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 限 心动始于一九九九 77888 发表于1个月前 修改于14小时前 原创小说 - BL - 中篇 - 完结 HE - 双性 - 破镜重圆 - 荤素均衡 贺宇澄&祝明心 —有爱就有伤心— 俗梗/狗血/生子/HE 正文完结,番外待续,欢迎评论 第一章:暴雨 一九九九年七月末,虽是傍晚,天却阴沉至极,暴雨瓢泼,一道道雪亮闪电在天际炸开,自上而下犹如倒挂巨树。 乡村土路上,一辆黑色的北京213正在雨中前行,前车灯划破夜色和雨幕,照亮前方道路。 “雨下得够大啊。”驾驶座上的男人叼着一支没点着的烟,含糊地说道。 副驾上的人睁开眼,形状姣好的眼睛现出完整弧度,睫毛浓长,几乎围绕眼眶一整周,眼尾的三角区延伸出去,显得无端情意绵绵。 下巴隐入竖起的运动服衣领之中,只能见到一管从山根直起的挺拔鼻梁,贺宇澄偏头看窗外,豆大的雨滴不停歇地砸向车窗,刚睡醒的声音沙哑:“还有多久到?” “快了,往前就是夏庄,二十分钟。”高焕野回答,“您可真是少爷,睡一路。” “昨晚没睡。”贺宇澄揉揉眼,调整了一下坐姿,眼皮又要合上,“被老头训了一夜。” 闭上眼睛又睁开,看了一会儿后视镜,他突然开口:“停车。”   B站一 颗柠 檬怪 www.yikekee.top日更小说广播漫画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什么?”高焕野慢下速来,也去看后视镜,天色实在阴暗,要仔细看才能看清,后面有个人在狂风暴雨之中艰难地骑着三轮车,风几乎要把车吹翻,堪堪向前行进着。 本来今天值得开心,一车的西瓜全都卖了,祝明心挑了一个留下,准备回家和妈妈一起吃。谁知道在回去的路上被浇了个彻底,土路混着雨水变成泥,绞得车轮几乎转不动。 风裹着雨尖利地拍打着他的脸,祝明心憋着一口气使劲蹬车,车轮却不争气地陷进去,向一边倾斜,哐当一声,连人带车一起翻倒过去,那颗西瓜骨碌骨碌滚出来。 他实在是累了,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刚才已经摔过一次,眼镜都被摔坏了,他的视线被碎玻璃片割得四分五裂,隐隐看到前方有辆汽车。 车门打开了,身穿黑衣的男人撑开一把伞下车,朝他走来。男人面容被伞挡得严实,一双白鞋踩进泥里,祝明心都替他可惜。 男人走到他面前停下,将伞撑到他头顶,祝明心透过沾满水的镜片隐约看清了他的脸。 贺宇澄下车就后悔了,应该让高焕野下来的,每走一步都在心疼自己的鞋,他不想和这人废话,简短地说:“上车,捎你一段。” 那人单手摘掉碎了的眼镜,用一双晶亮的黑眼珠瞧着他,语气可怜:“谢谢……可是我的三轮车怎么办?” “先送你回家,明天早上雨停了你再来骑。” “哦好。”祝明心不敢耽误,忙站起来,那人把伞让给他一半,甚至是一多半。遇到好心人了!祝明心暗自庆幸。 就在两人快走到车停的地方时,小眼镜突然哎呀一声掉头跑回去,贺宇澄搭在车门上的手一顿,自言自语:“又干嘛去了。” 小眼镜很快跑回来,抱着一颗圆滚滚的西瓜,水沿着他的下巴滴答落下,不好意思地笑,贺宇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祝明心不敢踩实了,自己鞋上都是泥,不能弄脏人家的车,坐也是只坐个边。贺宇澄不经意瞥到车内后视镜,见那人神色紧张,紧紧扒着他的座位边,西瓜放在腿上,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他向后靠了靠,舒服地坐着,撑着下巴看后视镜,“你叫什么?” 车内十分安静,过了会儿有人小声回答:“祝明心。” “哦。”贺宇澄没有交换姓名的意思,从他的角度正好看到祝明心的脸,湿透的头发被撩开,露出一双标准的圆眼,卧蚕明显,鼻子不很高,恰到好处的挺翘鼻头显得人钝,让人不自觉卸下心防。 嘴巴很小,贺宇澄收回视线,复又看向窗外。 高焕野受不了这么安静的气氛,他话多,爱聊,又很会聊,一开始祝明心不怎么说话,过了会儿两人倒是聊起来了。 “哇!骑摩托……”祝明心没那么拘束,一只手抱着西瓜,一只手扶着驾驶座,身子向前探,应和着高焕野。 “是啊,骑摩托飙车,被狗仔追,把人引到开发区再砸烂人家的相机,还把狗仔揍进医院。” “哦哦哦。”祝明心囫囵听着,没好意思问狗仔是什么,忙不迭点头,听到把人揍进医院,微微睁大了眼,悄悄看一眼坐在副驾上的人。 看着倒不像是这样的人…… “主要是狗仔太过分了,开车逼停他,害得贺儿差点摔车。”高焕野说得起劲儿,“压根没多严重,就破点皮儿,狗仔是为了造势才跑到医院装模作样。” 祝明心依旧听不太懂,但很给面子的应着,“嗯!太过分了。” 一直没出声的贺宇澄短促地笑了下,高焕野赶紧改口换话题:“明心你家也在夏庄?巧了,贺宇澄也住夏庄,你家在哪边?没准挨得近。” 贺少爷打人的事被狗仔用隐藏摄像头拍到,第二天登上娱乐版头条传得满城风雨,他爷爷贺荣辞一气之下把人发配到村里,开学之前都不许回去。 夏庄是贺荣辞爱人的老家,在河北的南部,和别的村庄没什么两样,一样的黄土做地白云缀天。 贺宇澄对此没什么不满意的,手机也不带,总共就一个行李箱,就当到乡下度假。 “我家就在前面了。”祝明心的声音总是很轻,怕打扰到别人一样,贺宇澄闻声抬头向外看,一处不大的院子,两间小房随时要塌的样子,和周遭宽敞结实的砖房比起来更显狭窄。 祝明心丝毫没有因为自家的贫苦寒酸而扭捏,郑重地对两人道了谢,邀请他们来他家吃饭,“我做饭很好吃的!”胸脯挺直,挺骄傲。 车门轻轻关闭,少年跑入雨中,“妈!” 站在檐下的女人显然等候多时,立刻迎上前,将伞罩在儿子身上,互相搀扶着一起回屋。 房子既破又小,一点烛火莹莹亮起,却温馨得不可多得。贺宇澄看着后视镜中的房子逐渐消失,闭上眼睛。 夏天的雨来势汹汹,退场也迅疾。他们还没到,天已经要放晴。 阴云退去,露出夕阳的真实面貌,彤云环绕,天际深蓝,一切都通透清新。车窗降下,贺宇澄懒得像没骨头,撑着车窗看后退的树,闻到了混着雨水的草木香气。 他要住的房子和祝明心家离得不近,几乎是一个村子的两头,三间宽敞砖房,四四方方的大院子,院中还有棵榆树,枝繁叶茂,被雨水洗得湛碧。 他躲着泥走进院子,高焕野在后面叫了一声:“贺儿。” “干什么?”贺宇澄头也不回。 “瞧这是什么?”高焕野笑着走进来,举着一颗圆西瓜,“祝明心把西瓜落车上了。” 贺宇澄看了一眼那颗西瓜,插兜往屋里晃,“这可不是落下的。” “他不可能忘了拿。”他推开门,后退一步躲开尘土,“这是送给你的,谢礼。” 高焕野笑嘻嘻跟上来,“那你也有份,咱俩一人一半。” “大哥。”贺宇澄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平静开口:“先别管西瓜了,咱们今晚只能睡树上了。” —— “哟,那可真是碰着好心人了。”蒋换莲坐在炕头缝衣服上的布丁,她手巧,能在补上窟窿的同时缝出花样,补丁就不明显。 祝明心坐在小板凳上,没戴眼镜,要凑很近才能看清针鼻,“娘,我把西瓜留给他们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皱皱鼻子,“本来是要留给咱们吃的。” “应该的,应该的,人家帮你,你该谢人家。”蒋换莲用针挠挠头发,“咱们家没什么好的可给,就这西瓜拿得出手。”她笑着:“保准甜!” 祝明心跟着傻笑,重重点头:“嗯!” 趁着天没黑透,他去把车骑回来,在院子里擦干净,蹲的时间太久,站起来头晕,扶着墙缓了缓,搬柴火烧开水,给他娘热好中药端过去。忙活半天才有时间洗澡休息。 说是洗澡,其实就是拎着桶在院子里擦洗,他家没有单独的地方可以用来洗澡,他知道城里人家都有专门洗澡的地方,叫浴室。他大学舍友说的。 蚊子很多,动作要快。在水中洒上几滴六神花露水,抓着一小块黄肥皂抹一抹,用浸满水的毛巾擦洗身体,就算洗完了。 外面不知谁家狗在叫,角落里的蛐蛐也叫个不休,今夜下了雨,土地松软,知了爬大批从土里钻出来,飞快爬上树梢,静静等待蜕皮成功,在凌晨化身为蝉。 男生在这些夏夜的普通声响中蹲下身,手指捧着水,清洗着双腿之间,他动作迅速,仿佛院子里的所有生物都长了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明明没有人看,祝明心的脸还是发烫。二十年了,他还是没能坦然面对这副身体。 娘总说,男人有的他也有,甭想太多,他和普通男人没什么两样。 祝明心也一直这么劝自己,真是硬着头皮劝,自己都心虚。 不过后来有个人告诉他,这事儿很简单,其实根本没必要和别人比。 “有人大小眼,有人长痦子,你祝明心就长这样,怎么了?管别人干什么。”他倚着床头,一支铅笔别在耳后,细碎的额发被过堂风吹起来,露出一双亮如星子的充满少年气的眼。 祝明心多年的心结在那一刻解开,变成了数不清的铃铛,在心腔叮铛作响。 心动始于一九九九。 第二章:豌豆公主 鸡鸣叫早,炊烟先起。下过雨的天气凉爽片刻,祝明心揣了两个黄面饼子,灌满一大瓶的绿豆汤,骑上三轮车去地里。 他依旧戴着那副眼镜,还能再撑一段时间,等到彻底不能用了再换。在地里浇水的时候,一辆装满家具的货车碾过土道,祝明心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大床。他擦擦脖子里的汗,赞叹道:“真漂亮。” “真少女。”高焕野对着那张铁艺床说不出话。 单说这床,那是一点问题没有,结实宽敞。可就是那床头两侧和床腿上竟然缠绕着几朵铁艺玫瑰,暗红的花瓣栩栩如生,犹有香气传来。 他不懂,但贺宇澄喜欢,当场拍板要了这张床。其他家具也差不多,简约的款,带点做旧,就是卯不丁冒出点花来,高焕野走进来觉得自己误入了森林公主的城堡。 “是不是得铺九十九层床垫?”他坐在床上问贺宇澄。 贺宇澄正四处看,手指搭在床头的花上,困惑地抬眼:“什么?” “豌豆公主啊。”高焕野笑,“睡这种床,不是公主是什么!” 贺宇澄懒得理他,转头走了出去,结果在门口看到了昨晚的小眼镜。 “是你!”祝明心回家路上跟过来看热闹,见是他,眼睛一下子弯起来,充满生气,“你住在这里!” 正巧工人从车上卸下张圆木桌,祝明心赶忙搭手,和他们一起抬。 “不用你。”贺宇澄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人拎开。祝明心不放弃,“没事儿,多个人搬得快!” 他看着瘦,力气不小,整个人就像竹子,韧得不得了。手脚麻利,也不抱怨,一个顶俩。 看他这么卖力气,就有工人开始躲懒,在那磨洋工,等着祝明心去抬。贺宇澄在他要一个人一口气搬两张实木椅的时候走过去,手臂虚虚环住他的腰,并未触碰,是制止的意思。 他对着几个工人说:“让他一个人搬也行,工钱也全给他一个人。” 他语气平常,几个工人面面相觑,沉默着接过祝明心手里的椅子。有那发牢骚的,瞄一眼贺宇澄的脸也不敢吱声了。 明明他没有生气,就是谁都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祝明心跟在他身后进屋,用衣服下摆擦脸,“我不要钱,就是给你帮忙。”贺宇澄看他湿透的衣服和汗津津的脸,说:“知道。” 高焕野自来熟地喊着明心,说他给的西瓜很甜,问他卖多少钱,想买几个带回家。 祝明心立刻变成锯嘴葫芦,不说价,只说想要几个都行,白送给他。 听着两人一口一个明心,一口一个高大哥,贺宇澄脑袋疼,顾不得床上没有被褥,一头栽倒在空床垫上,外面在搬东西,睡不着,就闭着眼。 祝明心和高焕野以为他睡了,在外屋用气声对话。 “别看他看着冷淡,娇气着呢!”高焕野编排起发小来一点不心虚,逗得祝明心一个劲儿笑,“看见那床了吗?” 祝明心点头:“好看!” “那可是一般人睡不了......像不像公主的床?” “我没见过公主的床。”祝明心轻声说。 “安徒生童话看过吧?” 祝明心想了想,摇头:“没有看过,听说过。”随即小声追问:“一整本的话是不是很贵?” “因为我家没有钱买书,有时候能捡到,但都是不全的,缺很多页,很脏,是别人不要的,镇上有卖二手书的,我看过一些。”他很抱歉,好像这些是他的过错,“童话书……没有看过。” 高焕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侄子五岁就有全套的各式各样的儿童书,插画精美包装精致,就在角落里堆着,从来没有看完过,世界名著、游记……不管小孩子看不看得懂,但是应有尽有。 “也没什么好看的!”他难得慌乱地话锋一转,“贺儿就是很娇气,像公主。” 祝明心抱着膝盖笑笑,“很好啊,他长得也好看。” 坐一会儿就该走了,下午还要去地里忙活,祝明心站起来轻声告了别,走之前再一次为昨晚的事道谢。 高焕野被他弄得不好意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顺手而已。 把贺宇澄送过来他的任务就完成了,该回北京了。他都上车了,贺宇澄才慢吞吞从屋里出来,头发翘得乱七八糟,抬手让他摇下车窗。 “还知道送我啊?”高焕野挪揄道。 刚睡醒的男生两手撑着车窗,一只眼睛还睁不太开,开口鼻音浓重:“下次来的时候……” 说了半句就没动静了,高焕野无语,“下次来什么啊?你魂儿没了?” 贺宇澄是刚睡醒头晕,揉了揉眼睛,重新说道:“下次来的时候,捎一套安徒生童话。”想了想又说:“还有格林童话。”最后有点不耐烦了,站直了身,“随便,什么都买点。” 高焕野了然,“你都听到了?”他转过头启动车子,“小事儿,妥了。” —— 祝明心睡了没多久就起来了,蒋焕莲给他灌了绿豆汤,在井水里冰好了西瓜,放在三轮车上。 上午的衣服湿透了,现下穿着件白色的老头背心,露出来的胳膊两个色,脖子上下也是,祝明心蹬着三轮车,经过旁边房子时绕着走。 那家人见着他就没有好模样,有时候还会骂。祝明心习惯了,但也不想平白挨骂,骂的都很难听,什么有爹生没爹养的,死孩子,各种各样的,没重过样儿。 祝明心的爸爸是肺病,在他八九岁就死了。记得那时候妈妈下地干活,他总是躺在床上,温和地问祝明心中午吃什么,祝明心小时候长得矮,比灶台高不多少,垫着小板凳炒菜,端大铁锅太吃力,弄翻了。 他不敢出声,爸爸在屋里听见声音,问他有没有烫着,祝明心一边掉眼泪一边把没挨着地的菜再捡起来,奶声奶气地喊:“没烫着,我再炒一锅!” 仅有的那点肉都炒在第一锅里了,祝明心太自责,吃饭的时候一筷肉也不夹。爸爸在床上支小桌单独吃饭,祝明心收碗筷的时候发现他把肉都剩下了,男人脸上总是笑着的,摸着祝明心的头让他吃,“心心多吃点才能长高个,长得比爸爸还高。” 他现在可能确实比爸爸高了,但爸爸已经离开太久,只留下一张巴掌大的黑白照片,样貌和声音都模糊。 下午,地里又晒又闷,祝明心有点中暑,去树底下喝绿豆汤,一转身看到树底下蹲着个人,是贺宇澄!新奇的是,他也换上了老头背心和短裤,皮肤白得晃眼,脸上还有压的红印子。 他又睡了一觉,睡醒出来转,这离他家不远,一眼就看到了祝明心。 “你怎么在这里!”祝明心的语气欢快,“等下!”从车里抱出半块西瓜,切一大块递给他,“吃!” 贺宇澄接过去,嘟囔着:“太大了。”咔嚓一掰两下,还给祝明心一半。 祝明心蹲下来和他一起吃,眼镜片碎得像蛛网,贺宇澄看着实在别扭,抬手摘掉了他的眼镜。 “唔?”祝明心不明所以,闭着眼让他摘,然后茫然地看着他。 “摘了看得清吗?”贺宇澄问。 祝明心乖乖点头,“还行,但是不太习惯。” 贺宇澄挑着眼镜腿大致看了看,“我待会儿去县城,顺路给你修了。” “啊……”祝明心有点犹豫,他还不想换呢,但人家是好心,一直拒绝就有点不识好歹,便感激地笑笑:“好,回来我给你钱。” “嗯。”贺宇澄转过头,看向田地,只见一条黑蛇从地里钻出,很长,鳞片在阳光下反光。 祝明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看到身边的人蹭一下子站起来,瞬间躲到几步远。他连忙跟着站起来,“怎么了?” “蛇。”贺宇澄言简意赅,一动不动。 “哦。”祝明心捡起根树枝,敲了敲地面,那蛇迅速钻回庄稼里,很快不见踪影。 “蛇怕人的,不惹它它不会咬人。”他觉得有点好笑,出于礼貌忍住了,对贺宇澄说:“地里有它们的窝,尤其是等麦子玉米长起来,里面能看到蛇蛋。” 贺宇澄走过来点,不敢再蹲下。声音发闷:“我先走了。” “哦好。”祝明心点头,对他笑。正准备继续下地的时候,贺宇澄又返回来,表情严肃,祝明心莫名有点怕他。 “你什么时候回家?”他问祝明心。 “我要再待一会儿,还没干完。”祝明心用探究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小声问:“你是害怕吗?想和我一起走?” 贺宇澄看着他,眨了眨眼:“不是。” “那好吧,我马上干完。你等我一小会儿。”祝明心忍着笑意,没有戳穿。 “欸!”戴着草帽干活的人想到什么,跑到贺宇澄身边,捡了一根长树枝递给他,“拿着这个。” “有事就叫我!”祝明心扶着草帽小跑回去,贺宇澄看着他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低头用树枝划拉,在土地上画出一个弯腰拔草的小人,又涂掉了。 第三章:蚊帐 夏庄所属的县城很小,贺宇澄买了些生活用品,给祝明心修了眼镜,天色不早,在小摊上吃了碗拉面。 见到了卖二手书的摊子,蹲下来翻了翻,没看到童话书,顺手买了几本武侠小说。竟然还有漫画,贺宇澄这才觉得这里有点意思。 回村的路很黑,路过田地,贺宇澄不自觉走快,哪里都黑黢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蹿出来个什么。 村里人睡得早,他走过人家会引起几声狗吠,不断有飞虫往脸上扑,更别提蚊子,贺宇澄觉得自己要被蚊子活吞。 可算快到了,贺宇澄提前掏出钥匙,走到门口才看清蹲着个人,“谁?” “是我。”祝明心腿麻了,缓慢地站起来,“我等你呢。” 贺宇澄心想,才见几面,就撒上娇了。 跟着贺宇澄进屋,祝明心动作很快,唰一下关上门,拉紧了,紧张兮兮,“蚊子会飞进来。” 贺宇澄哦了一声,把眼镜给他。祝明心轻轻接过,反复看着光整的镜片,发现原来用绳子绑着的眼镜腿也换了,“谢谢。”他戴上,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多少钱?” 他本来就有书生气,农活并没有蹉跎掉他的清秀,贺宇澄看着他眼下的一个小坑,随口说了个价格。 “哦好!”祝明心暗暗松口气,他还担心自己付不起,比预估的价格要低,仔细数出钱币,尽量捋得平整,然后递给贺宇澄。 贺宇澄接过,点了点自己的眼下,问他:“你这里?” 祝明心摸上自己的脸,摸到那个小坑,笑了笑,“这是小时候长水痘留下的,我妈没空看我,又怕我挠得全是疤,就把我的手捆起来了。” “但是真的太痒了,我没忍住,用桌子角蹭,把长在这的水痘弄破了,就留下了这个坑。” 坑随着他的长大也在变大,好在越来越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对了!”他拿出塑料袋里的东西,“蚊帐,我觉得你可能还没买。”他一边展开一边说,“没有蚊帐不行的!” 贺宇澄压根没想过蚊帐的事儿,他看了看自己的床,又望着那一捧白纱,难得蒙圈:“这……怎么挂?” “用竹竿啊。”祝明心总是很好脾气地笑,“我拿来了,在门口放着,等我一下。”说着跑出去,开门和关门的时候像打仗,敌人就是在门口伺机而动的蚊子。 贺宇澄被他逗笑了,低下头,眉眼浅淡地弯了一下。 祝明心好像什么都会干,手指翻飞几下就把竹竿牢固地固定在床腿,再抬起胳膊鼓捣一会儿,蚊帐就挂好了。 “你进来。”他掀开半帘蚊帐口,对贺宇澄招手,“我教你压蚊帐。” 他很有耐心,但贺宇澄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自己在村里的生活经验是比不上他,但不是笨蛋。 “我平常在家的时候就把它压在褥子下面。它的这里很长。” 贺宇澄突然想到什么,打断了他,“这是你的蚊帐?” “啊。”祝明心点头。 “你给我了,你用什么?”贺宇澄觉得有人才是真正的笨蛋。 “我家里还有。”祝明心马上说。贺宇澄盯着他的眼睛看,看不出是不是撒谎,便说:“谢谢。” “不用谢。”祝明心钻出蚊帐,穿好鞋,在外面帮他压好蚊帐,“那我先走了。” 直到走出很远,男生坐在蚊帐里面的样子还在祝明心脑袋里挥之不去,暗黄灯光下,贺宇澄的眼睛一如即往的平静,祝明心不敢和他对视,脸也无缘无故发烫,叫外面的风一吹,才透气。 随后几天,祝明心忙着干活,没有见过贺宇澄。有天回家,绕了一小段路经过他家门口,发现有黑烟从院子里升起来,吓坏了他,以为着火了,门打开以后就笑了。 贺宇澄脸上都是黑灰,手臂上也是,少爷去县城吃了几顿,不想来回折腾,自己烧火做饭,奈何技术太差,鼓捣半天只收获冒烟的灶台和糊了的锅。见到祝明心来,脸更黑了,坐在小板凳上沉默。 祝明心走过去,蹲下来,从下往上看贺宇澄,轻声道:“你先去洗洗脸?” 黑脸人不动,祝明心清清嗓子才让自己的笑意不太明显,“去我家吃吧。”犹豫了一下,手指碰碰他的膝盖,“尝尝我做的饭。” 贺宇澄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老头衫,他发现这种衣服实在是舒服,回去的时候准备买上几十件。头发不听话,总是翘着一撮,用水打湿都不管用,他也懒得管了,锁上门,看着眼前的三轮车,很想开门回去。 祝明心坐在前面,“上来,我带你!”见他不动,了然地下了车,“你上不来?我扶着你。” 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贺宇澄崩溃的表情。 “我能不能走着去。”贺宇澄咬着牙问。 “唔,走过去天就要黑了。上车吧,我骑得很快,也不会颠。”祝明心一脸单纯。 “不行。”贺宇澄想象不出自己坐在三轮车斗里的情形,“我带你。” “停!拐……拐!” “刹车!拉那个棍儿!刹……” 事实证明,三轮车和摩托车是不同的,贺宇澄最终屈服,和农具一起,被祝明心带着。两人身上都脏兮兮,托某人的福。 祝明心脸上沾了土,笑得特别欢,当然是因为背对着贺宇澄。 土路嘛,不会平整,尤其是下坡上坡,祝明心感觉到后面的人抓住了他的衣服边,攥得很紧。更想笑了,祝明心脚下更有劲,蹬得更快,身后人抓得就更紧。扣.裙欺医菱/舞笆笆舞;镹菱 他没什么朋友,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男人们凑堆儿喝酒抽烟他不参与,女孩们窜门聊天更是和他不沾边,同龄人早就老婆孩子热炕头,就他,高考之前钻到书堆里做死读书的书呆子,考上之后大家离他更远,背地里说他是跳上枝儿的麻雀,早晚掉下来。 和妈妈只能分享开心,什么孤独、辛苦、在学校受到的排挤、出的洋相……这些全不能说。在经历了爱人离世,辛苦撑起这个家的妈妈面前,这些很矫情,不值一提。 不过他好像快要交到一个朋友了,在雨中把他捡上车,注意到他坏掉的眼镜,现在还坐在他的三轮车上,要和他回家吃饭。也许以后有事可以和贺宇澄说说,问问他的意见。 他对什么都淡淡的,不知道是包容还是根本不在乎,但是不会嘲笑他,更不会看不起他。祝明心总有这种莫名的坚信。 得知他是雨夜让祝明心搭便车的人,蒋换莲对贺宇澄很热情,但又带着农村妇女的拘束,贺宇澄又是冷淡的性子,问一句答一句,寒暄几句之后,两人在院中坐着,相对无言。 蒋换莲去厨房给祝明心帮忙,贺宇澄松一口气,看到祝明心系着一条围裙,在案板和灶台之间忙碌。 天色还未暗,家家户户都在做饭吃饭,贺宇澄手肘撑在小木桌上等,闭上眼睛能听到狗叫声、女人喊男人孩子回家吃饭声、炒菜入锅声……或近或远地传来,放在原来觉得吵的声音,现在竟然感到安宁。 嗒一声轻响,盘子放在桌上的声音,他睁开眼,见祝明心正弯着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问:“困了?” “没有。”贺宇澄撑着下巴抬头看他,突然觉得心情很好,问他:“快做好了吗?” 祝明心弯弯眼睛:“快了。” 最后摆上桌的有三道菜,铁锅大灶炒出来的菜有种烟火香气,不放过多佐料,卖相也好看。 “这是什么?”贺宇澄没见过,堆在盘中绿莹莹的像甜瓜,撒上白糖,嚼起来甜脆爽口,满口余香。 “这就是西瓜皮,去掉外面的硬皮,切干净里面的瓜瓤,留下绿的瓤,放心是用刀切的,不是啃的!”祝明心解释道:“也叫翠衣,算是一道凉菜。” 他有些紧张,怕他觉得西瓜皮是垃圾,不该作为一道菜,未免太过寒酸。但是,这又是一道祝明心很喜欢的菜,小时候,黄瓜不是随便就吃得上的,西瓜皮就是最好的代餐,又没有黄瓜的涩,独有西瓜的甜,占据了他每一个夏天的味道。 “没吃过。”贺宇澄又夹了一块儿,“很好吃。回去教给他们。” 祝明心松一口气,笑起来:“喜欢就好!” 蒋换莲不好意思直接给贺宇澄夹菜,只一个劲儿地把盘子往他那边推:“多吃点!不够还有!” 他每夹一筷子,就感觉祝明心在眼巴巴看着他,脸上写满了“你觉得好吃吗?吃得惯吗?你喜欢吗?”实在……太像一只观察主人脸色的小狗。 所以最后贺宇澄已经很饱了,还是多吃了一些。 吃过饭,贺宇澄跟着收拾了桌子,祝明心让他进屋坐着。 屋子很小,没什么家具,铁皮电扇生了锈,声音很响,吱嘎难听,祝明心在厨房刷锅都能听得到,脸皮发紧,头一次为贫穷感到窘迫。 他想和贺宇澄做朋友,又怕他并不想和自己这样的人有联系。 收拾好了,先去了妈妈的屋,蒋焕莲压低了嗓子,“在你屋呢。”她看着儿子,犹豫片刻还是说:“心心,虽然他穿得和咱们一样,坐着跟咱一桌吃饭,但打眼一看就知道人家跟咱不是一路人。” 她怕儿子受委屈,又怨自己没能耐,低头缝着手里的布包,咬断棉线,絮叨着:“交朋友是好事儿,要是处得不高兴了,就说明你们不是合适的朋友。” 她看着从小到大都很乖的儿子,煤油灯映照下的眼睛里泪光闪烁,“娘这一辈子没有别的盼头,就希望你别受气,别伤心。” 祝明心鼻腔酸涩,轻声说:“我知道。” 后来祝明心时常想起这句话,也总是辜负这句话。 妈妈,人怎么可能不伤心呢?有爱就会有伤心啊。 第四章:安徒生 祝明心回到自己屋的时候,贺宇澄坐着看他床头的书,问:“你学的法律?”看起来像祝明心的专业书,蝇头小楷笔记工整,看得出书主人花的心血。 “嗯。”祝明心搬了凳子过来坐,“我爸走得早,我妈受了很多气,她打不过人家,也骂不过人家。” “我想让他们以后都不能欺负我妈。我还想帮其他人。可能……在别人眼里就是很小的事情……”他想着措辞,斟酌开口:“但对当事人来说,没人拉一把,就很难熬过去。” “那时候没人帮我们,那种感觉我最清楚,所以我想帮别人。” 第一次和别人直白地提起自己的理想,他不敢直视贺宇澄,低着头,无意识地攥着拳,心中忐忑。 贺宇澄其实有一点被惊讶到,是惊讶于他竟然这么天真。学了这个就真的帮得到人么,到时候诸多限制束缚你的手脚,甚至于你分不清信仰的东西是黑还是白,对还是错,天平真的平么,凌驾其上的东西你又看得见么。 但这些话他一句也说不出口,只说:“嗯,很厉害。”看着祝明心逐渐红起来的耳根,他想,这个世界上总是要有过分天真,过于真诚的人的。 祝明心问:“你不觉得我这样想很傻吗?” “不觉得。”贺宇澄说:“别人说的我可能不信,但你一定会说到做到的。”他停顿了一下,“对吧?” “嗯!”祝明心胸中暖意丛生,郑重地点头,嘴角上扬得厉害。 贺宇澄看他一眼,拍了拍床,“先别笑了,祝明心。” “你不是说,你这还有蚊帐么?在哪呢?”他抬头看着光秃秃的屋顶,似笑非笑,“我怎么没看见?” 祝明心的笑凝固在脸上,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跟着贺宇澄回家的时候他还有点懵,怎么说着说着,就跟他回家了。贺宇澄说:“今晚在我那睡一晚,明天我就去买一个。” 祝明心:“其实真不用。夏天很快就过去了。” 贺宇澄好像叹了口气,祝明心莫名感受到一股压力,不敢吱声了。 好在床很大,祝明心躺在里侧,小心翼翼地搭着毛巾被的一角。贺宇澄洗漱完进来,掀开蚊帐的那一刻心情奇妙,突然想到看过的电视剧里,那新娘子也是坐在红帐子里,等着新郎去掀。 红帐子变成白帐子,新娘子变成男人。贺宇澄勾勾嘴角,躺在外侧。里面的人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撑起上身,“欸。” 祝明心立刻转过头:“嗯?” “还喘气呢?”贺宇澄笑着问,“别把自己憋死了。” 开了个玩笑,祝明心自在了点儿,往他那边靠了靠,他想和身边的这个人说话,什么都想说,想问问他是学什么的,在哪里上学,喜欢干什么……好多好多,又不知从何开口,巴不得贺宇澄能主动和他聊聊。 “想什么呢?”贺宇澄顺势倚上床头,正好看得见祝明心那双总是湿润的眼睛,“有没有说过你的眼睛好看?”他问。 那双眼睛惊讶一瞬,更多的开心流露出来,“没有,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我有个朋友,他的眼睛和你有点像,不过没有你的圆。”贺宇澄躺下来,闭着眼睛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的朋友应该都和你一样好看吧,那个高大哥也很帅。”祝明心侧过身,冲着贺宇澄那边,看他灯光下的侧脸,一时恍惚。 “好不好看另说。”