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野俏寡夫》作者: 玄牝   ⚝文案:   ❈ 村口恶少看上了美貌寡夫   李延霸×丁盏   没三观没下限没逻辑   你想看的这里都没有   ‎原创小说 - BL - 长篇 - 完结 - 三观不正 - 主攻视角 - 架空世界 - 田园乡村 - 高H - 边限 第〇一章 见色顿起意 俏寡夫   元贞村坐落在泗、邳、黎三州交界之地,傍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漓水河,清凌凌的就好像镜子一样,远处环绕着墨绿色的小山丘,时有雪白的鹭鸶在水田上飞过,水面的波纹里倒映着两三点人影,渔歌互答,回声悠远,足以见其淳朴的民风,对文人骚客来说,称得上避世桃源了。   大约一百多年前,这里还叫平义村的时候,出了一个有名的节妇高氏,夫死后立志守寡,有人上门提亲,就削鼻吞炭,自毁音容,保住了贞洁,因此朝廷赐了一座大牌坊,旌表她的节操,从此这里就改名叫作元贞村。经过几代人的开枝散叶,已经壮大成一个人丁兴旺的村落。当然,这是前言。   让我们从村口进去,就能看到眼前铺开一条青石板街,这些石板是由青壮年从近处的山岗上背下来的,都被常年的风吹雨打浸染得极光滑、润泽,古瓷一样,没有丝毫的火燥气,贯穿着村头村尾,孩童和大黄狗在街上追逐嬉戏,手里拽着风筝线,一收一放,直直的,浮在天空中。   街两边是一些商铺,财米油盐、胭脂水粉,应有尽有,走到尽头,可以看到一个酒坊,小小的门脸边上,高低扎着两个深红色的幌子,竹帘下面露出一双白纤纤的手,在那里擦拭案板。   “丁郎君,来一壶荷花烧!”   要是有人这么叫唤了,准能见到帘子掀开,半露出一张清淡白皙的窄脸庞儿,潭水般的灵眸,只有嘴唇泛红,好像涂抹了胭脂水粉,赶集时在摊子上扯的土布,穿在他身上,却别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味道。   “哎,”他浅浅地答应了,含着笑接过铁壶,不疾不徐地取下墙上的酒提子,撸起衣袖,一边灌酒,一边闲聊着:“大哥屋里有喜事所?”   清亮的酒液在他的竹勺下成了细细的一条银线,好像长了眼睛似的,斜着倾注入窄小的壶口里,一滴也不会洒到外面。   你看这个丁郎君,单名一个盏字,生得一副好人才,十八岁嫁给刘家,可惜他男人刘伯隆是个痨病鬼,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家老小,全靠他一个人料理。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不出五年,伯隆经不住风寒,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就撒手人寰了。丁盏只能忍住眼泪,独身经营家里的酒坊,一边守寡,一边孝敬爷娘,周围的人知道他死了老公,家里还有小妹要拉扯,日子难过,都来照顾生意,至今已有三年多。   B站一 颗柠 檬怪www.yikekee.cc日 更小 说广 播漫 画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内容版 权归作者所有   镇上那些小流氓见他长得标致,借着酒劲前来调戏纠缠,丁盏不卑不亢,以礼相待,久而久之,大家都看出他是一个正派的人,因此更加敬重。   无论是推着小车卖卤菜的,还是在老爷家做苦工的,或是码头上的小头目,他都能够一视同仁,做生意又讲诚信,从来不掺水作假、缺斤少两,往往还有添头,有道是“和气能招千里客,公平义取四方财”,渐渐的,这刘家酒坊也就成了气候,近的有四方乡邻来这里沽酒,远的也有来自泗北、邳城、三黎的生意。不论是远亲还是近邻,都对这个丁盏交口称赞。   这天是二月二十五,花朝节,女郎思春的时节,刘家小妹非要拉着他去水边玩耍,他一个寡夫,行得正坐得直,本来不该去这些人多嘴杂的地方玩乐,可是爷娘担心没有人看着小妹,又信得过他,于是只得应允了下来。   天气清朗,田野里到处都是金黄的油菜花,在春风里摇曳着,姑婶媳妇们戴着深蓝色的头巾,在田埂上扯野菜,春天的水渠里,有很细嫩的水芹菜,还有许多没长开的蕨,择了满满一筐回家去,是不可多得的时蔬。   年轻的闺女不必操心家务,只管天真烂漫地玩耍,赏花、扑蝶、斗百草,刘家小妹翠姐就是这样的年纪,领着丁盏,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   丁盏因为守寡不吉利,不方便见人,头上戴了一顶帷帽,视线模糊,只能低头看路。   忽然间,好似撞到一个人,他连忙掀起轻纱,露出一张白俏脸儿,轻轻告罪道:“冲撞冲撞!”   谁知道遇到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村里的一个恶少,叫作李延霸,仗着祖产丰厚,在乡里为非作歹,因为眉梢眼角生得凌厉锋锐,大家便从三国里给他起了一个浑号——“小甘宁”。   怎么是他?丁盏心里打鼓,面上却不显得慌乱,再次福了一福。只一瞬间,那白纱就落下去了,遮住了那俊美的容颜。   这李延霸碰见了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妙郎君,恰似饿虎见了肥肉、西门庆见了潘金莲,眯起眼睛,眼珠都绿了。不过这里游人如织,他也不敢放肆,稍微一点头,冷哼了一声,就放他走了。   等走远了,丁盏这才敢深深吐一口气,前去寻找翠姐。   水边有一棵神树,枝叶参天,翠姐正把剪好的彩纸拿出来,用糨糊粘在花枝上,这时,忽然后背心感到一股推力,脚底打滑,摔进了大水塘里。噗通一声,扬起水花。   要知道,那可是初春的水呀,寒冷刺骨,翠姐身上还穿着新棉衣,吸饱了水,咕嘟嘟地往塘底沉。她胡乱抓了两把,却什么也没抓到,喝了两口水,脸都冻紫了,对着岸边尖声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可是她越划越远,谁敢去救?这天气下水,不要命啦?周遭的女人们找了一根长长的竹竿,蹲在岸边,伸长了手去够,可惜竹竿还是太短了,压根碰不到她的手。   那些男人筒着手,抽着大鼻涕,在旁边畏畏缩缩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下水。   丁盏听见别人在水边喧哗,心里感到不妙,分开人群,看到自己的小姑子在水里挣扎,顿时吓出了一声冷汗!他不会水,要淌下去,肯定是九死一生。   忽然间,他想到刚才那个李延霸——爱看三国戏的人都知道,甘宁虽然不是什么好人,水性却极高强,这个“小甘宁”,水性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狂奔过去,拉住李延霸,跪下来求救道:“李少爷,我小姑掉到水里头了,求你救她一命!”   “在哪里?”   丁盏不敢信他答应得这么利落,还愣了一下。   “在哪里!”李延霸的声音不耐烦了起来。   丁盏站起身,掀翻头上碍事的帷帽,在前面带路,气喘吁吁道:“请随我来!”   到了水边,李延霸脱了衣服,露出一身青色的文身,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仰起头深吸了口气,泅水过去,潜到池中央,绕过翠姐,从后面抱起她的腰,又一鼓作气游到岸上。   救了人上来,李延霸嘴里哈着白气,套上衣裤,显然也是被冻得不轻。   此时的翠姐更是令人担忧,已经被冻得脸色青紫,四肢有些僵硬了,被一群人用衣服包着,才慢慢地回暖,丁盏这才放下心来,想起李延霸,正要道谢,站起来,发现人却不见了。 第〇二章 潘驴邓小闲 恶霸   回到家里,丁盏挨了公婆几句斥骂,怪他没有看好妹妹,一会儿的功夫,人就掉进水里,如果伤了身体,寒气侵入胞宫,怀不起孩子,一辈子就败了!   小妹翠姐还不知道此间利害,被爸妈说得心慌慌的,眼泪就涟涟地滴下来了,哭道:“怎么办?盏哥哥,我害怕……”   丁盏脸色黑如锅底,默不作声煮了一大锅姜茶,烧得浓浓的,又香又甜,端到她面前,听着公婆还在屋外絮絮叨叨地骂。终于忍不了了,脸一沉,把碗盖砸在桌上,冲外面疾言厉色地吼道:“闭起你们的粪沟子!”   厅堂里一下子安静了。公婆哪里敢放半个屁,这个屋头里他是主心骨,说话很有份量,平时那么温声细语,真的把他惹怒了,那就是什么三纲五常也顾不上了。   说了丁盏这头,再看李延霸那头,他是一个十足的淫魔,回去之后,就对那个嫩得跟水葱一样的郎君念念不忘,只是不知道名字住所,所幸他手下有一个狗腿子,名叫郝大保,号称“天上晓得一半,地下全知”,平时替他办一些琐碎下流的事,就连刘翠姐落水,也是他指使这个郝大保推搡的,就为了在这美人郎君面前扮个好、讨个乖。   像李延霸这样的阔绰人,指甲盖里弹一弹,也能掸出二两金粉,郝大保自然是乐于为他办事,挤眉弄眼地说:“这位美人儿姓丁名盏,早几年嫁到刘家,现在守寡,他是个眼里不容沙的正人君子,少爷可不要想着用强,只能智取!”   李延霸一听,觉得有戏,想起那丁盏的俊模样,色心愈炽,恨不得现在就抱着他狠狠顶操,立刻问道:“智取,是怎么个取法?”   “古人有云,勾搭人最要紧的,是‘潘、驴、邓、小、闲’五样,就是说,有潘安一样的英俊,有驴一样的大屌,有邓通那样的钱财,还要小心翼翼地呵护他、讨好他,再有,就是要耐得烦,有闲工夫行事。”郝大保压低声音,又说:“现在少爷万事俱备,只是缺了一样,肯伏低做小,慢慢地磨他,不怕他不动心!”   李延霸听了,几个指头在椅背上点一点,嘴角就浮现出邪邪的微笑,好好好,丁盏啊丁盏,本少爷这就把你拿下!   于是置办了一身崭新的行头,在小五子那里梳了头,理了胡渣,对着镜子一看,还真别说,眉毛浓黑,眼睛炯炯有神,鼻梁高挺入云,要说他这年纪,比丁盏还小得几岁,人却显得老道,只不过神情显得太颓痞,让人看了生畏,不敢得罪。   连小五子也看直了眼,谄媚地说:“李少爷,今天是要做新姑爷去?”   李延霸听了,含混地点了点头,心想,可不是嘛,于是大摇大摆地出去了,径直来到刘家酒坊,一挑帘子,说道:“来人,沽酒!”   丁盏闻声从内室出来,头上包着蓝布巾,卷着袖子,几缕碎发从额巾中溢出,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四目相对,瞪圆了眸子,一惊道:“李少爷?怠慢怠慢!”   又率先讨好道:“我今天本来备好礼,要登门拜谢,哪晓得少爷亲自来了,真是不周到!”   李延霸漠然道:“不卖是不是,一箩筐屁话。”   “好好。”丁盏心里也打鼓,转身去取了酒提子,一瓢洒了半瓢,心想怎么惹上他了。   听他的吩咐,打了满满两坛烈酒,丁盏仔细地封好,抱着酒坛到外面的小车上,说:“不收少爷的钱,只当是谢礼,稍后亲自送去贵宅……”   李延霸提着一坛沉甸甸的酒,单手上下颠了颠,酒装得太满,一点晃荡声都没有,就从钱袋里排出几枚大钱,放在柜台上,自己提着两大坛酒走了。   丁盏也不知道他突然来的这一出,是什么用意,下午送到李家去的鸡鸭,人家也不要,心里好生疑惑。   自此以后,这个李延霸是天天都来,话也不多,打两大坛酒就回去。   这一招,当然也是他的欲擒故纵之计了,他就不信丁盏这个小寡夫上不了这个钩。   过了几天,狗头军师郝大保也派上了用场,在刘家酒坊唱了一个白脸,特意穿了一身轻薄衣服,打了酒却不肯给钱,也不说赊账,丁盏想要理论两句,天杀的郝大保竟然还在他的手上摸了两把,这还不够,还要往他衣领子里探去。   这可看急了旁边的刘翠姐,气得脸色涨红,冲出来破口大骂。   “看什么看,”郝大保挑衅道:“你他娘的也想试试?”   这时候,李延霸走来,天兵天将一样,一脚踢翻了郝大保,又揪起他的衣领,左右开弓,啪啪抽了两巴掌,吼道:“狗东西,谁准你欺负他的!”   郝大保似乎是被两巴掌扇懵了,跪地求饶,直呼“我错了、我错了,我是畜牲!”哐哐哐磕了三个响头,脚底抹油,一溜烟地跑了。   这一通救驾,行云流水,郝大保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被按在地上痛打,丁盏在旁边看了一出好戏,微微笑了一下,很感激地说:“这一回又欠你人情了。”   自从守寡以来,还没哪个给他出过头,受了委屈,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哪怕是那个痨病鬼老公在世上,也只是任人家骑在头上拉屎。   “我觉得他人蛮不错的,没有别人讲得那么坏嘛!”翠姐私底下就悄悄地跟他说。   丁盏把这小女孩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轻笑道:“你图他长得好吧?”   翠姐脸蛋红扑扑的,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甜,“哎哟盏哥哥,你不要乱说嘛!”   丁盏一边淘洗糯米,一边笑她没有见识,自己见的人多了,也不过二十六七岁,就尝遍了别人大半辈子也吃不到的辛酸苦辣,对方是什么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李延霸那双眼睛,好像时刻算计着什么,很有些狡黠的感觉,像山岗子上的金钱豹,冒着绿光,让人很不舒服,难道是看上了小姑子刘翠姐……   坏了事了,丁盏越想越是那么个意思,脸色就变了,但李延霸名声在外,翠姐又是个心眼实的,怎么也不能看着她羊入虎口。   这头李延霸感觉时机已到,又来买酒,一来二去也就有些眼熟了,丁盏也就半开玩笑似的说:“少爷每天买的这些酒,不晓得吃得完不?”   李延霸不发话,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雪白的手腕子,丁盏也就不绕弯子了,一边干活,一边淡淡问:“你喜欢翠姐子?”   李延霸正馋得狠了,心不在焉地说:“她还是个娃娃,有什么好喜欢的?”   不喜欢还来得这么勤?丁盏心里顶嘴,脸上也只是不作声,转身进去给他取酒。   丁盏前脚进去,李延霸后脚就跟上去,看着他垫脚在柜边,正要去拿,那小腰细细的,好像水蛇,于是色心大起,再也不能遏制自己,便张开双臂,紧紧地搂抱住了,再一用力,把他整个人抱起来,放在柜子上。   “啊!”丁盏哪里想得到这一出,一下子也忘了推开了。   李延霸含住他的嘴巴,急不可耐地凑上去狂舔滥吸,妈逼的,这张小嘴他可是昼思夜想了一个多月!真甜,真香,真滑!观世音菩萨的甘露也没这味道!   这么想着,手也不安分了,探进他衣服里,贴着肌肤摩挲,老天爷,怎么这么滑嫩,真的是米豆腐一样。   这下子吻得人家气喘吁吁的,费尽了全身力气,才推开,两眼冒火,怒道:“你干什么?”   这副怒容也是如此俊俏动人,好像颤动的花枝,李延霸色咪咪地望着他,恨不得把他当场给活吞了,低声道:“你明知故问哪?”   话音未落,就劈头盖脸挨了一个大嘴巴。   李延霸只听见一声脆响,嘴角痒丝丝的,用手指一揩,看见指腹上沾了一点血迹,原来是给他一巴掌打出血了,好,这骚寡夫,真够辣,不辣他还不喜欢呢!   此时此刻,李延霸也没有什么耐性了,想起那个郝大保说的话,智取智取,取你妈了个巴子,老子偏要强求!握着丁盏的肩膀,埋头下去啃咬。   丁盏偏过头要躲,李延霸就卡住他的下巴,强迫他仰起头,很粗鲁地吮吸着两瓣嘴唇,唇舌交缠间尝到血腥的味道,粗糙手指贴着细白的脖颈,脉搏在指间一跳一跳,这让他更加兴奋了!   不知道亲吻了多久,竹帘掀动声响起,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原来是刘老倌进来,情急之下,丁盏也顾不得了,按着李延霸的头,小声喝道:“进去!”   李延霸还不知道是谁,就被推到柜桌底下,刚才他被扇了一嘴巴,亲得还不够回本呢。   “爹老子,你老人家怎么来了?”丁盏擦了擦嘴,强装镇定地理了理衣领,拖了一条圈椅坐在柜桌旁边,把李延霸挡得严严实实。   “我来查账!”   李延霸听见两声咳嗽,蹲在下面,把手伸进他裤裆里,握着那团宝贝,就开始轻轻地揉搓。   “啊!”丁盏短促地叫了一声。   “怎么回事?”   “没、没怎么,指甲碰断了。”丁盏口头上应付着公公,心脏跳到嗓子眼了。   李延霸就在下面解他的裤腰带,漏进来一丝光亮,等他看清楚了,不禁大喜过望,他妈的,居然是个青龙!   所谓青龙,就是男人里不长一根屌毛的,少之又少,称得上是极品中的极品。娇嫩光滑,白里透粉,不知道插进花穴中上下颠肏,又是怎样一番绝妙的滋味。   李延霸几乎要垂涎三尺了,手伸进去,加紧攻击他的后面。   丁盏慌了,用腿紧紧夹住他的手掌,不肯他前进分毫,李延霸哪里肯放过他,掰开膝盖,一个劲地往里面刺探,终于指腹探到了他的会阴,按压着揉了几圈,这个,是李延霸玩男人的独门绝技,从不外传,屡试不爽,还没有谁能抵得住其中滋味。   这时候,丁盏的身体一个哆嗦,不受控似的,那股劲就松懈了,李延霸乘胜追击,把指腹在他嫩穴儿外面揉了一揉,慢慢地往里面探去。他一摸就知道,这个丁盏,的确是守贞多年,不曾被男人疼爱,因为实在太紧致,弄了半天也只能进去一个指节。   丁盏如坐针毡,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叩开自己的身体,体内奇怪得很,公公在这里,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任他玩弄。   不一会,下面居然出水了,黏哒哒的,李延霸心道妙哉,这真是个名器!屈起指节,轻轻转动扣挖。   他感到丁盏的腰身一下子就僵硬了,脸色由淡红转为艳红,于是加重了力度,又加了一根手指,两根手指感受着嫩肉的吮吸,他想象着是自己的大肉棒塞在里面,狂操着这一口小骚穴,那该是多么美!   这样想着,下面就硬得发痛了。   李延霸指奸了他一刻钟有多,把这个贞洁烈夫勾得心痒难耐,水越流越多,顺着他的手指流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老倌走了,李延霸就放肆起来,在最深的地方狠狠碾压几下。   “啊!”   丁盏仰躺在椅子上,腮边通红,眼神涣散,睫毛湿漉漉的,挂着两颗朝露似的泪珠,这自许清高的小寡夫,被他用两根手指头,玩得喷水了。 第〇三章 王八对绿豆 教训   李延霸想不到他的身子这么骚,居然玩两三下就喷了这么多汁,换在平时,还只是一碟开胃小菜呢。   虽然李延霸恨不得现在就把他给奸污了,却也懂得见好就收,解开丁盏的底裤,把那一小块布料抽出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这小寡夫的身体太香太软了,抱住就不想撒手,又搂着他啵唧啵唧地亲了好几口,才肯放手,恋恋不舍地回家去了。   自从手指玩过了他的嫩穴,李延霸对丁盏的身子也就越发的思念了,按道理这两天应该去万花楼打围子喝花酒的,可是一看到那些男男女女,只觉得是庸脂俗粉,不堪入目,眼睛里都没有丁盏那股清莹秀澈的味道,随便喝了两口酒,索然无味。   丁盏……丁盏……骚货……李延霸酒意上头,欲火中烧,眼睛醉得通红,哐当把酒碗一砸,出门去了。   晚上洗澡的时候,丁盏身下还有一股黏黏的触感,总觉得穴里有两根粗壮有力的手指在捣弄,又酸,又麻,又痒,他泡在水里,气得脸色涨红,明明也不是没经过人事,怎么被他三两下就弄成这个样子!   