,被曹懿一眼看透,他确实对权利有所垂涎,在这方面尝到些甜头,愈发上瘾。   他不及曹懿洒脱。   然而那预想中的埋怨并未如期而至,曹懿轻轻揽住他,手掌一下下抚摸李顽的脊背。   “我不与你说笑,于朝堂一事心中有所忌讳,不乐意再过天天提心吊胆的日子。”   “多年努力拱手让人,我自是不甘愿,可说到底李琦已经死了,我更想和你离开这里,过自己的日子,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我多说,自己好好想想,也不是我吓你,你若执意要搭贺鸣这条船,那我就一人走了。”   李顽讷讷点头。   曹懿见他这副样子,心想莫不是话说太重,吓到他了?要是当年还在京中时李顽就一口应下,答应跟他远走高飞,他又何至于在他回流州后连哄带吓折腾这么大一圈?   曹懿忍住笑,心想让你作,看你长不长记性,以后还会不会乖乖听话。然而他却无法否认,若李顽真一意孤行,他大抵也会生完气后,把江南的宅子一卖,跟着李顽回京。   他朝李顽手心亲昵地捏了捏,温和道:“那除了我父亲一事,李顽,你可还有事瞒着我?”   屋中烛火跳跃,将二人身影投至窗纸上,昔日才及腰他少年早已今非昔比,看向曹懿的目光总带着盯梢与浓重占有欲望,可当曹懿看过来时,又立即温顺服从,犹如只在伴侣面前低下身的头狼。   李顽盯着他看了许久,继而乖巧一笑,平静道:“没有了。”   四目相对间,曹懿目光深远,李顽心中打鼓,然而脸上笑容却看不出丝毫破绽,曹懿莞尔笑罢,和李顽十指相扣,点头示意知道了。   “好。”   李顽又突然道:“曹懿,那你可有事瞒着我吗?”   同样,曹懿并未立刻回答,许久过后,在李顽专注,玩味的目光中回以一笑,温和道——   ——“当然没有。” 第31章   几日后一早,曹懿便把李顽揪起,被催促的人百般不愿,一会儿说头疼,一会儿说腿断了无法走路。曹懿掀开被子朝他屁股上一拍:“快起来,说好了今日要去把你名下的地、铺都过给你叔伯,宗族里的长辈都来了,在外等着呢。”   李顽委屈地叫嚷:“谁跟你说好了!说好的明明是让人家多想几天,我还没想明白你就把叔伯们都叫来,要卖我的房卖我的地!分明是吃准我会听你的话拿你没办法。”   曹懿笑道:“一开始就没有和你商量的意思,客气两句,你还当真了,快起来。”   李顽赖在曹懿身上,气得哼哼唧唧,在他脖子间乱啃,大枣蚕豆见状,把李顽今日要穿的衣服往下一搁,慌忙退出去。   “他俩变得有眼色了。”李顽哼笑一声,呼吸粗重,捉住曹懿的脸细细亲吻,唇齿交缠间他突然往后一撤,一手摸着曹懿的脸,认真道:“我知你爹那事…算不得冤枉,可咱们一去江南,此后与官场无缘,再想替他做些什么,可就难了。”   曹懿点头,抬手覆在李顽手上。   李琦虽罪有应得,可最终也是死于李顽之手,虽有贺鸣给他兜底,可李顽到底身上背负一桩命案,以这样的前提踏入官场,曹懿总要提心吊胆。   “还是你重要。”   他平静地看着李顽。   李顽突然一笑,搂住曹懿。少年眉眼一弯,一如当年,对着曹懿亲亲摸摸,又突然哈哈哈笑出声,曹懿心想这兔崽子真是破坏气氛的一把好手,怎得在这时候又抽上风。   李顽笑地栽倒在床上,在曹懿无语又疑惑的目光下一摸眼泪,拉着他的手细细把玩。   他突然想起当年在京中,那群绿林好汉将李琦绑来之时说的话。   “这孙子是得罪过多少人,怎么还有一伙人盯着他,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李顽从床上弹起,搂住曹懿亲了又亲,低声道:“无所谓了。”曹懿被他亲得喘不过气,还没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李顽又过来解他衣服,简直顾得了上面顾不住下面,眨眼间气喘吁吁衣衫不整。   “哎不对啊曹懿?你怎得这般听话任我为所欲为?不是说叔伯已经到了…”   曹懿艰难喘息,说话断断续续:“骗,说来,啊,骗你起床的,晌,晌午才会到……李顽!”   