贺宇澄睁开眼,撞上祝明心未来得及收回的眼神,微微一愣,很快又恢复正常,伸手戳他脑门,“人家不会撒谎骗我。” “这叫善意的谎言。”祝明心感受到额头的触感,慌乱垂下眼,“不算骗。” “看出是好学生来了,能言善辩。”贺宇澄收回手,“到时候我要是请祝律师帮忙,能不能打个折?” “嘿嘿。”祝明心傻笑一声,“当然。” 在学校里,大家都很客气,他们有各自的好朋友,一起聊明星聊游戏,睡前也像这样聊天,祝明心每当这时候就安静地听,聊到好玩的他也会跟着笑。 现在也有人和他聊天了!有一种充盈的蓬松的感觉充斥心房,祝明心擅作主张称之为“幸福”。 过了一周,高焕野来了。贺宇澄这段时间跟着祝明心蹭了不少饭,祝明心还要给他的高大哥做一顿,就在贺宇澄家。 “好啊好啊。”高焕野一脸乐意,我就爱吃家常菜。祝明心也高兴,“那你喜欢吃什么?” “啊,我想想。”高焕野一八七的个儿,坐在小马扎上,开始点菜:“我爱吃鱼,河虾也行,听说村里的河虾特别新鲜,菜的话我爱吃茄子,烧茄子……” 腿被人踹了一脚,旁边坐着的就一个人,他无奈:“又怎么了少爷?” “你还真点上了?”贺宇澄眉毛微皱,看着厨房里的祝明心系好了围裙,正等着。 “人明心说要请我,你掺和什么劲儿。”高焕野站起来,走到厨房里,“明心,咱甭理他,谁知道这又是发什么脾气,哟,你还真买鱼了!” “高大哥,这是我在湾里抓的,我给你做,红烧还是……” “祝明心。”在院子里的人喊他。“欸!”条件反射的,祝明心就已经走了出去,“怎么了?” 贺宇澄也坐小马扎,手肘撑着膝盖,冲他招手:“过来。” “不用做那么麻烦。”他抬起眼皮看祝明心,正巧后面的围裙带子散了,祝明心还没反应过来,贺宇澄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腰,“转身。” 祝明心转身,他懒得站起来,抬起胳膊帮他系。祝明心握着锅铲的手指捏紧,身后的人在说:“随便做点儿就行了,别惯他。” “嗯。”系好了,贺宇澄又碰碰腿让人翻面,好笑道:“你脸红什么?” “没……没事儿。”祝明心一把捂住左边脸,“那我做饭去了。”说完急匆匆跑了,进厨房的时候差点被绊倒。 “饭好了!”祝明心端出最后一道烧茄,贺宇澄把空着的板凳随手放在自己身边,“过来。”祝明心就走过去坐下。 他围裙忘了摘,贺宇澄跟高焕野说着话,单手帮他解开了围裙系带,从始至终他的眼睛都没往祝明心那看一眼,祝明心忙直起腰摘了围裙,没地放,正要站起来拿进厨房,旁边的人又接过去随便折了两下放在他那边桌沿。 “吃吧。”贺宇澄这才看他。 “欸!”祝明心手忙脚乱地夹菜吃,这傍晚的天气没那么热了,他怎么还是有点喘不过气。 “猜这是什么?”贺宇澄让高焕野尝尝凉拌瓜皮,高焕野一吃,“这味儿熟悉,又吃不出来是什么。倒是挺清口,夏天吃正好。” “这是翠衣。”贺宇澄有点得意,“看看,没文化了吧。” “什么玩意儿?翠衣?没听过,甜瓜吗?” “快给他讲讲。”吃饭用的是小方木桌,都坐着小板凳,贺宇澄膝盖碰碰祝明心的,“祝老师,科普一下。” 祝明心笑着给高焕野简单解释了一下,高焕野觉得新奇,“没吃过,这玩意儿还能吃呢?”双手抱拳,对着祝明心,“失敬失敬啊祝老师。” “哎别……”祝明心让这俩人一口一个祝老师喊得脸臊,“高大哥快尝尝这鱼,合你口味不!” 鲤鱼卧在陶瓷汤碗里,提前先过了一遍油,鱼皮边角变成金黄,再放进铁锅里盖严实了煨汤,直到汤汁变成浓稠的白,撒上葱花辣椒,颜色颇为好看。 “还是你面子大,祝明心就没给我做过鱼。” “哎,明心,有没有闻着一股酸味啊?哪里的醋瓶子倒了?”高焕野嘻嘻哈哈,祝明心倒有点不好意思,夹了一筷鱼肉给贺宇澄,小声说:“吃,多吃点。” “哎他不吃别人……”高焕野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见从来不吃他们夹菜的贺少爷面不改色地吃着祝明心夹的鱼。 行吧,在这不比城里,没那么讲究了也理所应当。 “高大哥,我再给你添碗饭。”祝明心自然肩负着照顾两人吃饭的责任,拿起他的碗进屋去盛。高焕野腿上立刻就挨了一下,贺宇澄没看他:“你自己没手还是没脚。” “你好像对我有点敌意。”高焕野确信。 一顿饭墨迹了快一个小时,高焕野晚上就得回,捎来一些东西,替贺宇澄看了看他爷爷,老头子精神头和身子骨都好着呢,也拐着弯打听孙子的情况,贺家人根上就倔,都不愿意先低头。 “书。买回来了。”高焕野从车里拎出一个沉甸甸的包,“什么都买了点,行,你给明心吧。” 贺宇澄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额前的头发,清清嗓子,“你去给。” “你害什么臊啊……”高焕野眉毛拧得老高,想问一句你是不是有病。抬腿走进屋,把包塞到祝明心怀里,“明心,明心,这是贺宇澄让我给你买的!” “啊?”祝明心一脸茫然,抬头高焕野已经大步流星地出去,“下回我来的时候还想吃鱼!走了!” 拉开拉链,发现里面一摞书,最上面的就是安徒生童话。祝明心轻轻啊了一声,摸摸鼻子,不太敢去碰。 贺宇澄进来的时候没什么表情,见祝明心始终低着头,气氛有点尴尬,“嗯,就是让他随便买了点,你随便看看。” “嗯。”祝明心点点头,却还是没抬头,手指摩挲着硬壳书皮,只能看到一点鼻尖,贺宇澄说:“抬头。” 祝明心不动。直到一滴眼泪垂直落在书面上,他才慌忙去擦。 “抬头,祝明心。”贺宇澄走过去,把人的下巴板起来,果不其然见到一双蓄满泪水的眼,他叹口气,“我不是为了让你哭的。” “谢谢。”祝明心微微歪了一下头,把脸放在贺宇澄手心,笑了起来:“谢谢你。” “不客气。”贺宇澄看着他薄薄的眼皮和颤抖的睫毛,擦了擦祝明心的眼下,泪水沾湿了手指。 第五章:画 贺宇澄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祝明心教他烧柴火,他学得一点都不认真,祝明心真怕他把房子点了。 吃过了热闹的饭,谁还愿意自己冷锅冷灶,贺宇澄用各种理由把祝明心拐回家,到后来甚至摆上了两支牙刷,两个枕头。 蒋换莲高兴孩子有了朋友,在接触了几次下来,确定贺宇澄这孩子心眼不坏,更不会欺负明心,反而是明心跟他待了这段时间,人变得明朗不少。每天回家都肉眼可见的开心,别的不说,光这一点,蒋换莲就要感谢贺宇澄。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明心活得太累了,最无奈的是明知是家庭的重担让他变成这样,她却无力改变。考上大学之前,祝明心就跟魔怔了一样学习,每天绷着一根弦,她不敢动摇分毫,知道这根弦要是断了,祝明心也就完了。 考完的那个暑假天天去村头等录取通知书,假想着会不会有人顶替了他的名额,一宿一宿的睡不着觉,后来终于把通知书盼来了,一颗心才落地。 那天中午是跑着回来的,蒋换莲都记不清这孩子多久没笑过了。她说要办个席,让全村人都瞧瞧她家明心真的考上了,祝明心却不要,他怎么说的来着,说就是个普通一本,没多厉害,蒋换莲知道他是心疼钱。 娘俩儿吃了一顿红烧肉,算是给他庆祝了。接着又是紧衣缩食攒学费,祝明心的书包是她给缝的,祝明心说特别好,特别喜欢,背着它带着被窝卷,一个人上学去了。 孟家嫂子后来跟她说,人家城里没人用缝的书包,都是买的,又结实又好看,她就赶紧着给明心寄了点钱过去。放假的时候祝明心还是背着她给缝的那个,问他呢,就说放在学校里了。 她知道儿子总是撒谎,钱够用、书包买了、不爱吃、吃饱了,数不清。她就希望祝明心能遇到一个人,不用撒谎,有委屈就说,想要就要,不管是谁家姑娘,祝明心喜欢就好,她早就在给他攒老婆本了。 —— 午后,贺家。蝉鸣鼎沸,太阳底下叶子绿得发亮,风裹挟着热意穿堂而过。一阶段的农活告一段落,祝明心有了时间喘口气,开始只想躺一会儿,迷迷糊糊竟睡着了。 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找贺宇澄,见他坐在桌前,伏案写写画画,戴着一副方的细黑框眼镜,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虽然还是穿着跨栏背心棉布短裤,头发翘着。 “你在画什么啊?”祝明心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桌子上摆满了草纸,上面有黑笔画的画。 “醒了?”贺宇澄抬头,丢下笔靠着椅背,抬手揉揉后颈,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恰到好处。 “我能看看吗?” “可以。” 祝明心拿起几张,发现画的是一个古代将军,身披重甲,手持长枪,身后披风飒飒,好不威风,唯一怪异之处就是他竟然戴着一副现代的眼镜,他越看越眼熟,“这和我的眼镜一样啊!” “嗯。”贺宇澄说:“再看看。” 再翻开一张,将军对阵敌方,可敌方是一只比人高大数倍的蚊子,祝明心不由笑起来:“这是什么?人类与蚊子的大战么?” 贺宇澄抽回他手中的纸,“是祝明心大战蚊子怪物。” “你画的这是我啊!”祝明心眼都亮了,把桌子上所有纸都拿起来翻看,果真,这里面的将军越看和他越像,贺宇澄画得比较粗糙,可寥寥几笔就能显现神韵,笔触飘逸,栩栩如生。 祝明心不会夸,“真好看!”他好高兴,第一次有人把他画在纸上,翻来覆去地看,“你画得真好!” 贺宇澄被这几句话夸得脸热,让出一半的椅子,“坐,我给你讲讲。” 两个人挤在一张椅子上头碰头看着贺宇澄手里的画,没人注意到距离是不是太近了,贴在一起的手臂沁出汗,吹来的都是热风,也没人觉得热。 “这是你的武器。”他指着画上的一本厚厚的硬壳子书。 “是什么?”祝明心很好奇,猜道:“书?” “安徒生童话。”贺宇澄让他看另一张,“里面的角色都是你的武器,看这个,天鹅。”上面画了一只巨大的天鹅,翅膀遮天蔽日,身上覆着黑色铠甲,“祝明心”坐在它背上,真有点武神的意思了。 贺宇澄稍稍偏头问他:“这是哪一篇?” “丑小鸭!”祝明心朗声回答,一抬头嘴巴蹭到了贺宇澄的下巴,看到了贺宇澄的眼睛,镜片下的睫毛依旧看起来很长,无端温柔。 “对不起。”他立刻道歉,想要起来,再去搬一张椅子过来,腰侧却被手臂收紧,贺宇澄稍稍用力就把他单手提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这个呢?” 祝明心张不开嘴,胸腔里的心乱跳,眼眶突然发热,更别提叠在一起的身体,随便一点火星就能把他点燃。 画上的是深海中的人鱼,铠甲上缀满宝石珍珠,头顶重冠,容貌昳丽又极具威严,祝明心不敢抬头,低声说:“海的女儿。” 又看了几张,祝明心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感觉到贺宇澄缓缓把下巴放在他左边肩膀,一点一点压实了。说话时喉结的震动他感受得一清二楚,他的身体变得敏感,感受到了身后人的心跳。 贺宇澄放下纸,手臂随便地放在祝明心腰侧,“夸夸我。”声音好轻,几乎是在和祝明心耳语。 “很好……每一张都很好,画得很像,我感觉就像在看买的画册。”祝明心搜刮着肚子里的词汇,没觉得自己这么贫瘠过。 听到他磕磕绊绊的夸奖,贺宇澄意味不明地闷哼了一声,祝明心立刻绷紧了背,声音从耳朵瞬间游遍全身,酥酥麻麻。 “再夸几句吧。”贺宇澄待累了,枕在祝明心肩膀上,嘴巴堪堪碰到他的脖子,说话的时候气息挠得祝明心很痒。 “没人给我画过画呢。”祝明心拿起桌上的纸,低头看着,贺宇澄就跟着他动,和他一起看。 “我好喜欢。”祝明心郑重地说。 贺宇澄嗯了一声,单手摘掉了眼镜,手臂收紧,两手在祝明心身前十指交叉,把祝明心锁在怀里。祝明心不敢动,手中的纸被攥出声响,但贺宇澄好像真的只是累了,靠在他身上休息。 有纸被吹起来,院子里的树叶哗哗响,断断续续掩盖住长鸣的蝉声。感觉到贺宇澄的呼吸渐渐平稳,祝明心也跟着放缓了呼吸,怕吵醒他。 他的头发挠着祝明心的脖子,他有点想笑,动不了,就四处看,看外面的天空飞过鸟,看树叶被风吹得像绿色的水波。一直以来总是在面朝黄土背朝天,这种安逸的时候很少。 贺宇澄闭着眼睛,无意识地蹭祝明心的脖子,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祝明心。”他说,“我喜欢画画。” 他喜欢画画,缘于小时候看的漫画,上一年级之前就缠着爸爸妈妈带他去学画画,在此之前他已经有自己的画册,画满了小贺宇澄天马行空的想象。 老师夸他有天赋,他比别的小朋友领悟得快,一点就会,也不怕吃苦,那么大点孩子,能坐住那么久,就为画一棵蓝天下的树。 “宇澄以后做画家好不好?”妈妈问他,笑容温柔,“到时候开画展,可要给爸爸妈妈免费哦。” “我想画漫画书。”小贺宇澄坐在后座,抱着新买的漫画书,高兴地说:“我要自己画一个故事!” “把爸爸妈妈都画进去!” 前排的爸爸妈妈都笑了,爸爸说,把他画帅一点,在漫画里也要和妈妈结婚。 小贺宇澄心想,当然了,我的爸爸妈妈要永远在一起,还有我。 那年贺宇澄上三年级,那天是他们送他去老师那里上课,路上出了车祸,只有贺宇澄一个人活了下来。 从那以后,画画变成一件很痛苦的事情,爷爷也不再允许他培养这种可有可无的爱好,贺宇澄没什么意见,画不画已经无所谓了。 但是,在书店偶尔看到漫画,还是想买,白天上课发呆的时候,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还是有一支笔,在看不见的地方,画着别人看不见的世界。 上大学的时候,遵从爷爷意愿选择了商科专业,在上课路上看到有美术生在画井盖,他跟着看了很久,问人家要了一支刷子,画下第一笔的时候,贺宇澄有点想哭,眨眨眼又憋了回去,他还是很想画画。 后来去墓园看爸爸妈妈的时候,他拿着一个本,是他小时候说的那个故事,爸爸妈妈在他的漫画里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恩爱,他们的孩子还是他,直到最后一页也幸福地在一起,这样就永远封存在那个世界里,不会分开了。 爸爸妈妈会怪我吗? “他们不会怪你的。”祝明心捧着他的脸,心都要碎了,贺宇澄的眼泪那么多,怎么都擦不干净,“只要你高兴,你能做喜欢的事,他们就高兴。” “可是要是我不去学画画,他们就不会死。” “不是的,比起你一直活在自责里,他们更希望你能开心。”祝明心的眼泪也掉下来,跟着贺宇澄哭,他张开手抱住贺宇澄,“只要你一直想他们,爱他们,他们就没有离开你。” 贺宇澄没有说话,哭的声音大了些,把祝明心搂得更紧,眼泪打湿了他前面的衣服。他们挤在一张椅子上拥抱,贺宇澄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能哭。 祝明心哭着哭着想到了自己的爸爸,想起那一锅翻掉的菜,想起爸爸出殡那天正好下雪。 原来痛苦一直都在,从未随时间消散,只有心越来越麻木,躲着不去想才不难受。人要一直想着这些该怎么生活啊,他懂这个道理,可是哭了真的会好受一些。 他是,贺宇澄也是。这时候没必要再劝你要坚强了,已经够坚强了。 后来,祝明心哄着贺宇澄去床上躺一会儿。 两个人都肿着眼皮,盯着上面的蚊帐顶发呆,脑子嗡嗡的。贺宇澄先笑了一下,摸到祝明心的手牵住,放在自己肚子上,鼻音浓重,“我先睡了。” “啊,好。”祝明心往他那边靠了靠,“睡吧。”犹豫片刻,他侧过身,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一下贺宇澄的头发。 第六章:回去 贺宇澄醒来的时候,意外的没怎么热,身边有断断续续的风,睁开眼睛看到祝明心正闭着眼给他扇扇子,眼皮微动,不知道是睡还是没睡,手却举着,缓慢地晃动着蒲扇。 贺宇澄没叫他,轻轻侧身,枕着胳膊看他。祝明心虽然晒得黑了点,但是五官清秀,长相舒服。 太在乎别人的感受,细心到每一件小事,总是把自己放在低一点的位置,不管做什么自己永远不会是第一位,甚至到了无条件牺牲自己的地步,比如蚊帐,比如现在,快睡着了都还在给贺宇澄扇扇子。 他的心思都摆在脸上,会脸红,会不知所措,会眼神躲闪,贺宇澄不是傻子,一直看在眼里。 很可爱。 他看着祝明心的脸,看他微蹙起的黑眉毛,眼下的疤痕,筋疲力尽的手臂,最后看向嘴巴。祝明心要醒了,眼皮动的幅度变大,手的频率也加快了,持续的风扇到贺宇澄身上,他撑起上半身,单手掰过他的脸吻上去。 祝明心醒了,却感觉自己还在做梦,他的嘴巴张着,舌头被挤着压着,脸上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对方的额发也扫在他眼上,看出是贺宇澄,他便不再挣扎,重新闭上眼睛,等着梦醒。 其实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梦了。 “醒了就睁开眼。” 嗯?是贺宇澄的声音,什么醒了,我还在睡呢,他想。 贺宇澄捏着他的脸肉,轻轻晃了晃,“别装睡了祝明心。” 他睁开眼,目光呆滞了一瞬,不可思议地抬手轻轻摸了一下贺宇澄的脸,喃喃:“是真的。” “嗯。”贺宇澄应了一声,低头又亲上来,含糊地说:“是真的。” 祝明心不会接吻,也没明白为什么要亲他,僵硬地躺着,嘴巴让张开就张开,让吃舌头就吸,像个木头人,茫然地看着贺宇澄的眼睛,企图看出一二,但作罢。 贺宇澄一直在笑他!笑他不会换气,笑他张开嘴一动不动,笑他心跳快得像揣了兔子。最后贺宇澄枕着他的肚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头发在他身上蹭,又热又痒,但祝明心一动不动,不想推开他。 “我比你大一岁,叫哥哥。”他命令道。祝明心叫不出口,没张嘴。 “叫哥哥。” “嗯……你晚上想吃什么?” “祝明心。” “啊,我给你做凉面。” …… —— 今天天气好,晴朗得很干净。 村里的门白天都是不关的,一个扎双麻花辫的姑娘在门口问:“明心哥哥你在家吗?” 祝明心正在屋里擦眼镜,闻声忙站起来,“我在呢小荷!” 姑娘叫孟小荷,是孟家嫂子的女儿,和祝明心从小就认识,比他小三岁,父亲前几年在外面跑大车,认识了城里的女人,回来跟她妈离婚了。 “我想借你的高中课本看看,明心哥哥。”姑娘很拘谨,麻花辫上绑了几朵小野花,穿着水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鹅蛋脸,柳叶眉,长得很俊。 “哦好!”祝明心连忙应下,“我给你拿去。” “哟,小荷来了!”蒋换莲从外面回来,亲昵地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你妈妈最近怎么样,好久不见她了。” “挺好的,婶子。”小荷浅浅笑着,招人喜欢得很,蒋换莲越看越喜欢,“在这吃饭吧,丫头,吃了再回去。” “明心啊!”她对着屋子里喊,“咱中午吃什么呀?” 祝明心抱着书出来,“想吃啥我给你俩做。” “你又不在家吃了?”蒋换莲问。 “啊。”祝明心不知道为什么不好意思,“我……我去找他吃。” “行,去吧!”蒋换莲拉着孟小荷进屋,“咱娘俩吃。” “哎小荷,给你书。”祝明心把一个布包递给她,“还有啥需要的就来找我。” 孟小荷双手接过,两条辫子在胸前晃,一双眼睛单纯如水,“好。” 做熟了饭,祝明心带着热气熏白的眼镜匆匆跑了出去,孟小荷好奇,“婶子,明心哥这是去哪了?” “他啊,交了好朋友,天天一块玩呢。”蒋换莲给她舀饭,“好不容易交上好朋友,让他玩去吧,咱们吃。” “好。”孟小荷接过她手里的铁勺,“我来吧婶子。” 蒋换莲越看越稀罕,问她:“妮儿,你今年十七了?有没有人给你说亲家啊?” “还……还没有呢。”孟小荷脸红了,“我还想上高中呢,不想这么早嫁人。” “上学好,上学好。”蒋换莲笑着问:“那你看我家明心怎么样?” 孟小荷更结巴了,“明心哥好……很好,但是我觉得他可能……看不上我。人家是大学生,我这刚考上高中。” “没事儿,不着急,慢慢来。”蒋换莲拉她坐自己身边,“先上学,妮儿这么漂亮,不愁说不到好婆家。” 祝明心跑着过来的,一看到他家门又慢下来,脚步变沉了,心也砰砰跳。悄悄推开门,院子里没人,走进屋也找不到贺宇澄,听到厨房有动静,原来在做饭。 见到贺宇澄的瞬间,心又不跳那么急了,飘飘忽忽的,像踩着云彩。 “做什么饭啊?”他走过去,后知后觉自己顺拐了。 “嗯?”贺宇澄正在切菜,头发长了,在后面扎起乱糟糟的一个小揪,“你来了。” 说着极其自然地用手背抵住祝明心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推,低头亲了一下祝明心的嘴,“我们中午吃凉面吧,茄子卤。” 祝明心真的要喘不了气,仓皇地推开他跑出去,“我……我去烧水!” 跑到屋外去捡柴火,站在太阳底下,抬手摸摸嘴唇,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贺宇澄应该是在跟他闹着玩吧,俩男人怎么能亲嘴呢。 茄子切成小丁,加上点辣椒炒成卤,把茄子的涩味炒没了,浇到过了凉水的面条上,再拌上嫩绿的黄瓜丝,浇上蒜泥和醋,这就是河北的酸汤凉面。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沉默,祝明心本来就总是不知道贺宇澄在想什么,现在更迷糊了。吃完饭,祝明心就要走,这几天他觉得自己很奇怪,见不着就想,恨不得跑着过来,见到了又别扭,又想逃。 他哪能想明白,颓唐地往家走,一步三回头,贺宇澄为什么要亲他啊,为什么自己整日里恍恍惚惚,心都不属于自己一样。 回到家,孟小荷已经回家去了,蒋换莲躺着呢,听见动静叫他过去,脸上挺高兴,“明心,过来!” “跟妈说说,在大学里有喜欢的姑娘吗?” 祝明心一听,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蒋换莲没失望,又问:“那你觉得小荷怎么样?” “啊?”祝明心想跑了,“妈……小荷妹子还小呢,我就把她当妹妹了,没别的。” “行行行,那就再过几年,等小荷上完高中说就正好。”蒋换莲笑着说:“我看你俩挺好,都文静,也都爱看书,有共同语言。” 祝明心不知道自己怎么应付过去的,回到自己屋子的时候一点力气都没有,躺倒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睁着眼睛发呆。他要找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又配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高瘦的身影,撑着伞走过来,眉毛皱起来的样子都那么好看,在桌前坐着画画,突起的肩胛骨、镜片下的睫毛、亲他时闭着的眼睛…… 贺宇澄又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祝明心想着想着睡着了。他喜欢侧着把自己蜷起来睡,睡着了那脸色也没有舒展开,不知道在梦里是不是都别扭着。 在地里干活也不心宁,总觉得一回头就能看到贺宇澄在树底下等他。 傍晚,磨磨蹭蹭的,还是专门去了贺宇澄家,看到高焕野的车在门口,心情好了一些,“高大哥你来了!” “明心!”高焕野正在把贺宇澄的行李箱往车上搬,祝明心傻眼了,“你们这是要去哪?” “回北京。”贺宇澄从屋里出来,戴了一顶白色的棒球帽,略长的头发堆在颈间,上面扎一个小辫从帽子后面露出来,穿着件简单的白短袖和黑色的休闲裤,脚上是第一天来的时候那双白运动鞋。 祝明心竟一时不敢靠近他了,见他穿了太久的老头衫,真以为人家是和他一样的人,他向后退了一步,看着他问:“那你还回来吗?” 帽沿下的眼睛看了祝明心片刻,摇摇头。 “啊。”祝明心想笑一下,想说路上注意安全,想说再见,也想问问为什么走得这么着急都不和他说一声,最后只是难看地咧了一下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汽车启动,高焕野给明心打了个招呼,“走了,明心,有空找你玩。” 副驾上的人抬了抬帽子,露出被头发遮的七零八碎的眼睛,勾手让祝明心过去,“手。” 祝明心伸出手,一个钥匙放在他手心,贺宇澄说:“拿着,帮我收拾收拾。”没等祝明心说话,就合上了车窗。 汽车开走,路上留下深深的车辙,祝明心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房子,还能透过围墙看到院子里的树。骑着三轮往回走,汗水杀得眼睛疼,祝明心怀疑自己真的是做了一场梦,突然就醒了。 就像过去一样,他还是那个每天忙着干活,没有一点兴趣爱好,没有朋友,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洗澡的时候躲躲藏藏的,不被人喜欢的祝明心。 第七章:花苞 贺宇澄在镇上剪了头发,买了东西,又和高焕野下了馆子,回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不出所料的,家里的灯亮着,他轻轻推门进去,无声地穿过院子,站在窗边,看里面的人正趴在桌子上看他留下的画。 祝明心枕着手,蔫巴巴地看着那些被遗落的纸,时不时抹一下眼睛。 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魂不守舍,睡不着,闭眼全是贺宇澄,他不是因为他回城难受,是因为贺宇澄走的时候好像不愿意理他。 如果大家都高高兴兴地告别,他会接受的,本来贺宇澄就肯定要走的,他没想留他,还想着等开了学再去找他。 可是什么都没有说,来得突然,走得干脆。这里风景平平,人也乏味,没有值得贺宇澄留恋的地方。 窗户突然被敲响,他吓了一跳,立刻警惕道:“谁?” 窗户从外面推开,贺宇澄没站直,手臂撑着窗台,先打量他一眼,问:“偷偷哭呢祝明心。” 有时候祝明心真的怀疑哪一个才是贺宇澄真实的一面。 他会脆弱地在祝明心怀里哭,也会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比如现在,他站在外面,用平淡无奇的语气说,在哭呢祝明心。 “你怎么回来了?”祝明心红着眼问他,“不是都不想和我说一声就走吗?” 听他这么说,贺宇澄笑了,“这不是会发脾气吗。” 他还要再说什么,被祝明心打断:“你能进来说吗?开着窗户进蚊子。” …… “你骗我啊。”祝明心站起来给他让座,贺宇澄先把他抱到桌子上,再坐下。祝明心不习惯俯视他,很不自在,要下去,贺宇澄按住他的膝盖,“老实待着。” “不是有话要问我吗?”他说:“有问题就要说,憋着算怎么回事儿。” “你……为什么要亲……我?”祝明心磕巴着问出来。 “喜欢你。”贺宇澄抬头看他,修剪利落的黑发衬得他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几乎像个不谙世事的十几岁的少年。 “怎么可能!”祝明心不敢置信,“你为什么喜欢我?而且我是男的!” 贺宇澄歪了下头,似是不解,“你不知道自己很好吗?” “还有,我不在乎你是男的还是女的,如果你是个女人我也喜欢。” 祝明心的眼睛慢慢睁大,听到这句话浮现出惶恐,“那……如果我不男不女呢?”他的声音很轻,自虐一样地盯着贺宇澄的表情,想从他脸上看到困惑甚至厌恶的表情。 “什么意思?”贺宇澄眨了眨眼,“嗯?” 他看起来既天真又好奇,祝明心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一时拿不准他怎么想的,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要……要看看吗?” 贺宇澄轻快地回答:“好啊。” 祝明心想从桌子上下去,贺宇澄抓住他的脚腕,“就在这。” “在这?”祝明心不想。贺宇澄向后退了退,靠在椅背上,抬抬手,“请。” “要不你闭上眼。”祝明心和他打商量,“摸一下就知道了。不要看,很丑。” “祝明心。”贺宇澄手肘撑在椅子把手上,懒散地撑着头,“不要对我提要求。” 他这样的态度让祝明心很没有安全感,羞耻感更盛,裤子脱得很艰难,在贺宇澄的目光下,每一个动作都很僵硬,他后悔了,或许贺宇澄并不是值得他展现秘密的正确的人。 他用手挡住双腿之间,看到贺宇澄面无表情的脸,眼泪落了下来。贺宇澄终于动了动,上前牵住了他挡着的手,慢慢拉开,看到了。 他看的每一秒对于祝明心来说都像在火上烤,像一种审判。贺宇澄看了会儿,终于慢悠悠起身,对祝明心张开手臂,祝明心逃也似的扑到他怀里,飞快地合拢了腿。 就着这个姿势,贺宇澄抱小孩一样把人抱到床上,转身就走。 祝明心拦住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欲落不落,很是可怜,“你去哪?” 贺宇澄垂下眼睛,捏了一下他的脸,把那滴眼泪晃掉了,“去洗手。” 等他走了,祝明心才明白为什么要洗手,把自己埋进被子冷静了一下,心想不行,这太超出他的承受范围了,要下床去拿桌子上的裤子,刚走两步贺宇澄就回来了,没什么表情地单手拦腰把人扛了回来。 把祝明心扔到床上,抬手落下蚊帐,白纱把两人笼在其中,影影绰绰,床头的铁艺玫瑰映着柔和的光泽,妍丽暧昧。 戴眼镜的青年躲到床角,又被拉着腿拽回去,上衣在这过程中掀上去,几乎一丝不挂,眼镜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摘掉,露出迷茫可怜的眼睛。 贺宇澄把他拉到自己这边,“看是你让看的,现在又躲。” 