而且贴身的里裤也被他脱下来搜刮走了,害得他回家的时候,只能脱了外衣系在腰间,唯恐别人看出端倪,李延霸,真的是个王八蛋。   他擦干净身上的水痕,披上外袍,望窗外看了一眼,星星爬上天幕,大黄狗在外面狂吠,他没放在心上,出去倒全家人的尿桶的时候,忽然被人从后面抱住,后颈子被人一拧,来不及呼救,眼前就黑了,两腿也脱了力一样软下去。   这个歹人是谁?不用想,当然是李延霸了,抱着昏倒的美人郎君,直接到了自己的房间,又怕他逃走,找了一根粗粗的牛皮绳,系在他手腕上,系好之后,又看见白嫩的肌肤被勒出痕迹,心里疼惜他,又哗哗地解了下来,用上好的绸布包在他手腕上,再把人绑在床头,这下就不怕绳子勒伤手了。   这时候,丁盏昏昏沉沉的也醒了,星眸半开,才看清楚是他,两眼忽然瞪大。   “是你?——你还不死心!”   李延霸身上酒气冲天,头晕脑胀,漆黑的眼睛里闪烁着赤裸裸的光芒,只觉得一股热气从小腹下窜上来,扑上去对着他脖子就是一阵吮咬,粗糙的大掌也在他光滑细腻的皮肤上抚摸揉搓,饿得两眼发绿了,含糊地说:“你真美!别说这小村子,就是出了滦原,到了全中原,没哪个小妞比得上你!”   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夸他,居然是出自这个恶人之口,丁盏不知道是喜是悲,哀求道:“你要什么人没有,我只是一个未亡的人,新娘子都不肯从我门前过,你……”   话音未落,丁盏就闭嘴了,因为他看见李延霸随手抄起一把剪子,原来是喝多了酒,手指不灵活,脱了半天也没脱下他的裤子,于是索性剪开他的亵裤。   划拉一下,布料一分为二。   “别动!”李延霸大吼。   丁盏浑身颤抖,看那把剪刀又尖又利,果然老老实实不敢动了。   李延霸打了个醉嗝,反手扒了自己的上衣,打了赤膊,露出精壮发达的肌肉,几条青色的蛟龙盘旋在肩膀和手臂上,朦朦胧胧之间也知道自己太粗暴,把小美人吓到了,压低了声音安抚道:“嗝,我会让你舒服舒服的……”   说着握起他冰凉的脚,分开他的双腿,隔着裤子,用自己挺立起来的大鸟轻蹭他的小嫩穴。蹭了一会儿,果然分泌出了骚水,把裤子都打湿了,透出里面的壮屌和黑毛丛。   李延霸口水都要下来了,眼看时机已到,就要拿出鸡巴,提枪上阵。   “不要……”丁盏恐惧地睁着眼睛,簌簌掉下眼泪来,颤抖着求饶:“不要……”   “别这样……”   “求你、求求你……”   弄了半天,李延霸酒意也淡了,正要进去,看出来他是真的害怕,前面的嫩芽也软绵绵地萎着,右手顿住,一下子也兴味全无。   说到底他还是喜欢你情我愿,哭哭啼啼操起来没有意思,犹豫再三,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叹口气,不耐烦地说:“你走吧!”   “……嗯?”丁盏脸上还挂着泪,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好不容易把人掳到这来,穿梭子不带线,白来白往了吗这不是,李延霸想了想,又说了:“不能让你白走!”   丁盏坐在床上,手脚并用地往床里后退了两步,泪光闪烁地看着他。就看见李延霸把裤子拉下来,裤裆里弹出一根黑得发紫的独眼龙,说:“我今天不操你,说到做到,但是你不能让我白走动一趟!”   丁盏闭上眼睛,握紧拳头,不去看他。   “吃!”   李延霸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一让再让,这也容不得讨价还价了,于是伸手掰过他的下巴,用坚硬滚烫的龟头撬开他的嘴唇,卑劣地说:“不吃是不是,不吃,你那一家子都要倒霉!”   胁迫之下,丁盏被他提起来,跪坐在床上,不情愿地张嘴含住大鸡巴,忍住不适,往香口里纳去。   之前郝大保说的“潘驴邓小闲”,中间最要紧的一样,就是这驴一样的大屌,丁盏根本就吞不进,顶多含着鸡巴头,再多了嘴巴就合不上了。   李延霸在他下巴上摸了两下,看他生涩的模样,哼笑道:“吃过你老公的鸡巴没有?”   丁盏皱眉,摇头。   李延霸心里大喜,表面只是调笑道:“那你的小嘴是第一次挨操?”   没有人答话,他就猛一顶胯,抵到了他的喉头,按住丁盏的后脑勺,只当他是个便器,在小嫩嘴里狠狠地抽插,仰着脑袋,舒服地直叹气。   丁盏一张嘴被插得满满当当,口水牵着丝,顺着下巴滑落,两眼通红,被逼出屈辱的泪来,就那么倔强地望着李延霸。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男人的腥臭射在他嘴里,丁盏几欲作呕,想要吐出来,但还是吞了一些进去,李延霸给他擦了擦嘴,坐下来抱着他,拍拍后背,哄道:“这就对了嘛,啊……”   “其实,花神奶奶生日那天,我就看中你了,这些天提心吊胆,生怕我小姑也爱上你!你好声好气地说,我未必会不从,”丁盏没了力气,被拢在他结实的胸膛里,眼泪汪汪,有些怒意,抬起头说,“可你这样做得实在是太难看了,我再中意你,也会发脾气!”   刚吃完鸡巴的唇瓣还红艳艳的,颜色像一朵娇嫩欲滴的玫瑰,我见犹怜,听他这么一说,李延霸才知道原来这个小骚货早就看上了他,他们两个人是王八对绿豆,看对了眼了。   心里也悔不当初,心想的确不该动粗,唐突了佳人,嘴上却还犟着:“既然是这样,你不早说!逼得我出此下策。”   “你要我怎么说!第一回就随随便便地抱人家,第二回更过分,直接把我绑票了!”丁盏低着头,用手背擦干净眼泪,牵着他的手,轻轻说:“明天我公婆要出远门烧香,你晚上到我后屋来,好不?”   李延霸哪里会说不好,美得简直要升天。   第二天天还没黑,李延霸就出发,会他的情人去了,谁知道丁盏到得更早,弄了一桌子饭菜,色香味俱全,果然打扮得干干净净,倜倜傥傥,平时缠着的发丝也披散下来,柔婉地垂在两肩,李延霸看得眼睛都直了。   丁盏见了他来,更是投怀送抱,坐在他腿上,喝了一口酒,渡到他嘴里。   这一口酒就好比王母娘娘的琼浆玉液,甘甜无比,吃了能延年益寿。李延霸享受了一把土皇帝的待遇,龙颜大悦,扣住他的后脑勺,就把舌头伸进他的嘴里,狠狠地吮吸舔咬,两个奸夫淫夫的嘴严丝合缝,贴合在一起。   过了许久,两人分开,李延霸还吻得意犹未尽,还想再来,丁盏点了点他的额头,托腮道:“怎么样?”   “美,”李延霸舔了舔上唇,直勾勾地盯着他。“你可真美……”   丁盏埋怨地说:“不是问你这个……”   那是问哪个?李延霸刚要开口,就感觉脑袋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沉到抬不起来的地步,声音就慢慢淡下去了。   一盆凉水泼下。   李延霸全身一个激灵,终于醒了,望四下里看了看,发现自己正躺在稻草堆里,四周全是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有一人来高。   他想动,动不了,手脚被捆得严严实实。   丁盏坐在桌边,低头端详他。   “你干什么!”   “干什么?”丁盏站起来,手里拿着赶畜牲的鞭子,一下下轻轻打在自己的手心里,头发也缠起来了,冷眼道:“我要让你吃个教训!” 第〇四章 一颗甜枣子 鞭痕   李延霸其人,跟督长谈笑风生,跟老龙山土匪是拜把子的兄弟,也跟商会撕破过脸皮,跟地头蛇拼过刀枪,在乡里可谓是风光无限的名人,今天栽倒在这个小阴沟里,确实是太小看这个当垆卖酒的小寡夫了。   丁盏也看出来他轻敌,仰着脸,用鞭子抬起他下巴,逼近道:“你要是把我当成那种任人摆布的货色,那你可就犯了大错了。”   李延霸左右看了看,被扒光了衣服,五花大绑在架子上,知道自己今天是逃不脱了,却也不信这个贱人敢把他怎么样,用一种睥睨的眼神望着丁盏。   那脸上写满了不屑,丁盏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这种轻蔑的态度,在他丧夫的时候、谈生意的时候,已经被这样看过无数次了,心里痛恨,扬起手,就给了他一鞭子。   啪!清脆响亮的一声,长鞭在李延霸胸膛上抽出一道红痕,落下的地方,血肉模糊。   “抽得好!”李延霸大喝一声,笑道:“抽得越重,老子操得你越狠!”   啪!让你耍嘴皮子!   “抽我一下,操你一百下,操得你哭爹喊娘……嘶!”李延霸被抽到脸,皱起眉宇,忍不住眯起眼睛,狰狞地说:“你这是来真的?”   “闭嘴!”   看来今天是不打到皮开肉绽,就不罢休了。   丁盏又重重赏了他几鞭,横眉冷对,骂道:“你还敢不敢放屁?”   “贱婊子,放我下来!”李延霸痛得龇牙咧嘴,伤口现在滚烫滚烫,鞭子上也被鲜血染红了,沾着破碎的血肉,每抽一下,过年杀猪一样地叫。   “你说谁贱!”丁盏真的来气了,劈手就在他脸上扇了一耳刮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的味道,那是伤口里的血流出来,也是他嘴里的。李延霸怒火冲天,人没到手里,嘴巴子倒是吃了两三个了。   “你个贱人,你个千人骑万人操的骚货……”   这些村话一句接着一句往外蹦,丁盏从柴堆里翻出一把笨重的柴刀,比在他脖子上,威胁道:“再骂人,我把你猪脑壳剁下来当柴烧!”   困在这个地方,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李延霸现在是有点相信,丁盏真的要把他杀了,绝对不是嘴上说说而已。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但是他连牡丹花还没来得及染指,就这么死了,怎么想也实在是太冤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李延霸也顾不得那些,支支吾吾了一阵,哑着嗓子说:“我错了!”   丁盏这才稍稍出了一口恶气,拧着他的耳朵,反问道:“你叫给蚊子听啊?”   “我错了!”炸雷似的一声吼。   丁盏抽过了瘾,才把他解下来,还不够解气,狠狠踢了两脚。   “小郎君,你就不怕我报复你?”李延霸的药效还没过,喘了几口气,懒洋洋地瘫在地上,胸口上、下腹上,一块块肌肉鼓起,初春的时节却热得发汗,油光发亮,汗液浸到他伤口里,就像腌咸肉一样,辣痛辣痛的,碰到地上的稻草,嘶地一声。   “不怕。”   李延霸心想:不怕?等老子回去了,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见丁盏把鞭子一丢,就骑在他腰上,俯下身亲他的嘴,指尖在他精壮的下腹流连,摸到一丛黑毛,用手指头轻轻地缠绕,目光迷离,抬起眼睛说:“色字头上一把刀,我是守寡的人,扫把星的命,别人沾都不敢沾,”然后,轻轻握住他胯下雄伟的大屌,慢慢收紧,眼神一凝,轻轻道:“——你敢不敢吞我这把尖刀子?”   听清楚了他说的什么,李延霸简直是不敢置信,抬着头看这个美貌的小寡夫,刚才还那么凶神恶煞的,现在就这么柔情似水了,打一棍子给个甜枣,他怎么感觉完全被他摆了一道。   但是抱得美人归,挨这一餐抽打,也值了!   “莫说是吃刀子,”李延霸喉结上下滚动,挑衅地说,“你要我剜了心肝给你,也使得!”   药效散了,两个人赤身裸体纠缠成一团,就势滚到稻草堆上,丁盏贴在他怀里,气喘吁吁地问:“你不是说……不是说让我舒服么,怎么舒服,嗯?”   李延霸就势抱起他白嫩修长的大腿,夹在劲腰间,埋在他胸口上,咬住淡粉色的小奶头,用牙齿惩罚一样地碾了两下,舌头上下扫动,狠狠地吮吸起来,感受到他的乳头在嘴里挺立绽放。   “就这么舒服!”   丁盏捧着他乱动的脑袋,手指插在头发里,胸前痒痒的,嘴里激道:“就这点本事啊?”   稻草碰到了伤口,李延霸眉头拧起,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恶狠狠地说:“你真的是个……”   “是什么?”   话音未落,李延霸就急不可耐地把他的小嘴堵上了,舌头亵玩着小寡夫的嫩舌,香喷喷的津液也不舍得浪费,都吃进自己嘴里,全部吞下去。   吻够了,李延霸就掰开他的腿,随心所欲地视奸,他可是爱死那里了,光滑无毛,白白嫩嫩,茎头透着点粉,刚打了骨朵的花苞一样,漂亮啊!   “还干什么?”丁盏被他这么赤裸裸地盯着,也有点羞意了,在他下腹推了一下:“快呀!”   李延霸何曾不着急?他想起上回两根指头就把他玩喷汁了,这一次不想浪费,解了裤带,拿出那根东西,挺着大鸡巴,抵在腿间,画着圈就要塞进去,但是丁盏太久没有开过张了,下面涩得像十七八岁的小处子一样。李延霸要用强,握着鸡巴,强行顶进了穴口。   “你别硬挤呀……”   丁盏脸色煞白,给他轻轻握住,温柔地捋动,帮助他的肉棒插进自己的穴里。   李延霸额角青筋直跳,此情此景,一双指节修长的玉手,正抚在他紫黑的大鸡巴上,他下面胀痛得快要爆炸了,恨不得有什么东西箍着吸着才好。   他累得满头大汗,弄了半天,才进去了一半,丁盏摸了摸,还有半截在外头呢!   不指望能够全部进去,李延霸先前后活动了一下,那小屁眼就发出羞死人的水声,滋滋作响,大鸡巴越操越滑,越操越往里面吸,好,时机到了,李延霸一鼓作气,提着胯,双手握住他的细腰,狠狠往里一顶。   “啊!”丁盏挺起了胸口,仰着头,呻吟出声。   “好涨……撑得太满了……”   我的老天爷,李延霸进来了才知道,那里头是含着一包蜜啊,他这是捅进狭小的蜜源里,捅得蜜水四处横流,那里面的嫩肉死死吮着他,丝毫不肯放过。   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小穴这么美,哪里还等得到现在,早就把人掳回家里,操成人肉精壶了。   李延霸使尽了浑身解数,时而细细款款,时而狂风暴雨,势要把他弄得欲罢不能,他啪啪啪地干了一会儿,抽出来,就看见那个洞湿漉漉的,流出很多骚水,单手按着丁盏的腰,重新插了进去,九浅一深地操他。   白皙的臀肉像个水蜜桃,李延霸把手掌按在他的屁股瓣上,捏了两下,又狠狠拍了两巴掌,直到屁股上浮现出清晰的红痕。   他又觉得不过瘾,啪啪啪连续抽了十几下,一下比一下重,于是那些红痕也模糊成一片,整个臀尖都红通通的,煞是好看。   “舒服吗,我的心肝肝肉……”李延霸刚刚射了一泡又浓又多的烫精在他肉道里,现在稍微没那么难受了,正在他的屁眼里浅浅地插。   “嗯……”丁盏难耐地哼出一声,脸色酡红,很显然也渐入佳境,随着他的抽插,轻轻律动。   李延霸使坏,突然插到了深处,在他柔嫩的子宫口狠碾。   “啊!要被插烂了……啊啊!”   “把你这副身子玩开了,会更舒服的。”李延霸粗糙的手掌在他肌肤上放肆地抚摸着,一边美美地操穴,一边啄吻他的肩颈,现在这小寡夫就是一块璞玉,虽然已经够美的了,但是被他玩得熟透之后会更加有风情。有了男精的滋润,一身雪白的皮肉,到时候会泛起浅浅的红晕,声音也会变得嗲嗲骚骚的,他简直都不敢想会有多诱人。   李延霸身强力壮,连续鏖战三天三夜也没有问题,更何况这个丁盏还是个恪守了三年贞洁的寡夫,干柴烈火一触即燃,连续干了他两个时辰才停止。   丁盏也乐在其中,他死了的汉子软塌塌的,塞都塞不进去,少有的几次同房都是草草收场,从来没有享受过那种翻云覆雨的性爱,更不要说李延霸带给他的这种癫狂错乱的情欲了,总之他是彻底失身给他了,而且一点也不后悔。   李延霸掰开两条嫩白的细腿,中间那个小洞里慢慢流出白色的浊液,那个画面看得他心潮澎湃,重新送了进去。   今天晚上丁盏都丢了四五次了,再弄就要被玩坏了,连忙喘着制止他:“别来了……啊!啊……”   东方既白。   李延霸躺在稻草堆里,一身可怖的鞭痕都结痂了,闭着眼睛睡得很香,怀里还抱着美人,感觉下巴痒痒的,他睁开眼睛,原来是丁盏伸手在偷偷地摩挲他的胡渣,这些胡子昨天才剃过,一夜之间就又冒出来了。   “干什么?”他用嘴唇轻轻蹭他的小寡夫,翻身压在他胸口上,衔起一颗被玩得粉嘟嘟的奶头,在另一边的奶头上拧了一下。   “好多的小苗苗。”丁盏睡眼朦胧,没有一点攻击性,软绵绵地说。   “小宝贝,我真的是爱死你了……”李延霸现在看他是越看越喜欢,恨不得把鸡巴时时刻刻塞在他嫩洞洞里养着,至于丁盏是怎么抽他的,怎么算计他的,暂时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第〇五章 霸王软上弓 夜袭   “我要回去做早饭了。”丁盏卧在他怀里,用指尖轻轻画着圈圈,语气里也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性爱满足后的娇憨:“你放我走嘛。”   李延霸才把人吃到嘴里,心想怎么不饿死他们,抱着美人倒头装睡,直到丁盏推了他一下,才肯睁开眼睛,粗着嗓子说:“那你说,什么时候再见面?”   丁盏挣脱了精铁一样的胳膊,背对着自己开始穿衣服,从李延霸的角度看过去,春色一览无余:比牛奶还白嫩的肌肤,细细的一把小蛮腰,左右两个圆圆浅浅的腰窝,还有饱满挺翘未曾经过生育的屁股,李延霸伸手在他后背上抚摸,滑到臀部,捏了一下,不耐烦地说:“问你话,怎么不答?”   “明天?”丁盏想了想,“我也不晓得。”   李延霸头发乱糟糟的,坐起来,从后面抱住丁盏,在平滑的后背上迷恋地嘬了两口,口里念着:“小宝贝,亲哥哥会想死你的。”大手环着他的腰,探进裤子里,在裆内下流地揉搓着。   “嗯……啊!”丁盏忍不住哼出了声,现在跟他是如胶似漆,恨不得两个身子长到一块去了,回过头又深深地接了一次吻,气息绵长,唇齿交缠,舌头勾着舌头,唾液混合在一起,发出羞人的水声。   直到亲得嘴都麻了,李延霸才心满意足,放他走开。   自己则回家去洗了个澡,一下水,就把身上的痂都泡发了,痛得他面目狰狞,在大圆铜镜子面前照了一眼,鞭痕凌乱,错落在结实的胸腹上,他摸了一把,又嘶嘶地抽痛起来,可是,转眼又不禁回味起昨天晚上,小寡夫那紧致青涩的身子,被他玩得白里透着粉红,骚汁狂流,脸上也是通红的一片,胸口起起伏伏,被他干得泫然欲泣……   他妈的,不行了,李延霸口干舌燥,想起上回脱了小寡夫的短裤,上面还沾了他喷射出的骚汁,于是立马找出来,脸埋在里面疯狂嗅了好一阵,鼻子抽动,那上面还残余着淡淡的体香,李延霸不由自主,想象着小寡夫在他身下哭喊呻吟,春水流了一床,鸡巴也硬邦邦了,把这条薄薄的短裤套在大屌上打手铳,就如同在干寡夫的小嫩穴,可惜滋味相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半天才射出来。   “少爷,老太君叫你过去!”外面有下人在敲门。   听见声音,他把短裤丢到一边,意犹未尽地洗了手,这才出门去。   走到堂屋里,一看到老太君,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封红纸,冲着他絮絮叨叨地说:“隔壁的黑小六,十七岁就当了爹,现在他的儿子周岁了!我儿,你再看看你自己,老大不小,屋里还没个人打理,都成了什么样子!”   又是这么一件事,三天两头地催促,听得李延霸耳朵里起茧子,头都大了,可是他混天混地,唯独不敢对这个唯一的亲奶奶放肆,只能拍着胸脯再三承诺,他会早日娶亲,生个大胖小子,继承家业。   要说李延霸虽然作恶多端,却也是个大孝子,有一次,他跟人家争一块地,什么卑鄙的方法都使出来了,最后关头,老太君忽然之间犯了病,都说是那块地有病气,他说不要就不要了。更不要说这些生活中的小事,当然是百依百顺。   老太君还要训斥他两句,李延霸只能说,“这不是没找到合适的人,等我找到了,抢也要抢到手!”   话是这么说,但他现在一门心思扑在那个小寡夫身上,哪里有功夫去想什么成亲,就算没有那个丁盏,也有三宫六院等着他去宠幸,成亲于他而言,就是乏驴子上磨,往脖子上面套根麻绳,一点也不自由,没意思。   