大枣蚕豆本要进来,一听这动静,瞬间又硬着头皮远离。   ……   半月后。   李顽曹懿夫妻收拾行装,动身去江南,自此之后再无回流州长住的打算,大伯二伯自是一番哭天抢地,对曹懿百般劝说,曹懿整日进出间后面跟着俩大号跟屁虫喋喋不休,直到李顽发飙,才作罢。   大伯二伯见状,又去劝说李顽,谁知李顽手一摊,无辜道:“那不行,我当然是听曹懿的啊,这府上还有人不知道吗?曹懿没了我就要死要活,觉得我一门心思都在经商上都没有时间陪他,已经跟我闹过好几次了,这我可该如何是好啊!”   大伯二伯一脸鄙夷,心说你小子连账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怕老婆就怕老婆,大方承认不就成了。   见夫妻二人口风极紧,一致对外,只好各自另做打算,整日发愁,两年后坐吃山空,温如晦作为流州太守,正式接下李家盐场一事,收归国有,与一直垂涎盐场的世子贺鸣解下一段孽缘,此乃后话,按下不表。   流州码头上,一艘三层商船正待扬帆起航,往来商客陆陆续续登船。   李顽吊儿郎当,挂在曹懿身上,冲前来送行的好友们懒洋洋地一摆手,身上还挂着个齐苑,不住啼哭:“李二,你怎么突然就要挪窝了,还说让你给我孩子当干爹,长大了送弟妹那边历练历练。”   曹懿闻言,想起什么,从包袱中掏出块长命锁,让齐苑转交给他娘子,如今齐家少夫人已怀有三月身孕,这锁是曹懿命人一早备好,作为干爹见面礼。   “喝满月酒的时候再回来。”曹懿笑着,把齐苑从李顽身上摘下来。   添香客栈的公子们叽叽喳喳,嘤嘤啼哭,一拥而上,把齐苑挤在最后头,举着手绢遥遥相送。   “李公子!一路好走!”   “别忘了常回来看看咱们!”   李顽面色一变,做贼心虚地看了眼身旁站着的曹懿,指指贺鸣,意思是他有钱,去扑他。公子们顺势一看,见贺鸣一表人才,器宇轩昂,突然想起这位也是跟着李公子一起来过的,想必出手十分阔绰,当即丢下李顽,朝着贺鸣去了。   贺鸣一一笑纳,左拥右抱,对李顽道:“以后要有事找你帮忙,可不许推托,毕竟我还要再和你大伯二伯打两年交道,对了,他们人呢,你都要走了,怎么不见他们?”   “别提了,一看我和曹懿去意已决,都不搭理我们,还来送?不踹我几脚就不错了。”   贺鸣哑然失笑:“没事,这样的人才好相处,就怕那个姓温的……还好这盐场现在还是李家在承办,不然还真是麻烦。”   然而说曹操,曹操到。   只见温如晦气喘吁吁,一边跑一边喊曹懿,肺都要咳出来,温如晦在和曹懿的事情上倒霉了一辈子,终是被他赶上一次。   李顽瞬间警惕。   温如晦满头大汗,从肩上摘下个包袱交给曹懿,被李顽伸手抢下。   “这里是什么呀?我先看看。”   打开一看,都是些细软吃食,温如晦敢怒不敢言,对李顽瞪视一眼,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交给曹懿:“我在江南有个朋友,你若刚去人生地不熟需要帮忙,找他便可。”   曹懿温声谢过,温如晦却趁着李顽在检查包袱,一步上前,对着曹懿小声道:“——李琦的卷宗我已托人销掉。”   温如晦神情复杂,说完便退开,倒是曹懿听见这话一怔,抬眼看向他,继而在李顽的吱哇乱叫声中,俯身朝温如晦行了个大礼。   温如晦弯腰抬手,以同样礼节回礼,然而那弯下去的腰还没抬起来,余光便看见被一群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公子们围在中间的贺鸣。   温如晦认出他是谁,面色一变,满脸震惊,怒目而视地看着他身边的公子们,意思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一世子居然当众狎妓,真是羞见天颜。”   贺鸣暗道不好,手中折扇“唰”的一声打开,挡住脸。   温如晦职业病犯了,咬牙切齿地站了半天,不住往贺鸣那边瞄,终是忍不住,拿出在朝堂上谏言的气势,气势汹汹地朝那边走去,正义凛然道:“殿下——!