双手按着他的膝盖向两边压,祝明心大腿上很结实,能看到肌肉的线条,是长期干农活造成的,和别人无异的男性器官蛰伏在毛发之中,下面那个小口不算大,的确也不算漂亮。 左右阴唇不一般大,边是黑的,周遭还有卷曲的毛发,贺宇澄划开一条缝,里面很红,和外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低头看着,随意地用指尖划着祝明心的阴道口,问他:“你知道怎么做吗?” 手指微微捅进紧涩的小口,慢条斯理道:“女人用这里。”接着手划过会阴,堪堪停到臀瓣之间,“男人用这里。” 看着祝明心紧闭着的眼睛,他笑了笑,俯身问:“祝明心,你想让我插哪里?” 祝明心闭着眼睛摇头,嘴巴也闭着,羞耻心不允许他开口。 “说话。”贺宇澄很有耐心,手指拨弄着厚实的小阴唇玩,祝明心没忍住打了个哆嗦,胯向前顶了一下,他睁开眼,艰难地开口,“都行,可以轻一点吗?” “当然可以。”贺宇澄很好说话,解开自己的裤子,向后捋起额发,露出完整的脸,祝明心没见过他这样,看得几乎痴了,以至于当贺宇澄一插到底的时候他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蚊帐中传出一声尖叫,祝明心弓起身子,肚子绷得很紧,他不知道连带着穴肉也在收缩,疯狂吸吮着里面的肉棒,“不是说轻一点吗?”他推贺宇澄,贺宇澄插进去没动,确定祝明心没有受伤才缓缓动起来。 还是太小,又浅,贺宇澄根本插不进去多少就满了,抽动的时候阴唇被扯得很长,看着怪可怜的。祝明心躺着,被顶得不断向前拖,眼睛里都是泪,咧着嘴哭得好难看,他向贺宇澄乞求:“可以……牵手吗?” 贺宇澄把手给他,他双手捧在胸前,仿佛获得了安慰,还乖乖地把腿张得更开。贺宇澄用另只手摸他的脸,祝明心依恋地蹭着他的掌心,蹭了他一手的眼泪和口水。他便把手指插进祝明心的嘴里。 见面第一眼,贺宇澄就觉得他的嘴很小,现在一看果然,手指浅浅插着,就把腮帮子插得鼓起来,嘴巴合不拢,口水已经流出来了。 下面用鸡巴肏着祝明心的逼,上面用两根手指肏着祝明心的嘴。 汗随着下巴滑下来,滴在祝明心肚子上,下面祝明心也在不停流水,打湿了床单,贺宇澄把他抱起来,祝明心被顶得向后仰,“不要……不要。” “不要什么?”贺宇澄按着他的腰向下压,让他看床单上的湿痕,“看看你的水,是尿了吗祝明心?嗯?” 祝明心眼皮都肿了,看着那一滩滩水渍,很难为情,贺宇澄板起他的下巴亲上去,边亲边问:“是不是尿的?” “不是……”祝明心摇头,下嘴唇被人叼着,咬出很深刻的牙印。贺宇澄又问:“那是什么?” 祝明心不停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向下掉,“别问了……” 贺宇澄却不放过他,肏弄的频率加快,还要坏心地逼问:“是什么?”他从上睨着祝明心,“嗯?是什么把床单弄脏了?” 祝明心几乎崩溃,下面被搅得一塌糊涂,阴茎也高高翘着,马上就要射了,他是被快感支配的奴隶,双手环住贺宇澄的脖子,紧紧地贴在他身上,哭着说:“别问了……别问了哥哥。” 听到这句哥哥,贺宇澄有瞬间的怔愣,胯下的动作停住,抱住祝明心的腰,很轻地叹口气,“好好好,不问了。” 随后他的动作温柔了许多,祝明心一颗心终于落地,抱着贺宇澄不松手,浅浅动着腰,找到自己最舒服的频率,阴茎蹭着贺宇澄坚硬的腹肌,也很舒服。 他把自己插出几声闷哼,脸色终于舒展,一抬头看到贺宇澄正好笑地看着他,连忙低下头,在贺宇澄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本想咬得重一点,但还是没有舍得,伸出舌头舔舔,听到贺宇澄深吸一口气,警告他:“祝明心,别发骚。” 听到这句话,他的穴道突然收缩,缓缓流出一股水,穴肉迎合着里面的阴茎蠕动着,祝明心被这几个字刺激到高潮,阴茎也射了。 这下贺宇澄真的笑了,抬着祝明心的绵软胳膊晃了晃,逗小孩一样,“真敏感啊祝明心。”凑到祝明心耳边小声说:“一说发骚就喷水,好乖。”舌尖舔过祝明心的耳垂,引得怀里的人又抖了几下。 接下来贺宇澄就不再折腾他了,让他躺着,就着溢出来的淫水抽插着,祝明心头偏在一边,没有力气了,还是小声控诉道:“你刚才好凶。” “我也不知道你到底觉不觉得我恶心。”他的视线有些呆滞,“贺宇澄,你现在也看到了,我是不男不女的怪物,你还喜欢我吗?” 贺宇澄把人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下下摸着祝明心的后脑勺,“刚才不是说了,你是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 他捧起祝明心的脸,直视着他的眼睛,拇指摸到他眼下:“就像这个疤,它只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祝明心睁大眼睛,听到他说:“祝明心,别再说自己是怪物了,在我这没人比你更好了。” “那你一开始那么凶。”祝明心把头埋到他的肩膀,“我让你看,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你对我温柔一点就好了。” “对不起。”贺宇澄笑了下,“很棒了祝明心,好勇敢。”他没有和祝明心解释自己的掌控欲有多强,会不自觉地想要完全掌控祝明心的身体和精神,掌控他的每一种情绪。这些不能和祝明心说,他会害怕,也会觉得自己不正常。 祝明心说自己是怪物,他又何尝不是疯子,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第八章:啾啾啾 祝明心睁开眼,率先看到的就是贺宇澄的脸,昨晚的记忆回笼,他有点尴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 他一动贺宇澄就醒了,左边眼睛睁不开,眯着一只眼打招呼:“嗨。” 打了个哈欠又闭眼,嘟囔着:“想吃什么?” 都中午了,祝明心从来没起这么晚过,心里过意不去,撑着坐起来,“我去做饭吧。” 一只手臂伸过来,揉他的后腰,贺宇澄闭着眼问:“能站起来吗?” “怎么不能!”祝明心面皮一臊,掀了蚊帐钻出去,一触地的瞬间腿软了,抓住了旁边栓蚊帐的竹竿站稳,一瘸一拐地往厨房走。 身后贺宇澄也起来了,看他的样子既好笑又可怜,不知道这人在逞什么强。 贺宇澄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头发翘得东倒西歪,在祝明心要弯腰捡柴火的时候终于把人抱起来,往回走,“行了祝明心,你腿都在抖。” 把人放到床上,给他拿了本书,哄小孩一样,“自己玩吧。”转身倒了杯水给他,“有事儿就叫我。” “哦。”祝明心第一回被人当小孩呢,小时候娘在地里干活,爹在床上不能动,小明心承担了所有家务,给娘送饭,给爹擦身子,喂鸡做饭,收玉米割麦子,什么都能干,别人只要喊一句“明心啊”,就能让他帮忙,那时候也就几岁呢。可谁又顾得上他才几岁呢,填饱肚子过日子就是头等大事。 小口抿着水,祝明心翻着手里的书看,听着外面贺宇澄做饭的动静,忍不住再一次自称这种心软绵绵的感觉为幸福。 贺宇澄的厨艺就不用太期待了,祝明心很给面子,倒是厨师自己不高兴,每吃一口都在嫌弃。 吃了饭,祝明心要刷碗,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都不干就光等着吃的道理,一定要干点活才能享受成果。贺宇澄从背后捞住他的腰,“行了祖宗,用不着你。”祝明心被迫吃了白食,心想下一次一定不能这样。 早上睡得多,中午不困,贺宇澄倚着床头拿笔在纸上画,祝明心在旁边看书,好奇地凑过去,“你在画什么呢?” “画你啊。”贺宇澄大大方方给他看,祝明心一看,立刻捂住了纸,上面画的是他没错,可是是他躺着一丝不挂的样子,面色潮红,敞开腿露着性器官。 “这……你画这……”他说不出口。 贺宇澄微微用力从他手里夺过纸,气定神闲地继续画着,“怎么?还是不好意思吗?” “丑,很丑。”祝明心低着头,“那地方那么丑,怎么能画出来。你的笔应该画好看的东西,美的,不是怪的丑的。” “我的笔只画我觉得美的。”贺宇澄完成了最后一笔,把笔随意地别在耳后,倚着床头,把纸递给他。 祝明心接过,目光向下移,发现下面那多出来的被他不耻的地方被几笔画成了花,花瓣微微合着,挂着露珠。 “还觉得丑吗?”贺宇澄问他。 “那是你画得好看。” “祝明心。”贺宇澄说:“有的人大小眼,有的人长痦子,每个人都有自己以为的缺陷,但都是在自己困住自己而已,别人没有你有,这就是怪物了?干嘛要和别人比,你的优点别人还没有呢,你祝明心就长这样,管别人干什么。” “再说。”他挑挑眉毛,“别人又看不见,我喜欢不就行了。”他的头发被过堂风吹起来,露出眼睛,祝明心一时说不出话,时至今日,他好像才迟钝地明白,自己眼里天大的缺陷,根本不值一提,有人接受,还说他喜欢, “你喜欢?”他想要再确认一遍。 贺宇澄点点头,“又紧又会吸,怎么不喜……”祝明心扑过去捂住他的嘴,“你别说了!” 被遮住半张脸的贺宇澄笑了,眼睛弯弯,抬手抓住祝明心的手拿下来,搭在自己的脖子上,顺势把人按进自己怀里,两个人拥抱着,今天不热,很舒服。 外面是热烈的绝好夏日,屋内两个人静静抱着,仿佛找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安心的地方。 —— 八月底,祝明心淋了场雨,回去就发起高烧。 吃饭的时候还有点精神,回屋之后就昏睡过去。在断断续续醒来的空隙,知道灯被打开了,有人在他床边走动,其中有一个是妈妈,另一个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但当他靠近的时候,祝明心无意识地就想碰他。 在蒋换莲的指导下,贺宇澄用白酒给他擦手心和后背,病着的祝明心更听话了,让他抬手就抬手,让喝水就张嘴。 耳朵像覆盖了一层膜,祝明心不知道是白天黑夜,只知道耳边有人在轻声说话。 “再喝一口,嗯,真听话。” “啊,张嘴,吃药,祝明心,往下咽。” 闭着眼的祝明心就使劲往下咽,药片粘在嗓子眼上,很苦,他咧着嘴要吐出来,贺宇澄赶快喂他一口水,祝明心皱着眉头动了动舌头,还是乖乖咽下去了。 别人生病了总要发发脾气,是被允许被纵容的,祝明心生病了还是那样,你说让他好好盖着被子,等过段时间去屋里看他,热得满身是汗也不踹被子。 贺宇澄守了一夜,祝明心很让人省心,晚上几乎不动,烧得昏昏沉沉还是很安静。贺宇澄就隔段时间给他擦擦汗,喂喂水。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祝明心终于安稳地睡着了。蒋换莲进来,拍拍贺宇澄的肩膀,轻声说:“孩子,去吃点饭,他这会儿没事了,不用守着了。” 外面有人说话,祝明心睁开眼,眼皮很重,整个人又是软的,撑着坐起来,头重脚轻地往外走。 雨后初晴的上午,院子里冒出些嫩绿的草,零星的还有钻出来的蘑菇,地面叫雨冲刷得干净湿润。贺宇澄坐着小马扎,在蒋换莲身边搓玉米粒儿。 两人正说着什么,见他出来,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朝他走过来,这个画面祝明心一辈子也没忘,才知道原来生病了这么好这么好。 “烧退了。”贺宇澄用手背试温,再摸摸自己的,“还难受吗?” “不难受。”祝明心看着他,眼睛一错不错,贺宇澄笑了下,摸了摸他的头。蒋换莲把祝明心从头到脚看个遍,见他真没事了才放心,“烧那么厉害,吓死了。肚子里没食儿了吧,妈给你做饭去,弄点清淡的垫垫。”转身去了厨房。 祝明心小狗一样跟着贺宇澄,他走哪他跟哪,贺宇澄收拾了下院子,进屋去拿小桌子,这天儿在院子里吃正好。祝明心也跟着进来,看他拿凳子拿桌子,伸手拽住他的衣服。 “干什么?”贺宇澄笑着问。祝明心烧了一回好像烧傻了,直勾勾地看着他,“亲一下可以吗?” 贺宇澄一手拎着小方桌,学他软绵绵的语气:“不可以。” 祝明心哦了一声,失落地放下手,跟着贺宇澄搬凳子。收拾好了桌椅碗筷,贺宇澄从屋里叫他,“过来祝明心。” 以为他有事要帮忙,祝明心刚走过去,屋门就合上了。他被抵到门上被迫仰着头,贺宇澄掐着他的下巴,低头亲他,祝明心病刚好,腿没劲儿,亲着亲着就向下滑,贺宇澄得一直捞着他的腰,最后俩人都笑了。 生病了就得吃点爱吃的,祝明心最爱吃妈妈烙的黄饼子,蒋换莲特意多掺了点面,又软又香,蘸着自己炒的辣椒酱,那叫一个好吃。 蒋换莲不让他吃辣椒酱,破天荒的,祝明心给她撒娇了,说就吃一点,真的很想吃。这压根算不上撒娇,蒋换莲心软得不得了,松了口:“就吃一点儿,刚好呢。” “嘿嘿。”祝明心傻笑,“生病了真好。”蒋换莲连忙敲桌子,敲三下,“呸呸呸,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贺宇澄也跟着笑,被蒋换莲和祝明心投喂着吃了不少,怀疑自个儿的腹肌早晚得折在这。 飞来几只喜鹊,在墙头上叫,蒋换莲高兴:“有喜鹊叫,咱家有好事儿!” 祝明心用生病的借口倚着贺宇澄的肩,没骨头一样,眼镜被贺宇澄摘下去拿着玩,他就睁着看什么都模糊的眼睛,悠哉悠哉地看着蔚蓝阔远的天空。 喜鹊他是看不清的,只看到几个长尾巴的影子,“啾啾啾。”他孩子气地学鸟叫,舒服地蹭着贺宇澄的手臂,觉得自己过的真是神仙日子。 “小贺在这吃吧,咱中午吃啥?”蒋换莲笑着问。 旁边就有人吃醋,哑着嗓子,“妈你怎么不问我想吃什么!” “你就吃清粥咸菜,刚好还想吃别的?”蒋换莲逗他,“我跟小贺烫肉涮火锅子,你看着。” “哈哈。”贺宇澄幸灾乐祸,抬手捏祝明心脸,“你看着。” “欺负人啊你们。”发烧的缘故,祝明心眼睛亮晶晶的,“等我好了再吃。” 蒋换莲走过来,点点他的额头,“别倚着人家了,昨晚上照顾你一晚上,让人歇会儿。” 祝明心就给贺宇澄捏肩膀,“辛苦了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反正一会儿我们吃肉你看着。”贺宇澄也逗他。 最后当然没让他看着,炒了他爱吃的菜,蒋换莲出去一趟给他买了瓶果汁,这还是祝明心第一次喝果汁,倒在玻璃杯里,每一口都喝出了白酒的架势。 后来祝明心就盼着生病,可是所谓的好,也不过是有妈妈和贺宇澄,有了可以撒娇提要求的借口。但是,妈妈不会一直陪着他,贺宇澄也不会。 第九章:来接我 过了几天,贺宇澄是真的要回去了。临走的时候蒋换莲给他拿了些吃的让祝明心送过来,高焕野过来接他的时候正收拾。 祝明心这次不难受,乐乐呵呵的,偷着拉住贺宇澄的衣服,“过来一下。” 两人走到屋里,祝明心给他一个本,“这是我买的,人家说画画用这种本。”他摩挲着墨绿色的本皮,有些愧疚,“不是多好的本,你也不一定非得用它。” 他抬起头,真诚地说:“我送你这个就是想告诉你,我支持你,我喜欢看你画画。” “以后要是有机会了,你就多给我看看你画的呗。”他笑了笑,眼镜下的眼睛弯的好看。 看着眼前笑容腼腆的青年,贺宇澄接过本子,眼眶酸热,低下头说:“好。” 说完他也从兜里拿出来个东西,是个跟他型号一样的手机,递给祝明心:“里面有我的号,到时候给我打电话。” 祝明心没接,“不行,我不能要。”他认真地说:“我要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就更容易,那我以后拿你东西就理所当然了。”他把贺宇澄的手推回去,冲他笑笑:“我自己也在攒钱呢,可以自己买。” 贺宇澄没坚持,“行,那你记一下我的手机号。” “开车慢点啊,高大哥。”祝明心站在车外,特意穿了件干净的白衣裳,衣领上散发着皂香,衬得他挺拔清隽,贺宇澄落下车窗,小学生一样双臂交叠靠着窗沿,叫祝明心过去。 “怎么了?”祝明心连忙走过去。 “你过来我跟你说。”贺宇澄让他低头,笑得人畜无害,等祝明心弯下腰,抬手按着他的后颈亲上去,旁边一声响亮的“我操”,高焕野惊得掉了烟,又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差点烧了自己的裤子。 “回去吧,开学了来找我。”贺宇澄捏着祝明心僵硬的手指,“我找你也行。” “啊……好。”祝明心不敢看高焕野的表情,“知道了,你……你们注意安全。” 然后眼见着车猛地窜了出去,又急刹车,贺宇澄抓着上面的把手看旁边的人:“你疯了高焕野?” “快疯了。”高焕野重新启动,“你俩都亲嘴儿了,还不能让我惊讶一下么!” 看着后视镜里的祝明心渐渐变远,高焕野心想:完了,兔子进狼窝了。 “我倒是没事儿,你爷爷不得削死你?” 贺宇澄找好了姿势要睡觉,“那就要看你的嘴严不严了。” 九月初,祝明心也上学去了。舍友依旧不熟,同班同学能叫出名字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不过不止他一个人这样,也就不显得他很奇怪。 偶尔用公共电话给贺宇澄打电话,他那边也很忙,不仅要上学,还要管公司里的事。祝明心一直都是个挺无聊的人,搜刮不出多少好玩的事儿和他说,一般都是贺宇澄问他,他就回答,每一次贺宇澄都让他先挂,他挺不好意思,每次挂贺宇澄电话都像做错事。 九月中旬,一个舍友在宿舍随口说了一句想换个手机,祝明心小心翼翼询问他旧手机卖不卖,当时宿舍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没人说话。祝明心很尴尬,小声说对不起,背着书包去图书馆了。 其实舍友不是想难为他,只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着了。 晚上的时候那个舍友在食堂里找到他,说卖。那舍友家里挺有钱的,手机也挺旧的了,一开始说要不送给他,宿舍长说不行,怎么也不能送,祝明心不可能收,那不是搓磨人家自尊心么,最后跟祝明心商量好了价,把手机卖给他了。 “现在就能打电话是不?”祝明心很高兴,一点不因为买了同学的二手手机而别扭,舍友就教给他怎么打电话,怎么用。 第一个打给了妈妈,蒋换莲没手机,打到村里大队上,喇叭里喊他妈妈去听。第二个给贺宇澄打,听着拨号声一声又一声,祝明心又着急又兴奋。 “喂?”接通了,对面语气散漫冷漠。 祝明心难得想和他开开玩笑,清清嗓子:“喂,先生您好,请问有买房的打算吗?” 那边顿了顿,轻笑一声,“行啊,在你那买房有赠品吗?” “有。”祝明心以为他没听出来,顺着往下说。 “把你们那的祝明心送给我,我就买。” 祝明心傻笑一声,“你听出来了。” “废话。”贺宇澄一边听一边看手里的文件,焦头烂额,趁机喘口气:“买手机了?” “嗯。”祝明心应,“我舍友要换手机,我买的他的。”说完就后悔了,他自己不觉得什么,跟贺宇澄这么一说,怕他觉得自己寒酸。 “行,挺会过。”那边语气如常,祝明心松口气,又觉得开心,贺宇澄不会嫌弃他。刚要说别的,就听见贺宇澄接着说:“不愧是我媳妇儿。” 祝明心立马给他挂了,贺宇澄拿下手机,笑着存了他的手机号,改了备注。 经过买手机这个事以后,舍友们和祝明心的关系松动了许多。 之前大家不是故意孤立他,都看得出来祝明心家里条件不好,反而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了。 他成绩很好,不管是高考还是平时成绩,都数得着,又独来独往,大家以为他不愿意跟别人相处浪费时间。 现在知道了,他只是性子内敛,没有一点看不起学渣的意思。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他们成绩怎么样…… 十月一,他们说去五台山玩,问祝明心去不去。对他来说旅游太奢侈了,就说不去。 舍友们讨论起去山上拜拜姻缘拜拜财神,祝明心又想去了,他问:“那能求保佑平安不?” “当然能了。” 祝明心又问:“那能替别人拜么?” “能吧。”宿舍长沈泽说:“你把那人的出生时间念叨念叨,神仙就知道你说的是谁了呗。” 祝明心连忙给贺宇澄发短信,问他出生时辰。贺宇澄问他干嘛,他死活不说。 他们坐大巴上山,山上山下两个样,山顶云烟环绕,朦胧缥缈,小雨一阵一阵地下,葱郁的树木围绕着庙宇,当真美得像仙境。 “明心最诚心了。哪个都拜拜。” 其实祝明心分不清哪个菩萨哪个庙,有人拜财,有人拜运,有人拜姻缘前程,有人来还愿。 祝明心就走到哪拜哪,“神仙您好,求您保佑在河北省夏庄一九五八年农历六月二十出生的蒋换莲,时辰她自己也不知道,您保佑她身体健康。还有在北京一九七八年农历二月二十凌晨出生的贺宇澄,您保佑他健康平安,心想事成。” 听着旁边跪着的人念叨着他听不懂的术语,他也搞不清应该怎么拜。在每个去过的地方念叨一遍,心想这么多神仙,总有一个听得到的吧。 下山的时候舍友问他给自己求了姻缘了还是给自己拜了财神了?让文殊菩萨保佑考试必过有没有? 祝明心这才想起来,他拜了这么多,求了这么多,没一个是给自己拜的。他压根没想起来,夏庄出生的祝明心好像也没有愿望需要实现。转念一想,妈妈和贺宇澄好就行了,那他就高兴。 准备回去了,祝明心没回学校,买了一张去北京的车票。到站的时候是傍晚,他没提前告诉贺宇澄,下火车才打电话。 “喂,贺宇澄。” “喂。” 那边很安静,贺宇澄只说了一个字,祝明心立刻小声下来,心砰砰跳,“我现在在北京火车站,你能来接我吗?” 对面停顿几秒,“现在不行。”就突然挂了。 “谁的电话?”贺荣辞坐下,把手杖递给身边站着的江管家。 贺宇澄垂下眼睛,“没谁,公司里的电话。” “吃饭的时候接什么电话。”贺荣辞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私保,私保会意,立刻上前拿走了贺宇澄的手机。 贺宇澄没说什么,等到贺荣辞拿起筷子才动。 “狗仔那件事我可以不计较,你偶尔的叛逆我可以理解。”贺荣辞盯着贺家这唯一的子嗣,眼神锐利,“但是我的耐心有限,你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长点记性。” “知道。”贺宇澄盯着面前的一盘天妇罗,思绪飘到夏庄傍晚的那道炸河虾上,不走心地应道。 “吃吧。”贺荣辞终于动筷,“在乡下待得都瘦了,这都是你爱吃的。” 爷俩儿沉默着进餐,身后是四五个私保,还有随时准备着的侍从,佳肴满桌,却没有半点家宴的感觉。 贺荣辞一直保持着过午少食的习惯,吃几口便不再动了,“今天上午去看你父母了吗?” “去了。”贺宇澄麻木地回答。今天是他父母的忌日,爷爷触景伤心,每一年他都是单独去祭拜。 “嗯,记着,要不是你,你就不会失去父亲,我也不会失去儿子,你妈妈当时答应我再给贺家生几个孩子,要不是出事了,贺家也不会只剩下你这一支。” “贺家子嗣这么单薄,你早点结婚,多生几个,开枝散叶。人丁兴旺才能长久不衰。” 贺荣辞起身,“你也快二十二岁了,早做打算,不然我就替你打算。爷爷不想走到那一步,还是尊重你的意愿,知道了吗?” “说话。”不满贺宇澄的无动于衷,贺荣辞提高了声音。 贺宇澄抬头,眼睛里没有聚焦,“知道了。爷爷我能走了吗?” 他要快点去接祝明心了。还有人在等他。 第十章:喷泉 车站,有不少在里面过夜的人,椅子被占满了就躺在地上,柱子旁边,墙角处,铺盖卷一展,睡一夜明天继续启程。 贺宇澄赶到车站的时候,一眼望去看不到祝明心,越找越怕,怕他已经走了,也怕他生气。 直到看见他正席地而坐,抱着饭盆呼噜呼噜吃泡面,和他面对面坐着个女人,正在啃鸡爪,两人脚边还有啤酒。 “祝明心。”贺宇澄一颗心落地,走上前。 祝明心听到声音转头,很欣喜,“贺宇澄!你来啦!” “为什么关机。”贺宇澄极力克制语气,来的路上想过不要第一句就责怪祝明心,但是没用,任谁都能听出他声音在颤抖。 祝明心赶紧放下饭盆,解释道:“手机没电了。”他看着贺宇澄,后一句声音变小,“因为等了太久了。” “哎呀这位兄弟,你别对他发脾气了嘛!”对面的女人头发松松挽着,性格直爽,已经靠鸡爪外交和祝明心建立起友谊,“他等你好久了呀,我劝他去外面小旅馆睡一晚,他不肯呀,说你肯定会来接他的。” “没事儿,也没有很久。”祝明心笑笑,“有泡面和鸡爪吃!” “走吧。”贺宇澄去拎他的书包,拽着他的胳膊把人拉起来,祝明心说:“我得去刷饭盆,等我一小会儿,不然渍住不好刷。” “我去吧。”贺宇澄冷脸从他手中接过饭盆,找到车站的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祝明心正在和那个女人有说有笑,从书包里掏出蒋换莲炸的辣酱,送给那个姐姐,谢谢她的鸡爪。 他们向外走,贺宇澄一手拎着祝明心的书包,一手去抓祝明心的手,祝明心慌乱躲开,却被死死抓住,贺宇澄捏得他手指生疼,被迫十指相牵。一路上头都不敢抬。 坐上车,祝明心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攥在手里不敢给,看得出贺宇澄心情不好,犹豫了会儿最后又塞了回去。 一路上祝明心找了几次话题,说起去山上玩的见闻,贺宇澄回应不多,他就不再说了。 夜景很漂亮,祝明心第一次来北京,很快就被吸引,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窗外,“好看。”贺宇澄看了他一眼,降下他那边的车窗。 贺宇澄不在老宅住,自己在外面租了一间公寓,祝明心跟在他后面进电梯。 这同样是祝明心第一次坐电梯,在上升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贺宇澄下意识扶住了他的手臂,祝明心立刻贴过去抱住了他的胳膊,笑了笑,“你穿这衣裳真好看。” 因为上午去墓园,贺宇澄穿了套黑色西装,收敛了往日懒散的状态,整个人锋利危险,垂眼睛看他的时候,祝明心的心跳都会加快。 看着他的笑脸,贺宇澄心中翻滚的情绪更甚,隐秘地深呼吸压抑下去。 “要换鞋吗?”祝明心站在门口,看着干净的房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廉价的运动鞋。 贺宇澄抬手拽了拽领带,“不用。” “先洗澡吧。”他走向浴室,“洗完澡再说。” 祝明心放下书包,立在沙发腿边,心知自己在外跑了一天确实很脏,连忙应道:“好!” 贺宇澄给他简短地说了一下花洒怎么用之后就出去了,祝明心脱掉衣服,站在和他家卧室几乎一半大的卫生间里局促地佝偻起身子。 他把花洒打开,强劲的水流打在他脸上,吓得他跳起来躲到一边,摸索半天终于调小了,一个澡洗得战战兢兢。装在漂亮瓶子里的液体他全不敢用,寻遍浴室也找不到一块肥皂。 最后挤了一点透明的液体涂在身上,很滑很香,他用手掌搓起泡沫,闻了又闻。 浴室里有干燥的毛巾,他不好意思地用了一个角,把自己擦干净了,才发现没有换洗的衣服,甚至忘了把干净的内裤拿进来。 “贺宇澄!”他打开一条缝,对外喊,没人应,灯却突然灭了,不只有浴室,而是整栋房子。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他一瞬间什么也看不清,“贺宇……”有人扑过来捂住他的嘴,把他从浴室拖出来,祝明心挣脱开那人的手掌问:“是你吗贺宇澄?” 没有得到回答,那人的手臂紧紧钳着他,一路打翻了凳子和别的东西,把祝明心拖到床上。 “是你吗?你别吓我……”祝明心光着身子,因为恐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知道是不是连窗帘都拉上了,房间里一丁点光都不透,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影子。 那人笼罩下来,用一条软的布料捆住了祝明心的双手,又骑在祝明心身上用同样的布料缚住他的眼睛,在脑后打结。 是有熟悉的感觉的,那人身上穿的也是和贺宇澄一样的西装,祝明心觉得他就是贺宇澄,便小声问:“你怎么了?” “你不高兴……”一句话还没问出口,啪的一声响,祝明心猛地吸一口气,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抽在他的阴茎上,随即开始火辣辣的疼,他捂着阴茎侧身蜷起双腿,小声呻吟着。 面前的男人在黑暗中看着他,等他几秒钟之后,不容反抗地掰开他的腿,又抽了一下,凉的东西划过他的腿,祝明心这才知道那人是在用皮带抽他。 这次抽在阴唇上,痛感没有刚才那么强,祝明心只是抖了抖,很快又挨了几下,声音响彻房间,没有视觉,听觉就格外明显,他在抽打的声音中竟然流出了淫水,呻吟也逐渐变了味儿。 男人丢开皮带,摸上他的逼,摸到一手的湿润,轻笑了声,把手指塞进祝明心微张的嘴巴里,搅弄他的舌头,让他吞掉他自己流出来的东西。 随后抽出手指,找到阴道捅了进去。祝明心的穴较小,敏感点也浅,手指随便插了几下他就肚皮一紧弹了起来,穴肉对着手指又吸又挤,男人摁住他想要合拢的腿,单膝压住另一条腿,祝明心不得已双腿大开成一条直线。 进去了三根手指已是极限,男人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极快速地不断抽插,祝明心就感到那里很麻,还疼,快感很少,但是又在不断累积。 手指奸弄阴道发出很响的声音,流出来润滑用的液体也越来越多,祝明心呼吸变得急促,快感马上就要累积到顶峰,手指却突然离开,阴道被捅出一个肉红口子,徒留满壁空虚。 “嗯……”祝明心用捆着的双手去够他,男人拍掉他的手,等着他的快感降下去,时间差不多了再重新开始,每一次都是快到高潮的时候就抽出去,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折磨着祝明心。 