说起来,李延霸还从来没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大概是操寡夫的小穴时滋味尤其美妙的原因,他现在极度嫉恨那个死了的刘伯隆,病秧子得到这么个如花似玉的老婆,跟占着茅坑不拉屎有什么两样?这种人间尤物,就该一天喂他三回浓浓的臭精,干得他下不来床,合不拢腿,含着男人的大屌当饭吃!   不过,这个小骚货要真的当了他的老婆,他反倒又兴致缺缺了,与其说他喜欢丁盏的身子,倒不如说更痴迷与寡夫偷情的刺激,毁坏他宝贵的贞洁,破开他只为亲夫而守的身体,这一点的快乐,更甚于鱼水欢爱本身,如果丁盏不是寡夫,和赵盏李盏又有什么区别?或许上赶着投怀送抱,他还懒得多看两眼呢。   天还没黑,他就又想那个丁盏了,李延霸现在就像吃了两块大肥肉的狗,被吊起一点胃口,就对肉香味念念不忘了。   刘家的阁楼下面住着两个老东西和未出阁的小姑子,上面就是丁盏一个,在元贞村,守寡的人家里,都是这个格局,一来是遗孀身份轻贱,万一有了失火、洪灾等紧急的情况,其他人可以先行逃离,二来也是担心守节的人心智不坚定,住在一楼,容易和外人勾搭,便于晚上通奸。   不过,这可难不倒李延霸,三两下攀上屋檐,如同一只灵巧的猿猴,就着月色便从窗外翻进来了,没声没息地走到床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两眼放光地打量着丁盏,只见这小寡夫黑发散落在枕头上,侧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绵长,最勾人的是那半露的香肩,随着呼吸起伏着,李延霸看得心里痒痒的,好像有小手在挠,二话不说,就爬到床上,压着人家亲了上去。   “唔……”丁盏还没睡醒,就被强迫着吻住了嘴,不由自主地开始挣扎起来。   李延霸天性就是喜欢感官刺激,喜欢征服,如果对方适当地反抗,无异于是一味强力的催情药,单手按着他两个手腕子,狠狠反压在枕头上。   “你是谁?你干什么!”丁盏到底还是要脸皮,没有大声喊叫,只是小声呵斥。   大概是经常干活,丁盏在他操过的人里,算是力气比较足的了,也是最不肯低头服输的,手脚都被压制着,就张嘴在他肩膀上狠咬了一口,李延霸捉着他,雄壮的身躯覆在他娇嫩的身子上,又亲又摸又啃,那股动物的兽性全部被激发出来了,不一会儿,两个人的衣服都被脱得干干净净,两人的皮肤接触到一起,热烈地磨擦着,好像就要点燃起熊熊的烈火一样。   虽然挣扎得很激烈,可李延霸在他的屁股沟里摸了一下,已经湿漉漉的了,他心下了然,握着小寡夫的手腕,炽热的吐息喷在上面,低吼道:“宝贝,我是你的亲男人,你怎么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啊?”   “是你?”丁盏听见声音,松了口,对着朦胧的月光仔细看了一下,抽出手腕,冷哼了一声,转身背对着他,半点没有搭理的意思,继续睡觉。   “每次想跟你亲热,都得挂彩,你可真是个小刺果子……”李延霸从后面搂着他,手掌放在腰肢上轻轻摩娑,不一会儿就滑到圆润的臀部上去了。他富有技巧地揉搓抚摸,把光滑软弹的臀肉抓捏得又热又紧实,与此同时,再把自己上翘的大屌贴在屁股沟里,轻轻磨蹭。   丁盏被他弄得呼吸凌乱,“别弄了,正困着……”   此时此刻,李延霸怎么可能听他的,把粗壮的大屌一点点塞进腿缝中间,让他夹着,小幅度开始抽插。   插着插着,屌身磨蹭到小嫩屄上,丁盏的骚水都把他的几把濡湿了,李延霸就知道这骚寡夫昨晚才开过荤,现在耐不住寂寞,恐怕也想他想了一整天,心情大好,从后面抱起他的大腿,往上掰开,用鸡蛋大的龟头抵着窄小的幼穴,轻轻地顶着,水声滋滋,可就是不进去。   “我要插你的小洞了,”李延霸看他还在装睡,急不可耐地说:“这次是真进去了!”   本来以为昨天已经操开过一次,相比起来要更容易进入他的身子,谁知道事与愿违,除了骚水更丰沛一些,好像还是那么死紧死紧的,李延霸也急了,强行抵进一个鸡巴头,感到里面的软肉在往外排斥着他。   丁盏也皱眉痛呼:“涨死了,进不去了……”   他等不了了,现在非要进去不可,于是换了个姿势,把丁盏压在身下,正面插入,龟头是勉勉强强挤进去了,后面的大部队就堵在外面,他一鼓作气,强行把整根大屌重重插了进去!   “啊……啊……”丁盏眼前发黑,感觉天崩地陷,自己的身体都要被撑裂开了,只能无力地包裹着这根硕大无朋的滚烫异物,在他身下扭动着身体。   李延霸被丝滑的媚肉紧紧箍着,满头大汗,开始快速地顶胯,打桩一样操顶他的小嫩屄,为了能够很快地活动开,没有采用任何技巧,每一次都是砸在敏感柔弱的子宫口上,带了十成十的力道,坚定有力地碾插。   “啊……死了,要死了……”丁盏被他干得太痛苦了,神志不清,仰着脖子,香汗淋漓,居然伸出手臂,揽着李延霸的脖颈,挺起自己的腰身,用翘起的玉茎蹭着,渴望李延霸更加凶悍地占有自己的身体。   李延霸就知道他喜欢,伸手摸在他两个奶子上,一边打桩,一边用指头夹着他的两颗嫩乳头,残忍地捻动。   此时丁盏的身体已经完完全全接纳了他富有侵略性的大鸡巴,不仅不再排斥,肉壁反而紧紧咬着,吮着,贪婪地往里吞进。李延霸爽得倒吸一口气,更加快速地抽插起来,完全不顾身下小寡夫的死活,在滑腻腻的肉穴里驰骋厮杀,干得他媚肉外翻,身体轻轻抽搐,直接被送上了欲死欲仙的高潮。   李延霸把他整个人都抱了起来,一只胳膊揽住细腰,分开双腿坐在自己的身上,他看见小寡夫脸上媚意横生,双眸含泪,在月光下闪烁,身子还软得像春泥一样,必须要靠他扶着腰才能坐稳了。   “喜不喜欢?嗯?”李延霸用牙咬着他挺翘的小奶头,舌尖画着圈,吸一下,就啵地一声松开,直到奶头变得又肿又红,   丁盏喘了一会,才从刚才的性高潮中回过神来,看见男人抱着自己,在亵玩胸前的两粒奶头,他根本没经历过这种刺激,捂着他的眼睛,不让他再乱吃了。   李延霸又问他喜不喜欢,丁盏就故意说:“不喜欢,你滚开。”   “不喜欢?”李延霸来劲了,把硬挺的大屌重新扎进小穴里,舒服地叹气,喟叹道:“我可是喜欢你喜欢得很……”   这一次的进入就简单轻松多了,毕竟刚才已经把他操开了,只需要用硬鸡巴开拓几下即可,蜜道里面是难以言喻的舒服,不用他自己操,里面的软肉就如饥似渴地吮着他,吮得他涨涨痛痛的,可比小寡夫本人坦诚得多。   忽然,李延霸想到一个新的玩法,手臂抱着他的身体,一下下地往上抛送,这样就像过年捣糍粑一样,大鸡巴狠狠地捣进阴穴里,美妙至极。   丁盏被他颠得害怕,次次都被直捣阴核,自己的重量,再加上往下沉的速度,插入得特别深,他这几年只有昨晚被男人疼爱过一次,玩不了这么刺激的,忍不住想要叫出声,可是公婆就睡在楼下,两个老人家睡得浅,时常起夜,只能捂着自己的嘴,堵住迷乱的呻吟。   李延霸插得他水花四溅,大掌包住后脑勺,很体贴地用自己的嘴去封他的嘴,舌头在他的小口里搅动,感受到小寡夫鼻子里“嗯嗯嗯”的急促喘息,再狠狠地往里一顶。   “呜啊啊啊……老天,要被捣烂了……”   他能明显感觉到嫩穴裹着自己的大屌,抽搐似的一缩,紧接着就是一汪温热的骚水,浇在他的冠头上,小寡夫的身子真是敏感,这么一小会儿又给他玩得喷出来了。   身下一对饱满的肉囊抖动起来,李延霸也毫不客气,放开精窍,灌了他一腔浓精。   李延霸长出一口气,身体压下去,把人按倒在床尾,等待男精射完,再慢慢从温软小嫩屄里撤出来,看见小寡夫双腿分开,穴口半张着,流出一滴白浊的秽物,顺着臀缝滑下。   他很满足地在丁盏脸上亲了亲,看着小寡夫意乱情迷的神情,又伸出舌头把他的眼泪舔干净,一直舔到修长的脖颈,突出的锁骨处,还有他的乳头,不用人去碰,也一直保持着翘挺的状态,起伏不定的胸口显示着他正在高潮中徜徉,李延霸也没有忘记他平坦可爱的小腹,上面有一个圆润的肚脐,看到它,就好像看到小时候爱玩的瓷纽扣一样亲切,小寡夫的男根也美得很,不偏不倚长在腿间,颜色、形状都是他最喜欢的,双腿修长,脚背白皙,脚趾蜷缩着,绷得很紧,像和谁进行着一场角力。   一切都是这么的合式,像是比对着最完美的模子长的,没有一点点瑕疵,李延霸心想,要是死在这么个尤物身上,这辈子也不算白来一遭! 第〇六章 暗自通款曲 幽会   只见丁盏伸出小腿,用白嫩如玉的脚趾抬起他的下巴,李延霸还想再好好疼爱他几次,大掌握住他的脚,凑在嘴边亲了两口,自己又慢慢爬上来了,脊背像豹子似的起伏,重新压在他的娇躯上。   “啊……轻点!”丁盏瞪了他一眼。   “把你的骚穴掰开来我看!”   丁盏在他炽热的目光下,只能慢慢地把修长的双腿分开,用手抱着腿根,露出中间的小鸡,还有下面那个泥泞的洞口……李延霸喉结滚动,视奸了一会儿,握紧他两个纤细的脚腕子,使劲往上面掰开,随即挺着紫红粗壮的大鸡巴,鸡蛋大的龟头重新滑了进去,这一次,他没有这么猴急了,一寸寸地塞入,享受着丝滑的小嫩屄被迫容纳自己的过程。   丁盏的眼睛闭着,睫毛颤动,好像在体会那种身体被填满的感觉,痛变成了涨,涨变成了酸,酸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舒爽,直到身下的屄被撑到极致的时候,才感到十分销魂,轻轻呻吟了出来:“啊……”   见次情形,李延霸掰着他的下巴,自己又粗暴地亲吻了上去,亲得他唾液顺着嘴角流出,嘴巴也亮晶晶的,细细地喘息着。   粗黑浓密的阴毛刮刺着他的小嫩穴,又痒又酥,可怖的龟头挤压着紧窄饱满的花心,李延霸不满足于此,握着小蛮腰,开始小幅度地捣碾了,但这样弄起来,流的汁水反而更多,黏黏地被大鸡巴带出来,都挂在阴毛上,像一颗颗露珠儿。李延霸抱着他的小屁股,卵袋啪啪啪地拍打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尽兴,大力掰开臀瓣,直接把小寡夫的双腿分到最开,向上一记猛顶,撞在子宫口。   “啊啊!”丁盏猝不及防被捣了这一下,脸带潮红,两眼翻白,瘫软在床上。   鸡巴陷入屁股的缝隙里,根部被饱满的蜜桃臀肉夹着,那个小洞却被撑得很开,褶皱都被抻平了,李延霸喘息了一会儿,胸口起伏不止,肌肉上面有汗珠滑落,低下头,含着他的小奶头又吸又咬,活像头没断奶的野狼,握着小寡夫的腰就开始狂冲乱操,床板也吱吱嘎嘎地摇动起来。   “轻点……嗯啊……”丁盏想把他推开,却推不动人,只能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然而无济于事,只能任他奸淫。   李延霸把他圈在床上,让他完完全全被自己的胳膊禁锢着,阳具就钉在小嫩穴里,挺着强健有力的公狗腰,在美穴里冲刺,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干得淫水四溅,水声潺潺,就像一条小溪流,小寡夫的下腹上都浮出一个鸡巴的形状。   “看……”李延霸兴奋不已,握着他的手,去摸那个凸起。   “好大……”丁盏隔着肚皮摸到了那个东西,神志不清,肉道里绞着大鸡巴,酥酥麻麻的,每插一次,都让他心神荡漾,好像彻底臣服在这个男人的身下,自己的小鸡巴也硬挺挺的,在他的腹肌上磨蹭,流出不少的清液。   李延霸把手伸下去,把玩着他的两颗小玉卵,晶莹剔透,泛起淡淡的粉红色,被他干得不停地甩动,真是爱死人了。   数不清身下人是喷了多少次阴精了,极品嫩穴被男人奸得只知道吮吸肉鸡巴,如饥似渴地咬着他,哪怕是拔出来那一下也舍不得放过,媚肉都翻在外面了,李延霸酣畅淋漓地狂插了几百下,由浅到深,由快到慢,越战越勇,次次都撞在深处的花心里,把那花心捣得软烂无力,大开大合,带着杀伐狠绝的力道,感受着媚肉一次次吮吸和箍紧,才在他体内爆出一股股浓稠的男精,这一次的份量尤其充足,抵着花蕊突突突足足射了一刻钟才停止,直到小寡夫的肚子鼓鼓的,被滚烫的浓精灌满,才抽出湿漉漉的阳根。   拔出萝卜带出泥,鸡巴一退出来,嗤地一声,那些花汁混合着大量的浊液就泄出来了,可怜的小穴周围都被拍打得红通通,一收一缩,十分难耐。   这时候的小寡夫已经是汗湿衣衫,两颗奶头挺立,呼吸不匀,双眼神采涣散,没有一点点力气了,李延霸见状,就握着自己沾满秽物的脏鸡巴,送到他嘴边,让他舔干净。   小寡夫现在还很抗拒吃鸡巴,哪怕被操得美翻了过去,闻到那股腥膻的味道,还是会皱眉撇过脸去,不过以后他会慢慢调教的,这么一张小嘴,不用来品尝美味的大肉棒,真是可惜了。   乌黑发紫的龟头抵在他美丽的嘴唇上,丁盏虽然不情愿,也只能含了进去,忍着浓郁的腥臭,缓缓地吞吐。   “宝贝,不要光舔,吸一吸、吸一吸……”李延霸用虎口抬起他的俏脸蛋,看见丁盏嘴里吃着他胯下的肉棒,美艳极了,于是耐心地教他怎么吹箫。   丁盏报复似的在他龟头上狠狠嘬了一下,马眼里残留的精液都被他吸到嘴里去了。   这一下令人激爽不已,李延霸头皮发麻,仰着脖子,手指摸着他的后脑勺,满意地喟叹一声。   紧接着丁盏无师自通,舔着上面暴凸的青筋,嫩舌游走到了最粗壮的根部,张嘴含住右边硕大的卵蛋轻轻服侍了起来,用温软的舌头裹住,摩挲舔舐着,啵地一声松了口,又玩弄起了左边的囊袋,里面储存着大量的子子孙孙,简直是一台弹药充足的大炮。   李延霸的手掌在他滑嫩如玉的肌肤上游走,心里就跟酷暑天喝了冰糖水一样,又甜又解渴,这个年纪的小寡夫,就像一朵将熟未熟的花,等着男人的雨露浇灌,李延霸从前喜欢年龄小的,这还是第一次干比他大的,因为经历过人事,却又未曾得到过满足,既不是处子那样全然的生涩,又不像荡夫一样彻底的糜烂,像一坛酿熟了只等着揭开封皮的美酒,越品尝越有一种别样的滋味。   泗南一带,流传着一种说法:寡夫的穴是最养男人的,因为命格很硬,丈夫八字如果太弱,就会承受不住,但如果男人的八字强悍,寡夫的阴精则有滋补之效,李延霸与他结合了两次,果然感到精力比往常更加充沛了。   “真会吸……”   李延霸舒服极了,抵在小寡夫的喉头,将剩下的精水都赏进他的嘴里。   天上星月暗淡,响起一阵春雷,好像是要下雨了,狂风也呜呜地刮起来,犹如鬼魅,卷起干柴柴的树枝,抛到天上,又摔到石板路上,窗户也轻轻摇动着,发出吱呀呀的响声。   事后,丁盏抱着他的腰,黑发逶迤披散在他的胸口,闭着眼,喘息着说:“一个雷劈下来,会砸死我们两个的。”   李延霸打着赤膊,露出青黑色的文身,轻轻摸他的背,安抚地说:“我在你上面,要砸也是先砸死我,你怕什么?”   这两个奸夫淫夫,你一言我一语就在床上没个正经地调情起来,丁盏享用完了,就没那个兴趣应付他了:“你快走吧,落雨了不好回去。”   俗话说,易涨易落三秋水,七上八下寡夫心,李延霸刚发泄完欲望,正在美美地回味着,听到这个话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有些不高兴了,心想这个小寡夫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忽冷忽热的。   “你看,你上次打我,还没有好!”   丁盏捂着他的嘴,警觉地望了一眼楼下,让他说话声音小一点,过了一会儿,摸他胸膛上热烘烘的疤痕,说:“我要你记得痛!”   李延霸是皮糙肉厚惯了,小寡夫打人虽然痛,哪有枪林弹雨痛,哪有刀削斧凿痛,比起那些,他更记得小寡夫的甜蜜和温存。 第〇七章 衔花又弄玉 扫把星   李延霸是从来学不会节制的,他爱吃肥肥的红烧肘子,就要连吃十几天,直到吃得发腻为止,玩男人也是如此,等到厌烦了,就一脚踢开,现在却是正热切的时候,哪里舍得放过这个小寡夫,恨不得天天跟他合二为一,享受床笫之欢才好。   除了十三街那座庭院深深的祖宅,李延霸自有另外的私宅,等丁盏得闲了,两个人时常在那里幽会,所谓幽会,当然就是埋头干那事了,他现在是看出来了,小寡夫对他是嘴硬心软,说着烦他厌他,一被抱起,两条腿都软了,声音也不再是冷冰冰的,酥得都要化开了。   当然他也没那么大意,派人查了丁盏的底细,跟其他人的确是清清白白的,没有别的勾连,这才放心。   “本来你们这种人,我是看都懒得看一眼的,不过你救了翠姐子,没我想得那么坏,只是好色了一点……”丁盏伏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脸颊潮红,这么跟他说。   李延霸怎么会告诉他,那是他派郝大保推的人,于是翻身压在他身上,在被子里摸到他的小屁眼,扶着自己的大屌直插了进去,深深浅浅地戳,穴肉吮着大鸡巴,舒服得他叹了口气,开始凶狠地操干起来。   “啊……”丁盏今天已经是到了极限了,下面又麻又痛,都是被他的大屌磨的,那东西烫得像烧红的铁棒,强行挤开他狭小的穴道,霸占自己的身体,每一次贯穿都是快乐又刺激的酷刑。可是李延霸知道,不管他怎么奸淫,插进去时,总还是有几分舒服快意,所以他往往是弄到自己酣畅淋漓,小寡夫也死去活来为止。   他边啪啪啪顶胯干着小寡夫的骚屁眼,干得淫水四溅,腹肌湿漉漉的一片,边用两根指头捏着小寡夫的奶头,这两个淡胭脂色的奶头形状很美,圆溜溜地耸立在胸口上,像是两粒上好的珍珠点缀在素白丝缎上。李延霸没有丝毫的怜惜之心,玩着他的乳头,又捏又掐,揪起来又弹回去,玩得可怜兮兮,胀大了两三倍,泛着荔枝似的嫣红。   丁盏披着头发,被上下夹击,痛苦难耐,探出手去摸他的大掌,要他别再乱摸了。   “呜呜呜……嗯……”   李延霸不吃这一套,十指交扣,把小寡夫的手按在床边,头埋下去,嘴巴咬住右边的奶头,开始狂吸,一边吸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你有没有奶?啊?有没有奶给我喝?”   有个屁!丁盏被他干得气喘不匀,两眼含水,怒道:“……我有两个大嘴巴子你吃不吃!”   李延霸亲上去,把他嘴给封上了,这个小寡夫什么都好,就是这张嘴太厉害,听得他烦躁。   “少、少爷!”   两个人正打得火热,外面由远及近传来一个急促的呼喊声:“少爷,少爷!出事了!”   “咱们的那批礼品,被、被方司令轰出来了!”   “你说什么?”李延霸鸡巴还硬挺挺地插在小寡夫的屄里,腾地起来,啵地一声,弹了出来,掀开床帐,提着那小伙计的衣领,勃然大怒:“狗养的方自儒,他居然敢这么瞧不起老子!”   情场得意,商场失意,自从老司令吃了枪子之后,新来的这个方司令驻在泗南发号施令,号称是两袖清风,李延霸手里的一宗大买卖卡在了蝎王峡出不去,求他通融,竟然被断然拒绝,李延霸几时被别人这样折过面子!   他想了想,转了转手腕,他决定去亲自会一会这个方自儒,于是吩咐道:“你听着,现在去下请帖,我后天要在万花楼请他吃饭。”   “是、是。”   李延霸看他那个俯头勾脑的样子,就骂道:“养你还不如养条狗,这点事情都做不好,滚吧!”   等那个小伙计退下了,丁盏坐起来,披上外衣,倚在床头,衣衫下摆露出两条白嫩的长腿,脚趾搭在他下腹处,道:“威风得很。”   他就气不忿地骂了一句:“这个扫把星,没用的东西!”   丁盏神色微变,枕着自己的手臂,转过身去,背对着李延霸,拉上被子,过了一会儿才闷声说:“我也是个扫把星。”   李延霸这才知道自己是一时气急,说错话了,握着他的肩膀,在他修长的脖颈上无言地啄吻,小寡夫不喜欢他的胡渣扎在身上,又刺又痒,他就把胡子剃得很干净,用下巴摩挲着那光滑的肌肤。   “你是我的心肝肝肉,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怎么会这么想你?”这些情话就像不要钱似的往外说,对每个情人,李延霸都是这样浓情蜜意,说起这些话来已经驾轻就熟,从后面抱着他,一点点揭开被褥,在他身上轻轻抚摸,张着嘴吮吻他裸露出的后背。   丁盏却很吃这一套,居然还傻傻地反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李延霸立刻保证。   