你怎可…”   他话还未说完,贺鸣便往公子们身后躲,小声道:“心肝儿们,救我,他来和你们抢生意!”   公子们一听,天大地大,生意最大,随即把贺鸣结实挡住,咿咿呀呀,朝温如晦扑过去。   “弟兄们,上呀,他敢抢我们生意!”   温如晦被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从码头上一跃而下,一头扎江里,当即站在原地,不敢靠近,只朝贺鸣怒目而视,那表情明显在说“有辱斯文,成何体统”。   李顽见状,推着曹懿往船上走。   船帆一扬,舵手开始收锚,温如晦既想恪尽职守把贺鸣揪出来劝他洁身自好,又想跟曹懿道别,当真左右为难,齐苑站在码头挥手乱跳,朝着甲板上的二人不住大喊:“——记得常回来啊!回头我带着娘子去找你们玩!”   李顽懒洋洋地一挥手。   商船缓缓离港,逐渐看不见岸,把过去十九年的大雪,恩怨纷纷留在原地。曹懿回头一看,见李顽眼眶渐红,调侃道:“你不会舍不得吧?”   李顽哼笑一声,拉住曹懿的手与他十指交扣:“哼,你在哪儿,家在哪儿,这话不是当年你说的。对了,我还有个惊喜要给你呢,大枣蚕豆先咱们一步到江南,估计已经在准备了。”   曹懿好奇道:“什么?”   李顽却神神秘秘的,不肯说。直至货船靠岸,他还不让曹懿立即下船,摸出条黑布,要绑在曹懿眼睛上,算是吊足胃口。   曹懿好笑地一拦:“做什么?”   李顽撒娇道:“你信不信我嘛,我牵着你走,定不叫你摔着。”   他蒙住曹懿双眼,牵着他下船,一排杨柳在烟雨朦胧中轻抚水面,曹懿闻到河水的浊气中又夹杂着迎面而来的清新之气。   一路坐上马车,来到提前买下的府邸,旁边牵着他的人耐心提醒他抬脚,小心门槛,要拐弯了。   李顽牵着他进到卧房中,蚕豆大枣的声音响起。   “少爷,公子,都准备好了。”   李顽叫他们退下,房中静下来。   “李顽?”   曹懿叫了声,因为李顽突然放开了他的手。   “在呢在呢。”李顽又凑上前,去摸曹懿的衣领:“别问,听我的就是。”曹懿嘴角笑意不变,突然知道了李顽的打算,任李顽摆弄。他眼前一片黑,身上衣服被人一件件脱下,那感觉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一片黑暗中,只有李顽不断的触碰是真实的。   “你在看我?”曹懿突然反问。   李顽呼吸粗重地嗯了一声,继而克制地叹口气,又给曹懿穿上身新衣服,曹懿一摸,摸到上面的绣纹与过于柔软的料子,更确定心中所想。   “你先在这等等,一会儿大枣过来带你,我也得收拾收拾,可不许把眼上的布摘下来啊……不然,不然晚上我就要你好看!”李顽虚张声势,恶声恶气地威胁,又俯身朝曹懿嘴上狠狠一亲过足瘾,继而出屋去了。   曹懿一人静坐屋中,目不能视,脑中闪过的,却是十年来与李顽相处的点点滴滴。   大枣敲门,进来后让曹懿搭着他的手臂,二人穿过长廊,曹懿总感觉有东西在头顶晃,突然开口:“这是李顽让挂的灯笼?”   大枣一惊,支支吾吾,没敢吭声,心说曹公子真是把他家少爷一猜一个准。   李顽站在堂前,见曹懿过来,便亲手接过,把他眼上蒙着的黑布小心摘下。   曹懿眼前豁然明朗,只见李顽头戴玉冠,身穿大红喜服,牵着红绸花的一头,蚕豆走上前,把空着的那头交到曹懿手上。曹懿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着的,也是和李顽样式相似的喜服,二人遥相呼应,端的是“天作之合”。   满屋的红绸灯笼映入眼帘,到处都贴着一个“囍”字,身后高堂之上摆着的,赫然是李顽亲娘与曹家父母三人的牌位。   少年丰神俊朗,英气逼人,不顾礼节,将曹懿一手牵起,如那年齐苑成亲之时,他牵着曹懿的手,踩过一地红纸炮仗,拂开满头大红灯笼,他带着曹懿一边跑,一边回头笑。   李顽朗声道:“——走,拜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