他开始哭,眼泪浸湿了男人的领带,男人站在床前不为所动,揽着他的脖子让他坐起来,喂他喝水,上面流下面也流,祝明心确实很渴,一口气喝了一整杯。 男人又灌了他一杯,“不喝了。”他带着哭腔说,却又被掐着下巴灌了一杯。 肚子里都能听到水声,祝明心又被放下去躺着,听到水杯放下的声音,男人走回原来位置,这次没有插入手指,四指并拢放在阴道口上,包裹住小阴唇和阴蒂,左右擦动手指,肉唇哗啦哗啦响,被这样玩了一会儿,祝明心就想尿了。 “我想上厕所。”他说,“可以让我先去厕所吗?” 他等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却没有得到允许。微微起身就被摁了下去,男人的手掌停在他的小腹上,竟然开始按压。 祝明心痛苦地叫了一声,“不行!别压……” 男人始终不出声,一边压着他的肚子一边插入手指,重新开始指奸。 祝明心咬着牙不让自己尿出来,但被灌了太多水,手指又在他的身体里作乱,不知道肏到了哪里,尿道口直直向上喷出细细一股水。 卧室里的灯被打开,被遮住眼睛的祝明心依旧在黑暗中,他屏住了呼吸,喉咙却因为羞耻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声地哭。 阴茎好像也尿了,男人的手离开他的肚子,专心玩弄起会喷水的肉穴。 手指插几下就能再喷一股,像开关一样,下半身早已湿透,外翻着露出里面软烂艳红的穴肉。肉文(貳_3灵.溜:酒贰3"酒;溜 祝明心一动不动了,男人也不动了,抽了几张纸擦手,退几步坐在沙发上,点着了一支烟。 他拿过一边的眼镜戴上,眯着眼睛,一边抽烟一边看失禁的祝明心,那地方湿透了,还在流水呢,分不清是尿还是逼水,滴滴答答往下落。 贺宇澄刚才脱掉了外套,衬衫袖口挽起在手肘处,拿烟的手上青筋明显,喉结上下滑动着,整个人又落拓又危险。 祝明心沉默地躺在那里,走过去看到他还在哭,眼泪也打湿了床单,他上下都在漏水。贺宇澄叼着烟,握着祝明心的腿弯,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掏出早就勃起的阴茎,用手扶着沉甸甸的肉棒滑弄着湿漉漉的逼口,小嘴张张合合,毫无原则地对着他打开。 硕大的龟头寻找到了最湿软舒服的巢穴,贺宇澄直起身,挺腰猛肏进去,那地方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又喷出一大股水,像喷泉一样往上涌。 贺宇澄起了玩心,抽出来再重重肏进去,随便搅几下就能让祝明心喷水,一股一股,直到把肚子里的水喷干净了。 被手指玩弄一晚上的穴终于被阴茎肏进去了,贺宇澄抵着他的敏感点快速地插,睨着那淫靡的交合处,看起来狭小的口子实则贪吃得很,贪得无厌地接纳着索取着。 祝明心腿一抖就是要高潮,贺宇澄冷眼看着他一次次高潮,不管他是不是还在不应期,依旧频率不减地肏干着,一下下直捣花心,撞得祝明心腿心发麻。 高潮下的穴道变得紧致,吸裹着挽留着男人的鸡巴。最后祝明心已经麻木了,分不清是舒服还是不舒服了,全然充当着一个鸡巴套子的角色,嗓子很哑,叫都叫不出。 后来他累得睁不开眼睛,还要被扶起来喂水,他的自尊心已经薄得像纸,只知道张开腿被人干到失禁,一次次弄湿了床。 贺宇澄没有内射他,抽出来的时候拍拍他的大腿,“祝明心。” 没反应,他蹲下身,依赖地把额头抵在祝明心腿上,抚摸着他的皮肉,等了好久才小声说:“以后别对别人笑了祝明心。” 第十一章:北京一日游 祝明心缓过来些,挣扎着坐起来,看不到贺宇澄在哪,小声地喊他名字。贺宇澄过去抱他,他往后躲:“我身上太脏了。” 贺宇澄不容拒绝地把人抱到怀里,祝明心用捆着的手摸索到他的脸,轻轻碰了碰,问:“你心情有变好一点吗?” 贺宇澄看着他,眼中情绪晦暗难明,“嗯。” “那就好。”祝明心苍白地笑了笑,眼睛上的领带还没有解开,他像盲人一样找到贺宇澄的嘴,亲了一下,“别不高兴。” “我把你晾在火车站,你为什么不问我也不怪我?”贺宇澄的嘴唇抵着他的额头,一下下摸着祝明心的后脑勺。 “你当时不能去接我肯定有你的理由,在忙或者有事。”祝明心的嗓子很哑:“等你有空了肯定会第一时间来接我啊。” “我要是不去呢?”贺宇澄解开他手上的领带,拿起祝明心没有力气的手贴在自己脸侧,看着他的嘴巴问他。 “那我就坐车回去呗。”祝明心觉得好笑:“我这么大人了,有什么的。” “对了。”他想起来他的东西还没有送出去,推了推面前人的肩膀,贺宇澄纹丝不动,“干什么?” “把我的书包拿过来吧。”祝明心抬手去解脑后的结,摘下领带不适应地眯起眼睛,见面前的人还没有动,催他:“快去拿。” 贺宇澄掌住他的后脑亲了亲,才动身去拿。 在山上有很多人卖平安符护身符,说得天花烂坠,祝明心耳根子软,人家说几句他就信,买了两个护身符,一个给妈妈一个给贺宇澄。 这小东西的做工看着就比较简陋,上面栓的珠子很廉价,祝明心有些不好意思,“我听人家说能保平安什么的,不知道管不管用。” 他掰过贺宇澄手掌,把平安符轻放在他手心,性事过后的声音沙哑:“保佑你平平安安。” 明黄色的皱皱巴巴的小布袋静静躺在男人掌心,贺宇澄仔细看着,额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头很低,没有说话,祝明心问:“不喜欢吗?”他要拿走,“是看着做工不太好,没关系我……” 贺宇澄合拢掌心,把平安符攥住,终于抬头了,“没不喜欢。”他鼻音浓重,和平时说话很不一样,睫毛上挂着眼泪,冲祝明心笑笑,“我喜欢。” “别哭了。”祝明心皱着眉头帮他擦眼泪,“送给你了送给你了。” 两个人很滑稽地抱在一起,祝明心还光着身子,下身泥泞,贺宇澄搂着他的腰,把眼泪蹭在他的肩膀上,哼哼唧唧,祝明心无奈地顺毛,“别哭了贺宇澄。”却越哄眼泪越凶,最后出声哭了好久。 第二天,贺宇澄带着祝明心去逛一逛。 秋意正浓,湖水波光潋滟,游船慢悠悠驶着,祝明心身穿一件燕麦色的毛衣,是蒋换莲给他织的,柔软舒适,显得整个人温润柔和。 贺宇澄特意翻出一件差不多色系的运动服,套头卫衣式的,头发蓬蓬松松,被太阳一照毛茸茸的。 他今天心情特别好,看起来很好说话,就是一个普通的性格爽朗的男大学生。祝明心问什么,他有问必答,祝明心也高兴,话变多了些,什么都想看看。 他们去香山看红叶,虽然还没到叶子大批红的时候,但也漂亮,走在其中内心格外安宁。还去了颐和园,荷花早就谢干净了,祝明心有点可惜,贺宇澄说明年七月份再来,他就又高兴了。 假期划船的地儿人很多,他们排了好长的队,旁边一个男人从包里掏出几个包子,和老婆孩子分着吃,就不用买景区里的吃的了。 包子味儿特别香,贺宇澄闻着肚子叫,祝明心听见了,打开书包从里面掏出鸡蛋和馅饼,用塑料袋包着,贺宇澄惊了,“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做的,你没起的时候。”祝明心打开塑料袋,给他一个,“这什么馅的?”贺宇澄咬了一口,嫌弃道:“胡萝卜?不要。” 说不要又咬了一大口,皱着眉头疑惑了,“这胡萝卜怎么没有胡萝卜味儿啊?”又吃几口,“怎么回事?胡萝卜怎么可能这么好吃?”一边奇怪一边吃,几口吃没了,从塑料袋里扒拉,“还有这个馅的吗?” 这胡萝卜切得很细,里脊肉也切细丝,还放了辣椒,一口咬下去只有香,没有一点胡萝卜的生涩。 贺宇澄旁边的小伙子老看他手里的馅饼,他嘚瑟地嚼一大口,冲人家笑。吃得噎了,喝一口祝明心递给他的水,发现水是温的,带的是保温杯,祝明心的书包里什么都有,他真是见识了。 吃完了不饿了,贺少爷高兴了,掏出本儿画画。 还珠格格火遍大江南北,满颐和园都是戴着旗头的小丫头,他旁边的小姑娘戴着香妃帽,眨巴着大眼睛看他,他就给人家画像,画好了拽一拽人家帽子的白毛球,让她看画纸,小姑娘高兴得不得了,“你能送给我吗哥哥!” “当然可以。”贺宇澄把画撕下来给她,往后靠了靠,凑到正笑着看他俩的祝明心耳边,用本挡着嘴,小声说:“你喊我一声哥哥我也给你画。” “给我也画一个吧。”祝明心立刻说,“哥哥。” 这下轮到贺宇澄不好意思了,本子缓缓上移,遮住了他的脸,清清嗓子,“行,画画画。” 不过队伍正好轮到他们,贺宇澄拉着祝明心上船,“去船上画。” 他们面对面坐,祝明心尽量坐得端正,身后是宛如盛满碎金的湖水,远处的楼亭静谧矗立了几百年,贺宇澄看着祝明心坐在这满园好景中,想要将这一瞬间永存。这可能也是画的意义,将流动的时间画进去,就能留下来。 回去的路上过一个天桥,有个盲人妹妹在卖花,身前的板子上歪歪扭扭写着花的价格,字迹早已看不太清楚了。 小姑娘腿脚看着也不好,一边没有眼球,眼神空洞地坐在地上,祝明心看着难受,蹲下去挑了几朵花,“小姑娘,我买五朵花。” 从口袋里掏出多于花价的零钱放进姑娘面前的陶瓷碗里,小姑娘双手合十,声音脆生生的,“谢谢哥哥。” “不用谢。”祝明心看着手里的花,就是普通的月季,偏头看贺宇澄,发现他在板子的另一面画画,地上有上一个乞讨者留下的粉笔头,他画了几朵漂亮娇艳的花,中间是价格,还有蝴蝶,很显眼好看。 “那个哥哥在你的板子上画画呢。”祝明心笑着对小姑娘说:“画了蝴蝶,花,花上还有露珠呢!可好看了!” “是吗?”女孩的脸朝向贺宇澄的方向,浮现出向往的表情,“我见过蝴蝶,蝴蝶翅膀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谢谢哥哥!” 贺宇澄把板子立在她旁边,压了几张钱在下面,小姑娘收板子的时候就能发现。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天桥,还有好几个像小女孩这样的人。 天桥下车水马龙,车灯汇成璀璨长河流淌,就像北京生生不息的血液;天桥上挣扎求生,他们像树上掉下来的枯败叶子,落入泥土静静腐烂无人问津。一桥之隔,都是人间。 —— 两人回到家中都累得不想动,最后热了热剩下的馅饼,打了个紫菜蛋花汤就算了事。 祝明心吃完饭,找了个桌子写作业,专业课不用说他都写得出,就是这英语对他来说不容易。 一直以来英语都学得比较吃力,除了死记硬背没有别的好办法,很想请教请教弥补短板。贺宇澄英语应该挺好吧,他推推眼镜,看向在一边同样戴着眼镜看书的人。 “看我干什么?”贺宇澄头都没抬,冲他摊开手掌:“再看给钱。” 祝明心把自己的橡皮放上去,“给你。” 贺宇澄啧了一声,丢开橡皮。 “嗯……贺宇澄。”祝明心问:“可以教我英语吗?” 贺宇澄终于抬头看他,食指曲起顶了顶眼镜腿,“可以是可以。”他凑近,“给我什么报酬?” “啊?”祝明心为难:“我没有钱。” “不要你钱。”贺宇澄盯着他的眼睛笑,祝明心越来越觉得他笑得不怀好意。贺宇澄勾勾手,祝明心凑过去,两人耳语,贺宇澄说了句什么,祝明心不明白:“咬什么?” “咬我。”贺宇澄嘴角拉下来,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哦。”祝明心懂了,偏头亲贺宇澄的嘴,轻轻咬了他的下嘴唇,一脸单纯,“咬了。” 贺宇澄看了他一会儿,摘下眼镜,“没关系,不会我教你。”他的表情变得冷漠,手指发麻,能从零开始调教祝明心让他肾上腺素飙升,比射精兴奋得多。 第十二章:别喘 “我要……怎么做?”祝明心跪在地毯上,仰头看着贺宇澄。 贺宇澄随手摸他的脸,慢悠悠地说:“自己想啊,不是好学生吗?” 祝明心脸很热,小心翼翼地拉下贺宇澄的睡裤,指尖碰到了蛰伏着的阴茎,顿了顿,闭着眼掏了出来。 那东西跳出来打到他脸上,还嚣张地弹了弹,做的时候是一回事,现在亲眼瞧见又是另一回事,那东西说不上好看,青筋狰狞地盘踞其上,龟头硕大,还有个向上的弧度,很难想象它是怎么进入自己身体里的。 祝明心臊得不行,怎么能……用嘴去……吃这个啊? 他求助般看向贺宇澄,殊不知他从下而上的眼神是最好的春药,眼看着那根粗壮阴茎慢慢挺硬,甚至碰到了他的鼻尖。 祝明心偏了偏头躲开,一直没有说话的人却突然扳起他的下巴,俯视着他,“躲什么?让你躲了吗?” 他的语气吓着祝明心了,祝明心不敢再躲,虚虚握着阴茎,不知该怎么开始。 头顶上方的人啧了一声,大发慈悲地命令道:“张嘴。” 祝明心就张嘴。贺宇澄又说:“张大一点。”祝明心就尽量张开。 “舌头伸出来。” 祝明心把舌头伸出来。 贺宇澄对他的言听计从稍稍满意,扶着阴茎描摹他的嘴唇。祝明心嘴唇很薄很软,阴茎顶着他的嘴唇向外扯,贺宇澄垂眼看着,“嘴巴再大点就好了,不过这样也好,很小很紧,就和你下面的嘴一样。” 祝明心完全不敢睁眼,紧紧闭着,听他说荤话耳根通红,像狗散热一样把舌头吐在外面,又像在讨食吃一样张着嘴。 这副样子让贺宇澄开心,扶着鸡巴用龟头扇他露在外面的舌头,发出啪啪的声音,祝明心的睫毛跟着一颤一颤的,口水兜不住了流出来,祝明心下意识去擦,被一记重顶堵住了喉咙。 “唔……”他不可思议地睁圆了眼,被迫含着那东西,嘴被塞得很满,几乎一点空隙都没有了,虽然他没做过,也知道不能让牙齿碰到,艰难地张着嘴,手去推贺宇澄的腿,嘴里呜呜咽咽让他快点出去。 和性交不同,口交的时候能看到祝明心完全被一根鸡巴搞得要死的表情,贺宇澄舒服地叹口气,好心抽出,可怜的祝明心以为结束,刚要放松下来,被男人的手掌住后脑,不容拒绝地按向胯间,进得比刚才还要深。 这个过程中,阴茎挤压着他的舌头,顶着他的喉咙,难受得祝明心掉出眼泪,可怜兮兮地看向贺宇澄,想让他停。贺宇澄和他对视,温柔地摸他的头发,然后开始抽插,把他的嘴当肉穴来用。 祝明心脸蛋被捅出形状,嘴巴也变形,吞着和他嘴巴大小不符的阴茎,脑后的手掌控着他,他只能迎合着奸淫他的巨物,无法自控地向前向后。 甚至连平衡都不能掌握,要紧紧抓着贺宇澄的裤子,才不至于向前倒去。 “不……嗯……”他摇头,攥紧手中布料,眼泪大颗大颗下落,顺着下巴没入脖子,脸上全是口水和男人阴茎流出来的液体。 贺宇澄看他实在承受不住,抽了出来,祝明心伏在地上大口喘气,嘴巴一时无法合上,脸也酸痛,用手背擦去脸上的脏污,站起来就要走。 “站住。”贺宇澄不悦,“让你走了吗?” “我不学了,英语我也不学了。”祝明心背对着他,只觉得委屈,凭什么啊,他不会可以慢慢学,为什么要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他,让他觉得自己下贱淫荡,自尊全无。 房间内很沉默,祝明心待不下去,但这里又没有一个房间属于他,走到厨房里,又后悔自己太过任性。明明以前都不会发脾气。 一时又不知所措起来,打开冰箱看到里面的水果,心想切一些去缓和吧,他刚才不应该那样。 做好了果盘,又仔细地摆好看些,希望贺宇澄不要生他的气。一回头,只见贺宇澄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抱着臂倚门看他。 “对不起。”祝明心第一时间道歉,“我刚才……不该……”话没说完,贺宇澄便走过来,接过他手中果盘放下,把人抱着,下巴蹭他肩膀,“对不起。是我不对。” “没有没有。”祝明心心中酸涩,卸了力气抵着贺宇澄的肩,“我没事儿。” 贺宇澄的胳膊能轻松环住他的腰,把人揉进怀里,“以后不这样了,你不舒服就告诉我。” “好。”祝明心很开心,感觉到贺宇澄的东西还硬着,刚刚被哄好的心很软,便自己提出要帮他。 “可以吗?”贺宇澄问:“你不要勉强。” “不勉强。”祝明心笑。事实证明有的人,他的道歉是不能信的。对待贺宇澄不能太心软。 祝明心被抱着肏,那根东西钉进他的穴道,直直捅进最深处,他喊痛,喊深,要停,都被贺宇澄黏黏糊糊地堵住,边亲边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祝明心马上点头,“不要……”就被卷着舌头吞掉,不让他说出口。两人对坐着,下面严丝合缝嵌入,祝明心躲都没有地方,只能被动地吃得更深。 腰上都是贺宇澄掐出来的指痕,两只手掐着他的腰上下,把他抱起来再摁回去,想多高多高,想多重多重。 “祝明心,你下面没有嘴巴那么娇气。”他按着祝明心的头让他向下看,“看看,全吃进去了也没坏。”说着把手指插进祝明心嘴里,上下戳弄着,夹着舌头玩弄,眼中又浮现出居高临下的眼神,“这儿还是得再练练,是不是?” 见祝明心实在难捱,便抱着他起身,祝明心惊呼一声,抱紧了他,阴茎随着走动戳弄着穴道,祝明心不可控制地下坠,只能把自己钉在鸡巴上挨肏。 两人一起倒在床上,贺宇澄用最传统的姿势干他,把他两条腿折在胸前,胳膊从腿弯穿过,就着这个姿势顶弄,这样祝明心省劲儿,舒服了很多,泌出淅淅沥沥的透明液体作为润滑,阴茎也颤巍巍要硬。 贺宇澄插入抽动都很顺畅,这张肉嘴又很会吸,爽得他无意地喘了几声,因为两个人挨得很近,在祝明心听来就是在他耳边喘,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阴茎已经硬得像铁,他连忙用手捂住,但越是这样贺宇澄就越要探个究竟,见他眼神躲躲闪闪,问:“害臊什么呢?” “没什么。”祝明心被顶得向前耸,声音断断续续:“你能……别喘吗?” “什么?”贺宇澄一开始都没明白,随后才知道祝明心这是被自己喘硬了,哈哈大笑起来,恶劣地凑到他耳边喘,男人声音本就好听,在酣畅淋漓的性爱当中听来性感的要命,祝明心浑身打了个激灵,肚皮一紧,绞得贺宇澄青筋直跳,啪的一巴掌扇在他臀上,“别夹那么紧。” 祝明心本就箭在弦上,被这一巴掌直接打射,乳白精液喷射出来,溅到贺宇澄下巴,他停了下来,用拇指抹掉精液,塞到祝明心嘴里,“你是小狗吗?到处尿就算了怎么还到处射?” 他这一句话勾起那晚失禁的回忆,生理性地收缩阴道,贺宇澄骂了句脏话,抽出来等他过了这劲儿再进去,祝明心爬起来,将功补过似地低头含住了贺宇澄的阴茎。 他还是不能做深喉,只能小口舔着,上面沾满了自己里面的东西,吃着有点难为情,还是认真地舔干净了。 这次贺宇澄不打算教了,好学生自学也挺有意思的。他抚摸着祝明心的头发,看他撅着屁股,下面滴滴答答流水,混着精液,手掌摸上紧实的臀瓣,在祝明心嗦他龟头的时候爽得吸气,抬手扇了一巴掌,在祝明心麦色的屁股上留下深红的掌印。 祝明心被这巴掌一打,下面又要湿,阴茎是没什么可射了,还直愣愣地挺着,便伸手下去摸,另一只手扶着吃,贺宇澄看到,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不愧是好学生。” 说着把阴茎从他嘴里抽出来,从后面随手摸了两把湿烂的阴道,扶着祝明心的腰后入,祝明心累得塌下去,被拎着腰干了个爽。 最后贺宇澄要射的时候再把人捞起来,对着他的脸撸了几下,尽数射在他脸上。祝明心睫毛颤了颤,没睁开眼,贺宇澄抱着人去洗澡,再抱着睡觉。 “好乖。”他自言自语,摸摸这里,碰碰那里,最后趁人家睡着,虔诚地偷了个吻。 躺下以后又坐起来,把自己的枕头往祝明心那边靠,要和他碰着头睡。 第十三章:千禧年 隆冬时节,一九九年已然接近尾声。 千禧年带着人们的期愿姗姗来迟,人们都欢欣地相信新世纪能带来新机遇,带来更大更广的世界。 夏庄的人们忙忙碌碌,包饺子、准备年夜饭,姑娘们去集市上买漂亮喜庆的头花,小伙子们淘换洋气但往往不合身的西装。 龃龉都暂且按下,人们见面总要先说一句“快过年了!” 过年对于乡下人来说,就是天大的事儿了。什么都要等先过完年再说。 “明心!吃饭了!” “来了!” 青年带着寒气匆匆进屋,拎起炉子上坐着的铁壶倒一点热水在脸盆里,盆立着才能让那点热水汇聚,眼镜上的白雾还没散尽,洗干净手便去收拾碗筷。 “今儿我上集市上买了只老母鸡,初二咱娘俩炖了吃。”蒋换莲喜气洋洋,儿子回来过年就是最好的事儿! “好!”祝明心拢紧棉袄,虽然屋里烧炕,但窗户和门密封都不好,还是冷的。这天,最好的饭食就是刚出锅的红薯粘粥,黄澄澄的粥里是软绵香甜的红薯块,喝一碗全身都暖和了。 明儿就是大年三十了,贺宇澄和他各回各家,约好了过完年再见。 贺宇澄那边过年挺热闹的,祝明心原先觉得自己家过年也热闹,后来才知道人家的热闹和村里的热闹不是一回事儿。 光知道年三十可以去饭店里吃年夜饭就够让他惊讶的,他一直以为除夕夜就得一家人坐在家里吃饺子,才叫真过年,真团圆。 祝明心在城里的二手市场买了一个14寸的黑白电视,刚买回来那天,和妈妈鼓捣一个下午,现在正好可以看春晚了。 娘俩吃了顿热热乎乎的猪肉白菜馅饺子,只不过蒋换莲胃口没有往年好。吃完窝在炕上聊天嗑瓜子,看着电视上的小品,觉得今年定会是个好年。 快十二点的时候,祝明心正犯困,听见外面门响。“谁啊!”拖着棉鞋去开门。 门外,贺宇澄一身黑色羽绒服,在肃冬中眉眼更加冷厉,漆眉墨眼,裹挟着一身寒气将前来开门的人抱了个满怀。 祝明心被勒得紧,垫着脚拍他的后背,“怎么来了?” “跑回来的。”贺宇澄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听到屋里蒋换莲在问是谁,祝明心连忙应道:“是贺宇澄!”说着带他进屋,边走边捂住他的手,“怎么手这么凉?” 贺宇澄趁机牵手,在进屋之前松开。 “哟!小贺来了!”蒋换莲很高兴,“快进来快进来,哎呀这孩子,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叫明心去村口接你!” “没事儿,阿姨。”贺宇澄生疏地和长辈说吉祥话:“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蒋换莲笑容满面,虽然纳闷这孩子怎么过年不在家里过,跑到这里来,但也没有多问,“吃过了吗?再吃点吧,猪肉馅的,尝尝?” 她既真诚又热情,贺宇澄下意识看向祝明心,祝明心问他:“饿不?” 贺宇澄点点头,祝明心立刻去厨房,“我给你下饺子。” 农村人冬天吃饭就在屋里,离炕近,暖和。长方形的小茶几被祝明心擦了又擦,然后给贺宇澄上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小碟里倒上米醋,是肉馅饺子好伴侣。 见蒋换莲没看这边,贺宇澄碰了碰祝明心,“陪我吃。” “行。”祝明心就也拿了小碟过来,坐他对面,相视一笑。 电视屏里滋啦滋啦响,雪花糊得人脸模糊,但里面正欢歌载舞,同全国人民一起迎接新年到来。 贺宇澄也终于在时隔多年,又一次正儿八经地再吃一回饺子年夜饭。 外面鞭炮烟花都放起来了,电视里的倒计时开始了,数到一的时候祝明心放下筷子,双手作揖,“新年好啊贺宇澄。” 贺宇澄笑,学他动作:“过年好。” “来来来,小孩儿们。”蒋换莲过来,将手中红纸包成的小包递给他们俩,“红包收好!一人一个不打架——” 红包递到贺宇澄脸前,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不确定道:“我……我也有?” “有。”蒋换莲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快收着吧孩子,没多少钱。” “啊……”贺宇澄连忙双手接过,“谢谢姨。”然后小心地放进兜里。 祝明心带着他去院子里放了一挂鞭,打开门往外走两步,能看见别人放的花。常年漆黑的夜晚终于夺目起来,烟花带着人们的新年愿望欢舞腾空。 两人看了一会儿,回头见蒋换莲笑眯眯地倚着门,“进屋吧,怪冷的。”她拍拍两人的背,“年轻好啊。” 快一点了,该睡了,贺宇澄和祝明心睡一屋,掏出红包来小心拆开,里面是几张崭新纸币,一共二十块钱。数了又数,最后仔细地包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心跳得有些快,是一种久违的对过年的期盼。 小时候也盼着爸爸妈妈的红包,太久太久没有过了。爷爷会给他钱给他卡,但没人再提过新年红包新年好。若不是他,爷爷还可以和儿子团圆,而不是天人永隔。 门开,祝明心进来,神神秘秘地从包里掏出本书,遮遮掩掩地给他,“新年礼物。” 贺宇澄接过,从封面上看不出什么,打开看,是他的画,每一张都是他的画,有的只是随手一画就丢在一边,祝明心全都把它们收集起来,印成了一本画册。 “我找打印店的帮我做的。”祝明心坐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有些粗糙,也没想好起个什么名儿。我看人家的画册都有个好听的名字。”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贺宇澄的表情,试探地问:“你喜欢吗?” 贺宇澄看他一眼,点点头,很快又低下头去看画。指尖摩挲着并不光滑的纸面,问:“有笔吗?” “有。”祝明心站起来给他找来一支黑笔,他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三个字——祝明心。 “你写我名字干啥啊?”祝明心不解,“这是你的。” “我知道。”贺宇澄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执拗道:“它就叫《祝明心》。” “行。”祝明心也很高兴,“你喜欢就好。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贺宇澄清早就要回去,时间很紧,祝明心让他抓紧时间好好睡觉,他不,缠着人又亲又摸,两人裹在一床棉被里挤着,他的手准确地找到了祝明心的胸口,钻进去捏着玩,压在他身上亲嘴儿。 很快把人玩湿了,再得寸进尺地伸到裤裆里,摸到那热乎湿软的地方,手指并不急于插入,而是捏住了那颗还没硬起来的阴蒂,揉搓着。 祝明心腿一抖,挡着他的手臂,“不行,别弄脏了衣裳和被子。” “那你少喷点儿。”贺宇澄掌心用力,包裹着整个阴户用力一攥,祝明心就想尿,二十多岁在家里尿床算怎么回事儿!他大惊,小声求饶:“快睡吧,你还要早起呢……回去再……做,好不好?” 贺宇澄压着他,眼皮半阖,盯着他的脸看,好说话地嗯了一声,手指温柔地拨弄着早已勃起的阴蒂,丝丝缕缕的快感传遍祝明心的身体,舒服地无以复加。 他看着祝明心稍稍放松,在他脸边诱哄:“宝宝,叫老公。”手上加快,刺激着阴蒂。 “嗯?”祝明心睁开眼,舒服地喘着,反应了一会儿才摇头,“不……不要。” 裤裆里的那只手由揉变打,在狭小的空间里拍打着早就水淋淋的穴,声音也尤为明显,祝明心慌了神,抱住他的胳膊,“别……别让我娘听见。” 贺宇澄不理会他,转而将中指插入,专照着他的敏感点按压,把人一按一哆嗦,敏感的逼穴淫水泛滥,泡着他的手指。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祝明心,板着他的脸让他去看那一鼓一鼓的裤裆,语气温和:“怎么这么湿?”装作稀奇的样子,另只手去压他的小腹,“是不是又尿了?” “别!”祝明心怕他又要玩他玩到失禁,勾住他的脖子,慌不择路地小声喊:“老公。”讨好地亲吻他的嘴、下巴和喉结,充满依赖地蹭着他。 贺宇澄看着他发骚,知道他是真的怕,手指抽出去,重新按着阴蒂,力度比刚才大,快速地拨弄着,都能听到水声,祝明心爽得要死,又不敢叫出来,紧紧贴着贺宇澄的身体,也不说让贺宇澄停下了,咬着他的肩潮吹。 还是弄了一裤裆的水,比尿也没好到哪里去,贺宇澄看他因为高潮痉挛,还要刺激他,“祝明心你知道现在屋里什么味儿么?全是你的骚味儿,别人一进来就能闻见。” 话这么说,还是起身给他端盆热水进来,拧了毛巾给他擦,祝明心看着他裤裆鼓起,觉得自己没招待好,自告奋勇贡献出了嘴巴。 贺宇澄看着伏在自己胯间奋力吞吐的人,柔和了眼神,奖赏性地摸着他的头,捏捏耳垂,像逗一只小狗。 一通折腾下来祝明心已经筋疲力尽,一双眼睛蒙上水雾,躺在床上,反应迟缓地眨着眼。转身抱住了贺宇澄的腰,嘴巴挨着他的下巴,慢吞吞嘀咕:“新年快乐贺宇澄。” “新年快乐。”贺宇澄沙哑着嗓子,闭着眼睛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们每年都这么过好不好?” “好。”祝明心在他怀中点头。 这里年三十是不闭灯的,贺宇澄把手笼在祝明心眼睛上,低声哄着:“睡吧,宝贝。” 不过这个愿望没能实现,后来他们只一起过了两个年。再后来,就是好久以后的事儿了。 第十四章:普通幸福 二零零二年六月初,彼时祝明心即将毕业,正在保定实习,贺宇澄毕业一年,也有往河北转移重心的想法,毕竟在北京,就相当于在贺荣辞眼皮子底下。 他们在保定买了套小房子,算是半同居。在这两年里,拌过嘴闹过离家出走,贺宇澄被养得嘴越来越叼,祝明心被掼得敢和他吵架。 变化最大的还是祝明心,原来和别人说话都不敢直视,现在出去跑案子的事情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尤其是年纪大的当事人,都喜欢小祝,因为小祝脾气好,有耐心,不对他们摆架子,讲的话都能听懂。 “小祝呢?”高焕野他们起哄,“让小祝来接你,不然别想走!” “你们是不是闲的?”贺宇澄一边嫌弃一边低头拨通了祝明心的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喂——” “先生要买房吗?”祝明心声音欢快,听起来心情很好。 贺宇澄听到他的声音心情也跟着轻飘飘,“买,祝律师今天心情很好啊,来接我吧,你不来他们不让我走。”边说边笑着看桌上那几个八卦的,拿食指点了点,“一群吃饱了闲的。” “好,你在哪,我来接你。”那边祝明心已经在换衣服了,贺宇澄声音软下来,“不着急。” “哟,不着急——”电话一挂,这几个就开始起哄,“肉麻死了贺儿,受不了受不了。” 