他还想继续,于是握住脚踝,分开他的双腿,伸进去两根手指,深入花穴里,屈起指节转动几下子,就要把先前弄进去的脏东西全部抠出来。   这是一个很细致的活,他插得深,射在里面,小腹里积满了男精,再弄起来也不舒服,像干一只晃荡的水囊。再者说,如果不掏干净,容易闹肚子。   丁盏原来是最讨厌他这样的,他能操他,却不能这样大肆地盯着他下面看,更不能做学问似的研究他的穴,平时都是靠自己慢慢地拉出来,可今天却没有反抗,忍着羞耻让他掏精。   掏得差不多了,李延霸望着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小骚穴,鼻子里喷着热气,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舔了起来。   “你怎么……”丁盏想不到他会舔那个地方,被他弄得心慌意乱,脸颊燥热:“你怎么不怕脏啊!”   粗糙温软的舌面打着圈舔着嫩屄的周围,轻轻吮吸,像接吻一样,探进松软的小洞里,舌头在穴道里狠狠搅动,感受到肠壁的炽热,小寡夫没玩过这么刺激的,全身如同泛起了激浪,忍不住尖叫一声,骚屄一缩,一阵急剧的颤抖之后,李延霸吃到了一嘴滑腻的花汁。   想不到舌奸也能喷出来,他从前玩的都是身经百战的小倌,自然是不可能给他们舔了,但是小寡夫的穴干净,香喷喷的,连粘腻泛滥的汁水都有股诱人的甜香味,让他爱不释口,通通咽了下去,好像吃着全世界最滋补的良药。   “嗯……哈……啊啊啊……”   丁盏双腿大开,勉强低头看去,男人的脑袋凑在腿间最私密的地方,还在咕啾咕啾地吃着自己的穴,他痒得不行了,想要合上双腿,却被紧紧地钳制住。面对李延霸的压制,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只能拿起枕头,蒙在自己的脸上,在一片黑暗里,享受着灭顶的快乐。   忽然,在枕头下面摸到一块布料,丁盏拿在手里,起先还不知道是什么,仔细一看,凑到鼻端嗅了一下,脸色就变了,喘息问道:“这不是我的裤子么?都臭了,你也不洗!”   上面还沾着凝固的精块,丁盏拿着那条薄薄的短裤,丢到李延霸身上,质问道:“你都拿它干什么了?”   李延霸扑上来,把那脏裤子藏宝似的塞在床板子下,恶狠狠地说:“还不是我太想你了,要是你肯时时刻刻给我睡,我也犯不着这样!” 第〇八章 虚情对假意 桐叶粑粑   古话说,“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在这乱世发迹的,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上回说到李延霸的那一桩生意被方司令卡在蝎王峡,他心里就已经暗暗的有些不快了,决定先礼后兵,在万花楼设下酒局,邀请方司令赏脸出席。   两个人推杯换盏了一阵,这方自儒年龄四十上下,留着光滑整齐的小胡子,眼下青黑,面带浊相,李延霸一看就晓得,这是沉迷酒色财气、精虚肾亏的面相,心里冷笑。酒越喝越多,李延霸也有些醉了,响指一打,叫了两个婊子上来作陪,方司令连声推说道:不必不必!李老弟,客气了!   李延霸坚持,方司令也就不再推脱。抱着那两个娇滴滴的粉头,左摸右摸,慢慢也就放开了手脚。   他发现方司令是真爱酒,爱品酒,不像他这样牛饮,于是假模假式的也跟他谈起酒来了,他想起姘头丁盏家里的荷花烧甘甜清冽,是三地都有名的,就随口提了一句。   不料方司令却很感兴趣:“哦?当真?”   “改天,我为司令送上两坛。”   酒酣耳热,李延霸一看方司令也是渐入佳境,就漫不经心地提起蝎王峡的那一批货,方司令睁着醉意朦胧的双眼,道:“老弟,不是我要为难你,是上头严查军火走私,我也是按规矩办事啊!”   李延霸单刀直入,说:“司令,不要跟我兜什么圈子,真要查,哪能查半个月?”   方司令喷着酒气,道:“那我就直说了,不是我不肯放行,是聂家让我如此行事,我不敢得罪啊……”   泗南属于三不管地界,黑吃黑的事时常发生,几派人马火拼,打得不可开交、肠穿肚烂,甚至还有小孩捡到过断了的手脚玩耍。要说这聂家和李家,都是泗南的大户,去年初因为生意往来,起了一些龃龉,聂家家主聂旦便割了李延霸手下的一名小伙计的耳朵,李延霸为人护短,怒不可遏,亲自带了一队人,抄了聂家的商铺,砍伤十余人,从此结下了梁子。   李延霸望着方自儒,脸色阴沉,知道这个狗东西是等着他二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却没有发怒,皮笑肉不笑地说:“那就看看是谁笑到最后了。”   带着满身酒气,李延霸虎着脸回到家里,只见老太君坐在大堂上流泪,手里拿了一个皱皱巴巴的白麻布帽,见他回来,颤颤巍巍地说:“延霸、延霸……”哭得说不出话,站也站不稳。   李延霸连忙扶住老太君,问道:“怎么回事?”   “你姨奶奶……去了……”老太君呜呜地哭着,混浊的双目中流出泪水,都用手帕揩去了。   老姐妹二十岁守寡,到八十八岁,足足守了六十八年,从青丝到满头白发,这守寡的日子,她是最能体会个中滋味的,想起青春年少在闺中时的欢畅,不禁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李延霸坐下来,安慰了老太君一番,知道姨奶奶是寿终正寝,夫家当作喜丧办的,三月二十六吃豆腐饭。   据说,请愿书已经呈递上去,朝廷要颁发一座更大更风光的白石牌坊,和一百年前那座大牌坊并肩矗立,乃一方之伟迹,两千八百多阶的青石路通往山上,云雾缭绕之间,若隐若现,蔚为壮观。   姑娘浣纱、孩童嬉戏、农夫锄地,一抬眼就能看到,所谓“表劝节义”,这是元贞村的一扇“南天门”,现在又要增加另一座,共同拱卫着这山清水秀的繁华村镇。   说到守寡,李延霸又想到他的小寡夫了,这段时间冷落了他,不知道会不会做脸子给他看,于是夜里去找人,谁知道屋里空荡荡的,他又下去,在灶房里看到一丝光亮。   李延霸隔得老远就闻见香味了,抽了抽鼻子,跨进门,反手把锁拴上,丁盏系着围裙,挽着衣袖,露出一截嫩藕样的小臂,在灶台上守着蒸桐叶粑粑。   丁盏听见脚步声,眼皮子抬了一下,只当作是没这个人。   金黄的小米和糯米,碾成细细的粉末,加上清水,拌上嫩生生的野蒿,搓捏成一个个圆圆的粑粑,包进红豆沙糖,或是芝麻花生糖,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砧板上,煞是可爱。   丁盏手头上做着,一会一个,砧板上就已经满满当当的了,蒸屉里还蒸着几十个,热气腾腾。   为了这一场风光无限的葬礼,要连夜赶做一千多个粑粑,放在流水席上供全元贞村的人吃,丁盏原来是不配碰葬礼上的吃食的,可是人手实在是不够用,就把这个边边角角的任务交给他,不算是过分亵渎了祖宗。   李延霸在旁边看了半天,也不觉得无聊,丁盏做累了,靠在灶台上歇气,拿了一个出锅不久的桐叶粑粑到他手里,看了他一眼,说:“我给你的这个,放了最多的桂花芝麻糖……”   糖是稀罕东西,平时吃得少,李延霸却不接,捉着他的胳膊,把人拉过来,在脸上亲了一口,吮吸着他白糯糯的肌肤,好像品尝着全世界最香甜可口的点心,喃喃自语说:“那不巧了,我更爱吃糯米。”   丁盏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怪种,手足无措,看到他坏笑才知道受骗了,眼神一变,只当作没他这个人,推开他,转过身去,说:“你爱吃不吃。”   李延霸从后面抱着他的腰,急色地说:“心肝宝贝,想我了?”   丁盏拿起那个桐叶粑粑,剥了叶子,反手堵住他的嘴。   李延霸咬破了馅,甜滋滋的,抱着人到了灶台上,重重地掀翻了小寡夫,他现在急需一个人泄欲,也不顾小寡夫的挣扎,就开始压着人,解开腰带,半推半就之间,丁盏的手臂撞到了大铁锅,手背被锅沿烫到,缩回手,皱眉道:“嘶!”   李延霸假模假式地握着他的手吹了几下,含在嘴里,像小狼崽子舔伤口一样,低着眼眸,轻轻地舔着,那手腕上还有芝麻桂花糖的香甜,附着在小寡夫滑腻的皮肤上,口感美妙极了。   这两个奸夫淫夫,当着人前还不敢太过放肆,人后就已经是干柴烈火,一触即燃,李延霸压着他疯狂吮吻,丁盏坐在灶台上,呼吸急促,攀着他宽阔的肩膀,报以热切的回吻。   亲到嘴巴都麻了,分开时牵出一根银丝,李延霸望着嘴唇深红的小寡夫,很认真地又问:“乖乖,想我了没有?”   丁盏冷道:“你还干不干了?”   李延霸知道他是煮熟的鸭子嘴硬,把粗糙的手掌探进小寡夫的里衣里,指腹摩挲着敏感的奶头,率先服软道:“我真是想你了,心肝。”   “你想我?想我的屁股吧?”   李延霸没说话,低下头去剥他的衣裳,心想,倒也说得没错,可他总归没想别人的屁股。   怀里抱着日思夜想的小寡夫,心情也没那么烦躁了,取而代之的是烧心抓肝的色欲,他解了裤带,拿出那根雄伟粗大的鸡巴,抵在小寡夫的湿穴门口,画了几个圈,把龟头狠狠挤了进去。   丁盏撑着灶台,下半身跟他连结在一起,抱怨道:“你一来就是耽误我干活。”   这个话就把李延霸怄到了,他百忙之中抽出空隙来操他的屁股,竟然还不比不上几个桐叶粑粑要紧,真的是反了天了。今晚非要干到他高潮连连,认识认识谁是他的亲汉子不可。 第〇九章 巫山几云雨 粗活   李延霸捉着他的腰,往里面一寸寸地顶,他喜欢突然袭击,一开始温柔似水,浅浅地在穴口插,插得后庭绽开,滋滋往外面冒花汁,等到他放松警惕了,就卯足了劲,狠狠地往子宫口上撞,无论干了多少次,小寡夫对此都毫无防备,屄口骤然紧缩,握紧了他的烫鸡巴。下面那张曼妙的小嘴仿佛有一股吸力,里面的嫩肉又软又滑,整根鸡巴都被伺候得舒舒服服。   “嘶……”   这下子,李延霸被吸得激爽不已,头皮发麻,倒抽一口凉气,挺着火热如烙铁的大屌在紧致饱满的花蕊里笃笃笃狂捣。几乎快把那嫩屄捣成一摊烂泥,两颗鸭蛋大小的饱满卵蛋晃荡着,拍打在敏感的会阴处,都被丁盏的骚水打湿了,噗嗤噗嗤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的鸡巴冠头上翘,青筋虬结,形状暴凸,次次插得又很深,刚好能顶到小寡夫花蕊中心的骚点,无比契合,引得小寡夫喘息连连,眼光含泪,剧烈地摆着头,求他别弄了,好像这口骚穴就是为他而生的。   丁盏微微皱眉,喘了几口气,浑身颤抖,手指头顺着下腹摸过去,摸到结合的地方,只觉得后穴里涨涨的,被撑得极开,根本包不住这根孽物,他生来就有些洁癖,担心两人交合的秽物把案板上的吃食给弄脏了,想把小碗推得远些,李延霸就伸出手,把磨得细腻的红豆沙抹在他丝滑的皮肤上,暗红的豆沙贴合在洁白如缎的肌肤上,像雪地里绽开的几抹红梅。他把小寡夫的两个手腕分别压在案板上,然后低下头舔干净,从修长的脖颈开始,一点点舔舐到挺翘的乳尖,用牙齿轻咬,最后含在嘴里,滋滋有声地回味。   “啊啊,痒……”   温热粗糙的舌面摩挲着敏感处,丁盏神思混乱地推开他的脸,眯着眼睛想要挣脱,却被卡着腰,狠狠地操了几下,丁盏泪眼朦胧,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瞪了一眼李延霸。   李延霸抬起头看了看,冷笑一声,现在夜深人静的,卧房又离得远,根本懒得掩饰,按着小寡夫,挺身送胯,啪啪啪一顿狠操,每一次都把整根鸡巴插进去,抽出来时只留下一个龟头在体内,再尽根顶入,就这么密集凶狠地操了一两百下,爽得他发出阵阵低吼,啵地一声,把滚烫发红的大屌抽出来。   但见小寡夫啊啊几声,双腿乱颤,腹部抽搐,居然飙出一股骚水,都喷在李延霸的腹肌和阴毛上,亮晶晶的一片,紧接着又喷出几小股,似是刚才的余韵未了,丁盏气喘不匀,披头散发地躺在案板上,两条雪白的长腿还盘在他的腰间,好像就要脱力了。   李延霸还没有射,鸡巴硬挺挺的贴在自己的小腹上,他盯住那丝滑鲜嫩的小贱穴,正翕翕然绽开着,好像有生命力一样,看得他心焦口渴。   刚才剩下的红豆沙还有小半碗,李延霸干脆把它们通通倒在小寡夫的屁眼上,多余的就抹在玉茎上,轻轻摩挲着,指腹耐心地打着圈,反复刺激他的马眼。这根东西就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嫩笋笋一样,白净剔透,尤其是柱头,本来就泛着点淡红,被抹上红豆沙之后,越发显得可爱。李延霸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欺负他的后面了,就把它忍不住含在嘴里,上下地摆动脑袋,把茎身上的豆沙都吮吸干净,随着他温柔的动作,丁盏前面也射了出来,都弄在他的嘴里,被他慢慢地吃进肚。   哪怕是男人射出来的脏东西,也不愧是小寡夫身体里的,味道并不难吃,反而带着馥郁的麝香味,李延霸伸出舌头,把手指上的也慢慢吮吸干净,握着自己的鸡巴头,对准后面的骚洞,就着豆沙和蜜水的润滑,再次捅了进去。   这一次,他感受到许多的小颗粒在摩挲着他的鸡巴,高潮后的丁盏再次发出一声畅快的呻吟,高热的后庭急剧收缩,分泌出大量泛滥的蜜水,滋润着李延霸的屌身,臀瓣和耻骨撞击的地方,拉出几根粘腻的银丝,一边干,一边有水声吱吱地响。   还有一些豆沙,他就抹在小寡夫的颈窝里,自己慢慢地舔吻,留下片片淡红的吻痕。   丁盏是给他彻底操舒服了,软软地躺在灶台上,没有发怒,只是呻吟了几句,指尖插在他粗硬的鬓发里,款款往后脑勺犁动,含泪道:“缺德少教的,就知道糟蹋好东西……保佑你下辈子变个大蝗虫……”   李延霸哼地一声,把脑袋埋在他的颈子窝里,下半身一拱一拱,在他的骚穴里打着圈地碾,然后两个肌肉强健的手臂往那细腰上一环抱,把整个人腾空抱起来。   “你干什么?”没有了身后的依靠,丁盏眼睛睁大,下意识想要逃脱,却被他紧紧地搂着腰,无法动作。   当然是干死你这个骚货了,李延霸想着,也不顾别人乐意不乐意,抱着他开始上上下下地狠颠,小寡夫两脚离地,不得不搂紧他的脖子,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的屌上,抽插的力道也就格外重。   啪啪啪,啪啪啪,每一下都带着狂暴粗野的力道,李延霸差点被他吸死了,那里面太紧了,又湿热,又滑,只有狐狸精才有这样的骚穴,怎么偏偏长在这个小寡夫的身上,他到底错过了多少神仙样的好日子?李延霸恨呐,气啊,把这股邪火全撒到可怜的小寡夫身上,变本加厉地肏起这人的屁股来了。   如果有人此刻推门进来,映入眼帘的一定是一片香汗淋漓的白皙后背,充满情欲的汗水顺着发丝尖尖滑下,饱满挺翘的臀瓣也被撞击得又红又肿,李延霸的大手握着美人腰,却看不到那是怎样的一番春色,他面对面地干他,正看见那小巧的鼻尖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丁盏已经被他干得神志不清了,只是在那里咬着下唇,呜呜咽咽地流泪,这么没有攻击性的小寡夫,比平时那个冷面冷心的丁盏可要招人怜爱得多了,李延霸越是怜爱他,就越要狠命肏他,卯足了劲,操了几百下,让身下的美人一连潮吹了三四次,喷的水哪哪都是,滴滴答答顺着大腿根流下。   “心肝宝贝,叫出来,叫给我听。”   李延霸哄着,把人抵在灶台上,双臂卡在他腿弯里,把他两条细腿分得很开,开始游刃有余地轻插慢捣。如果说刚才那一波动作是狂风暴雨,那么现在就是和风细雨,虽然并不激烈,却能让人神酥体软。   一开始丁盏只是流眼泪,然后是哭吟,再然后是仰着脖子,压抑地、短促地哼,哼唧到没力气了,声音渐渐转为微弱,只有游丝一样的细喘,仰着脖子,嘴里喷出热汽来……   听得李延霸热血沸腾,鏖战了一轮又一轮,不知疲倦,不知道是不是寡夫的体质特殊,和他干完这几次,感到肾精越来越充足,欲望也越来越强烈,他这些年驰骋于风月场,先前那些都不过是一些俗货,这具身体才是最适合与男人交合的。古人云,宁吃鲜桃一口,不啃烂杏一筐,果然有他的道理所在。   摇曳的油灯光亮里,交合的人影投在土砖墙上,难舍难分,如胶似漆。   “舒服么?我问你!”   “不……啊啊啊啊……”   “不舒服?”   “不……不……啊、喜欢……”   你若问这对野鸳鸯,欲死欲仙是什么感觉,也不过是此时此刻,小寡夫的蜜穴由于吸得太紧,被带出红艳的媚肉,李延霸伸出手掌,顺着腰肢摸上去,去抚摩小寡夫的肌肤,他粗糙的指腹在滑嫩如豆腐的皮肤上游走,最后夹住他的乳粒,用力一捏。   “呜呜……疼……”丁盏现在是又快乐又难熬,只得越发紧地搂住李延霸,把脑袋埋进他宽厚雄壮的肩膀里,忍不住张嘴咬了一口。   李延霸把手掌按在他后背上,慢慢往上面捋,安慰道:“不疼不疼……”他本来是个浑人,把那些卖屁股的人怎么玩都不心疼,唯独面对小寡夫就狠不下那个心,小寡夫一哭,他的心就酥了。   然后又开始把大屌往里面送,轻轻地耸动,把穴里的蜜水慢慢给引出来,那些花汁滋润得屌身都乌黑发亮,每一根青筋都绽开了,马眼也被花汁滋养得又红又艳,巨大的龟头撞在子宫口,像攻城锤一般,不知疲倦地往里面横冲直撞。   一连干了几百下,动作由慢到快,逐渐变得粗暴,然后,他感到自己快到了临界点,于是加紧在温柔乡里插了十几下,用龟头抵住肥厚的花芯,放开精关,开始狂射,像一把高压水枪,突突突往紧窄的子宫里射出大泡大泡的浓精,足足射了有一分多钟,眼见着小寡夫的小腹慢慢鼓了起来,才射完,把软掉的鸡巴撤出来,但见那腿间的幽穴里,像山洪爆发,啪嗒啪嗒往外流淌出白浆,拉着丝,滴在地上,或是滑落在臀缝里。   小寡夫美眸翻白,哭叫一声,瘫软在灶台上,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恢复了神志,仿佛从灭顶的快乐中醒来,水润的双目失神地望着他,眼眶通红,唇边溢出亮晶晶的唾液,把白生生的手臂伸到半空中,呼吸不匀,像是要他拉一把。   李延霸握着他的手腕,把人拉起来,抱在怀里,虚虚地扶着腰,摇了摇他,把人家的下巴抬起来,哼道:“不行了?”   高潮之后的小寡夫,汗珠细密,颊边淡红,肌肤白得透亮,嘴唇半张着,像刚绽放的山茶花一样,美艳得超过他所见的任何一个人。   丁盏在他胸口上推了一把,刚才被他干得两腿发软,踩在棉花里一样,实在站不稳,发脾气都没力气,只能抱着他的劲腰,赤身裸体地埋在他肩头休息,一阵一阵地喘息,还带着抽噎:“别弄了,去给我把灶台抹干净。”   李延霸没想到这个小寡夫竟然敢使唤起人来了,把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丁盏把上衣提起来,遮住肩头,还没等他说话,就背过去,哭腔已经听不见了,声音变得平稳,施施然地吩咐:“我去烧火,你给我把剩下的几百个都给上锅蒸了。听见没有?”   李延霸被他弄得极其不悦,这才刚快活了一会儿,还没温存到一刻钟,小寡夫又变脸了,这辈子就没人敢这么使唤过他,竟然还是做这种下贱的粗活!   “站着是不是?”丁盏转过头,有些不耐烦地望着他,冷道:“猪猡都知道做,你可别跟我说你连吃糠的都比不上。”   李延霸握紧拳头:“……”   过了一刻钟左右,丁盏本来就不善于熬夜,这下又被干了一顿,上下眼皮打架,眼睛雾蒙蒙的都睁不开了,火也没法生了,枕着酸软的手臂,伏在柴火垛上面睡了一觉。   醒来时,天光大亮,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楼上的竹床上了,还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只是身上又酸又痛,腰像断了一样。他下了楼,给一家人准备早饭,发现那些桐叶粑粑已经热在灶上了。   