贺宇澄低头给祝明心发地址,“一会儿人来了你们正常点儿,行吗。” “行,肯定。”高焕野带头,贺宇澄一个也不信。 后面贺宇澄明显心不在焉,说什么也不搭腔,懒散地坐着,手臂搭在椅背上,一下一下敲着,直到听到手机响起,才慢悠悠拿起来,“到了?” “原地等着,我下去接你。”他起身,给在座的一个眼色,众人了然,“知道了你快去接上来,我们不起哄——” 旋转门开,贺宇澄看到祝明心正在门口等他,可能刚下了班,白衬衫黑西裤,简单地衬出清瘦挺拔的身体,和在夏庄那个谨小慎微的人不同了,祝明心像后起的竹子,悄无声息地从灰石蜕变成璞玉,站在温和春夜中,令人沉迷。 见到贺宇澄,他开心地笑起来,“哎你出来了。” “快走。”贺宇澄走过去揽着他的肩,“回家回家。” “不用和他们说一声吗?”祝明心茫然地被他推着走。 正巧这时楼上的窗户开了,高焕野他们喊贺宇澄,“贺儿,就这么走了?这不像话吧!” 贺宇澄搂着祝明心冲他们吹口哨,“走了。”祝明心忙不好意思地冲他们笑笑,“高大哥,我们先走了。” “行,明心,路上慢点儿!”几人趴在窗台上看着那背影都在嘚瑟的贺少爷,不知谁啐了一口,“丫真羡慕。” 明明没喝酒的人,走起路来直往人身上靠,祝明心被他幼稚地挤着走,踢踢踏踏的。树影在夜色中轻晃,空气中已有香甜的花香,他们的家离这里不远,走着就到了。 到楼下的时候,祝明心突然说:“我好像怀孕了。” 正随走随哼歌的人猛地停下来,抓住他的手臂,“你说什么?” “不说了。没听见就算了。”祝明心抿着嘴,快他两步,进了单元门。身后的人还站在原地发呆,骂了一声,追上去。 到了家,某人有点不知所措,围着祝明心转圈,给他拿拖鞋、倒水,手忙脚乱的。 “你能歇会儿么?”祝明心无奈,“转得我头晕。” “头晕?”贺宇澄连忙探他额头,“不舒服?去医院吧。” “不用了,你消停一会儿就好了。” 贺宇澄哦了一声,心道这电灯泡还没生下来,自己已经讨人嫌了。 祝明心最近几天没有食欲,胸口发闷,恶心头晕,去医院一查,竟然是怀孕了。饶是医生见多识广也很惊讶,一再确认。 拿不准贺宇澄喜不喜欢小孩,祝明心想和他商量商量再决定。 换好衣服,祝明心摸着平坦的小腹,去找贺宇澄,也不知道他在厨房忙活什么。一看,正忙着切水果,哼着歌,显然心情不错。 祝明心穿着柔软的睡衣,靠着门看他细致地摆盘,悄悄走到他身后,从后环抱住他的腰,舒服地靠着。 他还从来没有这样过,贺宇澄偏头:“怎么,又不嫌我碍眼了?” “没有嫌。”祝明心问:“那你喜欢吗?小孩。” “不喜欢,又吵又闹的,还碍事儿。”贺宇澄被祝考拉挂着,弯腰继续做着他的贺式果盘。 祝明心的笑容僵在脸上,松开了环抱着的手臂,“哦……那我明天就去打掉……”说完转身要走,被贺宇澄一把拦住,“待着,没说完呢。” 手上有果汁,他用手腕抵住眼前人的腰往自己怀中推,“但是和你的小孩,肯定和你一样让我喜欢。” “那要是随你呢?”祝明心眼眶微红,问他。 “那你只能认栽,像我那肯定让人讨厌。”他捏起一块儿蜜橙塞进明心嘴里,“祝明心,如果说我有顾虑,那就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我喜欢你,喜欢你生的小孩。” “别多想。”抬手擦掉祝明心掉下来的眼泪,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好吗?” “嗯。”祝明心抱住他,和肚子里的小朋友一起抱住了他,张嘴,难得撒娇:“再吃一块儿,好甜。” 六月末,祝明心毕业礼。贺宇澄前一阵在外地,说好今天会来。 直到毕业,祝明心熟络的也只有同宿舍的几个人,老师说,干这一行,人脉是很宝贵的财富。祝明心深以为然,但依旧慢吞吞地社交,和有缘分的人成为朋友。 正在帮一个舍友照相的时候手机响了,那边贺宇澄风尘仆仆,“喂老婆接我一下,我在你们食堂门口。”声音很小,神神秘秘的。 北方六月早就热起来了,怀着宝宝祝明心不敢走太快,走到食堂已经汗流浃背,只见贺宇澄站在阴凉下,一身很正式的西装,甚至抓了头发,英俊得引人瞩目。 见到祝明心他迎上来,拉着他往旁边停车的地方走,问他:“累不累?” 祝明心摇头:“还好。”奇怪道:“去哪里?” 说话间已经到了,贺宇澄的车门被从里面打开,女人盘了头发,穿着暗色花样的连衣裙,依稀看得出年轻时姣好的容颜,竟是蒋换莲! “妈!”祝明心跑过去,十分惊喜,“这么远,你怎么来了!” “小贺开车去接我啦。”蒋换莲拉着他的手,“还带我去买了新衣裳。”随即不好意思地转了转身,“好看吗?” 祝明心认真点头:“妈,很好看。” 四周都是毕业的大学生,在学校的各个角落拍照留念。 贺宇澄拿了相机过来,走在祝明心和蒋换莲后面,偶尔叫他们看看镜头。 祝明心带着妈妈逛了逛校园,说到教室话就变多了,因为他在这里度过了校园生活中最长的时间。 “妈,你帮我和他拍一张。”祝明心指了指一边的贺宇澄。 最后他们在去宿舍路上的一道小桥上合影,人造湖没有太高的水位,岸边围着一圈柳树,垂下细长的嫩绿枝条。 这是祝明心最喜欢的地方,每天从教室回来都很晚,走过这里便感到轻松,有时会在长椅上坐一会儿,什么都不想。 “好,很帅小伙子们。”蒋换莲看着镜头里的两人,一个张扬一个内敛,却都有一丝紧张,肩膀微微向对方靠拢,眼睛弯起的弧度很相似。 身后柳枝随风晃动,湖面泛起微微涟漪,拖着蓝色尾羽的喜鹊在叫。吃肉;群?七壹_龄(鹉-岜岜&鹉!镹龄 毕业之后,趁着月份还不大,祝明心没歇着,在律所干了一段时间之后被聘去给单位里讲课,真成了祝老师。 贺宇澄尽可能多往河北跑,高焕野他们逮都逮不到人,有一回好不容易有时间,说什么也要摁着他去酒吧。 贺家少爷平日极少出现在人们视野当中,唯一一回还是戴着头盔飙车被狗仔追。别人只当他是哪家小开,看着面生,长得招人,没一会儿就有好几个男女过来请他喝酒。 这人抬抬手,“不好意思,已经结婚了。” 高焕野他们差点没吐出来,这人就差把“我老婆很爱我”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期间他们说话他也不掺合,坐了半小时就要走,说有事儿。高焕野问你丫有什么事儿? “陪祝明心逛超市,九点就关门了。”贺宇澄一本正经地回答。 他们让他滚蛋,在这里碍着眼了。 贺宇澄开车回家接上祝明心,他肚子大了,身体开始笨重,又不愿意一直在家养着,贺宇澄就时不时拉上他出去转转。 逛超市的时候,贺宇澄推着车,祝明心戴着帽子口罩只露出眼睛,想要就点头,不想要就摇头。 日子很普通,也很幸福。 第十五章:秋雨 十月,秋雨绵绵。 贺宇澄正在把家里能照人的镜子全都卸下来。祝明心怀孕六个月,肚子比同月份的孕妇大得多,身体浮肿,看到镜子里怪异的男人身体会难受。 有时躲着镜子走,有时在镜子前自虐一般地看很久,快成了心病,贺宇澄干脆都卸了。 此刻他正在浴室洗澡,一会儿会叫贺宇澄帮忙。他现在行动不便,挺着肚子哪都洗不了。 “贺宇澄。” “来了。”贺宇澄顺手脱掉上衣,进到浴室,熟练地拿下花洒给他冲洗。 祝明心捧着肚子沉默,肿着眼皮问他:“我是不是很丑了?” 没有镜子的好处就来了,贺宇澄逗小狗一样挠挠他的下巴,“漂亮死了我老婆。” 祝明心显然不信,但还是开心了一点儿。 洗澡这件事已经做过很多遍,贺宇澄十分熟练,用浴巾裹住祝明心,拦腰抱起,“洗干净咯我的大肚婆。” 祝明心紧紧抱着他的脖子,胳膊贴着男人赤裸的上身,肌肉很硌,是可靠的、安全的。 照例先给祝明心擦干头发,倒上一杯温水,把他要看的文件和书拿给他,还有早就洗好切好的水果,怀孕以后尤其爱吃青提,摸一把他的头发,“自个儿玩吧。” 等他去洗澡,祝明心立刻爬起来,从衣柜最里面拿出一个盒子,笨手笨脚地脱掉内裤,换上里面的东西,然后盖上被子。 过了二十分钟,男人擦着头发出来,只穿一条布料柔软的灰色家居裤,白色的裤带松散地垂在前面。宽肩窄腰,背虽薄却不羸弱,腹部肌肉紧实地排列着,未干的头发滴下水珠,从上滑到下,留下道道水印。 “今天睡这么早。”他擦着头发走到床边坐下,甩了甩头发,祝明心笑了,“村里的狗都这么甩毛的。” “你什么意思?”贺宇澄丢掉毛巾扑上去,把水都蹭到祝明心脸上,“说我像狗?”动作间扒开了祝明心的被子,一时愣住,“这什么?” 只见祝明心脖子上缚着条蕾丝带,向下连着长长的细链,穿过隆起的腹部,贺宇澄拉开被子向下看,链子没入双腿之间,只留一截在外面轻轻摇晃。 “你……别看了。”这会儿祝明心又害羞了,推开他,“睡觉了。” 贺宇澄环住他的手腕,掀起被子,打量着他几乎赤裸的身体,随口说道:“穿这个不是让我肏你吗?装什么纯?” 手指勾起那条细链,先去摩擦乳头,链子一动,祝明心身体里的东西也跟着动,祝明心闷哼一声,大着肚子哪也去不了,只能躺着任凭处置。 不得不说,这链子的设计的确巧妙,贺宇澄拨动链子,啪的一声轻弹在肚皮上,上面勒着祝明心脖子,下面勾着祝明心阴蒂,既难受又想要更多。 顺着链子一点点捻下去,分开祝明心双腿向外拉动,穴里面的东西阻力还不小,怎么也拽不出来,而且一拽祝明心就打哆嗦。 贺宇澄顺着摸过去,祝明心的阴道被撑得满满的,一点缝儿都没有,往里戳了戳,祝明心倒吸一口气,死咬着嘴不出声儿。 “什么玩意儿。”贺宇澄已经开始不爽了,等到全部拽出来,看到那根水淋淋的假鸡巴,怒气值已经达到了顶峰。 “这什么?”他似笑非笑地用假阳具拍祝明心的脸,“你让这玩意儿肏你是不是?”舌头顶了下右脸,被气笑了,“我几个月都没干过你,怕你大着肚子不舒坦,你给我搞这个?” “不是!”祝明心急于解释,捧着肚子坐起来,“这个是一套的,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贺宇澄何尝不知道这就是个情趣玩意儿,犯不着跟个假的计较,但就是有股子无名火蹿上来。他抬手环着祝明心的脖子,轻轻用力,“祝明心,别再有下次了。” “我知道。”祝明心哪想得到,自己好不容易豁出去玩点花样,竟然让贺宇澄这么不高兴,神色黯然,无意识地抚摸着肚子,心想宝宝你可别像你爸这么喜怒无常。 “行了。”贺宇澄空手把假阳具从链子上拽开,哐当一声丢在地上,把链子在手上缠了几圈,拉紧,稍一用力,就把祝明心拉向自己,“别的姿势你也不方便,坐上来自己动吧。” 说完舒服地向后倚着床,一只手放松,一只手拉链子,眯着眼睛用力,让祝明心伏在他的胯间。 这种体位之前不是没有试过,但是怀孕以后这是第一次,祝明心觉得自己是个大肚子蛤蟆,平日里洗澡都够不到下面,让他自己准确地坐上去实在困难。 偏贺宇澄平日里事无巨细恨不得连饭都替他吃,这会儿一点也不帮忙,看着他一次次坐偏,就是吃不到那根鸡巴。 试了好几次,祝明心可算坐进去了,动作滑稽地下蹲,好在刚才就湿了,有润滑,不算难受。 贺宇澄叹了口气,又啧了声,“老婆你都被假鸡巴干松了,好没意思。” “我没有……”祝明心脸上着火,下意识夹紧穴道,“没松……” “是吗?”贺宇澄兴趣缺缺,有一下没一下地拉链子,“可我觉得松了。” “我错了。”忍受着体内愈发挺硬的阴茎和脖子上时松时紧的束缚,祝明心诚心认错,“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以后……只有你能进来,别的都不行。”祝明心看着他,“别生气了。” 贺宇澄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坐起来,扶着祝明心的腰动起来,幅度不能太大,就只是浅浅抽插。 好久没有做过了,祝明心很敏感,没动几下就夹着逼抽搐,仰着脖子叫得像发情的猫。 老坐着会累,贺宇澄哪里舍得真让他累,把人放倒,腰下面垫了枕头,架着他的腿肏他。 肉瓣被怕打得充血,整个阴户软烂泥泞,透明的白的液体,浑浊地糊在整个阴户上。祝明心的阴茎也高高翘着,借贺宇澄的腹肌磨蹭出快感,被顶得乱晃。 很快祝明心没力气叫唤,护着肚子东倒西歪,腿根被拍得通红,身上全是印子。 贺宇澄俯身和他接吻,亲他的脖子、锁骨,向下亲到胸口,亲圆滚滚的肚子,拉着他的左手和他十指交握,一会儿说祝明心别发骚,一会儿说老婆永远别离开我。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到了北京。 贺荣辞接过江管家递来的茶,望着窗外,手中捻着的黑色珠串上倒映着老式吊灯的光泽,屋中有淡淡的檀香。 他不说话,江管家就一直静静伫立在其身后。 “保定那个,预产期是什么时候来的?”老人呷一口茶,细细品过之后随口问道。 “明年一月份。”江管家很快回答,“但是不排除早产的可能,我会提前准备好,您放心。” 贺荣辞短促地哼了声,“茶不错。” 第十六章:出生 二零零二年十二月底,祝明心早产了。因为肚子太大又身体特殊,做了剖腹产。 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即使打了麻药也能感受到医生划开了他的肚子,脑子是清醒的,迷迷糊糊间听到了孩子的哭声,两声,是龙凤胎。 手术很顺利,祝明心的肚子被医生缝上,推出去。眼皮沉沉,第一个看到的应该会是贺宇澄。但好像没看到,也可能是麻药劲儿大,人糊涂了看不清。 这是一家私立医院,私密性很好,楼上就是月子养护中心,贺宇澄打听了好几家才选定。 等待麻药慢慢被新陈代谢掉的过程中,有医生和护士进来观察他的情况。有人在他身边说话,随着时间推移,像从水中沉了许久后上岸,声音由朦胧转清晰。 “还可以,没什么问题。”护士轻轻拽了拽被子,和同伴小声对话。 祝明心张了张嘴,只能发出不成串的气声,护士发现他醒了,面色都柔和了几分,“先不要乱动,有什么事叫我就好。” “我……我的……”他艰难开口,声音都不像他的,“我的家属……” “家属?”护士弯下腰听他说话,“好我去叫你的家属。” 过了一会儿她一个人回来了,告诉他:“祝明心,孩子的爷爷给办了转院,已经不在这里了。” 爷爷?孩子哪里有什么爷爷? 他的脑袋一团浆糊,眨眼都很迟钝,“孩子的爸爸呢?就是和我一起来的。” “嗯……”护士迟疑了一下,想了想,“没有看到他,你有他的电话吧?打一个问问。”说罢热心地帮他拿起一旁的手机,祝明心侧头,他的包、手机、甚至水瓶都在一旁的桌子上。这些都是贺宇澄收拾的,但他人却不见了。 手指无力,在护士的帮助下拨通了电话,直到自动挂断都没有人接听。 他又打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机械性地拨了几遍之后,脑子终于清醒了些,想起护士说的那句,孩子转院了。 距离他做完手术有八九个小时了,麻药劲儿过了,刀口开始疼,他仅仅是坐起来就出了一身汗,病房都是单独的,护士刚刚巡过房,他扶着旁边的矮桌想要站起来,但实在太疼了,不仅仅是肚皮,还有他被划开的子宫。那里孕育了九个月的胎儿,现在只剩被割开又缝合的伤口。 江岸在来之前就见过祝明心的照片,印象中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孩子,踏实、认学,跟了贺宇澄三年,没有讨过任何好处。现如今真的见到他,竟然有些认不出来。 眼前的男生孱弱狼狈,脸色苍白,眼睛失去往日神采。 “祝先生,你好,我是江岸,贺荣辞先生的助理。” “贺荣辞是谁?”祝明心隐约有了猜测,一双黝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江岸,抓紧了手边的床单。九二_四衣>五 七?六五!四 正好这时江岸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递给祝明心,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贺先生本人的电话。” 贺荣辞的意思很简单,感谢祝明心为贺家生的两个孩子,要钱还是别的,一切好说。他似乎有别的事要忙,说了几句话就挂断,不管祝明心有没有要说的。祝明心再打过去就打不通了。 “贺宇澄呢?”他的声音颤抖,分不清是因为刀口崩开还是别的,他哽着喉咙问江岸:“贺宇澄的意思呢?” “小贺先生,也是这个意思。”江岸的语气平井无波,镜片下的眼睛不带温度。 “我不信。” 这样的反应在意料之中,江岸挑眉:“虽然我很能理解你,但事实就是这样。” “他现在在哪?让他亲口说。”祝明心面色煞白,刀口处已经渗出血,他感受不到疼,整个人处于紧绷的状态,心脏虚浮地跳动,只剩一口气吊着。 “小贺先生,目前不在国内。”江岸任务完成,起身准备离开,“如果以后有机会遇到,你可以当面问问他。” “我们给你请了护工。”江岸看了一眼他的伤口,“好好休息,祝先生。” 门关上的那一刻,祝明心痛苦地呻吟出声,捂着肚子滑下床,头发早已被汗水湿透,又冷又热。那人说的话他不知真假,但是他不相信贺宇澄会是他说的那样。 说好了要等生完之后带他去吃涮羊肉,要吃老北京最正宗的。祝明心没吃过呢,贺宇澄说让他敞开了吃,请老婆吃肉的钱他贺宇澄还是有的。 还说孩子出生了找安徽一个大师算算叫什么名字好,祝明心打趣他怎么搞封建迷信啊,贺宇澄神神秘秘地说这人算卦可准了,高焕野他姑姑婶子都找他算过,算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临盆之前,肚子里的宝宝闹得祝明心睡不着,睁开眼一看身边是空的,贺宇澄戴着眼镜表情严肃地坐在客厅,看的既不是文件也不是书,是本新华字典,见祝明心醒了,把手边的本推过去,“来,你看看喜欢哪个字?” 祝明心一看,纸上排着好多字,他无语:“你都不知道男孩女孩呢,现在起名字也太早了!” “哎你看这儿。”贺宇澄翻开本的下一页,标明了要是女孩叫什么,要是男孩叫什么,姓贺姓祝,排列组合。 “挑个顺眼的。”贺宇澄伸手给他揉腰,另只手继续翻着字典,“嗯,这几个字儿寓意都不错。” …… “怎么可能呢……”祝明心抹一把眼睛,撑着眼皮按手机,从白天到现在给贺宇澄打了几十个,都没人接。 这里重视私密性舒适性,装修豪华,也不像病房,床头只亮着一盏灯,祝明心坐在地上,手背上全是水光,疼得额头青筋直跳,吸着气用颤抖的手指认真地编辑短信: “宇澄,我是明心。我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有接,是有什么事吗?孩子生出来了,是龙凤胎,但我没有见到,不知道更像谁一些,都像你就好了,你比我好看。” “剖的时候不疼,现在有点疼,就是肚子上留了好长的疤,医生说不好消下去。” “我有点想吃凉面了,西红柿卤的,下次给我做吧,你不是说学会了西红柿做法的精髓了吗。” “还没来得及谢谢你,我妈说你找人修了我们家的院墙和危房,怎么不告诉我,等我重新去上班之后发了工资请你吃饭,吃涮羊肉也行。” “肚子还没有完全瘪下去,里面都是气,感觉空落落的。怀疑里面没有过小孩,也没遇到过你。” 他打打停停,护士过来给他换了药,躺在床上祝明心紧紧攥着手机,自始至终没听到一声响,所有消息犹如石沉大海。 夜里是最疼的时候,他睁着眼睛到凌晨四点,衣服和枕巾都湿透,半眯着眼睛看手机屏幕,还是一条回复也没有。 界面停在他发的最后一条短信上: “宇澄,不忙的时候给我回个短信。” “我很想你。” 第十七章:顺意 贺家找的护工叫何秀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脚麻利,脾气温和,见祝明心是个男人也只是惊讶了一瞬,拿人钱办人事儿,不该问的从不问。 祝明心的刀口恢复得并不好,按理说一周就可以出院,他的伤口却拖拖拉拉一直不好。何秀云见他整日里精神萎靡,抱着老旧的按键手机发呆,半夜里哭,清早洗把脸装没事人。 她有个和他差不多岁数的儿子,混到高中毕业就去打工,在手机厂上班,下了班喝酒打牌,一身腱子肉,欠了很多债。祝明心一看就是学习好有文化的孩子,可怎么像没魂儿一样,她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雇她的人开了很高的工资,她活了大半辈子,也在北京干了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心里有个大概,虽然不该她多嘴,还是忍不住劝慰。 “明心啊。”她坐在小沙发上给祝明心叠换洗衣服,知道祝明心醒着,只是不愿意动,她说:“咱们这样的人,和有钱人搅和到一块儿,只会伤心。” “咱们啊,咱们就躲着点儿,过好自个儿的日子,让他们有钱人跟有钱人折腾去。”她说话的语气很亲切,让祝明心想到了蒋换莲。 “他们什么都有,就不在乎不值钱的。“她也不管祝明心回不回应,自己嘟囔着:“可咱们除了那些个不值钱的真心实意,还剩什么呢。”她哼了声,“人心可经不起他们这么糟践。” 祝明心没动静,她看向病床,又匆匆瞥开目光,岔开话题,“明心啊,中午想吃什么,婶儿给你准备着。” “婶子。”祝明心的嗓子很哑:“我想吃西红柿炒鸡蛋。” 何素云假装没看到他脸上的眼泪,没听出他声音里的哭腔,忙起身收拾,“哎好,婶儿给你做去,很快,还想吃什么?” “没有想吃的了。”祝明心把脸埋进被子,何素云轻轻关上门,把那闷涩压抑的哭声关在门后。 “好吃不?”何素云满脸慈爱地看明心吃饭,一个劲儿给他添菜。 祝明心重重点头,“好吃!”其实他吃不了太多,但不想拂了何素云的意。是他在这的几天来吃的最多的一次。 何素云很高兴,和他商量晚上想吃什么,门被敲响,祝明心眼中的笑意消失,嘴角缓缓放平。 江岸礼貌地敲门进来,手中拎着一个小的箱子。何素云识趣地离开,走之前担心地看祝明心,他对她笑了笑。 “恢复得怎么样?”江岸打量着他明显红肿的眼睛,开门见山:“我去保定收拾了一些你的东西,其余不方便拿的,全部折抵,比原本价格只多不少。” 他将箱子放平在吃饭的小桌上,“这些是小贺先生让我拿给你的。” 何素云等到那个模样冷淡的男人离开,又过了一会儿才进去。祝明心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腿上摊着一个箱子,她忙走过去,“怎么放在这儿了,碰着伤口怎么办!” 箱子里是一些小玩意儿,倒是不重,她稍稍放心,很有眼力见儿的没有问。 正值午后,这间病房的采光很好,虽是隆冬,确是晴天。阳光透窗而过,祝明心的床被照得明亮。 何素云见他坐了很久,看着又很累,便上前劝他休息:“明心,你歇会儿?这些我给你收起来。” 祝明心慢慢松开了抓着箱子的手,何素云将散乱出来的东西一件件收回去。 “哎呦,护身符怎么能乱放!”她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明心这个要收好,保平安的。” 说着凑到脸前看了看,“你这个做工不太好,回头婶子给你求一个,我家那边可灵了。”她把那皱皱巴巴的护身符夹进旁边的画册里,惊奇道:“这画得真好!” 一直走神的祝明心听到这句才动,嘴角勾起,眼睛里注入一点光,“我也觉得。” 何素云见他可算笑了,心里松了一口气,把画册收进箱子,除此之外还有本书,一个墨绿色的本。这些统共也就占了半个箱子,空荡荡的。她问:“箱子放哪啊明心?” 祝明心低下头,手掌摊开,阳光雀跃在他掌心,上面的茧和粗糙的纹路无比清晰,收拢、张开,望着手心里的一团光亮,他轻声说:“婶子,我不想要了,帮我扔了吧。” 江岸走出医院,没有立即去停车场开车,而是走了一段路,觉得自己呼吸不畅,松开了领带的结。 他打给贺荣辞:“喂,贺老,嗯,给他了。” “他没有过激的反应,嗯,钱没要。” 他沉吟片刻才又开口:“他有话让我带给您。” 对面冷笑一声,“不用说了。”然后要挂断,江岸说您稍等,不是怪罪您的话。 “祝明心说,小贺先生父母的事情,您不应该归到小贺先生头上。”江岸说出口莫名地心间闷涩,继续转述着祝明心的话:“他说,这么多年来,小贺先生一直在怪自己,这样对小贺先生来说,太不公平。” 贺荣辞久久未语,“没别的了?” 江岸说:“没有了,只有这一句。” 他当时也很诧异,多句嘴问祝明心,对孩子,对贺荣辞,对贺宇澄都没有要说的要做的吗?祝明心沉默了,他说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学了几年法律,帮得了别人帮不了自己。 坐在病床上,他抬头向江岸确认:“这里真的是普通医院?真的不是精神病院么?” 他恍惚到以为自己记忆出现了偏差,怀疑一切是自己臆想的。 江岸说:“不是。祝明心,你很正常。” 又过了三天,祝明心可以出院了。 何素云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被褥叠得整齐,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何素云识字不多,好在祝明心的字很工整。 ”婶子我走了,谢谢你这些天陪着我。 我没有太多钱,这些是我的心意,和他们无关。 祝您身体健康,生活顺意。” 纸条下是三百多块钱,而他们给她的工资是这些的一百倍。 何素云习惯性地把床单铺整齐,用了很大力气,像要把心中的闷气全使出来,“哼,有钱就能随便糟践人了?” 她重复着动作,床单早已无一丝褶皱,又铺了好多遍,女人终于停下来,颓丧地坐在床边,拢了拢耳边垂下的已经花白的发丝,“傻透了这孩子,给他们要点钱啊,好歹自己能过得好啊!” 手中的纸条和钱被她紧紧捏到变形,何素云盯着纸条,眼泪掉下来打湿了那句“祝您身体健康,生活顺意。” 祝明心出院以后坐车回保定,到他们住的地方,保安认识他,让他进去了。 肚子还会疼,他慢吞吞走到单元门,正巧有对情侣和他一起进电梯。他们摁了六楼,问祝明心。 祝明心反应了一下,“啊,我也是六楼。” “好巧噢。”女生对他笑笑,“我们是刚搬进来的,在602,以后就是邻居了!你是哪户呀?” 电梯持续上行,祝明心轻轻哎呀一声,很局促地对他们笑笑:“我好像走错单元了,不好意思。” 女生挽着男孩手臂走出电梯,回头看了一眼留在电梯里的人,男人看向他们的家,眼中水光明显,仿佛一眨眼就会落泪。 祝明心跟着电梯上下了几趟才想起要出去,脚步蹒跚地走出去,迟钝地想,他就像这电梯,兜了好几年的圈子,最后两手空空回到原地。肚子空了,心也空了。 他和贺宇澄,没有一个正式的开始,注定也不会有一个正式的结束。 第十八章:睡美人 过年回去,蒋换莲瘦了很多,说最近胃口不好,祝明心要带她去县医院查查。 她支支吾吾说老毛病了。但她明显吃不下饭,一天上好几次厕所,怕祝明心发觉,还要偷着去。祝明心见她这样,立刻收拾好东西,让蒋换莲穿衣服:“走,现在就去医院。” 蒋换莲不去,祝明心越来越觉得不对,架着她的胳膊往院子里抬。老太太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一抬就抬起来了。 “说,你是不是知道。”祝明心大口喘着气,不是因为累,因为震怒。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对蒋换莲发脾气,朝她吼道:“你有什么瞒着我!” “没瞒着你。”蒋换莲站稳了,拽拽衣服,“就是不想耽误你工作。” 她说她让孟小荷陪她去过县医院了,折腾了一天,做了胃镜,还有别的检查。医生问她平常不疼啊?怎么这么严重了才来医院啊。 她说疼啊,没当回事儿,吃点消炎药,就见轻。医生说药怎么能乱吃,不舒服就得来医院,你这已经是胃癌了,赶紧去市里医院再好好查查,早点治。她说欸行,谢谢大夫。 出了医院门就拉着小荷坐公交,“走,小荷,咱俩上市场里逛逛去,好不容易来一趟。”她心情甚至看起来不错,“明心那羽绒服都穿了好几年了,今年得给他买个新的。” 她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哈出一口白气:“这回给我儿买个好的。” 在市场里,她跟老板砍价,人说不行,她拉着孟小荷就走,不出所料,老板又说行行行就这么着吧。蒋换莲喜气洋洋地付钱,跟孟小荷说自己宝刀未老。 回去的车上,孟小荷哭了,说婶子咱们去市里看病去吧,明心哥肯定有办法。 蒋换莲拉着她的手,嘱咐道:“闺女先别给你明心哥说,他刚参加工作,一堆事儿呢。” “那也不能就这么拖着啊!”孟小荷急了,“婶子!癌症会死人啊!” “闺女,谁不会死?”蒋换莲语气平和,轻轻拍着她的手:“这是人之常情,人还没死呢,先急死了,怕死了,那算怎么回事儿。” 她抬头看窗外萧索的冬景,叹口气:“要是明心能平平安安,顺顺溜溜过日子,我心里就不挂着了。赶明儿死还是过几年再死,都一样。” “别哭了妮儿。”她抹掉孟小荷的眼泪,慈爱地看着她,“要是你和我们明心一块儿过日子我就放心了。等他回来我问问,喜不喜欢我们妮儿啊。” 她抱住哭得很压抑的孟小荷,拍她后背:“不哭了,不难受了,婶子还没事呢,好好的呢,咱们都好好地过。” —— 这个年过得潦草,蒋换莲没精神等到零点,靠在炕边上陪着祝明心坐了一会儿,祝明心出去接水的功夫回来就睡着了。十二点时,外面响起鞭炮声,和往常一样很热闹,人们照旧对新年有新的希望,但也有人不在其列。 祝明心出去待了一会儿,回来身上夹着寒气还有若有若无的烟味,回屋躺下,发现枕头下面露出一角红色,是妈妈给的红包。不论他是孩子还是大人,每年都有。 过完年,初二,祝明心带着蒋换莲去市里医院,过年了这里面人也不见少,即使坐落在闹市,也像与世隔绝一样,外面在欢庆新年,里面在计算着哪天手术、哪天化疗,过年了哪个大夫值班,今晚陪床有没有地方睡。 祝明心的手机在火车站被偷了,出来车站随便钻进路边一家小店花五十块钱买了个二手的小灵通,除了打电话发短信什么都不能干。 倒是很久没有想过保定的人和事了,只是偶尔去楼下接热水的时候,听到一两声小孩的哭声会顿一顿,但没工夫再多想了,蒋换莲要检查要住院要手术,要钱。 蒋换莲一直闹着回家,自从一听可能需要二十万也不一定能治好,她就一定要回家去。祝明心任她闹,任她哭,她绝食他也不吃,瘦得脸上的骨头突出得很明显。 “我不怕死,我已经活够了。”蒋换莲劝他,“回去吧,咱们回家养着也能好。” 祝明心低头舀粥,不容拒绝地塞到她手中,“我怕,我怕我以后没有妈。” 看着蒋换莲喝掉粥睡下,他去了楼梯间,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是江岸走之前留下的,他收着,因为那时想着这是他和那个人唯一的联系。 在来这里之前翻出来带着,也许那时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他靠着墙蹲下身,摩挲着名片,只犹豫了几秒钟就拨了电话。因为他在贺家面前本来就没有面子没有自尊,开口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江岸很痛快地给他二十万,没有为难也没有挖苦,反而暗示他可以多要点。祝明心装作没有听懂,问他以后还钱的话直接打给这个账户吗? 那边沉默稍许,说祝明心这钱你根本不用还。 “那我就打进这个账户吧。”祝明心自作主张,最后说谢谢,利落地挂掉了电话。 他告诉蒋换莲,正好医院和一个基金会有合作项目,给他们免了医药费,还特意告诉她不要告诉别人,这是秘密项目。蒋换莲很好骗,把他自己编的项目书看了又看。 “真不用交钱就能做手术?”她一再确认,祝明心说不用,真的不用。 晚上做梦,梦到两个小孩,身上标着价,一个十万,他们围着祝明心问你真的要卖了我们?祝明心说对,小孩哭着说那你以后就见不到我们了,他又后悔了,一手拉一个说我不卖了。 醒了之后一身冷汗,下意识攥紧了双手,窝在狭小的行军床上,消毒水的味道四处弥漫,拉着他回神,他才想到自己根本没有小孩了。 五月,祝明心带着蒋换莲回家。回村的客运大巴上,蒋换莲太累了,倚着他休息,祝明心轻轻放松肩膀,自己也靠着妈妈睡着了。 回到家,房子太久没人住了,潮味很重,祝明心把被褥拿出去晒。蒋换莲跟着简单拾掇一下,在祝明心那屋床脚捡到一张纸片,上面画着一个小人,盖着被子在睡觉。 “明心这是你画的吗?”她出去院子里找他,难得笑了,“画这么好呢。” 祝明心正拿着棍子敲被子,很诧异,“什么?” 接过娘递过来的四角泛黄的纸片,画上的小人和他神似,那笔触太熟悉,翻过去背面还有一行字迹模糊的英文小字,蒋换莲看不懂。 祝明心不知道这是那人在哪一年过年的时候画的,趁他睡着,还很幼稚地藏起来,写着——My Sleeping Beauty. “不知道是谁画的。”祝明心一把揉进掌心,神情平静地继续敲被子,“妈你去歇着吧,一会儿我做饭。” 刚做完手术的蒋换莲精神很差,很容易累,祝明心等她睡着去拔院子里的杂草,墙头飞来几只喜鹊,他面无表情地捡起一根棍子挥了挥,把喜鹊赶走,不让它们吵着蒋换莲睡觉。 忙活到晚,蒋换莲就清醒了一小会儿,晚饭只吃了一点,倚着炕头说想看电视。祝明心鼓捣半天也出不来一个有画面的台。电视太老了。 千禧年时人们的期许是真的,新世纪以来,每年都在飞速发展,变化巨大,手机汽车频繁更新换代,今天比昨天新,明天比今天新,全都在大踏步向前。 而这个电视、这个家、蒋换莲,还有祝明心,都被遗忘在旧时代里了。 电视滋啦作响,屏幕里的雪花一层叠一层,偶尔能听到一两声女声,是新闻里的主持人在说中国又达成了什么新目标,人民又有了什么新的美好愿望。 只有这个台能听到动静,祝明心便不再换了。两个人安静地听着,蒋换莲对这些一知半解,过了大半晌才说出一句:“真好。” 第十九章:皆苦 孟小荷见到祝明心的时候都不敢认。晚上吃过饭,趁着她妈和她继父出去打麻将,她过来看蒋换莲。 墙边有猩红的火点闪烁,模糊的黑影混杂着浓郁廉价的烟味,她以为是混混,捂着鼻子走得很快。 黑影动了一下,哑而陌生的声音传来:“小荷?” 随着,男人从阴影中走出来,昏暗的门灯照亮他的半张脸。不知多久没有修剪过的头发、眼下有疲累的青黑,下巴冒出胡渣,和之前总是干净腼腆的祝明心判若两人,孟小荷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打招呼,站在原地不动,嗫嚅道:“明心哥。” 祝明心想对她笑一下的,两边眼角挤上去,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放假了?” “没,我没考上。”孟小荷低下头。 祝明心后悔自己的随口一说,拿起烟吸了一口,又发觉小荷离得近,赶快把烟怼在墙上摁灭了。“来看我妈?进去吧,我……我等会儿再进。” 他对孟小荷抱歉地笑笑,“散散烟味。”又说:“帮我保密。” 孟小荷点点头,走进屋去。蒋换莲见她来很高兴,拉着她的手说话,看了一眼窗外,问她:“你明心哥是不是在外面抽烟呢?” “没……”孟小荷左右为难,蒋换莲见状,笑了,“既然他不愿意让我知道,那你替我劝劝他,对身体不好。” “欸,好。”孟小荷答应。 过了半小时,祝明心才进来,坐在一边听她俩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心里琢磨着下一次做化疗的费用,蒋换莲叫他都没听到。 “明心哥。”孟小荷叫他,他回神,“怎么了?” “今天正好你们俩都在这,明心啊。”蒋换莲靠着炕头,这半年来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 “你觉得小荷怎么样?”蒋换莲问,祝明心嗓子发紧,“挺好的。” 她又问小荷:“妮儿你觉得明心怎么样?” “明心哥很好。”孟小荷垂下眼睛说。 “那既然这么着,你俩一块过日子行不行?”蒋换莲很高兴,“明心,趁我还能动弹,给你们操持操持,这样我死了也放心了。” 祝明心看着她恍惚想到了爹临死时的神态也如这般,有要交代的后事就轻柔地喊:“明心啊,明心你这么懂事,我闭眼也放心了。” “我娘说的你别往心里去。”祝明心送孟小荷到门口,一出门就点了一支烟。孟小荷站住脚,说:“明心哥,我能结。” 祝明心吸了一大口烟,眼睛在烟雾后面眯着,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小荷,没法结,我喜欢男人。” 孟小荷惊讶地睁大了眼,但很快说道:“假结,骗婶子,我陪你演戏。” 祝明心抬手抿了下眼角,“不了小荷,对你太不公平了,你一个女孩儿。”他熟练地弹掉烟灰,“你以后要是谈对象,人一打听,这算怎么回事儿。” “我要是说,不和你结,我就得嫁给强奸犯呢。”孟小荷眼中泪花闪烁,嘴唇上咬出深深的牙印,祝明心惊讶抬头,弹烟的手顿住,“你说什么?” “我不是没有考上大学。我是根本没有去考。” 孟小荷的妈妈在两年前找了个男朋友,叫彭三,长相周正,很会讨女人欢心,两人很快结婚了。他弟弟彭强,见着孟小荷第一眼就喜欢。彭三说这好办,嫁给你就行了。 高考那天,他把孟小荷锁在屋里,原因很简单,她要是考上大学了,跟别人跑了他弟弟还得继续打光棍。何况她真的好看,比她妈好看多了,这不能放到外面去,不能便宜别人。 “彭强以前因为强奸进过监狱,他们让我嫁给他。”孟小荷倔强地看着祝明心,“我一定要去上大学,我要走,我死也不死在这里。” “你妈妈,什么态度?”祝明心手指一转,把烟头包进掌心,不知道疼一样握紧了,熄灭了烟。回来之后他第一次认真看孟小荷的脸,那两条麻花辫剪掉了,眼神不复三年前那样天真烂漫,眼睛微微凹陷下去,那点婴儿肥消失,脸很瘦,整个人都包裹在痛苦当中。 “我妈。”她笑了,“把我锁在屋子里那天,她负责给我送饭,让我别饿死了。” 她用力抹了把眼睛,“没事儿明心哥,你喜欢男人也好喜欢谁也好,都没事儿,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就想……”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但还是控制不住一般地涌出来,“我就想,我想上大学,我不想嫁给彭强,我也……” “我也不想每次洗完澡被彭三用那种眼神看,我的屋门总是坏,明心哥。”她抬头看祝明心,看到他心疼的眼神终于忍不住出声哭了起来:“我的屋门总是坏,他把锁弄坏,等我睡着就进来……” “我拿着砍柴火的刀坐着,我坐着等着他,我一分钟也不敢合眼。”面对祝明心,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口,“洗了衣服我不能晾,等我再去拿的时候上面沾着彭强的脏东西……” “我不想活了,我想弄死他。” “可他说弄死他,他就弄死我妈。” 她哭累了,声音小下去,比起说给祝明心听,更像说给自己。 “走,你什么也不用拿,我送你去车站,今晚就走。”祝明心转身要走,“缺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准备,到了城里先找个房子住着,剩下的慢慢打算。” “不行啊,明心哥。”孟小荷站在原地没有动,“婶子早就跟我说过,要是看你能有人做伴,好好过日子,她就高兴了,就好了,生病都不疼了。” “这几年来,她是对我最好的人。”她低头摸了摸身上的鹅黄色毛衣,弯了眼睛问祝明心:“这毛衣好看不,是婶子给我织的。” 她朝祝明心走过来,“明心哥,反正我现在也不到年龄,领不了证,咱们就办个酒,让老太太高兴高兴。” “我也算还有点用,钱的事儿我帮不上你,就让我出点儿力。你放心,你要是有了喜欢的人,我给你解释,我要是有了喜欢的人,你也得给我解释啊明心哥。”她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仿佛又变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她说:“明心哥,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当天夜里,祝明心和孟小荷一起回的家,她妈妈一直在哭,彭三竟然害怕祝明心,只是骂了几句就出去打牌了,就因为他是律师,在他眼里,律师能随便就把人送进监狱。 孟小荷觉得可笑,这人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却能带给她长达两年的无法醒来的噩梦。 六月初,万物生机盎然,祝家办喜事。 蒋换莲这些年在村里人缘不错,婚礼还算热闹。请了好几位嫂子来做席,弄了十几桌。她的背都挺直了,身上不见病痛,操劳了几十年,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真真正正的高兴一回。 祝明心穿着西装,别着新郎的胸花。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到那个人,前两天他去保定了,在那个小区下面坐了一整天,跟保安聊了一会儿,保安说后来再也没见到过那个贺先生了。 好笑的是,祝明心听到贺先生这三个字,竟然一时不知道是谁了,反应了半天。 “恭喜啊。” 有人向他贺喜,他回神,说:“谢谢谢谢,同喜。” 到中午,他敬了一圈的酒,还一口饭都没吃,孟小荷在屋里坐着,敲敲窗户,叫他进去吃点东西。蒋换莲推着他进屋,让他歇一会儿。 屋里有两个孟小荷的朋友,都是第一次见祝明心,打趣了几句,祝明心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孟小荷让她们收敛点,她们笑得更开心了。 吃了几块点心,喝了杯温水,他还得继续出去陪着。刚一出门,记账的陈家嫂子喊他过去,乐呵呵的,“明心啊,你这朋友可真大方。你知道他随了多少钱?” “什么朋友?”祝明心很茫然,他真的没什么朋友,结婚的事也没告诉舍友。 “就这个朋友啊!”陈家嫂子指着写礼钱的红纸让他看,“叫……叫豌豆……豌豆公主。”陈家嫂子一看就乐了,“这什么名儿啊,这么逗!” 祝明心听到这个名字,忙扯起红纸来看,那人平日里懒散得不行,这几个字却写得异常工整。 心脏抽疼,祝明心抖着声音问:“他……他长什么样?” “挺高的。”陈家嫂子回忆道:“长得挺俊的,随了六百八十七,还有零有整的你说说。” “我瞧着,他还站在外面看了你一会儿呢,那时候你正在屋里跟小荷说话呢。” 祝明心四处看着,焦急地问:“他现在在哪!” “他就站了一小会儿,已经走了。”陈家嫂子话还没说完,祝明心拿着那六百八十七跑了出去,她喊:“明心你去哪啊!这儿离不了你!” 祝明心跑啊,前面远远的有一辆黑车,看不出来是不是贺宇澄常开的那一辆。车身很高,碾起纷纷扬扬的土沫,祝明心在后面喊:“贺宇澄!” 车没有减速,依旧向前开着,逐渐和他拉开更远的距离。 “贺宇澄!” 他只知道喊他的名字,再喊不出别的。那六百八十七块钱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救命稻草,拉着早已筋疲力尽的他向前跑。 “贺宇澄!” 车拐了个弯便不见了,祝明心也实在跑不动,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汗一滴滴掉下来砸进土地。 他气喘吁吁地直起腰,茫然地看看四周,庄稼、天,耳朵里嗡嗡响,木然地往回走了两步,回过神来又转身朝着车消失的方向继续走。 走了不知多远,有村民在路上跟他说:“结婚啊?恭喜。” 他低头看了看新郎胸花,又看了看手中的六百多块钱,肚子开始疼,刀口早就应该长好了,子宫却还没有,他下意识摸着肚子,小声安抚:“宝宝乖。”怀孕的时候他总是这样。 还向前走吗?他心里在发问,脚下却不停。看看四周,发现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贺宇澄的那条路。 那天暴雨倾盆,他骑着三轮摔倒了,那人穿着干净的运动鞋朝他走过来,伞朝他倾斜,说:“上车,稍你一段。” 祝明心疼得掉泪,捂着肚子蹲下去,想:贺宇澄,你明明那么好心,怎么这次就不能停下来等等我呢? 第二十章:喜鹊叫 我是韩路,贺家新聘的司机。在贺家工作了几周,今天让我去接小贺先生出一趟门。 我提前来到医院门口,听说小少爷一直在住院,不知道是什么病。听看门的老李说是出了很严重的车祸,那天夜里好多保镖追他,摩托在路口没有减速和货车相撞,差点没抢救过来, 以后还得去国外做手术,但这都不是我们该打听的。 他们都告诉我,像这种人家哪个没有些秘密,我必须嘴巴严,做好自己的份内工作,才能保住饭碗。 九点钟,他出来了。我站在车前,确认自己衣装得体,拘谨地对他鞠了个躬,他扶住我的肩膀不让我鞠下去。 “不用。”他说。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不好的缘故,他的面色苍白,嘴唇上也缺乏血色,戴着一顶白色的棒球帽,头发很长,在帽檐下凌乱地堆着,后面随便地扎了一下,即使这样,他也很好看。被遮住的瞳仁乌黑,睫毛浓长。我偷看了好几眼,他也许发现了,但没有发难于我。 “你叫?”他转过头,看着我的脸,我连忙回答:“我叫韩路,您叫我小韩就好。” 他定定地看着我,缓慢地重复道:“小——韩——” 这感觉有些怪,我尽力装作正常,“对。” 他又看着我问:“你知道我们去哪里吗?” 我点头,“知道,我们要去河北夏庄。”其实和我说话不用看着我就可以,这样我反而会很紧张。 “走吧。”他终于转过头,我松了一口气。汽车上路,开了一会儿,我怕他觉得无聊,便问:“您想听音乐吗?” 他倚着座椅休息,并不理会我,我不敢再出声,怕他气我打扰到他。 车开了近一个小时,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前面是服务区,我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下。 但他还是没有理我,我侧头看了一眼,他正看向窗外,是不想理我吗。我又问了一遍:“先生,您想在服务区休息一下吗?” 我看见他在看窗户,然后回头问:“你在和我说话吗?” 这里只有两个人啊,我迟疑着点点头,他嘴角弯起,笑得很苍白,“他们没有告诉你我听不到吗?” 我摇摇头,才明白他刚才看窗户是因为反光到了我的嘴在动。也明白了他为什么和我说话要盯着我的脸,是在看我的嘴型。 最后他没有休息,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他说那就走吧,快点到夏庄。 下了高速还有一段路要走,他明显紧张起来,摘下帽子纠结是戴还是不戴,把运动服的拉链解开,又脱下,问我哪样比较好,这难倒我了,但是我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怎么穿都很帅。” 他应该是要见一个很重要的人,余光里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处不停摩擦,真的很紧张。连带着我也有些紧张。 进村的路很难走,我们两个在车里晃,他抓住了上面的扶手,很难受的样子,我尽力把车开得平稳些。 前面就要到了,在他的指挥下我开进一条土路。路两边的麦子犹如广阔的金色海浪,我们穿行其中,朝着路的尽头。 “前面有人家结婚啊?”我看到地上有碎的炮仗纸,沿途的墙上贴着喜字。 “停车。”贺先生突然说。我停下,他让我找个阴凉地等他就好,我忙说好的,您不用管我。 临下车前,他扶了扶帽檐,问我:“小韩,我看起来怎么样?还可以吧?” 我说:“很好!” 他平静地看着我,我赶紧竖起大拇指比划:“很帅!” 他说谢谢。 今天他穿着白色的运动服外套和浅灰色长裤,整个人干净挺拔,但我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像找不到一个踏实的依托,很没有安全感。 我将车停在一棵巨大的榆树下面,将座椅调低,打开半截窗户吹着带有草味道的风,外面郁郁葱葱,蓝天绿树黄金麦,打眼望去一片初夏好景。 正当我迷迷糊糊打盹时,车窗被敲响,我睁眼,是贺先生,他手向下压,示意我落下车窗。我赶紧坐好,车窗降到最低,“贺先生怎么了?” 他对我扬了扬手中的钱,“小韩你有现金吗?” “有的!”我手忙脚乱地掏兜,在不同的几个兜里找出所有的现金,零零碎碎总共没有多少钱:“抱歉,我只有这些。” “谢谢。”他低头数了数,“算我借你的,回去还你。” 我懵懂地点点头,他又转身走了,这下我不敢睡了,生怕耽误他的要紧事。 但他很快就回来了,“走吧。” 他好像很累,回去的路上一直靠着椅背闭目休息,眉毛紧紧蹙着。 拐弯的时候我发现后面有人在跑,是在追车?他穿着西装,跑得很狼狈,我不知道该不该停。 纠结了片刻,我又看向贺先生,吓了一跳,他的脸白得像纸,眉毛皱出深深的沟壑,“贺先生!”我喊他,他听不见,我只能先停车。 他却在这时睁开眼睛,那是怎样的眼神,我没办法用语言形容,只看一眼就感觉痛,他说:“我没事,去镇上。” 后视镜里已经看不见那人的身影,可能他也不是在追车,我见贺先生太难受,便没提起。 到了夏庄所属的镇,他恢复了些,稍稍坐直了。 “我们在哪停?”我问他。 “随便逛逛吧。” “好。”我们漫无目的地开着车,他撑着下巴认真看向窗外,脑后的头发打卷,毛茸茸的。 这个小镇并不繁华,太阳能把整条街道照得透彻,街边树很多,蓬松着跳跃着的尽是夏意。 午后悠长,我不禁把车开慢一点,让他慢慢看。 “小韩,你去帮我问问,那个卖书的摊子怎么没有了。”其实他说话语调有点怪,像找不准调一样,有些字发音不太正确。但我想是因为没有听觉,所以发音也变得困难。 “好的!”意识到他听不见,我就先下车去了。 去打听了一圈回来,说那个卖二手书的摊主走了,没人知道去哪里了。 我把这句话写在纸上递给他,他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只说:“知道了。” 往前开了一点他又说:“小韩,我想吃拉面,就在前面左拐。” 他看起来对这里很熟悉,是在这里生活过吗,我按着他的指示开过去,但那里没有拉面摊了,变成了一个精品店。 我把车停下,他看着那人来人往的店铺门口,女孩子们结伴出入,都很开心。 看了会儿,他说:“走吧。” 他坐正,从兜里掏出两块糖,给了我一块。 大红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黄色的喜字,我双手接过,“谢谢!是喜糖?” 他低头仔细看着手中的糖,因为没看我,所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一抬头见我正看着他,问我:“你说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 他轻轻啊了声,摩挲着手中的糖纸,笑容很淡:“对,是喜糖。” “这是我爱人的喜糖。” —— 农村的婚礼很热闹,即使贺宇澄听不见,也能从每个人脸上喜气洋洋的表情中感知到。 他看到蒋换莲了,在和桌上的人聊天,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手还在比划着什么,大家都在笑。 结婚可是喜事,门口也站着很多人,人手一把瓜子喜糖,男人们还有喜烟,小孩子们跑来跑去,口袋里塞得鼓鼓囊囊。 贺宇澄回过头才发现身后有人搭台子在唱歌,那种专门给村里红事表演热场子的,贺宇澄听不到,还是抬手给女人鼓了掌,大家伙都在鼓掌叫好呢,看来唱得不错。 他挤进门,院里有几张木桌,铺着红纸,过去的人们弯着腰写什么,他不懂,跟着走过去,负责写帐的女人问他名字,随多少钱。 他仔细盯着女人的嘴,又看看纸上的字,大概明白了这是要写礼金。 来得匆忙,他没有带多少现金,跑出去找小韩借了点儿,凑够了六百多,写帐的女人说太多了,一般都随二三十,贺宇澄笑着说姐,我跟新郎关系好。 写的时候,他说想自己写,女人很痛快,给他笔。 桌子对他来说不算高,贺宇澄弯着腰,仔仔细细一笔一划地写,摁着红纸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写完之后,他往前走了走,穿过吃席的人群,躲开了蒋换莲挤到窗边,看到了新郎和新娘。 他穿着西装,头发上是用了发胶?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瘦了很多,新娘在和他说什么,他抿着嘴角笑,还和以前一样。 其实听不见是好事儿,光看看就好了。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好久不见。”贺宇澄自言自语,这是他来的路上想好的俗气的开场白。本来还有一句对不起,现在看来不是好时机。 走的时候,他从院里的桌子上拿了两块喜糖,一旁的大婶说小伙子多拿几块,沾沾喜气! 老太太说话太快,他没看清她的口型,笑了笑就走了。 走出去回头看到院墙上有喜鹊,蓝色尾羽在太阳下发光。 喜鹊叫,喜事到。 第二十一章:不认识 “姐姐,我想吃汉堡。” “不行,你嗓子会疼。” “没事的——”贺望握紧书包带,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珠可怜巴巴地看着姐姐,声音软糯:“我喝多水,就不会疼了。” 贺愿对他的撒娇已经免疫,目视前方,等着小韩叔叔来接他们。贺望重重叹一口气,皱着小眉头看路上的人,嘴巴紧紧抿着,不生姐姐的气,只是在生自己的气,要是自己嗓子不疼就好了啊。 一辆黑色汽车停在幼儿园门口,从中走出一个模样年轻腼腆的男人,小跑着进园,一边解释:“路上有点堵,不好意思来晚了。” “老师再见。”两个小孩同步向老师鞠躬,贺望张着手臂冲韩路跑过去,结实地抱住韩路的腿,仰着小脸哼唧:“小韩叔叔,汉……堡……想吃汉堡……” 韩路被这肉团子绊住脚,看向一边的小姑娘,“小愿你想吃吗?叔叔带你们去?” 留着齐刘海妹妹头的小女孩板着脸走过去,对着撒娇卖乖的贺望竖起食指:“一……二……” 不等她数到三,贺望就松开韩路的腿,翘着一头乱毛站好,小声说:“不吃啦。” 贺愿对他伸出手,他乖巧握住姐姐的手,两个小朋友一起回家去。 快到家的时候,韩路手机响了,接通之后按了免提放在一边,“喂,贺总,已经接到两个小朋友了。” “哦。问问他俩想吃什么,我今晚有空,带他们去吃。” 贺望在后排竖着耳朵,一听这话,飞快地喊了声:“汉堡!”喊完赶紧捂住嘴巴,偷瞄姐姐的表情。 “汉堡?可以啊。旺旺想吃汉堡,圆圆想吃什么?” 贺愿:“不吃汉堡。” 贺望想哭,小声喊:“爸爸。” 那边一听这声音,笑了:“那就吃汉堡吧,圆圆,爸爸也想吃。” 贺望开心地睁大双眼,悄悄握紧拳头,小声:“耶!” 贺愿:“……” 店门口,身穿浅灰卫衣休闲裤的男人正蹲着逗一只小狗,从背影看上去就像刚毕业的大学生。刚刚洗过澡的缘故,头发蓬松清爽,散发着浅浅的柠檬洗发水的味道。右耳戴着一个类似耳机的东西,指示灯在有规律地闪烁。 小狗在他手掌下舒服地翻着肚皮,他勾勾小狗下巴,“你没人要啊?” “爸——爸——” 两双小短腿朝他跑过来,一个直接扑在他背上,一个比较稳重,过来搂他的手臂。 “今天怎么样?”他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没动,让俩小孩靠着,贺望趴在他背上,手臂放松没骨头一样,瓮声瓮气地说:“今天吃了提子。” 旺旺最爱吃提子,小狗跑开了,贺宇澄手伸到背后,“回去还给你买。” “不能让他吃太多,今天又咳。”贺愿总是板着小脸,很严肃的小女孩,她一开口,旺旺就不敢大声,“喝多水就不咳。” “是多喝水,不是喝多。” “好吧,好吧。” 贺宇澄让小韩先回去,问姐弟俩:“谈好了吗两位?谈好了就去吃饭,我饿死了。”然后一手拉一个进去,“圆圆带弟弟去坐。” 旺旺从来不会生姐姐的气,脾气好到出奇,这会儿又开开心心拉着姐姐的手去找座位。 点餐的女生扎着马尾辫,眼睛清亮笑容甜美,贺宇澄觉得有点面熟,但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点好餐,他去找小孩,两个小人正凑在一起叽里咕噜,看着落地窗外的行人和车,用很小的音量说话,在外面不可以大声说话,这些贺宇澄都没有刻意教过,他们却做得很好。 “说什么呢?给我也讲讲。”他凑过去,两个小孩一齐看向他,“不要。” 贺宇澄偶尔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死皮赖脸的爸爸,仅仅是偶尔。 吃过饭,旺旺吃得肚皮滚圆,贺宇澄牵着他们走一走再上车。门外有卸货的货车,旺旺看到了拽姐姐手腕,兴奋道:“好多可乐!好多!” 司机正在一边点烟和一个男人聊天,男人背对着他们,也拿着一支烟,娴熟地拢住火机点燃,先痛痛快快吸一大口,再缓缓吐出来,身上的衬衫被汗湿透一片,西裤沾着土,裤腿也挽得一高一低,很不修边幅地站着,和司机闲聊:“下一趟往哪个店送?” 祝明心今天关门早,孟小荷说这个月兼职涨工资了,请他吃点上档次的。 这天吃什么都热,但他那附近真没什么能吃的,祝明心坐了近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到孟小荷店门口等着,吃了饭顺便去附近的建材市场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桌子椅子,重新装修一下他的小律所。 刚来北京那会儿,跟谁也不敢说话,在人家所里打工,开始的时候一个月挣一千,给家里寄六百,跟好几个人合租,单位聚餐什么的他都不去,纯粹是因为穷。 后来蒋换莲病情稳定了,也暂时不用化疗,孟小荷考上大学,祝明心轻松一些,不用每天因为钱苦大仇深,开朗不少。 大所里好是好,前途无量待遇也好,但祝明心总觉得和自己心里想的不一样,攒了点钱之后贷款开一家很小的律所,因为委托费便宜,来找他的都是穷人,他成了在农民工中稍微有点名气的“穷人律师”。 每天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住过郊区的违建平房,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见面先分烟,边抽边套话。 腼腆内向做不了律师,祝明心早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似有所察,总觉得背后刺挠,像是有人要把他盯出窟窿,回头一看,背后一大两小正一个姿势一个眼神看着他。 低声骂了句脏话,一时不知先灭烟还是先落裤腿。最后在两个小朋友的注视下把烟藏到背后。 他不看他们,脸上发痒,胡乱挠挠下巴,好巧不巧,孟小荷正好从店里出来,三双眼睛又一起看孟小荷。 她有点懵,问祝明心:“他们是?”她打量着这三个人,男人和小女孩很像,从神态到长相,小男孩则懵懵懂懂,看起来单纯无匹。 贺宇澄终于想起来那个服务生哪里眼熟,祝明心结婚那天,那个侧对着他的新娘就是她。 “不认识。”他说,低头看两个小豆丁,晃晃他们的手:“走吧。”两个小朋友边走边回头,腻腻歪歪回到车上。 “爸爸,你怎么了?”坐在后排的旺旺和圆圆担心地看着一动不动的贺宇澄,问他:“头又疼了吗?”四只小手凑过来帮他按摩,贺宇澄回神,哑然失笑:“好了,坐好。” 