翠姐正拿了一个,一边吹散热气,一边美滋滋地吃着,夸赞道:“盏哥哥真能干,一晚上全做好了!”   丁盏看见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面,不由得想起这是昨晚他和那个李延霸欢爱的地方,心就慌了一下,手忙脚乱去拿水瓢。   他一边做早饭,一边回味昨晚的颠鸾倒凤,实在是疯狂,和李延霸这个好色之徒在一块,什么都不用去想,埋头做事就是了,废话也不多,除了那方面的瘾实在太强了一点——不过这也是丁盏想要的。   二十七岁的年纪,按别人的活法,只怕孩子都四五六个了,经历过这个人,他就跟才长大一样,知道人除了吃喝拉撒,居然还有这回事,不为了生孩子,只是为了快活,菩萨怎么会让他这样的人有快活?真怕遭报应!不过说到底,元贞村的人,骨子里还是有一种乐天安命的思想,因为种田的人、做小生意的人,活得实在太苦了,如果眼前的快乐都抓不住,更不要提未来那飘忽不定的命运。 第一〇章 青青陵上柏 葬礼   这一头,姨奶奶的遗体在家里停灵,因为是寿终正寝,再加上朝廷将要表彰一座大牌坊,后人只当成是一件白喜事,把金丝楠木的好寿材搬出来,全村老小,乃至隔壁村的亲朋好友都来这里吃豆腐饭,吹吹打打,一场丧事办得颇为盛大。   元贞村民风淳朴,一家办红白事,村里人有力出力,都来打下手,打赤膊的男人热火朝天地在里面炒菜,女人端着热腾腾的芝麻豆子茶,穿梭在桌椅间,鞭炮的硫硝味和饭菜的油烟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   灵堂上传来哭丧声,原来是孝子贤孙请来的哭婆,跪在地上边哭边唱,以头抢地,涕泗横流。女儿唱《梳头歌》,媳妇唱《着衣经》、《开大门》,一时间各唱各的,互不干扰,画面竟也显得十分和谐。   “哭了一声我的娘,守寡多年苦情况,从头一二表哀肠。   冰清玉洁心质坚,六十八年守空房;   仙丹难医我娘病,挑干水井命难防;   阴司阎王冥书到,一入九泉不还乡;   喉中断了三寸气,丢下儿女在一旁;   在生之时难尽孝,死后披麻哭一场;   父母恩情未报上,儿女一一略端详……”   最炙手可热的西乐班子也被请来奏乐,小孩子不谙世事,这种热闹非凡的场面是他们一年到头很难见到的,在酒席上面呼朋引伴,东跑西跑,麻雀子一样快乐。   嘈杂的鞭炮声里,丁盏在门口遇见了隔壁村头的杨半仙,这是一个神棍,专门给人看相摸骨,混一口饭吃。   半仙拄着拐杖,透过圆墨镜,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头上下摇晃了两下,点评道:“地阁尖削性情戾,鼻梁露骨眼多泪,但面带桃花似有喜事,不肖空闺之人。”   丁盏被他说中,心里一慌,但脸上镇定自若,冷笑一声:“你这个半瞎,长了一张口就乱讲话,真不怕舌子上生烂疮。”   杨半仙意味深长地笑着,摇了摇头,先他一步迈进门里去了。   丁盏鼻子里哼了一声,提起下摆也要进门。   谁知道,看门的大力却把他拦住,不准他进,丁盏说:我来送东西,把驴车上的篮子给他看,大力却怎么说也宁肯不要这些桐叶粑粑了。   大力盘问道:“谁让你做的?”   “陆嫂。”   大力就嘟哝了句什么,叫了一个小孩子,去把陆嫂喊过来,带着一点兴师问罪的架势,骂骂叨叨地教训说:“你也是一把年纪了,怎么做出这种不懂人情的事情?”   言下之意,是说寡夫经手丧礼上这些重要的东西,会不利于后人。   陆嫂看了一眼丁盏,一边是对他的内疚,一边是对大力的惶恐,窝着腰说:“都怪人手太吃紧了,一时间忙不过来,才让丁郎君做个帮手……”   丁盏心里虽然不爽快,脸上却还是维持着温和的微笑,“那就算了吧,乡里乡亲的,既然不要,就结工钱给我。”   “我们家又没要你的东西。”   这下好了,这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不感激就算了,还想吃白食。   “你们家?”丁盏窝着火,嘴上笑微微地反问道:“你只是个看门的长工,什么时候成你家了。”   这可踩到了大力的痛脚,瞪起两粒充血的牛眼睛:“你再说一遍?”   四周慢慢地围上了一圈熟人,七嘴八舌地说开了:这不是丁郎君嘛,他怎么来了?有婶子拉着他的袖子,使眼色说:回去吧,阿盏,回去……   元贞村这个地方,和其他村庄无有不同,人情是第一准则,隐忍则是第一美德,忍一时风平浪静,丁盏自知方才多嘴,得罪了人,横竖在这里讨不到好处,只能憋着气,把驴车上的竹篮子搬下来,说:“我走了,你们不嫌晦气的,要吃的自己拿去吃。”   “这就对了,你自己懂事,不要让我难做!”   李延霸正在和族中的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倌周旋应酬,听见一阵骚动,看见门口聚集了一批好事的宾客,他一过去,人群立马往左右两边散开了,李延霸面色阴沉,喝道:“吵什么吵?”   “侄少爷,”大力立马低头道,“这个丁郎君身份不方便,小的这就把他请出去。”   李延霸和丁盏对视了一眼,心想怎么是他?掀开篮子上的花布看了看,的确都是桐叶粑粑,里面还有他出的一份力气呢,就吩咐道:“让他进来。”   “可……他是寡夫,按理说这……”   话音未落,大力就挨了一嘴巴,啪地一声,直接被抽到地上,打了几个滚,左脸像充了气的筏子,立竿见影地肿起老高。   这一嘴巴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打得他眼冒金星,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也没人敢去扶。   李延霸不耐烦地说:“我不喜欢别人犟嘴。”   大力触了他的霉头,立刻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对不起,少爷!小的不该多嘴!”怕他不消气,自己又狠狠地抽了自己几耳光。   丁盏看他都抽出血了,复杂地看了李延霸一眼,垂着眼睛问大力:“你没事吧?”   李延霸心想:给你出气了,怎么还关心起这个贱东西了?   “我就不进去添乱了,”丁盏说,“你们家把工钱算给我,我们做生意的人,讲究和气,不喜欢这样打打杀杀的。”   “你不进来是不是?”李延霸见他不识抬举,脸色变了,拽着他的胳膊,往自己身边一拉。   丁盏被他铁一样的大手抓得疼死了,奈何周围人多眼杂,他只能忍气吞声,暗中在李延霸的手上掐了一把。   “还不快散了?”李延霸发话了。   四周的人知道他为人的秉性,横行霸道惯了,没有人敢多嘴一句,立刻各做各的去了。   李延霸护送他进去,两只眼睛不老实,在他屁股后面打量,丁盏今天系着深黑头巾,穿着青黑色的衣衫,黑色修身,越发显得这把腰细得很,细得好像一根摇摇摆摆的水草。这么美艳的小寡夫,身段又好,天天在村里晃,跟一块大肥肉似的,真想把他一口吞进肚子里去。   哭丧声缓了,自从报丧之后,这些儿女就在这里不眠不休地哭了三四天,人都哭干了,哭一阵,就要爬起来喝两口热茶水,补充刚才流失的水分。现在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不得不休息一下。只有专门哭丧的那个哭婆拿钱办事,还在叽叽歪歪地干嚎。   遗体在大堂上,矮小的老人,装在一副巨大的棺材里,看起来有些不协调之感。   姨奶奶安详合眼,上半身穿着夹袄罩衫,下半身穿着棉裤和罩裙。身上披上织金的被褥,下面垫着织银的毯子,露出的手指上戴着金戒指,周围摆着线香、钱纸、锡箔、红烛,还有鎏金的法螺。   丁盏停住脚步,朝着遗体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淡灰色的脸庞,眼眶深陷下去,皮肤上布满零星的老人斑,即便是这样,也看得出年轻时的芳华。   趁没人注意,他把一个红纸包推在神台下面,里面装着一些钱钞,聊表对死者的哀思,怕别人不收,因此塞得比较隐蔽,也没有在红纸上署名。   自打丁盏进大屋来,李延霸一双黑眼睛就没离过他,走到他身后,不知道他看什么,竟然看得这么入神,丁盏转过头来,两只漂亮的眼睛居然还是红红的,含着水,李延霸不由得皱眉道:“你哭了?”   想必这小寡夫也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见都没见过几次,也能触景伤情,哭成这样。   “没哭,你走开。”   这么多人,他知道丁盏怕了,怕别人看出他们的奸情,但他又见不得丁盏落泪,找了个角落,抓了一把红薯糖塞在他手里,哄着说:“别哭了,行吧,吃糖,吃!”   丁盏把手里的糖紧紧地攥着,压低声音说:“你刚才在我面前耍什么威风,还要我夸你是不是?”   李延霸被他数落,心里已经极其地不快,眯起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心肝,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然而去杂物房取东西的时候,丁盏这个骚货又跟上来了,从背后抱住他的腰,默默地没有讲话。   李延霸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了,心想刚刚还爱搭不理的,现在反倒献起殷勤了,不过他倒是十分地受用,故作冷漠地问:“怎么了?”   “你刚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做得太张扬,那样不好。”   天知道丁盏做了多少永世不得超生的噩梦,梦见被人家抓起来,绑在石头上,扔进河里。   “原来你是怕这个?”李延霸一把握住他的手,大拇指在手背上摩挲了两下,挑眉反问:“有我在,谁敢动你?”   “那可不一定,”丁盏搂着他的脖子,说,“把裤子脱了。”见他不动,竟然撒起娇来了:“脱呀……”   李延霸装模作样了一会,这才心满意足地反手脱了上衣,露出一身的刺青,缓缓露出坏笑道:“刚刚还哭,这下怎么又不怕了?”   “这样多刺激……”   外面人多喧闹,这里面却又安静极了,隔着薄薄的一扇小门,李延霸把他抱起来,后背贴在门板上,额头抵着额头,用嘴去咬他的嘴,把舌头伸进去,玩弄小寡夫的舌尖时,吃到红薯糖的甜味,就知道小寡夫把糖都乖乖吃进肚了,真听话,真可怜,刚才他战战兢兢的还不知道心里有多害怕呢。   李延霸被他勾得头脑发热,亲得更加用力了,把手探进下面,抠了两下,发现他后洞全湿了。   “嗯……轻点……别乱摸!”   比起从前还有些紧涩的身体,李延霸发现他被疼爱了这么几次后,稍微爱抚几下就会动情湿润,身体酥软,呼吸潮热,简直是越来越适合被鸡巴肏了。   ————————————————————————   地阁尖削:指下巴尖,代表命运坎坷   鼻梁露骨:指鼻梁不是笔直的一条,鼻骨上有鼻节,代表性格倔强   眼多泪:两眼经常含着眼泪的样子,代表情欲旺盛   来自面相学的说法,请不要孤立地凭某几个部位去判断。 第十一章 不知身是客 未遂   两个人正亲得如胶似漆,身子恨不得长到一块,门外忽然响起粗暴的敲门声:“谁在里面?”见没有人回答,门又在里面锁了,声音逐渐变得不耐烦起来:“开门开门!”   吓得丁盏身子僵硬,瞪圆了眼睛,没留神唔了一声,被李延霸的手掌紧紧捂住,把他的腿放下来,攥起拳头,砰地锤了门板一拳,怒吼道:“滚你妈的,是老子!”   门外的人一听是李延霸,连忙赔礼:“对不住对不住,侄少爷,小的这就走……”   脚步声远了,丁盏松了口气,心脏还在砰砰直跳,抬头,责备地望了他一眼。   李延霸把玩着他颊边散落的发丝,食指划过脸蛋,不禁揶揄道:“别人面前是个小怂货,在我这里倒耍起横来了。”   丁盏把他的手掰开,严肃道:“我们在外面还是不要有什么交集为好。我只是一个卖酒的寡夫,你跟我走得太近,容易招来人家的怀疑。”   “谁敢怀疑我?”   “当然没人怀疑你了,因为你本来就是这么个货色。别人怀疑的是我!”   丁盏看得很清楚,李延霸从出生起就享受了许多特权,人家捧他,他看成像吃饭喝水一样,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那清规戒律轮到自己就不一样了,那是要人命的。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他可不会因为跟他睡了几觉,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李延霸把手伸进他衣服下摆里面,指腹摩挲着他的奶头,用拇指和食指揪住,拧发条一样,玩得挺立起来,他就势抱着丁盏,继续接吻,舌头交缠在一块,发出激烈的水声,分开时,下流地弹了一下舌头,回味无穷地说:“你跟我睡,你又是什么货色,嗯?”   丁盏被反将一军,冷哼道:“我至少要比你好些。”   “放屁,钻了一个被窝头,我们就是一种人了。”李延霸把他抱起来放在八仙桌上,剥他的裤子,剥得下半身赤条条的,露出两条纤长白嫩的腿巴子。   丁盏撑着桌子,坐都坐不稳,浑身都在发烫。看着李延霸单膝跪下来,分开他的膝盖,从大腿内侧开始细细密密地亲吻起,然后舌头在鼠蹊的凹陷处流连,最后用口腔包住他的雀儿,像品尝什么美味一样。   他明显瑟缩了一下,这光天大白日的,在别人家里乱来,还有些恐惧心理作祟。早知道就不该跟进来,也不知道是哪只鬼催他迈的步子。   “别弄了,快点……”丁盏低头眯着眼睛看着他裹含着自己的性器,专心专意地吃,直到伺候自己射出来了,然后吞进去,喉结滚动,再伸出舌头往股缝后面舔舐。   这么英俊魁梧的男人给他舔下面,其实丁盏内心是很享受的,虚荣心难免膨胀,但又有点不满足于此,非要他把烙铁般的大屌插进来,填满自己才行。   饿久了的人容易暴饮暴食,而温饱无忧的人享用佳肴之前,还要磨快餐刀,履行一些必要的餐桌礼仪。   这小寡夫的一亩三分地,舔都要被他给舔熟了。李延霸高挺的鼻梁抵着会阴,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那是小寡夫动情时,肌肤中散发出的特殊气息,让他极为着迷。   “等等……”丁盏想起什么,把他的脑袋推开,撑起身子,找了一块压盐菜缸的大鹅卵石,放在墙根,然后扶着墙小心翼翼地踩在上面,垫脚把窗户关上,外面的声音立刻小了许多。   原来小寡夫谨小慎微,害怕窗户外面的人听见响动。   刚才他捡石头的时候,撅起一对白净净水弹弹的屁股,又让李延霸一时没忍住,鸡巴涨得梆硬梆硬,握着他的手臂,拽过来抽了一巴掌,臀波层层荡漾开来,这淫荡的画面顿时极大地刺激男人的眼球。   “嘶!”丁盏怒视他:“你干什么?”   虽然没生育过孩子,但这些日子被干得多了,细腻香软的脂肉囤积在这里,被浇灌得愈发娇艳,想必肏起来也更加柔滑有弹性。   李延霸忽然想起来,次次都是从前面压着他肏,还没从后面干过他,于是色心大起,左手压着他两个手腕,右手扶稳侧腰,把一杆精钢大炮顶在屁股缝里,瞄准他的嫩屁眼,就要插进去。   丁盏察觉到他要干什么的时候,马上说:“不行!”   “让我试一试,宝贝,这样舒服得很……”   丁盏奋力挣他的手,憋着气扭动身体:“你把我当畜牲骑啊?”   “种猪种狗才这样,你要当种猪自己去当!”   挣扎了半天,桌椅都被碰得哐当响,这个丁盏就是不从,李延霸见他敬酒不吃吃罚酒,也撕下了温柔的面具,红着眼,喘着粗气道:“老子今天还非得尝尝这一口!”   这个小寡夫还敢顶嘴,横眉竖眼地说:“就是不准!”   呵呵,到了我的手上,由不得你讨价还价。李延霸把他的两个手绞过去,狼一样弓起脊背,就要把屌塞进洞里,丁盏也是气急败坏,在他粗壮的胳膊上咬了一口,趁他不备,从旁边挣脱出去。   杂物间里堆着一些桌子椅子,挡在中间,丁盏光着腿,他光着上身,两个人都不体面。   “你别过来!姓李的!”   李延霸被他的反抗刺激起了兴趣,两眼放绿光,活动了一下手腕,慢慢地绕着柱子走,像一头围捕猎物的豹子,指腹缓缓在桌面上滑过去,不疾不徐地靠近,丁盏慌了,四下里寻找,抄起一把椅子就砸过去,哪知道李延霸胳膊一抬,游刃有余地接住了,稳稳地放在地上。   他享受这种捕猎的快感,反正小寡夫现在裸着下半身,根本不出去,完全就是他的盘中餐,供他蹂躏。   丁盏再也没东西可扔了,眼疾手快地去抢他落在八仙桌上的罩裤。   李延霸目光一凝,牵一发而动全身,以压制性的力量,一举把他扑在旧床上,完全圈在身下,就像猫爪子压着老鼠尾巴,让他半点也动弹不得。   “让你逃!嗯?你走得脱么!”说着,李延霸为了泄愤,问一句,就在他左右屁股上扇一巴掌,连续扇了十几巴掌,完全把他的白屁股扇得高高肿起来,臀尖透着艳红。然后把裤裆里的鸡巴拿出来,顶在嫩穴的入口处,那里被他扇得又黏又湿,透明的骚水都溅出来了。   丁盏趴在床上,拳头紧握,一声不吭地想,要是他真的这么做了,他们的这桩私情就彻底黄了!   下一秒钟,李延霸单手把他的腰掀过来,动作迅疾,还没等他回过神,就面对面刺入了他。   他这样做,就是告诉小寡夫,老子有得是办法玩你,只是因为疼你,才没有做到底,你可别不识抬举。   “哈啊……!”丁盏累得虚脱,舒了一口气,显然领会到了这层意思,不敢太掉以轻心,在他肩膀上狠掐了一把:“滚开!”   李延霸顶着胯,开始小幅度小频率地进攻。   “嗯嗯啊……”丁盏鼻尖冒细汗,鼻子里发出痛苦难耐的哼叫声。   然而这个恶魔虽然没有强迫他,却也没有停止用花言巧语引诱他,一边浅浅地插着,一边用那让人身子发酥的嗓音说着:那样会进得更深,更容易顶到他的子宫,让他欲死欲仙,比其他的姿势舒服好多倍……言辞之淫秽,足以让那些唱粉戏、写艳书的人五体投地。   不过李延霸肏着小寡夫又紧又湿又滑的小穴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要是他肯心甘情愿像一条母狗一样让他干,到时候一边欣赏着白皙流畅的脊背和纤腰,一边用耻骨撞他饱满的骚屁股,两瓣嫩得打颤的屁股肉夹着他的大鸡巴,这体现了他绝对的控制权,那该有多么的刺激!   丁盏意志坚定,不肯被他用这么糟践人的方法这么玩弄,捂着他的嘴,让他死了这条贼心。   睡都睡过了,怎么反而还在这种地方固执起来,这也是李延霸不明白他的一点。   “真想让外面的人都看看你这副骚样!”李延霸抬起他一条嫩腿,俯下身再度插进去,那个穴里面的骚肉重峦叠嶂,吸力十足,猛插到底的时候,嗤嗤嗤地发出一连串吮吸声和水声,像一双柔情似水的小手,紧紧握在鸡巴上。   “啊啊啊啊啊!”丁盏脚尖紧绷,手指骨节泛白,在后背留下了一道抓痕。   这小贱人不答应他,他就变本加厉地找补回来,丁盏的身子,是需要用研究学问的态度去开发的。每玩他一次,就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奇妙变化,李延霸甚至发现他的皮肤更细腻了,里面也更水润,更能容纳他的进入了。   因结合而产生的性爱之乐是没有极限的,李延霸恨不得要死在小寡夫销魂的双腿之间。 鸡巴也被滋润得乌油发亮,上面的每一根暴起的青筋都泛着湿漉漉的光泽,就这样噗嗤噗嗤地抽插在白里透粉、粉里泛红的小嫩穴里,把洞口绷得圆圆的,拔出来的时候龟头牵着银丝,带出来不少骚肉,强烈的视觉刺激让他无法思考,加速狂肏了几百下,每一下都撞在宫口。   “爽不爽?啊?你这骚货!”   他鸡巴胀痛,正想释放,看见小寡夫美眸涣散,嘴角溢出涎水,呼吸急促,身体一阵痉挛,奶头挺得像外国女人爱吃的红樱桃,甚至连乳孔都张开了,只是没有奶,穴肉也骤然变得紧致润泽,包着他的鸡巴往里剧烈收缩,就知道他很快就要到了。   