晚上,到了小朋友该睡觉的时间,乖乖和爸爸说了晚安,门一关,贺望就立刻爬到姐姐床上,从被窝里掏出一本画册,扭开小夜灯,头碰头嘀咕:“像不像啊?” “我觉得像啊。”贺望指着纸上的人像,“姐姐你看看,戴着眼镜。今天我们看到的人也戴着眼镜。”他分析得头头是道,食指屈起抵着下巴,小眉头紧锁。 “戴眼镜的人多啦。”贺愿仔细看着,“总不能每个人都是妈妈吧。” “哦。”贺望有些失落,不再看画册,眨着大眼睛泫然欲泣:“那他不是吗?” 圆圆也很沮丧,抓乱了头发,“我也不知道。” 那边小荷请祝明心吃饭,还要免费当苦力,帮他卸桌椅。 “我说,哪有这样的,请客还要白干活。” “有人说请我吃上档次的,结果就是加了卤蛋的拉面。” 孟小荷不说话了,做了个闭嘴的手势,任劳任怨地搬来挪去。 祝明心原来的办公桌是在二手市场淘换来的,抽屉打开都很费力,孟小荷俩手一起才能拽开,把里面的东西挪到新桌子里。 “哎这是?”抽屉最底下有张照片,和几张旧文件放在一起,她扒拉开旧报纸,看到照片的全貌。 是祝明心和一个男人在他的学校里的合影,孟小荷看着旁边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脸和今天在店门口见到的那人重合,倒吸一口凉气,把照片原封不动地挪进新桌子里,假装没看到。 她好像窥到了祝明心的秘密。 第二十二章:好想你 今天,贺愿贺望放学之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让小韩叔叔带他们去前几天吃汉堡的地方。 “叔叔等我们一下。”贺愿拉着贺望下车,“我们不会跟别人走的。” 韩路不太放心,要在店门口等着他们,“有坏人一定要大声喊!” 两个小朋友背着书包手拉手走进店里,服务生还是上次那个姐姐,正好,他们就是来找她。 他们踮着脚点了一份炸薯条和冰可乐,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看见外面的小韩叔叔,冲他挥了挥手。 贺愿不让旺旺喝可乐,叫他给外面等着的小韩叔叔送去,旺旺不情不愿地跑出去,撅着嘴瓮声瓮气:“小韩叔叔给你喝。” 韩路见他这模样哭笑不得,拉着小朋友走到贺愿看不到的地方,递到他嘴边,“姐姐看不到,快喝一口。”旺旺一口叼住吸管咕嘟咕嘟喝一大口,然后飞快地跑回去。 孟小荷记得他俩,不确定他们和那个男人什么关系,正好可以问问。 她到点换衣服下班,两个小朋友已经排排站好,留着短发的小姑拦住她,“姐姐,我们有事情想问问你。” 被这声姐姐喊得心花怒放,孟小荷爽快地答应了,他们重新坐下,孟小荷又要了一份炸鸡块,贺望顿时星星眼。 “姐姐。”贺愿坐得笔直,问孟小荷:“你认识祝明心吗?”说完两双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啊……”孟小荷点点头,“我果然没猜错,你们认识他。” “我能先问问你们,祝明心是你们的什么人吗?”她反问道。 这下两个小孩子变紧张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是为难。 “好吧,不想说也没关系。”孟小荷把炸鸡块向他们那边推了推,笑眯眯的,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你们找他干什么呀?” 这个问题他们还是答不出,双双低下了头,很难开口。贺望突然想到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画册,心虚地看向姐姐,“对不起姐姐,我昨天忘了放回去,塞到书包里了。” 贺愿没空说他,把画册打开,让孟小荷看,急切地问道:“这个人是你认识的祝明心吗?” 厚厚一本,随手翻开,每一张都是祝明心,读书的、吃饭的、坐在船上的、甚至睡觉的祝明心。孟小荷越看越心惊,绘画者显然对祝明心很熟悉,十分了解他细微的神情动作。两个小孩和她一起看,还帮她解说,明显不是第一次看了。 他们一张张翻过,直到——看到了一张画,祝明心抚摸着明显突出的肚子,笑容温和,孟小荷如遭雷击,贺愿贺望看着那张画,小声说:“呐,姐姐,祝明心好像是我们的妈妈。” —— 祝明心接到孟小荷电话时正在小摊上吃盖浇饭,跑腾一天刚有时间吃饭,手机放在桌上开免提,一边大口扒拉饭,“怎么了小荷?” “喂?”那边声音怯怯,是小孩子的声音:“我是旺旺。” 祝明心听着这声音心都化了,他放下饭盒,从手边抽出一张餐巾纸按在眼睛上,深呼吸几下后拿开纸攥进手心,红着眼眶对手机说:“旺旺是谁啊?” “旺旺是……”这问题问住了贺望,向姐姐投去求助的目光,贺愿接过手机,面上镇定,内心也很害怕,怕妈妈不想要他们。 她说:“我是贺愿,刚才是我弟弟贺望,我们今年四岁了……” “老师都说我们很听话,我们有很多小红花,我们会自己穿衣服也会自己吃饭。”小姑娘要哭,握紧了手机,忐忑发问:“你是我们的妈妈吗?” 祝明心把手机拿在耳边,撑着膝盖坐在马扎上,远处是灰蒙蒙的天,要下雨了,箍得人全身发紧,听到女儿这句话,低下头,张不开口说是,没脸说是。 “你是不要我们了吗?”贺愿等不到回答,慌得落下泪来,旁边的贺望本就爱哭,见姐姐哭了,嘴巴咧开也哭,孟小荷连忙哄着这一个两个:“不哭了不哭了。” 最后祝明心也没说话,放下手机随便吃了几口。 下雨了,老板紧着收摊子,他帮着搬完桌子马扎,小跑着去赶公交车。前几站没座位,他抓着栏杆站着,旁边站着一对母女,女孩仰着脸说着今天在学校里的开心事,祝明心失神地听着,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因为孟小荷是兼职,大四快毕业了,有很多事情要忙,不是每天都来。过了大概一周,下午五点多的时候,贺愿贺望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来了点一个小份儿童套餐,坐在角落里看图画书。 同事告诉孟小荷,他们来了好几天了,每天五点多准时到,安安静静的,等到九点多才回去。 看着乖巧看书的姐弟俩,孟小荷心里五味杂陈,虽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小孩子这样真的很难不心软。 她走过去,贺愿贺望一起抬头,喊姐姐好。她问:“你们是在等祝明心吗?” 两个小朋友点头,然后不再说话,低下头去看书。等到九点就跟韩路叔叔回家。第二天亦是如此,孟小荷告诉他们祝明心不会来这里,贺愿贺望沉默着点点头,明天还是来。两个小孩性格执拗,不知道更像谁一点。 孟小荷下了班,换回衣服坐到贺愿贺望对面,敲敲手机,“要不要给祝明心打个电话?” 小朋友眼睛亮了一下,随即丧气,“他不愿意接我们的电话怎么办?” “那我不告诉他你们在这里。”孟小荷默念明心哥对不起,拨通电话,两个小朋友瞬间噤声。旺旺紧紧捂住自己嘴巴。 “好了,我把他骗过来了。”孟小荷第一次干坏事,良心有一点点不安。突然,圆圆旺旺一起凑上来,在她脸蛋上一边亲一口,软软的嘴唇轻轻触碰,孟小荷头都晕了,一下就把对明心哥的愧疚抛之脑后。 祝明心下车走了一段,在孟小荷兼职的店门口看到两个穿校服的小孩,背着书包牵着手。他转身就要走,却看见旁边没有大人,祝明心皱起眉,“怎么能让小孩自己在外面。” 人还没走过去,腿就被扑住,一边一个,仰着相似的小脸看他,祝明心的脸再冷不下去,问:“爸爸呢?” “爸爸不在家。”贺愿说。 “我们迷路了。”贺望说。 “送我们回家好不好?”两人一起说。 看着祝明心带小孩上公交车,孟小荷松开了捂着韩路嘴的手,小卷毛司机欲哭无泪,“他们跟着别人走了,老板会杀了我的!” 孟小荷开门下车,重新扎了扎微微散开的头发,“想开点,没准老板会给你涨工资的。” 小孩们不是第一次坐公交,但是是和妈妈第一次坐! 正值下班高峰,车上人很多,祝明心有点后悔,但是小朋友们一脸兴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旺旺更是直接抱住他的腿。 有个人给小朋友让座,贺望贺愿不坐,抓着扶手摇摇晃晃,看着他:“你坐。”看口型是很想喊妈妈,但是憋回去了。 这么多年,祝明心觉得自己见识过太多人情冷暖,什么都不太能触动到他,但是这一刻,他的心还是很敏感地发软,才知道自己只是个刺猬,内里根本不能细看。 贺愿贺望最终听话地坐上去,一直看着他。被这样两双单纯依赖的眼睛看着,祝明心突然觉得也许什么都是可以原谅的。 旺旺轻轻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住小拇指,一边握一边观察他的反应,祝明心反手包住他整个小手,旺旺开心地笑了,让姐姐也过来拉手。 两个小家伙挤在一个椅子上,刘海被汗湿了,小脸红彤彤的,一人牵祝明心一根手指,摇晃的公交车变成玩具船,晃晃悠悠载满了开心。 下车之后,祝明心一手牵一个,在小朋友的指引下走到他们现在的家。 门开,里面静悄悄,贺愿贺望一刻也不放开他的手,祝明心被拉到一间卧室前,贺愿说:“爸爸在里面。” “不是说爸爸不在家吗?”祝明心无奈,贺愿却是一个字也不肯再说了。 旺旺在他身后探出头,“爸爸好像不舒服,今天我们去学校的时候他还没起床,说头好痛。” 祝明心闻言,轻轻推开门,里面一片黑,隐约看清床上人苍白的脸,多久没见了,上次见面匆匆一眼,祝明心根本没敢细看。 贺愿扭开床头灯,床上的人眉头微皱,祝明心没过脑子,第一反应伸手过去遮住他的眼。 手心中睫毛扫过,贺宇澄还是醒了,祝明心赶紧收回手,却被一把抓住。贺宇澄直直盯着他,攥得他手腕生疼。 多怪啊这人,眼皮一下都不眨,眼角马上就沁出泪来,顺着脸往下流进黑发,贺宇澄把祝明心的手放进怀里,摁在心口,张嘴没有声音,祝明心看得出口型,他说:“老婆,好想你。” 说完又闭上眼睛,祝明心发觉他身体不正常地发烫,心跳也快,要起身去给他找点药吃,贺宇澄不放开手,耍赖一样搂住他的手臂侧过身,这次说的话祝明心听见了。 “真好,又梦到你了。” 第二十三章:我不在意 “爸爸不戴这个,听不见。”贺愿说。 祝明心看着床头柜上那黑色的助听器,感到呼吸困难。贺宇澄最终松开了他的手,神色不虞地昏睡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祝明心轻轻拍他后背。 贺愿贺望在小声说着很多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比如助听器,比如常年失眠头痛,比如手臂上腿上背上到处都是的长长疤痕。 “他……为什么会听不见了?” 旺旺摇摇头,说爸爸一直戴着,不知道为什么。 “头经常疼吗?” 圆圆点点头,说半夜起来上厕所,爸爸那屋的灯总是亮着,他痛得睡不着。 “睡不着就画画。”贺愿跑出去拿来书包,把画册递给祝明心,又拉开贺宇澄的书柜,抱出一摞,全是画册。 她把画册堆在祝明心膝盖上,说:“画的都是你” —— 贺宇澄又断断续续睡了两个小时,再醒来已经九点了。 从桌上摸到助听器戴上,听到外面有声音,便闭着眼睛趴在床上喊:“圆圆——旺旺——” 门被推开,贺宇澄先伸手过去,鼻音浓重,“你们在玩什么?” 想象中软乎乎的小手并没有握住他,来人在床边投下一道阴影,“醒了就起来吃点儿。” 助听器坏了吧,贺宇澄抬手去摁,一边困顿地睁眼,还是自己烧糊涂了,竟然听到了祝明心的声音,已经连梦境现实都分不清了么? 他缓缓睁开眼,先看到男人的腿,再向上,看到了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祝明心?”他不敢信。 “是我。”男人伸手摸他额头,“还是烧,吃点东西再睡。”贺宇澄立刻抓住他的手,捂在脸上,神色不解,又问:“祝明心?” “别叫魂了。”祝明心顺势捏他的脸,“起来,吃了药再睡。” 他的目光落在贺宇澄耳边,贺宇澄立刻松开手去捂自己的耳朵,躺下去躲着。 祝明心好笑地看着他,用点力气拿开他的手,“躲什么,早就看见了。” 瞧他可怜巴巴的样儿,手被箍在脸侧动弹不得,祝明心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俯身在他耳边说:“好了再找你算账。”说完自己又害臊,想摸烟,在病号面前忍住了。 贺宇澄起床刷牙洗脸,听着厨房里的欢声笑语竟然胆怯,怕推开门一切都是臆想,祝明心根本没来。 “爸爸快来!”旺旺拽他进去,“妈妈要给我们做好吃的!” “不要乱喊。”贺宇澄去看祝明心的脸色,怕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旺旺以为自己惹祸,眉头一皱就要哭,祝明心说:“小孩子想喊什么就喊什么,你凶他干什么。” 旺旺有人撑腰,立刻变幻脸色,甚至对着贺宇澄小小翻了个白眼,踮着脚去看祝明心做饭,贺宇澄拉了椅子坐下,眼神一刻也没离开祝明心。 他系着条白围裙,是买什么赠的。腰还是细,肩膀比以前宽了,露出的小臂也比以前更粗一些,肤色深一度,青筋明显,指间竟还夹着支没点着的烟,烟瘾好大,贺宇澄想,但是好他妈性感。 旺旺圆圆排排坐,贺宇澄混迹其中,祝明心依次舀好饭,小朋友们吃色香味俱全的鸡排饭,某人喝粥。 贺宇澄不乐意,拿勺子舀了舀,“区别对待吧!” “那你别吃。”祝明心背对着他收拾,烟没地儿放了含在嘴里,声音含混,贺宇澄听了额头青筋直跳,站起来从背后搂住他,下巴正好放在祝明心颈窝,舒服地叹气。 祝明心还没说话,就被掰着下巴抽掉烟,贺宇澄亲上来,舌头不容拒绝地伸进去搅,刚才在床上一脸病弱样,现在整个原形毕露,把祝明心困在怀里动弹不得,被吸得嘴角发麻。 圆圆见状,捂住了旺旺的眼睛,拉着旺旺离开厨房,过一会儿又双双回来,悄悄捧着自己的小碗走。 贺宇澄的架势要把祝明心拆吞入腹,最后直接把人扛回卧室,祝明心围裙都没来得及摘,裤子就被扒下去,在贺宇澄解他衬衫扣子的时候,他说:“你是要当小三么贺宇澄?” 人趴在他身上不动了,贺宇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祝明心拍他的脸,“问你话呢,说话。” 过了大概几秒钟,贺宇澄抬头,笑容温顺,“可以吗?我都可以。”一边说着一边隔着围裙解祝明心的扣子,“我不在乎这个。” “是吗?”祝明心坐起来,一把扯开身上的围裙,连拉带扯地解开衬衫,露出胸膛,“那就快点,我老婆在家等我。” 贺宇澄要笑不笑地摸他肚子上的疤,眼神很怪,“你老婆没问你这疤是怎么来的?”他隔着内裤去揉祝明心的阴道,又问:“你老婆知道你给我生了两个孩子吗?” “你们做爱用哪个洞啊?你插她还是她插你啊?”他句句像刀,扎人扎己,眼看着祝明心脸色变了,心既痛快又难受,“你前面还能用吗祝明心?你老婆能爽吗?” 祝明心抬手给他一巴掌,一室静默。 贺宇澄头微偏,祝明心没用力。 “疯完了吗?”祝明心下床,光着腿去找打火机,贺宇澄不抽烟,最后翻箱倒柜在抽屉里找到一盒点蜡烛用的火柴。 他点着烟,也不管贺宇澄是不是病号,畅快地吸一大口吐出来,烟雾缭绕中看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 叼着烟褪下内裤,走到床边推了一把贺宇澄,那人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轻易就被推倒,由着祝明心解他裤子。 贺宇澄早就硬了,祝明心睨着那高高翘起的鸡巴,胯坐上去,手扶着捅进自己的逼。太久没做,进得很费力,祝明心咬着烟向下跪,在坐下去的过程中涌出一股水,两个人都咬紧了牙。祝明心是疼的,贺宇澄是爽的。 身上人的汗落在脸上,贺宇澄的眼睛终于聚焦,扶住了祝明心摇摇欲坠的腰。 全坐进去了,祝明心拍开腰间的手,摁着他的肩膀骑他,明明湿的几乎要滑出去,却含着烟冷着脸问他:“老子干得你爽不爽?” 贺宇澄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祝明心,被湿润穴道含着的鸡巴爽得要炸,那眼神和神态如此陌生,却刺激得他几乎下秒就要射。 抬手拿掉祝明心嘴里的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祝明心皱着眉头来夺烟,被他躲开,摁灭在桌上。他很快反客为主,大手箍着祝明心的腰快速抽插,囊袋大力拍打着穴口,打得通红一片,淫水绵绵。 这个姿势肏够了,稍一用力把祝明心压在身下,推高他的双腿,更方便进出,下面在猛力凿干,要把那狭小的穴口撑烂,上面却掉眼泪:“你打我。” “你说的……话不该……打吗?”祝明心被耸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眉毛一直皱着不知道是疼还是爽。 贺宇澄慢下来,缓缓抽出缓缓插入,慢条斯理地磨着不停漏水的逼,“你那么喜欢她么?要和她结婚。” “离婚吧好不好?”他俯身去亲祝明心的嘴,“你都已经和我睡了,不能再和她好了。” “你不能不要我和孩子,你忍心吗?旺旺圆圆天天要找妈妈。” 看似沉沦,实则清醒,观察着祝明心的表情,下面专凿他的敏感点,空出一只手去拿手机,一边加快力度,在祝明心被肏到失神的时候,点开录制,把两人苟合的地方录下来,又晃着镜头向上录到祝明心的脸。 自始至终都很隐蔽,随后丢开手机,把人抱入怀中,继续诱哄着:“回来吧老婆,你不能让我这么无名无分的,对不对?” “离婚好不好?”他也不在乎祝明心听到没有,眼睛直直盯着他的脸,观察他细微的表情变化,让他舒服让他爽,让他离不开他。 折腾了好多次,每一次都内射,在满是精液的穴道里搅一搅就能变硬,再重新一轮的交媾。 祝明心的阴道被他塞满了精液,最后他抽出阴茎,对着祝明心失去意识的脸撸,射在他脸上,弄脏他的眉毛眼睛嘴巴,再抱着浑身脏透的人去洗澡。 温水冲过祝明心的脸,贺宇澄温柔地抹掉他脸上的水珠,轻声道:“不能怪我,我本来是要放过你的。” 第二十四章:不闹了 祝明心醒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深灰色的床单被褥乱糟糟堆着,他赤身裸体躺在里面。这人给他洗过澡之后连内裤都不给他穿。 打开衣柜,里面衣服色系款式都很简单,祝明心随便拿了件长袖长裤套上,在他家待着总感觉冷。 屋内昏暗,屋外洒满阳光,巨大落地窗前,两个小朋友正坐在地板上拼积木,贺宇澄背对着他,头发很乱,东一缕西一撮,也有可能是昨晚祝明心抓的。 听到声音,贺宇澄回头露出灿烂笑容,张开手臂要抱:“你醒了老婆。”被祝明心躲开,拍掉他的手,问:“我手机呢?” 贺宇澄也不恼,无所谓地收回手,继续拼着手中的积木:“不知道啊,没见过。” 圆圆旺旺停下手中动作,屏住呼吸看他们两个。 祝明心懒得和他吵,“给我。” “好吧。”贺宇澄从卫衣口袋掏出祝明心的手机,随口说道:“你老婆打电话来了。”他抬眼看祝明心,目光挑衅:“我接了。” “圆圆旺旺,去房间里玩吧。”祝明心见他又发疯,让孩子避开。 “哦,你说什么了?”祝明心低头查看手机,看工作方面的消息,“说我出轨还是说你是小三?” “说你叫得好听。”贺宇澄嬉皮笑脸的,将手中的积木车抛来抛去,又说:“骗你的,没打。” 祝明心根本不想理他,收拾了自己的衣裤在塑料袋里拎着,“我走了,你……想着吃药。” 门关闭,圆圆旺旺连忙跑出来,妈妈已经不见了,只有爸爸低着头拼积木,旺旺哇的一声哭出来,转身抱住姐姐,边哭边说:“妈妈又不要我们了!” —— 傍晚,祝明心拉下律所卷帘门,走着去市场买菜。这里虽然环境和超市相差甚远,但菜很新鲜便宜,菜农自己种自己卖,种类也多。 祝明心挑了很多菜,拎着坐上公交车,又在小区门口买了些日用品。大包小包走到贺宇澄家,按门铃,有小奶音问:“是谁?” “是我,旺旺。” 门内惊呼:“是妈妈!”门马上打开了,露出两张小脸,旺旺笑得露出虎牙,祝明心摸他的头,然后又去摸圆圆的。他拎着菜去厨房,旺旺还意犹未尽地摸自己的脑袋。 他做饭,两个孩子也不嫌枯燥,在后面跟着他转。祝明心把买来的菜填满冰箱,一边问贺愿贺望喜欢吃什么, “喜欢吃番茄!”旺旺掰着手指数,“还喜欢吃土豆!” “圆圆呢?” “姐姐不喜欢吃胡萝卜!” “还是要吃的,不喜欢吃也不能一点都不吃对不对?” “对!” 贺宇澄今天回家晚,打包了一些菜回家,开门竟然无人来迎接,空荡荡的玄关,鞋柜多了一双鞋。 他放下菜,去找人,心怦怦跳,直到推开厨房的门见到那人身影才有实感。 “不要像你们爸爸那样。”祝明心领着小朋友洗葡萄,“他挑食,就爱生病。” “爸爸回来了!”旺旺跑过去贴了他一下,“妈妈给我们买了好多菜,我以后不挑食了。妈妈说,不挑食才能长高高——” “好,长高高。”贺宇澄心情很好,把儿子抱起来,走到祝明心身边,看他把葡萄一粒粒洗净,低声说:“我……” “先吃饭吧。”祝明心打断他,“小朋友去洗手!” 吃过饭,圆圆旺旺洗漱完去房间玩,贺宇澄抢着刷碗,刷完之后还擦干净台子,确保厨房干干净净,然后去找祝明心。 祝明心坐在他的书桌前翻那些画册,贺宇澄喉咙发紧,解开衬衫的前几个纽扣,不自在地咳了咳,有点心虚地喊:“老婆。”H文追:新裙*⑦1#龄#伍*㊇㊇五-九#零 “你现在清醒吗?”祝明心没对这个称呼表示异议,垂眼看画,“清醒我们就聊一聊。” “清醒。”贺宇澄低声回答,站在他身侧,等待发落。 正巧这时,祝明心手机响,屏幕上闪烁的来电人是“小荷”。两人同时看向手机,祝明心拿起来接通:“喂,小荷。” 刚才还低眉顺眼的人突然强横地把祝明心抱起来,丢在床上,一边解领带一边跨坐在祝明心身上,看他清俊眉眼间的愠气,俯身轻啄他的嘴巴,让他说不清话,搅乱他的心思。 祝明心越躲,他就越用力,甚至恶劣地在他没有听电话的那边耳朵说话,故意压着嗓子撒娇:“老婆今晚别走了。” “你来接。”被他弄得很烦,祝明心把手机放他耳边,“你来接,快点。” 电话那边的女生一直在喂喂不停,贺宇澄意味不明地看着祝明心,接过手机眼神就变了,冷淡道:“喂,我是贺宇澄。” “你好,我是孟小荷。”那边女声开朗自然,和他想的因抓奸而歇斯底里不同,“我听说过你,明心哥的男朋友嘛。” 贺宇澄傻眼:“你说什么?” “不是吗?”孟小荷迟疑了,“你不是贺宇澄?” “我是。”贺宇澄看向祝明心,“我是。” “我们是假结婚啦,原因比较复杂。但是的确是假的。” …… “还闹吗?”祝明心挂掉电话,摸了一把对面人的脸,人还没缓过来,坐着走神,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没结婚?”急于求证,贺宇澄问了很多遍。 “没有。”祝明心一遍遍回答他,不厌其烦。 “哦。” “不闹了?” “不闹了。”贺宇澄终于笑了,凑过去搂住祝明心,“亲一下。” 两人重逢之后第一次心平气和地接吻,这次贺宇澄亲得很温柔,一点点吮着祝明心的舌头,若即若离,难舍难分。 终于不再像昨天那样,做爱像打架,贺宇澄耐心到极点,推高祝明心一条腿浅浅插着,嘴上老婆老婆不停,姿势一定要面对面,最好是紧紧相贴,压在祝明心身上说离开老婆会死。 祝明心舒服得像在水里荡,这次提前做好润滑,抽插顺畅,他只管躺着被人伺候,看贺宇澄顺眼多了。 抬手摸上那不断闪烁的黑色助听器,低低喘着,问:“耳朵怎么回事?” “好疼。”贺宇澄神色委屈,亲亲祝明心的手腕,“被车撞好疼。” 贺荣辞早就知道祝明心的存在。一开始是懒得管,后来是知道他能生。 生孩子那天,贺家出了二十个私保,抓住贺宇澄关到北京的老宅。囚禁了他一个月。没有任何通讯工具,不允许出门,贺宇澄每天不知黑白,像个没有意识的动物。 贺荣辞以为他过段时间就会想通,然后再和以前一样,按照他的规划工作生活。贺宇澄后来的确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甚至提出可以和需要联姻的家族相亲。 他稍微放松了警备,就被贺宇澄抓住机会。他的摩托车一直停在地下车库,那天乌云密布,贺宇澄成功逃离,在被追的过程中撞上了货车。 再后来就是变成聋子,做了几次手术之后恢复了百分之三十的听力,靠助听器生活。 而贺容辞,那天祝明心让江岸转述给他的话,好像起了一丁点作用。他不再逼着贺宇澄相亲,也逼不了。 这小子带着他的两个宝贝孩子去赴宴烛光晚餐,在玫瑰花瓣和小提琴音乐中一手喂一个,贺望还爱哭,吃着吃着就哭,贺宇澄面不改色地一边哄一边对相亲对象说:“不好意思,他想妈妈了。” 至于贺宇澄本人,从国外做了手术回来一心扑到工作上,什么都亲力亲为,喝酒喝到吐,和一群集团的老人们勾心斗角,吃过大亏尝过甜头,一点点掌控在手中,逐渐替代了贺荣辞的位置。 “没有不要你。”贺宇澄说:“我无时无刻不想快点回去找你,不要生我的气。” “我第一次见到圆圆旺旺,那么小,在我怀里一个劲儿哭,我没办法,因为我也被丢下了,我也没人要了,我没办法。” “他们的名字是我起的。一个愿,一个望,我希望能再见到你,就是我的愿望。” “可是后来我去找你,你结婚了。你不要我了。”他的眼眶泛红,很委屈。 祝明心轻轻拨开他眼前的头发,“我没有不要你,我……当时也没有怪过你。” “因为我不相信你会那样做。”他说。 …… “怎么给小孩起名叫旺旺,我们村的狗,七条有五条叫旺旺。” “没叫汪汪就不错了,旺旺多可爱。” “那时候为什么给我随礼?还写豌豆公主,生怕我不知道是你对吧?” “怕你很快就忘了我啊,那我真的要死了。” “阿姨身体还好吗?” “还好,做了两次手术,现在还算稳定。遇到好心人,第二次手术申请了减免手术费。” “那你现在是你想成为的祝律师了吗?” “算是吧,勉勉强强,不过问心无愧。” “那就好棒,老婆好厉害。” “睡觉吧睡觉,好困。” “你耳朵红什么?夸你你还害羞了?” …… 虽然他们用了太多时间分别,但还好尽头是再相见。 第二十五章:puppy 八月底,处暑,北方天气转凉,虽然太阳充足,但已没有闷热的暑气。祝明心收拾好卫生,打开玻璃门,明心律师事务所开始今日营业。 手头有几个差不多的案子,都是独居老人被人骗着买银子,最后银子没有钱也精光,虽然都没多少钱,但是他们攒了一辈子,再少也不该被骗。大所不接他们的案子,因为金额少,而且很难追回来。 左右打听到祝明心这里,他把人客客气气请进来,倒一杯菊花茶,脾气很好地听着,从不会觉得他们这也不懂那也不懂。 而且小祝律师和他们孩子年龄相仿,平常给他带点鸡蛋咸菜,坐这儿聊天喝茶,都成了老头老太太茶话会所了。 祝明心喜欢热闹,也喜欢和老人说话,蒋换莲有时候会来住段时间,但总说住不踏实,他把老屋重新修建,盖了宽敞新房,养了好几只小猫小狗。 下午的时候接到某人电话,他说需要祝律师来帮忙,他们公司法务厉害得很,哪用得着祝明心,祝明心说不去,还是在关门之后坐公交去找他。 在公司竟然见到了要下电梯的江岸,他还是老样子,脸很冷气压低,看到祝明心难得露出一丝笑:“好久不见。” “你在这?”祝明心懂了,“你现在跟贺宇澄?” “是啊。”江岸挑眉,“现在不是小贺先生,是小贺总。” “当时多亏你帮忙,帮我妈申请减免手术费和化疗费。”祝明心说:“请你吃饭,一定。” 江岸闻言,神色微微诧异:“小贺总没告诉你吗?当时那个基金会,是小贺总专门为你设立的。” 他说:“你母亲的手术费和化疗费,其实也是走的小贺总自己的账。” 和江岸告别以后,祝明心坐电梯去贺宇澄办公室,靠着电梯壁想着江岸说的话。 当年第一次手术时他骗蒋换莲说有基金会合作项目,可以减免手术费。没想到第二次做手术的时候真的遇到这种好事,是江岸帮他办理的,他没有多想。 现在想想,那个基金会的名字叫“我爱心”,真的有够土的。我爱心,怎么想出来的。 门被敲响。 “进。” “贺总。”祝明心背着手进来,四处看看,“办公室好大啊。” 贺宇澄戴着一副没见过的细框银边眼镜,从桌前起身,绕到办公室后面,那有休息室,站在门口抬手叫小狗一样:“祝秘书,过来一下。” 好幼稚,祝明心陪他玩,走过去,“贺总,有何吩咐?” 休息室足够大,里面还有一间淋浴间,外面除了一张床和一块巨大的地毯之外,再无其他。 贺宇澄在他身后锁上门,“坐。” “哦。”祝明心坐在床的边缘,“你也坐。” “坐。”贺宇澄站在原地,对他歪了下头,祝明心看不懂,跟着他歪了一下,“什么?” “puppy,坐。”贺宇澄轻轻拍手,祝明心觉得……他好像在叫狗,但是是在叫……他? “我?”他指指自己,不确定地动了动身体,在贺宇澄直勾勾地目光中,从床上慢慢滑下去,懵懂地跪坐在地毯上。 贺宇澄终于满意,走过来摸他的头,“很好。” 这又是玩什么,祝明心后悔来了。 “看到手边的盒子了吗?”命令持续下达,祝明心才注意床边地毯上放着一个牛皮盒子,“打开。”他打开。 里面是一些毛茸茸的东西,他拿起最上面的那件东西,“这是……狗耳朵?”一副偏大的银色狗耳,边缘的绒毛很长,周遭一圈在阳光下发光,下面就是普通发箍,像女孩子的发夹。 祝明心放下了,去拿下一件,一条很长的狗尾,和耳朵是同一色系,又粗又长,末端是一根假阴茎。 祝明心又放下了。 低头看盒子里只剩两个毛茸茸的护腕,看上去质感就很好,纯白色的,祝明心也不太想戴。 “不合适吧。”他说:“要不我先回去了。”H文(追)新/裙;七一龄#伍吧^吧五九_零} 说着讪笑着要起身, 贺宇澄站在他面前,本来就比他高,如今的姿势更是增添压迫感,他按着祝明心的头顶:“坐。” 很好,贺宇澄。他想,我是看在“我爱心”的面子上。 他坐了回去,在一声声命令下,戴上了狗耳、护腕,至于那条尾巴,他试图同贺宇澄讨价还价,贺宇澄根本不看他,就晾着他。 祝明心自己脱掉裤子,在地毯上分腿跪好,手伸下去,隐入衬衫下摆,手腕动了几下,感觉差不多了,准备把假阴茎塞到前穴。 这时贺宇澄动了,皮鞋碰了碰他的手,“用后面。” “后面没有准备。” 贺宇澄指了下淋浴间,“那就去准备。” 说完坐下来,又开始无视他。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祝明心拖着长尾巴光脚走出淋浴间,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湿脚印。贺宇澄终于从书上分给他一个眼神,对他招招手,“过来。” 因为身体里的东西,祝明心没办法跪坐下去,只能手撑着勉强算跪下,好在地毯很厚,毛也软和,还不太难受。 贺宇澄坐在床上,两指抬起他的下巴,仔细欣赏着男人的脸,和原来没太大区别,黑了,脸上冒出一些雀斑,但很可爱,拇指摁着下唇往里压,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嘴。 对着这张脸贺宇澄一直都很有性欲,尤其是现在,头顶的两只狗耳轻晃,男人早已褪去青涩,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羞怯。 “乖。”他站起来,在祝明心面前解开皮带。 傍晚,余晖穿透巨大的玻璃窗,晕染开层层橙黄色彩,光影相错余韵悠长。 休息室的门发出咚的声响,屋内,戴着狗耳狗尾的男人靠门跪坐,正在给另一男人口交,头被顶得向门上撞,虽然力度不算太大,但被挤得躲不掉逃不开。 “唔……太……太重了……休息一下……”他含含糊糊地求饶,贺宇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手摘掉了助听器,咣当一声丢在桌上,指了指耳朵,敷衍地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意思是听不到了,求饶没有用。 然后揽着祝明心的后脑,向胯上摁,力度逐渐加大,等祝明心快要窒息的时候松开一点让他喘气,快射的时候更是恶劣,向前走了步,直接把祝明心结结实实地抵在门上动弹不得,然后挺胯抽送。 看他跌坐在地,被迫张大嘴巴吞吐,贺宇澄顶了几下之后射出来,祝明心终于能喘息,狼狈地擦着下巴上滴落的精液。 但还远远没有结束,贺宇澄坐回床边,对他拍手,“puppy,过来。” 又来,祝明心叹口气,配合地爬过去,被某人挠下巴摸头发,被揽着腰抱起来。 那条长长狗尾在肏弄中摇晃,祝明心被压着腰后入,被迫塌下去,高高撅起屁股,这样进得太深,他求饶,推着贺宇澄的腰,想要换个姿势,贺宇澄的表情冷得吓人,扇他的臀让他回去趴好,“狗只能是这种姿势。” 后面前面都被填满,又顾忌着这里是办公室,祝明心又爽又紧张,被顶得向前爬,又被拖着腰拉回去,还要承受着不知何时到来的掌掴,狗耳朵歪歪斜斜,尾巴摇摇晃晃。 不知过了多久,贺宇澄终于肏够了这个姿势,把人翻面,让他坐在鸡巴上,这样一来,祝明心后穴里的假阴茎也往上戳,等于坐着两根,顿时向上弹起,射精的同时潮吹,软得瘫在贺宇澄身上。 趁贺宇澄不注意,摘下自己头顶的狗耳箍在贺宇澄头上。 贺宇澄有一瞬怔愣,祝明心笑了,看他一身正装脸色凶冷,却戴着毛茸茸的狗耳,他顺势起身推倒没意料到他会反抗的贺宇澄,下面还连着,祝明心前后铲着,俯身亲他:“傻狗。” 然后自己动起来,刚才任人欺负的神色荡然无存,吹了声口哨,“puppy舒服吗?” 他的腰腹用力晃动,穴道吸裹着阴茎一坐到底,伸手去桌上够助听器,塞到贺宇澄耳朵里,嘲笑道:“听听自己喘的。” 贺宇澄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抱起他的双腿向后推,把人压倒,凶狠道:“你长本事了祝明心。” “嗯……”祝明心舒服了,摸他头上的耳朵,“那你就这点本事?” 这句话换来更加用力快速的肏干,祝明心的腿被压到脸边,屁股高高抬起,变成了人形套子,贺宇澄掐着他的脖子表情冷漠,头顶的狗耳却意外地不违和。 最后射的时候掐着祝明心下巴射他嘴里,折腾得他再没力气。祝明心浑身酸痛,却畅快地吐出口气,摸摸贺宇澄头上的耳朵,哑着嗓子表扬道:“做得好。” 气得贺宇澄要摘掉,祝明心拉住他的手,懒洋洋地说:“之前跟你说,我遇到了好心人,免掉了妈妈的手术费和化疗费。” 贺宇澄脸色有瞬间不自然,又很快恢复如常,躺在祝明心身边,硬邦邦道:“怎么了?” “那个基金会叫‘我爱心’。”祝明心一下一下摸他的头发,“你说这名字什么意思啊?爱心就爱心,为什么叫‘我爱心’呢?” 他侧头去看贺宇澄,神色温柔:“为什么啊?” 贺宇澄不看他,“我怎么知道。” “是你吗?”祝明心突然问,翻个身和他对视,搂住他的脖子轻声问:“是你吗狗狗?” 然后虔诚地亲吻他的嘴角,抬起眼睛注视着他,“你爱谁?你爱我吗?” 贺宇澄装不下去,贴紧了祝明心的身体,头埋下去,和他紧紧拥抱,“我爱你祝明心。” 外面天还未黑,百叶窗切割掉光线,一束束白光钻进休息室,祝明心仰头躺着,身上只着衬衫,和他的爱人沉默拥抱。 他们像两棵缺失水分的植物,视彼此为甘霖,无论相距多远,也能因为对爱的渴望循着轨迹找到对方,找到绿洲。 第二十六章:团圆 江岸抬腕看表,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对于一个常年工作生活按秒计算的人来说,难以忍受。 又过了十分钟,车终于来了。司机不断道歉,“对不起!来的路上堵车了!对不起江先生!” 他本来是要发火的,抬眼看到司机的表情,那双眼睛里写满愧疚,是一张很孩子气的脸,他没兴趣欺负小孩,一言不发地上了车。 不知道为什么,韩路见到这个江先生就觉得害怕,有种小时候见到教导主任的感觉,很想拔腿就跑。 此刻,江先生就坐在他身边,更像考试监考了!紧张得韩路脸上冒出汗,头也晕,握住方向盘的手也出了汗。 “停车。”江岸突然说,锐利的眼神扫过小司机的脸,“你怎么了?” “我好像有点低血糖。”韩路也不确定,“没事的江先生。” 江岸碰碰镜框,“说话就好好说话。”他皱起眉,不悦道:“撒什么娇。” 韩路:“?” “我没有!” “你下车。”江岸把手中文件放下,下车换到驾驶座。韩路开门下车,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心想一会儿不然请假吧,正好可以补觉! “愣着干什么,上车啊。”江岸真的服了这人,干什么都慢吞吞的,没一点职场上的眼力见,真不明白老板为什么招一个这样的人。 韩路茫然地啊了一声,只好跟着上车,又不好坐在后排,只好又坐到副驾。头真的发晕,可能真的低血糖了。 迷迷糊糊间,快要睡过去了。江先生开车还挺稳的。 “醒醒。”江岸叫醒他,把刚刚买的面包和水塞给他,这家伙,连他停车都没醒,一点警惕性都没有。 韩路看着手中的东西,很惊讶,“江先生给我买的?” 他抚摸着包装袋,露出一个开心笑容,“你真好江先生!谢谢你!” 江岸专心开车,没有理会他。听他小心撕开包装纸,小口小口吃了起来,心中突然感到烦闷,“你是老鼠吗吃点东西这么费劲。” 韩路:“!” 这人怎么能说别人是老鼠啊,真的好刻薄…… 一路上韩路不敢再出半点声音,生怕哪里又惹到“江主任”,心中暗暗计划,要找老板商量一下,以后接江先生的工作还是安排给别的同事吧。 江岸是去给贺宇澄送文件的,有人最近热恋中,连公司去的都少了,但是人祝明心不像他一样,该去律所就去律所,贺宇澄想跟着去,总是被婉拒。 但今天祝明心也休息,江岸到的时候厨房里正忙着,开门的是旺旺,从书房走出来的是祝明心,在客厅玩的是圆圆,那么在厨房里的就是:他老板。 江岸推了推眼镜,很专业地没有露出任何多余表情,站在厨房里向系着围裙炒菜的老板简短地汇报了一下工作。 “嗯,知道了。”贺宇澄随口应道,朝他伸手,“递一下盐。” 罕见的,江岸也有绷不住的时候,把盐递过去,想要跳槽找下家的念头一闪而过,怎么觉得公司要完蛋了。 做好饭,祝明心留江岸和小韩一起吃饭,厨师本人表情惋惜,“做的不多,可能不够吃,下次吧。” “我再炒两个。”祝明心说着就挽袖子进厨房,和圆圆旺旺玩的韩路见状,忙自告奋勇:“我给你打下手!” 完全没看到老板的脸色。 江岸无语地把人拎出来,贺宇澄送客很快,砰的一声关上门。 韩路还在状况外,没明白自己怎么就跑到外面去了,看到脸色不怎么样的江岸,瘪了嘴,“走吧江先生,我送您回去。”然后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 江岸扶额,“走吧,先找个地方吃饭。” —— 年末,蒋换莲打电话过来问祝明心几号回家,带着小荷一起回来。 电话开的免提,祝明心抬头看坐在一边擦头发的贺宇澄。 听到这话,贺宇澄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但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祝明心拿起手机,“妈,我二十七八号回,到时候再说。” 挂了电话,等了一会儿都不见贺宇澄从厕所出来,祝明心去找,只见他正弯腰擦台子,擦完台子擦马桶,然后拖地。 “你半夜十二点大扫除?”他倚着门,看某人无声地发脾气,手指痒,去拿烟捏着。 “没有。”贺宇澄语气生硬,“我就是看着脏,收拾一下。” 祝明心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凑到脸前问:“生气了?” “没有。” “没有摆脸色给谁看。”祝明心还是点着了烟,这烟味道比较小,不那么辛辣呛鼻。 他垂烟点燃,先吸一口,偏过来吐出一股细烟,看着贺宇澄拖得锃亮的地面,说:“过年跟我回家吧。” 二零零七年大年二九,雪落满园,蒋换莲早早起来扫雪,几只小狗跟着她在雪地踩下一个个梅花脚印。 扫完去准备晚上要做的菜,糯米甜饭、粉蒸肉,都是明心爱吃的。 平日中午睡一觉,今天算是睡不着,听见外面小狗一叫就起来看看是不是儿子回来了。 盼到下午,终于听到门外有动静,小狗蹦着冲门外叫,蒋换莲笑容满面:“来了!来了!” 门打开,两个穿得鼓鼓囊囊的小孩先跑进来,对着她甜甜喊:“姥姥。” 她纳闷,“你们是谁家小孩儿啊?是不是走错门了?” 小孩只眨着眼看她,实在可爱,水灵灵的眼睛肉嘟嘟的脸,蒋换莲喜欢小孩,“哎呦真好这孩子,谁家的啊?” “妈。”祝明心跟在后面进来,拎着很多东西。蒋换莲忙接过,“还带这么多东西,不嫌沉啊?一会儿走的时候都带回去,我什么也不缺。” 蒋换莲念念叨叨,见祝明心身后没有孟小荷,而是跟着一个男人,黑羽绒服,大高个子,脸瞧着既熟悉又陌生,手里拎着更多东西,表情有些不自然,“阿姨。” “你是?”蒋换莲一时想不起来。 “我是贺宇澄。”男人接道。 她想起来了,笑着把他迎进家,“宇澄啊,变化这么大都没认出来,你原来在这过年,后来怎么好多年也不来了。” 然后转身叫祝明心,“明心啊,小荷怎么没来,不是一趟车吗你俩?” 祝明心逗了两下小黑狗,“妈,小荷今年不来。”他拉着圆圆旺旺,走到蒋换莲面前,“妈,这是我的小孩。” “这是贺愿,圆圆。” “这是贺望,旺旺。” 他对妈妈笑笑,“龙凤胎,过年就五岁了。” 蒋换莲手中的东西脱手而落,愣在原地。 …… 贺宇澄被蒋换莲叫到屋里去了,还不让祝明心跟着。祝明心倒不是很担心,在院子里和两个小孩玩。小黑狗小白狗跟着圆圆旺旺跑,旺旺摔个屁股墩也不哭,爬起来咯咯笑。 估摸着大概快一个小时了,他叫小朋友们过来。贺望一身的雪,他蹲下身给他拍拍,“圆圆旺旺,去,到屋里找外婆,说饿了,想吃外婆做的饭。” “外婆我饿了,想吃外婆做的饭。”旺旺跟着重复一遍,求表扬:“妈妈我说得对吗?” “对。”他暖着圆圆旺旺冰凉的小手,“快去吧。” 两个小家伙儿不懂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任何任务都充满乐趣和挑战,成功解救出爸爸,又因为实在太过懂事可爱,很快就变成外婆的心肝宝贝,在厨房给外婆帮忙。 祝明心和贺宇澄被安排去买果汁,本来没有这一样的,因为小朋友的突然到来,蒋换莲打发他们去买点小孩子爱喝的。 村路上的雪还没人清扫,天上又飘飘洒洒下起微微细雪,轻扫过两人脸庞,落在衣上短暂停留,消失无踪。 下雪时不滑,但两人还是依偎着走,祝明心的手被牵到贺宇澄口袋,他抓抓贺宇澄手指,问他:“说什么了和我妈?” “说你。”贺宇澄低着头,咯吱咯吱踩雪,“说你一个人生孩子这么大的事情竟然瞒着她。” “算日子她做手术的时候你刚生完没多久,说她拖累你太多,说你命苦,从小就苦,没能给你更好的生活,也没成为你的依靠,阿姨觉得对不起你。” “说我让你受委屈了,让我以后对你好,一定要对你好,不然她不会轻饶我。” “最后她说。”贺宇澄侧头看祝明心,口袋里紧紧抓住他的手,“她说让我叫她妈妈。” …… 平常十分钟的路他们走了半小时,蒋换莲带着圆圆旺旺在大门口等他们,老远看见两个黑衣裳的人依偎着走回来,他们是不应该在一块儿的人,看着却那么相配。蒋换莲偷偷揩掉眼角的泪,冲他们喊:“快点儿,就等你们了!” 进屋的时候贺宇澄有眼色地拉着小朋友先进屋,祝明心挽着蒋换莲的手臂走在后面,“妈。” 他停住,扶着她的肩让她正对自己,俯身抱住早已不像儿时那样健康高大的妈妈,“妈,我一点都不命苦,能做你和爸的儿子,没人比我命更好了。” 蒋换莲回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拍他的后背,早已泣不成声。 风吹雪花飘,年到。这次是团圆。 第二十七章:想 除夕夜,圆圆旺旺跑了一天,不到十二点全都歇菜,打着小呼噜睡得正香。 “你俩也去睡吧。”蒋换莲小声说,“睡一会儿。” 新房子比原先宽敞多了,改掉了炕,换成了床,也暖和许多,密封性好了。两人一会儿还要起来煮饺子放鞭炮,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十二点,外面有开始放花放炮的,贺宇澄裹着羽绒服去院子里放花,今年买了许多种,圆圆旺旺早就醒了,裹得像两只小熊,看天上的烟花,一朵一朵,高兴地蹦起来。 “好漂亮!” “旺旺你看,掉下来像很多星星!” “哇!砰——” 蒋换莲揣着手出来,跟他们一块看,村子里都醒着,夜空中绚烂得此起彼伏,用最大的热情迎接新年到来。 “饺子好咯!”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一家人围坐一起,陶瓷小碗同筷子相碰,欢笑融融。 吃过饺子,蒋换莲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摞红色纸包,“一人一个。” “这是旺旺的。” “圆圆的。” “宇澄的。” “心心的。”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祝明心和贺宇澄回到房间,却不怎么困了,刚才太开心弄得精神起来了。 开一盏床头灯倚着说话。说到哪算哪,贺宇澄总缠着他讲这四年中的事情,祝明心就挑着一些好玩的,没那么辛苦的事情说说。反正不管他说什么,贺宇澄总是很有兴趣地听。 一点多的时候雪下大了,从屋里能看到卷起的鹅毛般的雪片,很快,地面盖上一层纯白,小黑狗和小白狗竟然没有在屋里睡觉,在雪地里打滚。 两人趴在窗户前看,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就都起来穿衣服,裹严实了轻手轻脚出去。 祝明心仰头用脸去接雪,冰冰凉凉的,贺宇澄蹲下去堆雪球,祝明心凑过去,堆一个小的,合起来就是一个雪人。祝明心想抽烟,点着了一根,刚吸了一口,贺宇澄撞过来,两个人一起倒在雪地上。 “干什么?” “老婆以后别抽烟了。”贺宇澄从上面看他,用手直接去抓燃烧着的烟,眼眨都不眨,祝明心吓一跳,连忙躲开,“你疯了?”掰着他的手对着月光看,“有没有烫着?” 掌心有一处深红,祝明心把烟摁灭在雪里,心中焦急,推他,“快起来,去上点药!” “不疼。”贺宇澄不动,看着他,“以后不抽了好不好?不然下一次你就躲不开我了。” 气得祝明心给他肩膀一拳,竟然靠这种方式逼他戒烟,他抬手捂住身上人的脸蛋使劲揉搓,恨恨道:“知道了!以后不抽了行不行!” 贺宇澄终于笑起来,亲亲他的嘴,“好。” —— 卧室内,男人趴在深灰色的床单上,头枕在手臂上休息。 贺宇澄先给他洗完,再自己去洗。出来随便擦了擦头发就往祝明心身上挨,把祝明心后背都弄湿了。 “一边去。”祝明心动动肩胛骨让他起来,“湿的。” 某人一身反骨,越说越上劲,使劲甩了甩头,祝明心真被他气笑:“是狗吗贺宇澄?” 贺宇澄啧一声,不满地去吹头,回来的时候祝明心已经躺好了,拍拍身侧,“上来睡觉。” 关掉灯,贺宇澄上床,刚躺下就觉得不得劲,“怎么回事?” 啪的一声打开床头灯,去掀褥子,“床垫这怎么了,硌得慌。” 祝明心哦了一声,眼看着他掀开床褥,然后愣在原地。 “怎么了?”祝明心问,“豌豆公主。” 床垫上放着一枚戒指,也是他刚才觉得硌的原因。豌豆公主在九十九层床垫下感受到了那枚豌豆,贺宇澄也找到了属于他的“豌豆”。 他拿着那枚戒指不动,只低着头,祝明心抬起他的下巴,“怎么啦?” “我还没有太多钱,暂时买不了很贵的戒指。”他拿过戒指,抚摸着上面的小小钻石,抬起眼睛问他:“贺宇澄,你想和我结婚吗?” “想。”贺宇澄又要哭,和祝明心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哭,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眼泪可流,低头把眼泪蹭到祝明心肩膀,他小声说:“想。” “好了,别哭了。”祝明心用手背擦他的脸,“还有东西要给你。” 他起身,从衣柜最底下掏出一个小盒子,藏得很是隐蔽。 贺宇澄好奇:“是什么?” “打开看看。” 贺宇澄打开,看着里面熟悉的东西,头埋得更低,头发遮住眼睛,只看到鼻尖上又滑下泪珠。 视线被泪水模糊,他睁大眼睛,看着那些他怎么也找不到的东西。 护身符、画本、安徒生童话…… 人们在孩童时期会把小石头玻璃瓶都当作宝物一样珍惜,因为上面承载着天真的纯粹的喜爱。 现在贺宇澄觉得自己重新变回小孩,拿到了他失而复得的宝贝。 —— 江岸过年的时候没有回老家,自己在公寓里开了瓶红酒,煮了一些速冻饺子,开着春晚自己一个人吃。 十二点的时候,韩路发短信说祝新年快乐,看起来像群发,江岸回了句新年快乐。放手机的时候误按到了回拨键,他本可以在拨通前挂掉,鬼使神差的,他没有。 “喂,江先生?”那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犹疑,“怎么了江先生?” 速冻饺子味道总是差点意思,江岸放下筷子,看了会儿电视里的小品才说话:“你吃饺子了吗?” “吃了啊。”小司机笑了,“我自己包的。” “是吗?好吃吗?”江岸喝掉杯子里的酒,撑着额头闭上眼睛。 韩路虽然不懂江先生为什么这时候突然关心起饺子的问题,还是说:“好吃。”他正舒服地抱着猫猫在沙发上看电视,听那边没有动静,小声问:“江先生你吃了吗?” 江岸睁开眼,盯着面前剩下的半盘饺子,“没有。” “啊?年三十没吃饺子吗?” 简直太可怜了! 热心人小韩看不得这种事,试探道:“要不我给你送一点?” 外面烟花升起,江岸看了一眼,起身换衣服,“不用了。” 韩路松一口气,唐突了唐突了,还好拒绝了,不然太尴尬。 紧接着听到对面又说:“地址发一下,我去找你。” 后来江岸偶尔和韩路一起吃饭,韩路开始的时候战战兢兢,江先生还爱吃他亲手做的,揣摩他的口味就是一件大工程。 不过随着相处发现江先生也没那么可怕。尤其现在,窝在他的懒人沙发上工作,价格不菲的西装上沾着猫毛,这样距离就拉近不少嘛!韩路咬一口甜橙,继续追他的剧。 四月初的时候,贺宇澄下班前把江岸叫到办公室,交代了一些事情之后叫他等等。 贺总从抽屉拿出两个信封,知道他最近和韩路走得近,“给小韩捎一张。”又改变主意,收回其中一个,“还是我亲自给吧。” 江岸出门之后打开,里面是一张请柬,花纹样式素净简单,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字迹优美,应该是亲笔手写。 —— “送呈江岸先生台启。” “我们谨定于公历二零零八年四月二十日举行结婚典礼。” “祝明心、贺宇澄敬邀。” “恭请光临。” 第二十八章:囍(终章) 夏庄,贺家院子。 “贴歪了,左边高一点。”穿荷花旗袍的女孩站在墙下,帮踩着凳子贴喜字的男人指挥。 男人一身黑皮夹克,军靴军裤,头发微长模样英俊,心中腹诽:要是贺宇澄这孙子提前告诉他有这么漂亮的姑娘也在,他高低得把头发剪利索了再说。 “现在呢?”他毫无怨言,向下看去,一时移不开眼,女孩头发松松挽着,眉眼清丽,像一株亭亭玉立的荷,人如其名。 一对小的珍珠耳坠在太阳下很耀眼,孟小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怎么啦?是不是很像真的?”说着很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我在地摊上淘的,才十块钱。” “很好看……”高焕野有些结巴,“你戴什么都好看。” 不远处有人偷笑,高焕野看过去,卷毛男生手拿扫把扫地,但其实正在明目张胆地看热闹,被抓包了有点尴尬,立刻转身看天,自言自语:“今天天气不错啊。” “看路。”韩路被西装革履的男人扶住胳膊,男人推推眼镜,表情不悦,“你眼睛长在头顶上了?走路不看路专门看天?” 两个小团子跑过来,在江岸手下解救出小韩叔叔,“叔叔我们的衣服好看吗?” 小姑娘依旧是齐耳短发,戴着亮晶晶的蝴蝶发夹,百褶裙在她身上像朵漂亮的花。 另一个小花童穿着白衬衫背带裤,头发顺毛乖巧,大眼睛忽闪忽闪,拉着姐姐的手,还抓着一捧花。 不是常用的玫瑰,而是几支茎干长长的步步高,红色黄色,颜色鲜艳生机勃勃,是祝明心偶然在花店发现的。 这种花在乡下很常见,现在还没到大批开花的时候,没想到花店里竟有的卖。 “哎呦小祖宗,你怎么倒着拿?花瓣都要让你抓秃了。”老太太头发梳得整齐,胸前别了个年代久远却保存完好的牡丹胸针,是她年轻时候爱人送的礼物。 蒋换莲接过贺望手中的捧花,哄道:“先给姥姥,一会儿再让你拿。” 她拿着花放到屋里,今天的两位新人正在里面给对方别胸花。 还是那种最普通最常见的胸花,大红的绸布上有朵红花,只不过别人的一对上是“新郎”和“新娘”,他们是“新郎”和“新郎”。 两人穿着款式一样的衬衫和西裤,光站在一块儿就登对。 “我心脏现在怦怦跳。”贺宇澄眯了下眼,“紧张。” “有什么可紧张的。”祝明心面上不显,手下意识去摸烟,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戒了。 他的动作被身边人尽收眼底,贺宇澄用肩膀碰祝明心的,“还说我,你不也紧张了。” 祝明心抬眼,贺宇澄闭嘴。 “还记得么,那时候你还帮我搬床。”贺宇澄看着热闹的院子说道:“说不让你搬,非不听。这么倔。” “我那是……”祝明心语塞,声音小下去,“我那是感谢你让我搭车。” 贺宇澄含混地嗯一声,嘴角上翘,“还给我送蚊帐,骗我说你还有。” “我……”祝明心想反驳,根本插不上嘴,贺宇澄还在说。 “以为我走了趴在桌子上看我留下的画,偷偷摸眼泪。”他幼稚地挤着祝明心,无赖道:“哎呀你好爱我。” 祝明心由着他挤,扭头对他笑,“也不知道谁。”他压低声音,说着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悄悄话:“趴在我腿上让我讲童话故事。” “是我。怎么了?”贺宇澄坦荡承认,反将一军:“那是谁哭着让我轻……” “闭嘴。”祝明心捂住他的嘴。 贺宇澄眨眨眼,算妥协。 “不过,当时跟我说梦想的小祝,也真的变成了他想做到的小祝律师。”他温柔看向祝明心,“很厉害。” 祝明心撇过头不看他,轻声说:“其实有时候我也想放弃。” “但是一想到我当时跟你说的时候。”他顿了吨,“那时候的那种高兴的勇敢的心情,让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看向身边人,“我想着,我跟你说都说了,我就得做到。”祝明心笑了笑,“不想让你看不起我,也不想自己看不起自己。” “所以说你好厉害啊。”贺宇澄说:“很多人做不到。” “得了你,别夸了。”祝明心让他说得脸都臊得慌。 “打扰一下。” 话被打断,高焕野趴在窗台上,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们两个,“虽然可以理解你们很甜蜜,但是差不多了吧,赶紧出来,等你们呢!” “新人入场啊,新人入场。”他张罗着,椅子桌子早已搬好,放在院中央的树下。 榆树发出嫩绿的芽,星星点点生机无限,一同见证着这场婚礼。 “欢迎各位来参加咱们这个脾气不好的贺宇澄跟脾气好的祝明心的婚礼。”他一笑,“有点绕嘴。” “你下去吧。”贺宇澄笑得痞气,“江岸你来。” “哎别!热场子么这不是。”高焕野埋怨:“你一点都不专业。” “咱们就一步步来啊。”高焕野拍手,“第一步,拜天地!” “心中有天地,朝哪都一样。” 祝明心和贺宇澄便对着天地桌鞠了一躬,韩路在蒋换莲的教导下画了一幅百合花,摆在桌上,对他俩拱手:“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下一步来了啊,拜高堂!” 蒋换莲紧张地抻抻衣角,忙坐正了,也扶正了怀中的男人遗像。 遗像用的是明心爸爸年轻时候的照片,黑发明眸,温和带笑。 她骄傲地挺直了脊梁,心中念叨:“老伴儿,快看看咱们明心跟他对象,好不好看,配不配?” “行了,婚礼结束,直接洞房吧你们。”高焕野一边笑一边躲贺宇澄,被孟小荷拦了一下,他立刻不动了。 “还没对拜呢?”女孩子声音清脆,“你专业一点,大哥。” “那什么,其实我岁数不是很大。”高焕野解释。 江岸在一边插嘴,“对,年龄不是很大,就比你大个快一轮。” “造谣!”高焕野随手搭住旁边韩路的肩膀,“小卷毛他这纯粹造谣,你说是不是?”还笑呢,身后就挨了一脚,贺宇澄面无表情,对江岸抬抬下巴,“你来。” “咱俩这么多年交情——” 眼看着江岸人模人样地走过去,还顺手拉出他手臂下的韩路,对着贺宇澄和祝明心颔首:“夫妻现在可以对拜了。”他顿了顿,“当然,也可以接吻。” “喔——”高焕野叫起来,“江岸比我还牛啊!” 贺宇澄赶紧去看蒋焕莲的脸色,见她乐呵地看着他们闹,没有半点不高兴的意思,便低头去看祝明心,小声询问:“怎么着?”抠#qun23&灵"六9+二39[六 祝明心没回答,直接抬手揽住他的脖子,让他靠近自己,偏头亲上去。 院子里欢呼声口哨声一片,韩路带着两个小孩撒花瓣,小姑娘的裙摆像蝴蝶,在这一方院中纷飞。 “戒指呢?交换啊。” 贺宇澄拉着祝明心的手举起来,两人早就戴上了,祝明心戴的是贺总自己画稿图设计的,全天下独一无二。 贺家大门紧闭,这不是一场能够大方分享的婚礼,却光明坦荡地举办在阳光下。天地为见证,春风作祝贺。 爱从不是丢人的东西。 —— “味道怎么样?”特邀喜宴大厨韩路师傅十分专业地系着大白围裙,手拿铁勺,询问各位的意见。 孟小荷高焕野边吃边点头,“好吃!” 旺旺吃得脸上都是,举起自己的小猪陶瓷碗:“叔叔再来一碗——”圆圆擦掉他脸上的饭粒,把自己的小兔碗也举了起来。 挑剔如江岸,在韩师傅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也矜贵点头,“味道可以。” “大家喜欢就好,管够啊。”他又回到灶台,做凉拌鸡丝去了。 席吃过了,贺宇澄手往桌上一撑,屈指敲了敲,“各位,礼呢?” “啊我该回家了,我的猫还没喂。”小韩又看天,这次没忘拉着江岸。高焕野扭头问小荷:“我请你喝咖啡怎么样?”小荷莞尔一笑:“不好意思只喝茶。” 旺旺问姐姐:“他们怎么了?怎么不理爸爸?”姐姐摇头,手一摊很酷地摇头:“大人好奇怪。” 贺宇澄拍了拍桌子,众人安静,看他似笑非笑的脸,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排着队搁在桌上,“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真不懂幽默。” 闹闹哄哄到了下午,四点多,太阳不再当头晒,高焕野摆弄起相机支架,今天一直在跟拍,还好带了电池。架好之后招呼大家:“来合个影呗。” 蒋换莲问:“它自己就能拍?不用人按?” “阿姨,可以定时的,不用人拍,您就站好就成,到时候它就咔嚓,拍好了。”高焕野耐心解释,让老太太坐在中间。 “来,小荷站这站这。”他招呼小荷站在他身边。让圆圆旺旺站在老太太身侧,江岸小荷站在小孩后面。 “新人站这里!”让他俩站在老太太正后面,“齐活儿。” “我数三二一。”高焕野捣鼓好相机,小跑回来,众人还有点紧张,咔嚓照完了,都问照得怎么样。高焕野一看,嘿嘿笑:“不好意思啊,没照上。重新来。” “你靠不靠谱儿?”贺宇澄眯眼要杀人,“不行你在那按着。” “那不行。”他又重新设定好计时,“这回肯定行。” 被他这么一闹,大家伙儿这次都不紧张了,对着镜头笑得开心自然。 乡村午后是懒洋洋的,春风吹得人暖和舒服,有新抽芽的草的香气,也有乡下独有的柴火炊烟的味道,让人踏实、心安。 照片上的每个人都是高兴的,因为爱,也真心为爱祝福。 墙头又飞来喜鹊了,两只蓝尾巴鹊儿一蹦一蹦的,这回真是喜事到了。 今天是个好天儿。有情人啊,不会分开。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