于是李延霸改变主意,忍住射精的冲动,加紧在里面奋力冲刺了十几下,感受到龟头一热,小寡夫蓦然间喷出大量淫水,全浇在那话儿上,才畅快淋漓地放开精窍,抵着最骚的那一点,往肿胀的肉炉里突突灌精,一边喷射,舒服地叹息一声,跟小寡夫同时达到快乐的顶峰。   身下的丁盏已经叫不出声了,他头脑空白,嗓子哑了三分多钟,间歇性地抽搐起来。从后庭传来的强烈快感像潮水一样席卷了全身。他正经历一场微型的地震,余震在身体里一次次卷土重来。   情欲的眼泪顺着脸颊不受控地流了出来,他好像被泡在装满水的罐子里,被完全浸透,变得绵软,和春水化为了一体,然后蒸腾而上,从极高的云层里降落下来。   李延霸半勃的鸡巴还在他洞里堵着,只有少许精液和骚水混合的液体在大腿根上流淌,滴滴答答地掉在地上。   两个人都在回味刚刚那个激情无限的高潮,李延霸粗糙的手掌在他的后背揉搓着,用高热的嘴唇抚摩他修长的脖颈,舌尖勾勒着小巧而淡红的耳廓,喘息着,吻着,不停地称赞道:“你真美……”没有一个字不是出自肺腑,他现在只想用最亲密最柔情的爱抚,让小寡夫高潮的余韵更加饱满,让他的身体完全为自己敞开。   丁盏迷蒙着双眼,睫毛颤抖,懒懒散散没有一点力气,这个时候也不嫌弃了,主动把一截歪着的粉舌伸出来,勾他的舌头。一边亲一边发出柔媚慵懒的呻吟,这完全是无意之举,却让李延霸又开始心猿意马,打算重振旗鼓,再次披挂上阵。   “嗯……!”丁盏睁开眼,虽然说不出话,鼻子里却发出了警告的声音。   他听见了外面的清脆铿锵的敲锣声,这是要开席了。   妈的,李延霸暗暗地骂了一句,想要退出来,但是小寡夫的子宫里还有满满的一腔骚水和浓精,要是这样拔出来了,肯定会流得四处都是,收不了场。   “怎么办?”丁盏支起身,一边手忙脚乱地给李延霸套衣服,系衣带,一边仓皇无措地问他。   怎么办,总不能找个东西堵着吧。李延霸倒是不急,抬起手,把小寡夫滑落的衣领拉了上去,盖住单薄光裸的香肩。   等等,方才别人孝敬了他一只小巧玲珑的琥珀鼻烟壶,他虽然不吸鼻烟,但钟爱这些精美的小瓶子,就随手塞在内袋里,这下倒是应了急。   李延霸怕他不乐意,耍小脾气,就把他抱着,股间微微悬空,哄道,“心肝,你可要夹紧了,好么?”   话音未落,就在拔出鸡巴的瞬间,将那个圆润的鼻烟壶塞了进去,把男精全堵在里面。   “什么东西?”   又硬又凉的,硌得他很不舒服。但这也是权宜之计,丁盏不得不皱着眉,容纳了这个玩意。   李延霸看他这么乖巧,又开始得寸进尺,用硬硬的大肉棒戳他的小腹,说:“我这还没好呢,宝贝。你可不能让我这样顶着裤裆子出去。”   丁盏没办法,只能低头去含住他火热的烫鸡巴,吮了几十下,感受到龟头一跳一跳的,才知道最后的一泡精大发慈悲地要出来了,面露难色道:“你……拉到我嘴里吧。”   这也是个天生的淫魔,方才喷了那么多在他肚子里,现在竟然还有余粮,堪称恐怖。   李延霸在他的奶头上重重地揪了一下,故意说:“这怎么行,你不是最讨厌吃了么?”   外面锣声越来越紧,阎王爷催命一样,丁盏吞着鸡巴,含糊道:“少废话!”   李延霸喟叹了口气,粗黑狰狞的大屌卧在他柔软的香舌上,抵着温热的喉头,爆发了。   总算把最后一泡浓稠男精消灭了,丁盏眉头皱得老高,差点呛到气管里。   李延霸握着鸡巴,点在他唇上,俯视道:“舔。”   丁盏哪能不知道他的坏心思,就伸出舌头,把冠沟里的、马眼里的浊液都细细舔完了,卷到嘴里,再吞进肚子里,甚至连李延霸腹肌上溅到的也没有遗漏,然后伸出舌头给他看,多多少少也有点不要脸了,歪着脑袋,大剌剌地说:“少爷,您看我舔得还干净么?”   李延霸下腹发紧,在他鼻尖上捏一把,不置可否道:“夹紧了,出去吧。” 第十二章 无风不起浪 不祥   等丁盏出去了,他才把衣服穿好,闲庭信步一样迈了出去,谁知道撞见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少女把丁盏堵在门口,李延霸脸色就刷地黑了。   这个少女不是别人,正是丁盏的小姑子刘翠姐。这翠姐压低声音说:“盏哥哥,你怎么来啦,人家说你来了,我四处找你呢,”说着,拉着他的手,说:“爸妈在那桌,我带你去坐。”   丁盏故作镇定地点了一下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没忍住,往回看了一眼。   翠姐随着他的视线看过来,发现了他,不由得有些惊讶,脸蛋也腾地红了,小声说:“呀,是你?上回真该谢谢你,救了我一命。”她说的,是花朝节那天,掉进水里被李延霸救上岸的那件事情。   李延霸在心里想,要不是你舍身帮了大忙,我和小寡夫还成不了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点点头就当作是回应了。   “你先去坐,”丁盏说:“我随后就来。”   翠姐个性单纯,以为他们有什么大人之间的正事要说,就说:“那你快来啊,都开席了!”   李延霸还以为他支开小姑子,是为了跟自己依依惜别,再说两句调情的话。谁知道等她走远了,丁盏回过头,一字一顿,耳提面命地说:“你不许对她打什么歪主意,听见没有!”   “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我能有什么歪主意,”李延霸不高兴了,把嘴角撇下来,出其不意地在他腰上捏了一把,质问道:“你还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话锋一转,又冷笑说:“倒是你,成天跟个小姑子亲亲热热,别人看在眼里怎么想,谁晓得你们有没有一腿?”   “你放屁!”   李延霸看他这么维护这个小姑子,心里也是窜起股无名之火,有好几次偷欢,都被这刘翠姐坏了好事,再有就是两个老东西时不时来查房,生怕丁盏做出什么丑事,坏了他家的名声。这对二人偷腥的行径大为不利,得想个办法,把这家人彻底解决了才好。   饭前,元贞村有些头脸的人物都要在灵前礼拜,李延霸目送了小寡夫过去,才跟着家丁去棺材前上香。   只见前面站着一个消瘦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玳瑁茶晶眼镜,肩膀窄塌,整个人呈长条形,身穿素白色褂子,手里拈了三柱香,对着遗体拜了拜,用余光看见李延霸,眼下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淡淡地说:“李老弟,别来无恙啊。”   不阴不阳的调子,听得他牙缝里发痒,最近李延霸沉溺温柔乡,却也没忘这个姓聂的在蝎王峡给自己使的绊子,因为这个老东西,那一批货眼看着就要烂在手里,损失惨重。不过今天看在姨奶奶的份上,李延霸暂时不打算收拾他。   木鱼敲了三下,聂旦扬声道:“老夫人虽然仙去,却也是咱们泗南的一块金字招牌,多亏了她老人家,我们这风水宝地才能受到朝廷的青眼,可敬,可敬!”   李延霸也接过下人递来的几根香,皮笑肉不笑道:“靠女人守寡,向这个狗屁朝廷摇尾巴,讨的什么狗屁招牌,这种话,老子可说不出口。”   闻言,聂旦笑了笑,不置可否,手掌来回摩挲着胡须,擦过他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李延霸这头是暗潮汹涌,手下带的几个人也剑拔弩张,只是顾于情面才没有斗起来。暂且按下不提。   再说丁盏这一头,平时出门办事时按理说都该戴上帷帽,可是今天这场合反而太过引人耳目,索性就没有戴,只是低着头穿过人群,想要去找个座位坐下。同村有认识的人看见了,也只是睁只眼睛闭只眼睛。可天有不测风云,偏有人要较这个真。   “这是哪个人?谁让他进来的,”一个胖女人抱着孩子喂奶,敞着半边奶子,眼睛不看他,跟周围人发脾气,指桑骂槐地说:“你看看你看看,不得了了,这个大力,怎么看门的,什么货都能进来了?”   周围人害怕生出事,不敢搭她的腔,都装作没听见。丁盏见她话说得难听,心里也有点被刺伤了,静如秋水地看着她,问道:“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不能进来?”   翠姐从座位上下来,跳出来挡在他前面说:“对呀,怎么了,我盏哥哥怎么就不能进来了,没杀人没放火,又不是枪毙犯。”   “你个死女子,野得很!老子妈没教你是不是?”   丁盏正想说什么,两个女人就开始你一眼我一语,夹枪带棒地对呛起来,光是对骂还不够,不知道是谁先动起了手,你推我我推你,女人怀里的男婴哇哇啼哭,真的是屋顶都要被她们掀翻了。丁盏连忙去拉住翠姐,混乱中还被打了两下。   席上闹成了一锅粥,周围的人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纷纷劝道:一人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既然说到老子妈,老刘倌和刘婆这对夫妻的脸色就转阴了,攘外必先安内,派出一个代表,对着丁盏说:“好端端的你来这里做什么,快回去!在这里现世!”   丁盏心里冷笑,知道他们是色厉内荏,不敢得罪村里的人,只敢窝里横。   翠姐嚷:“娘!”   眼看战火就要扩大,聂旦走出来,双手好像要把空气努力往下压似的,安抚道:“各位乡亲,老夫人一辈子以和为贵,请看在老夫人在天之灵,也看在我聂某人的面子上,各退一步,这位郎君虽然坏了守寡的规矩,不如就让他回家去,得饶人处且饶人,也就不必追究他了。”   丁盏听他自称聂某,就猜到是李延霸的死对头聂旦,抬起头看了一眼,本来以为他跟李延霸是一路货色,谁知道长得跟绣像画上头的白衣秀士王伦一个样,戴眼镜,眼角有五六道细纹,四十五六岁,倒像个文人。   李延霸从后面走出来,沉着一张俊脸:“各退一步?是我叫他进来的,他今天必须给我吃完再走!”   几句话掷地有声,说完,又用凶神恶煞的黑眼睛瞪着丁盏,心里在警告:你可不要当着大家的面泄我的气!   “对对对!就要吃,就要吃!”翠姐有了靠山,连忙附和道。   丁盏闭上眼睛,暗暗地呼了一口气,心想今天这件事,是没法子善了了。   “李老弟,你这可就是置全村人的脸面于不顾了。”聂旦的镜片折射出一道白光,阴恻恻地说。   这下子村民也看出来,聂李二人平素不和,正借着小寡夫的事情发挥,造孽的小丁郎君哟,这回是给他们两个当了炮弹了。一群人哪敢搭腔,那个泼辣的胖妇人也有点畏畏缩缩的,像个落了水的山鸡,连怀里的男孩也停止了哭泣。   不过他们倒是把李延霸给想错了,他才睡了丁盏,一腔的柔情还来不及倾诉,就变成怒火给发泄了,欺负他的姘头,就是骑在他李延霸头上拉屎,堂堂的“小甘宁”,字典里就没有“忍”这个字,哪里受得了这份鸟气?   两方僵持不下,身后的一个跟班凑过来使了个眼色,只等着李延霸一声令下。   这时候,几个族老闻声来了,分开乌泱泱的人群,询问道:“——何事在此喧哗?”   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族老拈须沉吟道:“虽说,族规之中没有这一条,可守寡之人应当避嫌,这是天理,这位小丁郎君即便出了些力,但终究还是不祥之身,在丧礼上不宜过于大张旗鼓,还是请回吧。”   李延霸恨这个老家伙出来作怪,没有眼色,看来今天怕是要得罪不少人了,就朝自己的跟班扫了一眼,命令他们先下手为强。   眼看着就要爆发一场火拼,这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穿越人群,高声道:“我也是不详之人,你们要赶他,先把我这个老东西赶出去吧!”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位鬓发如云的老太太——这是老太君来了!李延霸连忙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走过去扶稳了亲奶奶,皱眉道:“您来掺合什么?”   族老犹豫道:“这,您德高望重,这不一样……”   “都是清白守寡的,乡里乡亲的,为什么不让人来?”老太君仰着脖子质问,露出一串莹白的珍珠,虽然皮肉已经松垮了,但仪态端庄、气度威严,让人生畏。   李延霸顺着她的视线,朝清白守寡的丁郎君看去,这人肚子里还含着他的浓精,身上还散发着野男人的骚味,望李延霸这边瞟了一眼,双目刚好跟他对上。   刚才对视的这一眼,吓得丁盏脸色苍白,目光躲闪,身子都退缩了,老太太却以为是他吃了委屈心里难受,就不管周围的这一大圈子人,走过去,拉着他的手安慰两句,指着上席的一个座位,当着众村民、族老的面,朗声说:“好孩子,你坐,坐我身边来。”   丁盏当然是百般推辞,却被老人家戴着白玉扳指的手紧紧攥住,温和地说:“坐,不要怕。”   她伸出手往那肩膀上轻轻一按,丁盏就跟被抽干了全身的水分一样,僵硬地坐下了,垂着眼睫毛,眨了眨,不敢抬头看老人的眼睛。   他不是清白之身,除了亲丈夫,还被别的男人玷污过,心里有鬼,行不正坐不直。   好死不死,这座位还刚巧跟李延霸挨着,胳膊撞胳膊,腿贴着腿,吃饭的时候,老太太给他布菜,恳切道:“小丁,这是雪花丸子,这是黄牛肉,这是蒸鱼头,这是河虾,这是腊鱼腊肉,这是肥肠……你试试这个味道。”   “哎哎……晓得了,哎!”丁盏饭也不敢吃了,两个手捧着碗,低着头,受宠若惊,诚惶诚恐,连连点头致谢,乖得像只顺了毛的家猫一样。   那个样子跟他私下里对着自己可不一样,李延霸顿时有点子嫉妒起亲奶奶来了,把手掌探进他的衣服里,猥琐地往腿缝中间摸,丁盏夹紧了腿,腰一下子绷直了。李延霸握着他的小鸡鸡把玩了一会儿,又隔着布料在大腿上摸来摸去,竟然把手指头插进他骚屁股洞里,摸到了那个卡在软肉里的鼻烟壶。吃饭的间隙,丁盏把左手放下去拧了一把他的手背,拧得他生疼生疼,反手覆在他手背上,十指相扣,用力地压制住了。   “怎么了,小丁,菜不合胃口,啊?”李延霸问。   丁盏牙缝里挤出一句:“不敢,少爷,很合胃口。”   李延霸故意发难:“那你怎么不吃,是不是瞧不起我?”   丁盏恨不得放把老鼠药把他给毒哑了!   “唉!”老太太眼睛一瞪,怪孙子吓坏了丁盏,连忙俯下身,对他柔声安抚道:“你慢慢地吃,不要急,不要急。”   吃完饭,李延霸这头还有琐事未了,又怕别人去寻小寡夫的麻烦,找了一个手下人去跟着,护送到家里,再回来复命。   等这边的事情都做完了,又去找小寡夫,天色已晚,夕阳把天边染成了血红色,鹧鸪在树梢上叽叽咕咕地叫,青石板上玩耍的孩童都被爹妈叫回家吃晚饭了,只有大黄狗趴在门口的台阶上打着呼噜。他轻车熟路地从窗户里爬进来,看见小寡夫正坐在木盆里洗澡。   丁盏抬头看见是他来了,也没什么好脸色,抄起什么东西,抬手就抛丢了过来,在空中划过一道黑影子,李延霸远远地接住了,展开手掌一看,原来是那只鼻烟壶。   他坏笑了几声,把衣服脱得精光,露出文身:“小丁郎君,我热,我也想洗澡。”说着坐到浴盆里,面对面地跟他挨着。   小寡夫却不解风情,皱着好看的眉毛,低声说:“我不该进来的。也不该骗你的奶奶。”   李延霸哄:“没有骗,只是瞒。”   “瞒也是骗!”他低落地说:“今天真是折我的阳寿。”   李延霸还不知道,这小寡夫这么能钻牛角尖,“你跟了我,就是我的人,她老人家横竖还能讨厌你不成?”   这挨千刀的小寡夫马上变换了一副脸色,嘴撅得跟挂了个油瓶一样,说:“谁跟了谁?老子的点心都进了你的狗肚子里了,你怎么不说是你跟了我?”   李延霸看他今天受了委屈,嘴硬一点也是招人怜爱极了,就说:“我跟你,我跟了你行吧。”   “还难受不?”过了一会儿,他用指节在丁盏白白净净的脸皮上刮了几下,做了个羞羞脸的动作。   小寡夫看他一眼,脸色也慢慢和缓了,摇摇头,发着呆,手臂搭着浴盆边边,下巴搭在手臂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延霸用手掌掬了一汪水,把水浇在他肩胛骨上,看着水珠顺着肌肤滑下来,“洗干净了没有,我给你洗头,啊?”   说着就把人抱过来,背对着自己,用水瓢舀了水给他浇湿,再把滑溜溜的胰子抹上去,指腹轻轻揉搓着,让他放松放松,小寡夫的头发这么好,不知道是吃什么才养成这样的。洗着洗着,李延霸就有点心猿意马,下腹燥热,在他濡湿的脖颈上吮吸亲吻起来。   因为白天的事情,丁盏还自顾自沉浸在懊恼里,有些心不在焉,李延霸要亲,就让他亲,不回应,也不抵抗,在他的唇舌夹击下,慢慢的,乳头也有了点反应。   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敲门声:“南码头四毛要的二十斤酒,你给装好了没有?洗好了就出来灌!”   是他公公刘老倌在外面催命,李延霸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就重了一点。   丁盏比他还不耐烦,劈手夺过李延霸手里的水瓢,砰地砸在门板子上,又摔到地上,发出巨响,怒道:“催什么催!我比你们有数!”回过头,低声吩咐他说:“今天忙着,你不要在这里过夜了。”   李延霸本来还想偷香窃玉,心里实在是不快,按捺着火气,勉强挤出一副好脸色,咬着他的耳朵,温柔地说:“我最近找到一个好地方,下回我们在那里见面,怎么样?” 第十三章 吃软不吃硬 迟了   上回李延霸没能一亲芳泽,回去找了个唇红齿白的柳郎泄火,可惜那个柳郎不晓得是怎么回事,笨手笨脚,怎么弄都让他不满意,最后搞得不上不下的,下面的火气没泄得出,头上的火气倒是一股脑腾上来了。哪有和小寡夫在一起的时候颠鸾倒凤来得舒服?小寡夫的样子、身段,乃至骚屁眼,都是最顶尖的极品,而且,被他玩得越来越成熟,掰开两瓣肉屁股,嫩红的小眼就会流水,把手指头塞进去,里面的骚肉就巴上来,紧紧吮吸着,牢牢的不松口。   他躺在这阳光灿烂的碧绿山坡上,倚着一棵高大的老油桐树,仰着下巴,翘着二郎腿,叼着狗尾巴草等待小寡夫的时候,早就把那销魂的身体细细地回味了个遍,好像口腔里正含着一片柔软的嫩舌,喉咙里吞咽着沁甜的津液,手臂里揽着温香软玉,好不美哉!可惜左等不来右等不来,逐渐没了耐性。   元贞村这地方沟沟坎坎、坡坡坳坳多,水塘子也多,时常有人摔断了腿脚,或是掉进水里做了淹死鬼,李延霸心想不好,脸色微变,站起来要去找人。   然而这个念头一动,就心有灵犀一样,看见丁盏远远地从半人高的油菜花海里穿过来,碎发被风吹得往一边飘扬,就穿着最朴素的黑色布衫子,双目盈盈,皮肉洁白,俊俏得跟天上下凡的仙君一样,仔细一看,背后还背着两把砍山刀,平添了两分英气。   “你来得真早……”丁盏走到老油桐树的树荫下,站到他面前来了,把一个冰冷的竹筒贴在他侧脸上,降一降温。眼睛眨呀眨的,他知道自己让李延霸久等了,语气里隐约有一点道歉服软的意思。   李延霸接过竹筒,打开,里面飘出一缕酒香,原来是清醇的米酒,心想这小寡夫倒真贴心,还知道他口渴了,带了酒给他喝,冷哼:“不是我早,是你迟了。”   小寡夫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躺了下来,轻轻嗳了一声,蓝天上的淡云彩好像都洒落下来,笼罩在他的身边了,转过身,撑着脑袋,惬意地卧在山坡上,像一匹刚睡醒的仙鹿一样,拉着他的袖子说:“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啊,每天就知道吃喝嫖赌,我有生意,忙着哩。”   李延霸看他这么好声好气的,本来就没有真发火,脸色也回暖了不少,坐下来,剥了颗纸包糖,喂进他的嘴巴里,上回他发现小寡夫爱吃糖,特意差人骑马到城里买了几斤,还是甜蜜坊现熬现做的,当时还有一个富贵人家的姨太太等着要,费了不少周折才弄到。   “一粒糖,就这么打发我了?”小寡夫含着糖,知道这是稀罕珍贵的东西,这里常见的除了砂糖,往往只有红枣色的片糖,那还是逢年过节送给老人吃的补品,他们这样的人是摸不到边的。更不用说这样的纸包糖,销量走俏,买也难买到。   小寡夫的心思他难道还没摸清楚?越是说不喜欢的,就越是喜欢,越是说不要的,就越是想要,李延霸把他黑缎子一样的头发握在手里,吻了吻发梢,低声说:“我的心肝肝肉,几粒糖果算得了什么,你要天上的月亮公,我也给你摘来!”   蜜蜂绕着桐花,嗡嗡地飞舞,丁盏不以为意道:“我要的东西,你可没有。”想起什么似的,从包袱里拿出两只芭蕉叶包裹着的团团,一边解开,一边问他:“你吃过饭了没?”然后不等他回答,就咬了一口清香的糯米,道:“我还没吃,我先吃。”看来为了赶到这里,还没吃饭,真是饿了。   李延霸心里觉得好笑,这小寡夫到这里是干什么来的?吃了这个喝那个,郊游野餐一样,好像还完全不知道等一下要被他吃光抹尽了。   不过看他吃饭也不觉得无聊,左手拿着糯米饭团,咬一口,口干了,再就一口米酒,很快就全吃完了。日头微微偏斜,李延霸眼神就变得很深,吩咐道:“过来。”   丁盏明知故问:“……你要干什么?”   李延霸饿绿了眼睛,道:“把衣服脱了。”   丁盏道:“要我脱啊?”   “你要我给你脱?”   “我不要,那我自己来脱。”小寡夫这个人就是这么别扭,默默解开腰带,露出白皙的肩头、不堪一握的细腰、两条紧实光滑的腿,里面贴身的短裤褪到腿弯里,扭成了一条翻肚子蛇,连膝盖也透着淡粉红色,水色这么好,真是难得。李延霸从没在阳光下这么仔细地打量过小寡夫的身体,骨肉停匀,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一股诱人的气息,好像莹润得能透光一样。忍不住伸手摸在他平坦的小腹上,然后往上,包住胸口的乳头,整个揉了几下,揉得挺立起来。   他曾经受人之邀,去看过几场西洋画展,虽然是搞不懂红毛鬼子那装模作样的“艺术”,只知道那些洋画里的光身子女人一个个的是够标致了,却也没这小寡夫好看。   丁盏却不知道他的下作心思,撅着屁股爬过来,给他解开腰带,握住裤裆里的东西套弄,然后低下头,把左边那颗硕大如鸭蛋的肉囊含在嘴里,用湿热的口舌伺候,右边则用手掌心轻轻揉搓着,感受那股蓬勃的生命力,这对大睾丸里储存了满满的牡精,在嘴里弹跳。他很专注地给他吃鸡巴,一吞一吐,像做着什么事业一样。   真是个人间尤物,李延霸心里惋惜,虽然说只是玩玩而已,并不在乎贞操,可他总忍不住地想,要是他的初夜给了自己,他会让小寡夫永生难忘,让别的男人再也没法满足这骚货!   可惜凡事总有缺憾,李延霸抚摸着他蝴蝶般的后背,指腹在肌肤上轻轻摩挲,一直摸到后颈上,握着象牙白的颈子,手指往头发里插,刚才他的鸡巴已经胀得难受,现在被唾液濡湿了就好些,但也只是杯水车薪,他急切地想找一个地方紧紧地包裹住他。   丁盏含了一会儿,吐出卵袋,嘴唇红红的,两眼水汪汪,担心地问道:“这里不会有人看见吧?”   当然不会了,这是他家里的良田,哪里有人敢随意进来。   得到保证,丁盏才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在他的龟头上打转,舌尖刺激着马眼,感受到整根鸡巴都在一跳一跳的,生命力十足,不难想象,这根大鸡巴抵在骚点上是怎样刺激,即使不用动,也会接连不断地碾压着那个凸起,碾得又酸又涩,刺激得他想要撒尿。   “别弄了,过来。”李延霸不行了,把他揽了过来,为他把袜子褪了,赤条条,扛起他的腰,分开双腿,径直把小寡夫的屁股压在他脸上。   啊!小寡夫被他吓了一跳,感觉到李延霸高挺的鼻子顶在两腿间的敏感部位,想要挣脱却被固定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李延霸就张开嘴,这样仰着头,用舌头放肆地奸淫他的小屄穴,丁盏的腰一软,喘息了几声,就俯下去,也努力地去够他下腹上贴着的大鸡巴,张开嘴去含着龟头,含不下的地方就用手撸动。   两个人还没试过这种姿势,李延霸兴奋极了,一边顶着腰,用鸡巴在小寡夫的口里抽插,一边抱住小寡夫的臀部,狂舔着骚屁眼和前面的阴茎,两个人都很舒服,像两头不知廉耻的野兽,压抑地呻吟着,流了一身的汗水,最终,丁盏被他吃得射了出来,那股劲散了,一下子滚在草地上,仰躺着,眯眼看那透过油桐叶的阳光,只有胸口还一起一伏的。   这时候的油桐花开得正繁茂,雪白的花瓣,淡红的花芯,重重叠叠地缀在枝头,随风摇曳,落了几朵在他的脸上。   李延霸拂开他身上朵朵洁白的桐花,就知道他可以随便玩弄他的身子了。爬起来,压在他细嫩的身体上,两根粗指插进去,按住骚点扣挖。   “啊……你轻点……”刚经历了高潮的身子还有些虚弱,丁盏知道他还没射,急色得要命,下意识地想躲,可哪里躲得开?   李延霸把他逼到老油桐树的树根下面,后背就抵着树,两边都被他的手臂圈住。   “别怕,别怕……”李延霸哄着美人,低头凑上去,含着他两片柔软的唇瓣,时而吮吸,时而舔舐,趁他放松,把舌头送进去,奸弄着他那香甜可口的小舌。   那啧啧的声音真臊人得很,可他喜欢看小寡夫那尽力掩饰着难堪和羞涩的小动作,越是掩饰,就越让他有一股征服欲。   小寡夫本来还紧绷着,可被他吻得太舒服了,迷迷糊糊,也放松了戒备心,然后两条腿就被他握着,折了上去,胯下的大鸡巴也蓄势待发。   李延霸是费尽了心机,给他摸了半天,亲了半天,这下总算能品尝正餐,就用滚烫的鸡巴戳在他腿间,画着圈往里面塞。   小寡夫的身体已经被他完全打开了,李延霸没费多大的劲,就把鸡巴一寸寸插了进去,撑开了那紧致的穴道,插到最深处的时候,丁盏情不自禁,“噢”了一声,这滋味真是美,两人十指相扣,心头都颤抖了一下,从肉体到心灵得到了满足,伸出舌头开始迷乱地接吻。   修长嫩白的双腿夹紧他的公狗腰,在背后交叉,李延霸开始前后地冲刺,像骑马一样,感受到小寡夫的穴道抓握住他的鸡巴,不停往里面吸,他把最粗的根部都塞进去了,穴口撑得很开,黑黑的屌毛刺在菊穴外面,被淫水打湿。   “宝贝,你可真骚……”   李延霸咬着牙,不顾肉洞里那股柔媚的吸力,嗤嗤地抽出鸡巴,然后快速撞击起来。   丁盏受不了这样浅浅的抽动,比钝刀子割肉还要磨人,微微向前挺着下身,只想让他进入得更深一些。   “你把我弄得……啊啊……我要死了……”   李延霸两根手指在他黏哒哒的屁股沟里扪了一下,湿漉漉的,调笑道:“你比婆娘的水还多,啊?”   “……你滚!”   李延霸就把鸡巴“啵”地一声拔出来,故意道:“你要我滚的。”   丁盏下面空虚得不行了,半睁着眼睛,十分难捱,“不行,不准走……”   “你求我,求我接着肏你!”   这要他怎么说得出口?守了这些年的身,说到底还是耻于谈性爱之事的,更不要说赤裸裸地求欢,可是……真是难受,好想要……   犹豫了半晌,丁盏才说:“你,你肏我……”   话音未落,一根粗大邦硬的鸡巴就送进了他的屁眼,把没出口的话都变成了呻吟。 第十四章 火大无湿柴 花田   明明想要,为什么不说,这骚货,真是会欲擒故纵!李延霸分开他的膝盖,顶着胯恶狠狠地往里面冲,把紧致湿热的穴道往两边挤开,撑成鸡巴的形状,噗嗤噗嗤,水花四溅,用打桩般的速度狂插,小寡夫的穴口都被拍打出长长的丝,连接着他的胯骨,淫水拉出的丝被越打越黏,由清亮透明的液体变得混浊,濡湿了他下腹的肌肉,小寡夫整个阴部也被拍打得通红通红,颤抖着收缩起来。   “啊啊啊啊……嗯啊啊!!!”   小寡夫仰着头,唇齿中发出连续的颤音,痛苦、激情、快乐,都融为一体,化作如烟如雾的呻吟,从口中溢出。身下的骚穴时而被浅浅戳刺,时而被重重撞击,两条腿都分开到极致了,可还是不够,身子像是要被劈开一样,尽力地容纳大鸡巴的进入。   真热,浑身都在发热,李延霸臂膀上、腰腹间都冒着豆大的热汗,顺着肌肉的沟壑流淌下去,耳朵里充斥着小寡夫美妙的骚叫声,好像天籁一般,直击灵魂的深处,粗糙大掌握着那把柳腰,情不自禁插得更起劲了。   他低吼一声,就着插入的姿势,把小寡夫抱起来,让那雪白的后背抵在油桐树上,古铜色的手臂把着他的双腿,拔出来,对准那个滋溜溜冒汁的骚肉洞,猛地把大鸡巴刺了进去。被层叠的嫩肉骤然一吸,真他娘的爽!   站起来肏屁眼的姿势是极其考验腰力的,李延霸插了几十下,肏红了眼,粗喘道:“夹紧我!”用手掌托着他的屁股,顶着深处的阴核,紧捣慢捣,力道逐渐加大,捣得淫水争先恐后地溢出来,像决堤一样啪嗒啪嗒地往下滴落。   “啊啊啊……别、好酸……好涨……”丁盏搂着他的脖子,又怕他抱不稳,又怕他进入得不够深,娇嫩的私处都要被插烂了。   李延霸从下往上狠顶了几下,鸡巴头次次都顶到宫口,刺激得小穴猛缩,他舒服得头皮都要炸开,不顾小寡夫含羞啮齿的求饶,一举把根部塞了进去,堵住所有淫水,两颗沉甸甸的大肉囊“啪”地砸在会阴上。   这一下正好撞在花心里,龟头先是被里面的美肉弹了一下,然后再次陷入,像被一张曼妙的小嘴吸着似的,小寡夫前面没有被触碰,就忽然间射了出来,都喷在他的腹肌上,双腿都没劲了,夹不稳李延霸的腰,好像要瘫软下去。   李延霸垫着他的后脑勺,顺势把他轻轻放在地上,手指揩掉下腹被溅上的精水,放在嘴前舔了一下,贪婪地把它们卷进嘴里,然后骑到他身上,继续占有小寡夫的身体。   桐花簌簌地落下来,发出细微的响动,丁盏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激情的眼泪滑落在鬓发里,凉凉的,双手攀着宽厚的肩膀,一边挨肏,一边忍不住抽泣,只能咬着他的肩头,不让自己发出这种淫荡的声音。   李延霸把他两条腿并在一起,放在左边,让小寡夫侧着身子挨他的插,这样进入得并不深,还有大半截留在外面,媚肉恋恋不舍地吮着鸡巴,饥渴难耐,每次抽出来时,好像要挽留。   他心想,上回要从后面插他,却没有得手,现在倒是可以试一试,就用手掌扶着臀部,把他翻面饼一样地翻过去,先斩后奏,等鸡巴把他插得美飞了,小寡夫哪里还会对他发脾气?求着他从后面干还来不及。   谁知道小寡夫虽然神魂颠倒,但也还理智尚存,察觉到他不安分的动作,一下子就回过神来,拿起散落的衣服,遮住身上狼藉的红痕,把他推开了,后退几尺远,喘息着质问道:“……你干什么?”   又想拿自己当狗骑,真不要脸!   李延霸抱着他,揉搓着后背,一点一点地哄:“宝贝乖乖,你让我试一次好不好,就一次。”   “不行!”丁盏很坚定,套上衣服,下面还湿答答地淌着水,两腿还是软的,生气地说:“你非要这样,我就走了。”   “你发什么火?”李延霸高昂的兴致被打断,隐隐也有点不快,握着他的手腕,权作缓兵之计,“不试行了吧?”   小寡夫却好像看穿了他的贼心思,怒目而视,凶狠道:“你发誓!”   他不敢置信:“你叫我发誓?”   “对,发毒誓。”   李延霸挑起一边眉毛,收敛起怒容,表情忽然变得耐人寻味起来,哼地一笑,道:“好,你说一句,我说一句。”   丁盏看他答应得这么好,就说:“你,李延霸。”   “我,李延霸。”   “指天发誓。”   “指天发誓。”   “从今往后,绝不——”   “从今往后,绝不,”李延霸看他住口了,故意逗他,追问道:“绝不什么?”   “……”丁盏憋了半晌的气,低着头不说话,心想他这是自己挖个坑给自己跳啊,这种话,要他怎么说得出口?可他又不想让李延霸这条公狗奸计得逞,真是活人也被急死了。   李延霸心里暗笑,不等他反应过来,就把小寡夫拦腰抱起,想要放在大树的阴凉下,接着干他。   丁盏却会错了意,以为他要用强,就挣扎道:“放我下来!”   哪知道怎么挣也挣不脱,两个人一起绊倒在落满桐花的山坡上,丁盏伸出手,就要去拿那把砍山刀,李延霸可是一个常年习武的人,家里请的师傅是玄瑛派第一百二十六代传人,号称铁钩子,他的拳脚自然也不在话下,眼疾手快,就把小寡夫的腰绞住了。   丁盏也是个不吃亏的角色,张嘴就咬他的胳膊,仗着李延霸不敢用力,就掐他,拧他,捶他,喘着粗气,想要摆脱他的控制。   这下倒好,不但脱不了身,反而带着李延霸一块,从山坡上滚下去,两个人赤身裸体,掉进油菜花丛里。   这花田广袤无垠,像一条柔软的巨毯,漫山遍野闪烁着深黄浅黄,风一吹就此起彼伏地摇摆,发出沙沙沙沙的响声。   丁盏无暇欣赏这美景,赤着身子坐起来,急切道:“你看,这些花以后结了籽,人家要拿去榨油,这下都被我们糟蹋了,种地的人可怎么办?”   “你忘了,这地是我的,糟蹋的是我的钱,你心疼什么?”李延霸有时候觉得他精,又觉得这小寡夫好像又有点笨。   听了他的话,丁盏这才放下心,一听是他的,顿时也不心疼了,大眼瞪小眼地跟他对峙着。   “刚刚是你带着我摔下来的,你得补偿我的损失吧?”李延霸揽着他的肩膀,把人抱过来,用手指抹去他身上沾的花瓣,细细密密地亲吻着金黄的花瓣贴过的地方,“我们接着来,啊?”   被这么一搅,丁盏也没法计较刚才的事了,低头看着他给自己含,还记得两人刚开始通奸的时候,李延霸的口技只能说是一般,不过那时候自己也不懂,现在他进步飞速,稍微给他伺候两下,下面就热热的,快要出精了。   李延霸正给他吃着,就被扶着脑袋,轻轻推开了,听见小寡夫说:“你别弄了,快进来吧。”   他知道小寡夫今天射过两次,不敢再射了,于是提枪上马,把紫涨紫涨的鸡巴塞进骚屁眼里,今天的屁眼已经被他完全肏开了,熨着他的鸡巴,暖呼呼的,往里面吸。   李延霸握着白嫩嫩的脚踝,高高地抬起来,侧着脸又啃又吻,留下一串印记,胯部也九浅一深地抽顶着。   身下的小寡夫张着唇瓣,压抑地喘息,李延霸加快了速度,哄道:“这里没有人,心肝肉,你叫出来……”   小寡夫一开始还咬着下唇不出声,后来被肏得实在难受了,就用鼻子哼哼唧唧的,李延霸深深地插一下,他就情不自禁地张开了嘴,短促地“啊”了一声。   嫩肉被来回磨得酥麻水润,李延霸加紧冲了几下,就感到小寡夫完全沉醉其中了。   “咿呀——”丁盏被插得头晕目眩,眼睛都被泪水蒙住,只能看见一座巨大的木水车在田野边吱呀呀地转,肚子涨涨的,要被滚烫的铁棍子捅破了。他渐渐也发了骚,以前害怕被人家捉奸,可是在这里没有人管,于是放开了声音,又害怕,又惊叹道:“……好棒……好大……”   “对,就这样叫、就这样叫!”没哪个男人不喜欢被姘头夸这种事,李延霸心满意足,用的力就更大了。   丁盏承受不住这种快乐,哀求道:“不行,不要了……”   可下一秒又如饥似渴地用嘴去够他的嘴:“干死我吧,亲哥哥……”   这小寡夫叫春的声音真美,这样幕天席地进行野合,刺激了他的情欲,身体完全被打开了,李延霸感受到那禁闭的宫口有了一些松动,于是连续撞击了十几下,龟头直冲冲地肏进了子宫!   李延霸双眼赤红,握着他的一双玉足,狠声道:“老子操烂你这个骚货!”   “——啊啊啊啊啊啊!”   “这么喜欢给男人玩是不是?”   丁盏猛烈地摇着头,痛苦地哀嚎,“不是,不是的……”   李延霸仿佛把他肏成了一个鸡巴套子,只知道挺着下身承欢,狂乱地把身体献给自己,嫩黄的油菜花,交叠的身子,两个人的兽欲都被激发出来了,只知道像畜牲一样媾合。   到了要紧的关头,李延霸把硬得像金刚钻一样的的鸡巴头挤压在他的花心上,一通狂射,大股大股的烫精飙出来,喂得嫩子宫饱饱的,平坦的肚皮也鼓了起来。   丁盏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骚穴里的肉夹着鸡巴一绞,喷出大量情水。   怎一个妙字了得!   穿花的蛱蝶、点水的蜻蜓、黄灿灿的油菜花,都成了朦胧的影画纸,揉碎在这令人迷醉的春色里,丁盏像吃了迷魂药似的,喘息几声,爬起来,一点也不觉得疲倦,扶着鸡巴,对准后洞,一下子坐到他胯下,全部吞了进去。像发了疯一样起伏,仰着修长的脖颈,满脸潮红,无意识地吐着粉舌,从头发到锁骨都流着香汗,随着动作的起伏甩出汗滴,两个乳头又尖又翘,浑身都透着一种淡淡的粉红色,连脚趾也是微微蜷缩着。   他完全成了肉欲的奴隶,被原始的冲动所支配。   李延霸想不到他竟然会这么主动,也发了狂,握住他的手腕,十指插入指缝,一下下往上抛,浑身窜过一股激情的电流,穿梭过相贴的手掌心,流过小腹,最后聚集在鸡巴上,猛然把小寡夫击穿了。   眼见得丁盏小腹抽动,身子乱颤,又喷了一股花汁。   “哈……啊……”   丁盏赤裸的身体无力地倒下来,这把嗓子都哑了,发不出高亢的声音,只能无助地呜咽着,在这种交配的淫乐和痛苦中,好像身子离开了尘世,不再受任何束缚。   李延霸拔了出来,这时候的小寡夫已经被他肏得合不拢腿,又接连喷了三四股,把里面的浓精都给带出来了,李延霸把屁股掰开,滋滋有声地吮干净那红肿靡艳的小嫩穴,里面正不要钱一样源源不断分泌出清香的骚水——不会是被玩坏了吧?   于是吻了吻他的嫩屁眼,舌头刮走股缝里流着的花汁,这是神仙府邸的甘露,他一滴也不想浪费,又用温热的唇舌耐心地伺候了他一阵,才等他慢慢地恢复了理智。   二十七岁的小寡夫,身体经历着一些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发育,比如乳头更挺立了,由淡粉色变成嫩红,有原来的两倍大,性高潮时乳孔还总是情不自禁地张开着,手指一掐就好像要流奶,屁股更丰满了,皮肤也更细腻丝滑。   “……你过来,抱着我。”小寡夫用哑着的嗓音请求。   李延霸把他搂着,裹在怀里,在眉眼上亲了又亲,长长的睫毛都含在嘴里调戏,把声音压低,凑在他耳朵旁边,问:“……舒服?”   丁盏懒在他怀里,刚刚高潮过,仿佛微醺,身子软得跟一块泥一样,没有太多力气了,就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头发丝丝也垂下去了。   压抑到了这个程度,的确是令人难以想象的,这才是真正的小寡夫,热情似火,骚得像条美人蛇,引诱着男人去疼,去爱,去欺侮。   他把他搂在胸口前,让小寡夫好好睡了一觉。   过了有半个时辰,丁盏睁开眼,簌簌然清醒过来,回想起刚刚都做了什么事情,恍若隔世,觉得好懊恼、自责、耻辱,这些悔恨的情绪瞬间把他给淹没了,喃喃地诅咒着: “我太贱了……太淫荡了,让老天把我收了,让我下地狱吧……”   谁知道李延霸忽然扑到他身上,疯狂地咬他的肉,闪烁着情色的光芒,不停地说着:“我简直要爱死你了,要下地狱也是我下……”   虽然姓李的才让他舒服过、癫狂过,但现在冷静下来,丁盏看他也觉得面目可憎,脸蛋上带着未干的泪痕,怨恨地说:“都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李延霸把预先准备好的一颗糖用舌头哺进小寡夫的檀口中,完成了甜分的交接,但是嘴里还留有糖的余味,深沉地说:“是啊,都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   言下之意,不但不觉得羞耻,反而好像完成了一番成就,心里有种别样的荣耀,只是这事不能张扬出去,否则,他要把它写成告示,贴在村口的角楼上,告诉大家:就是他李延霸,把正正经经的小寡夫,变成了一个离不开男人鸡巴的淫娃骚货。 第十五章 白糖拌蜂蜜 清泉   哪怕是已经苦战过好几轮了,李延霸还是躁动不已,按着他的身体亲吻了一阵,咬住胸前那颗嫩生生的红果,狠狠地吮吸,手掌顺着后背滑下,那嫩滑如牛奶的皮肤,他生怕错过品尝每一寸,急吼吼地说:“……再给我一次,好不好?”   什么再来一次,李延霸自己心里也清楚,虽然说是这么说,但绝不可能随随便便放过他的,平时一言九鼎,唯独这件事每每总是失信,当即握着他的细腰,把鸡巴对准下面那个红肿的小眼里,慢慢塞进去,就听见小寡夫难受地哼了一声,这难耐的声气好像是从腹腔里发出来的。   真是该死,里面温柔似水,好似一片暖玉,被奸淫得已经熟透,包裹住他的鸡巴,已经学会了怎么吐纳,可惜宫口已经闭上了,李延霸今天不想玩得太过分,只能委屈自己,在外面的甬道内快速抽插。   他压住小寡夫扭动的身子,挺着胯,用大鸡巴轻轻地凿他的屁眼,这并非正餐,只是一道饭后的点心,方才已经舒服过,现在则是为了调情,一边爱抚着,一边喘着气,在他耳边赤裸裸地说:“心肝宝贝肉,你太紧了……我要被你的小骚屄给活活吸死了,怎么这么会吸,真想把鸡巴永远插在你里面……”他晓得这小寡夫是爱听这些荤话的,而且是越荤越好,很容易就会来感觉,紧紧裹着他不松。   果不其然,丁盏被他三言两语羞得脸皮通红,用怒火掩饰自己的赧然,低喝道:“你闭嘴……”腿间那个骚肉洞却是一缩一缩的,又开始往外冒花汁。   他就知道小寡夫嘴硬心软,其实就是想要自己狠狠操他,只是不肯说,于是加快了动作,让鸡巴在小穴里进进出出,嫩穴已经被他干肿了,湿淋淋的,像沾了雨露的花蕊,不情不愿地含着粗壮狰狞的男根。   李延霸干了一会儿,又觉得气血往下腹涌去,卡着他的细腰,啪啪啪地狂捣,撞得小寡夫身子乱颤,自己也快射了,怒吼道:“……都给你!”   “……啊!”丁盏哀婉地媚叫,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肌肤泛着绸缎似的湿光,向上拱着细腰,五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地上的草茎。   叶片上的露珠折射出变化的光影,在春风中来回滚动,这种感觉充满了迷幻、甜蜜、充实,像被送到了朵朵云彩上一样。   这下又在他体内狠狠地射了一通,李延霸心满意足,压在小寡夫白嫩的身子上,并不抽出来,依然插在里面,只是轻轻地吻着他薄薄的眼皮,鸡巴渐渐软了,从一片稠腻的精水和骚液中滑出来一截,还有半截被穴肉含着。   他吻着吻着,就停了下来,看见身下的小寡夫睁开水润的眸子,哪怕是重复了一千遍一万遍,他还是忍不住叹息道:“你真美……恨不得把我这条命给你……”   “谁要你的狗命,”丁盏满头细汗,碎发被打湿了,用手指捂着他的嘴,偏过脸去,迷乱地说:“别这样,我不喜欢听这话,一点也不正经。”   “你不喜欢听,那你喜欢听什么,我跟你讲。”李延霸把毛刺刺的脑袋在他颈窝乱拱,他就喜欢小寡夫这个装模作样的样子,有时候反而别有一番韵味。   “没人说过我好看,你想睡我,就故意哄我。”   他是个独守空房的寡夫,谁会说他好看?瓜田李下,那明摆着就是调戏了。李延霸决定好好哄哄他,把甜言蜜语都给补回去。一边吻着他的耳廓,一边说着那些淫秽的话,说得二人都有些燥热,他把糖含在自己嘴里,亲自去喂,糖粒在两条舌头的纠缠下渐渐融化,化成沁甜的汁水,吞咽进喉咙里,李延霸又感到鸡巴有些硬邦邦的。   这次却被小寡夫给推开了。他撑着身子起来,哑着嗓子,皱眉说:“我想撒尿……”   李延霸放过了他,但手掌还恋恋不舍地在他后背抚摸着,一直摸到屁股那里,掌心包着,用力抓了两把,让肥美的臀肉溢出指缝,就这么随意地亵玩着,手感极其弹软滑嫩,他恨不得想咬着那块屁股肉嘬两口。   丁盏今天射得太疯了,被他玩得尿道口肿得都拉不出尿来了,虽然尿意正浓,扶着前面,却只能排出来几滴,李延霸握着他的玉根,一边给他捋动,一边嘘嘘地吹口哨,他虽然羞臊,但要紧的东西被把在别的男人手里,别无办法,很快,随着一阵温热的刺麻,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来了。   “去洗洗,”李延霸看他出了尿,吩咐说:“别被虾子夹了肉。”   丁盏就跪在水渠边,背对着他,顺滑的秀发披散着,在潺潺的流水里把手洗干净了,他捧了浅浅的一掬水,低着头,要清洗下面的私处,李延霸就从后面贴过来,握着他的肩头,啄了一下,说:“这里的水不干净,我带你去个地方。”   话音未落,丁盏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一把扛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架在李延霸的肩膀上头。   “姓李的,你给我放开!”   他上半身倒着,没办法挣扎,只能看见满地黄澄澄的油菜花,别说,这花只是看着美,其实有股燥烘烘的味道,说不上臭,但也绝不好闻,在里面滚了这么久,身上都沾满了稀碎的花瓣,确实应该洗一洗了。   李延霸扛着小寡夫,好像土匪扛着掳来的压寨夫人一样,走到一个山洞里,心情大好,把人放下来,反手脱了衣服,纵身跃进水中,激起了一大片水花。   他把头沉下去,用力凫了几下水,水是他的主战场,在水里比在陆地上还要自如呢!方才出了一身的热汗也被冲洗干净了,不由得惬意地叹了口气,又双手捧水,痛快地洗了两把脸,摆了摆脑袋,把发梢上的水珠都甩开了。   这山洞里的池子很清,水温也宜人,这个天气泡澡最合适了。   只见小寡夫只穿了一件单上衣,抱着其余的衣服,有些瑟缩地站在岸上。   李延霸看他迟迟不下来,臂膀搭在池边,抬起下巴问道:“怎么了?”   小寡夫迟疑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我不会水!”   看他这个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巴掌浅的水都能把他淹死了,李延霸哼笑道,“你也有怕的东西啊,嗯?”   丁盏以为自己遭了嘲笑,就说:“我只是不会,又不是怕。”咬咬牙,解了衣服,从浅水的地方慢慢蹚了进来,水淹没了双足,漫到胸口,心脏慌慌的直跳,他深吸了一口气,学着李延霸的样子,脑袋埋进水里潜游过来。   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越游越往下沉了,鼻腔里、耳朵里都灌满了水,丁盏瞬间就有些慌神了,手脚沉重,越来越不听使唤,冒了一串泡泡。   李延霸看他游着游着,好像脱力了,神色微变,立刻破开池水窜过去,沉进水里,把人抱起来,一块浮出水面。虎口卡着他的下巴,逼他张开嘴,给他检查口腔,把两根手指头塞进去,压在舌根子上,让吞进去的生水呕出来。   “唔……咳咳……”   所幸小寡夫只是呛了几口水,没有大碍,吐干净就好了。   等他清醒过来,李延霸一改平时的调笑,认真地说:“……你这样可不行。”   丁盏本来不想让李延霸小瞧了自己,这下谁知道丢人丢大了,也不好发怒,就说:“谁让你找了个破地方。”   “过来。”   “嗯?”   丁盏还没反应过来,李延霸就扣着他的手腕,膝盖往上面一顶,小寡夫整个人就被稳稳地托在水面上了,又把他手掌翻出去,朝着外头。   “你干什么?”   “划。”   李延霸引导着他的手,在水中划开一个弧度,然后松松地握着他的脚踝,让他往后面蹬水。   原来是要教他游泳。   教了一会儿,他也看出来小寡夫手忙脚乱,确实是怕水,手划的时候,腿也不自觉地跟着动,动作一乱,心也跟着慌了,旱鸭子下河,扑腾扑腾的。   丁盏呛了几口水,趴在岸边光滑的大石头上,艰难地咳嗽道:“我不想学,咳咳,我没命了……”   “你不是说不怕么?哼?”李延霸游到他后面,一杆长枪顶着他的腰窝。   要说在地上还能反击,在水里就毫无还手之力,丁盏怕他乱来,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逞强地说:“我本来就不怕,只是不习惯。”   说这话的时候,丁盏心里当然知道这是为了他好,可就是忍不住埋怨,埋怨他欺负了自己。   李延霸想,别人他管不着,可小寡夫非得学会不可,要是哪天心爱的小寡夫被水吃了,真是要追悔莫及,这样的人间尤物,他可还没玩够呢!   “屁股,不许翘起来 !”李延霸一巴掌招呼过去,在臀肉上拍了一下,留下五个红指头印。   丁盏还以为他是假公济私,心里委屈得不行了,被打了这下子,身体一个哆嗦,努力地滑行了一阵,之前提心吊胆,以为他又要动手动脚,想不到却是真的教自己怎么换气,怎么蹬腿,还亲自为自己示范。   游了一会儿,小寡夫总算学得八九不离十了,只是收拢手脚往前滑行的时候,总是不知不觉地往下沉。李延霸看他就要学会了,便放软了声音,说:“再来。”   “你不要……松手。”   “不会。”李延霸握着他两只手,自己往后退去,小寡夫看他扶着自己,安安心心地游了一段,好像水也不那么可怕了。自己松开他的手,往前面小幅度地泅渡着。   游完这一段,李延霸立刻抱着他,在他脸上亲着,吮着,温柔地安慰:“干得好,干得好……”   怀里的人还是有些战栗,手指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在他的亲吻下才平静了不少,只要再练习得两三次,估计就能在水里畅游了。   炊烟袅袅,远处的人家要开始做饭,小寡夫说,他的公婆去南山烧香,今天回不来,留小姑子一个人在家里等着开灶,现在天色将黑,也到要走的时候了。   临走前,丁盏还在田边挖了两大蔸车前草,这东西说是利尿,回去晒干了做凉茶。   李延霸不耐烦道:“这时候了,还挖什么凉茶?”   “不煮凉茶,怎么找借口熬药啊。”   熬药?李延霸蹲着,看他拿着草药站起来,束成一团,用衣服包着,问:“熬什么药?”   小寡夫弯腰,拉着他的耳朵,嘴唇凑过来说:“让你别把我肚子搞大的药!”没等他开口,一溜烟地跑了。 第十六章 无毒不丈夫 芋头汤   李延霸享用完了小寡夫,好像吃了一枚汁水丰沛的仙桃,通体舒泰。他不着急回去,跟在丁盏身后,慢慢在山岗子里走,看着太阳降落到青山以外的丛林里,天色黑得早,一弯淡淡的新月升起来了。   入了夜,蛇虫多,他腰里别一把短弯刀,护送小寡夫回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相隔有十来丈远,方才做了亲密无间的事,现在又是陌路人一般。即便别人看见,也不会起疑心。   这里是山脉的腹地,长满了苦竹、蒿子草、朱朱粉粉的野茼花,流泻的月华中,草木乱影错杂。他把小寡夫送到大路上,一路无话,自己回到家,衣裤都被草叶上的水露浸湿了。   “少爷,”下人过来,凑在耳边道:“今天方司令派人说,过两天再跟您聊聊……就在老地方。”   狗日的方自儒,李延霸本来心情不错,听到是他,又忍不住咒骂了几句,这条滑不溜手的老泥鳅,两头都要拉拢,两头都要打压,颇懂得一些君王的制衡之道。可在这地盘上,只得受制于人,吃了这许多的窝囊气。   这件事他心里有数,现下还得把另一件事给办了,于是吩咐道:“你把老鸹叫来。”   吃完晚饭,一个中年男人进来了,他的眉尾上扬,眉峰中央被一道刀疤斩断,呈现出凶恶的面相。   李延霸自斟自饮道:“下个月的今天,你去南山的范庙,有件事交给你做。”   “省得。”刀疤脸当即答应,伸出两根手指摇了摇。李延霸毫不犹豫,把一袋沉甸甸的银元在手里掂了掂,丢过去道:“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这个老鸹杀人不眨眼,做事十拿九稳,叫他很放心。   自从尝到小寡夫身体的滋味,他就日益起了彻底霸占的心思,可两个老不死碍事,他们的贱命势必是不能再留了,至于那个小姑子,早日打发她嫁人。这样,丁盏就变成孤家寡人,还不是任他索求。   他又想起过两天要与方自儒周旋,便叫了人去,让刘家酒坊明天白天送十二坛荷花烧过来。   听到这个消息时,丁盏刚烧了饭菜,正把一头小船似的铁碾槽从楼上拖下来,心里想:他倒是知道照顾生意!   可是这几天实在忙不转,凭他一个人,要把两百多斤新鲜大米碾成细细的米粉,在大锅里炒干,加入凿烂的辣蓼草,挨个裹满曲粉,制成一团团酒曲,半刻也抽不开身。   见丁盏为难,翠姐自告奋勇:“盏哥哥,我去吧。”   “你去什么?”丁盏皱眉,当然不想让她去,他害怕李延霸这混蛋不安好心。不过转念一想,别人都说姓李的偏爱男人,对女人提不起兴趣。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对着翠姐嘱咐了一番。   “真不知道你怎么那么不待见他!”翠姐对李延霸的感觉还是很亲切的,毕竟那是她的救命恩人,长得又高大英挺,只是面相凶了一些,根本不像人家说的那么坏,于是撒娇道:“知道了!”   次日,天还没亮,李府的大门就开了,几个牛高马大的伙计拽着一个麻袋进来,丢在天井下面,李延霸在大堂上等了半天,早等得不耐烦了。   “少爷,人带到了。”   麻袋打开,里面钻出个浑身是伤的中年男子,跪地求饶道:“少爷,我晓得错了,我该死,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个没成人的老弟,您就饶我一命吧!”   抓他来的那几个壮汉,都是跟了李延霸多年的伙计,知道少爷最恨别人背叛,今天必定要发威,都有点同情地看着他。   男人又哭又嚎,见李延霸不说话,就大着胆子爬过去,道:“都是聂旦逼我,要不是他要挟,我也不会告诉他那批货的事……少爷,你明鉴……我冯老四跟了您这么多年,几时有过二心……”   紧接着,他就看到一双黑靴走到眼前,眼睛微微睁大。   李延霸把玩着手里的“盒子炮”,低头用鞋尖戳了戳他的脸:“说,怎么不接着说了?啊?”   他还想张嘴,李延霸就用枪把狠狠撞在他的太阳穴上,把人抽晕过去,又一记右勾拳,冯老四被揍得凌空飞了起来,摔在地上,满口是血,牙齿都被打落几颗,不断咳嗽。   地上的人努力地想爬起来,还在告饶,缺了牙的嘴动了动,哽咽道:“少爷,我一时糊涂,求您给条活路,要我做什么都愿意……”   “你妈了个巴子的,”李延霸一脚踹了过去,把他踹倒在地上:“姓聂的给你几个钱,老子给你几个钱?你二话不说把老子出卖了,贱人!”   冯老四痛哭流涕:“我错了,忘了少爷的好……”   花丛中有响动,李延霸余光一扫,看见了一条长辫子梢,在不住地颤抖。   他猜出那是谁在偷看,本来想留着人慢慢处置,这个时候忽然转变了念头,冷笑一声,顺手拉了枪栓,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冯老四的脑袋。   砰!大半边脑袋被子弹打爆,脑浆溅得满地都是,只有一片断崖似的下巴还孤零零地残留在脖子上。   花丛后面的人呼吸明显一窒,紧接着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其实周围的伙计也看出来了,在旁等待着李延霸的指示,低声道:“少爷,要不要追?”李延霸看着散落了一地的碎银子,狞笑道:“不用管。”   第二天,不出李延霸所料,丁盏果然亲自来别宅找他了。   李延霸把一袋钱丢给他,调侃道:“你那小姑子真大方,银子也不要就走了。”   丁盏开门见山道:“我有事要问你。翠姐在你家看见什么了?”   李延霸反而做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问道:“怎么了?我不晓得。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什么都不肯跟我讲,发了一天的梦冲。”   李延霸一把揽过他清瘦的腰身,哄道:“我真是不知道,我看只是小姑娘心思多,你光顾着心疼她,也不晓得心疼心疼你亲哥哥。”   这个人脸皮厚,总是以哥哥自居,真要论年纪,丁盏还要叫他一句弟弟呢。   丁盏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可是问了半天,又没问出什么东西,自我安慰道:“是不是路上撞见脏东西……?”   李延霸抱着他晃了晃,低声暗示:“心肝,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明明也才一天。   丁盏心烦意乱,背过身去,可是李延霸不依不饶,从后面拥着他,用高热的嘴唇摩挲着他的侧脸,哑着嗓子道:“想你了,想舔你……”他滑下去,紧接着又急不可耐地说,“想舔你全身。”   丁盏被他说得浑身发热,忍住情欲,冷道:“你跟我讲实话,你——”   李延霸不等他说完,就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放在床上,一边给他解扣子,一边喘息道:“好,你慢慢问……”   “别碰我!”丁盏把他的脏手打到一边,怒目而视。   李延霸被打扰了兴致,停下动作,心里暗暗地有些不高兴,表面上却还是带笑地说:“怎么了?”   “真跟你没关系?”   “当然是真的,我舍得骗你?”李延霸在他的手背上吻了吻,很诚恳的样子。   对小寡夫,虽然总是吃钉子,李延霸的态度却是怀柔的,他知道这人吃软不吃硬,两三句情话就能哄住,果不其然,小寡夫听了好话,也没那么抗拒他了,手掌抵着他宽阔厚实的胸膛,默默替他把衣服脱下来,道:“快弄,弄完要回家干活。”   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想着干活?李延霸脱了个精光,露出一身剽悍的肌肉,压着小寡夫,分开颤抖的双腿,对准那个洞,一点点挤进去了,李延霸长舒一口气,摆动腰部,在他体内抽插着。他妈的,真紧,水真多……不枉他在这小寡夫身上费这么多心思。   可丁盏兴致好像不高,皱眉哼了两声,李延霸掐着他下巴,含住嘴唇,舌头蛮横地顶进去,调戏了一番,又用手去套他的阴茎,想勾起他的欲望,就这样交缠了一阵,身下的人竟然没了动静。   李延霸看过去,小寡夫眼皮已经合上,睫毛弯弯的,呼吸绵长,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   他竟然睡着了?   他还插在里面,怎么敢睡着!   “丁、盏!”李延霸额角暴跳,男人的自尊大大受挫,可以说是怒火中烧。   他生气了,非常生气!于是用力撤了出来,啵地一声,湿漉漉的一根鸡巴,贴在下腹上。   察觉到他的动作,丁盏眼睛半睁半闭,拉住他的手,试图哄哄他,含糊地说:“……我太困了,有两天没合眼。”要不是因为翠姐,他不会上门来挨他的肏,眼皮子沉重得不行,稍微一动,腿间流出许多粘腻的骚水。   李延霸很快镇定下来了,冷漠地说,“睡你的吧。”   “嗯……”丁盏很疲惫了,也不跟他客气,眼睛一闭,睡得死死的。   李延霸欲求不满,却也拿他没办法,总不能这么不怜香惜玉,自己又不甘心,弄了两下,出不来,穿上裤子,赤着上身出去,叫厨房的人稍后做一份饭菜来。   一回屋就坐在床上,看丁盏睡觉,他的睡相倒是不错的,皮肤白皙,细看之下,美貌之中含了些锋芒,不然自己也不会一眼就看上他。李延霸看着看着,眼神又变了味,伏在他身上,趁人之危,做了些猥琐下流的勾当。   小寡夫也真是能睡!两个时辰了,才稍微清醒一点,睁开眼睛,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丁盏率先说了句:“糟了!”   方才他在梦里也不敢睡死,还想着家里有活要干,那些大米在碾槽里,咯吱咯吱,咯吱咯吱,怎么也碾不完,公公婆婆责怪,这时候忽然下了一场大雨,雨点全是米粒,把他的口鼻都淹没了。   呼吸困难之际,不知道是谁给他渡了口气,顿时有了喘息之机,这才稍微活过来,只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   李延霸还不知道他做了这个噩梦,占够了便宜,把他的嘴唇放开,玩味地说:“睡得好不?”   丁盏还在后怕,一下子埋到他胸口里,抱着他的腰:“不好!”   刚醒来就投怀送抱,算他还有点良心,李延霸探出上半身,在旁边端了一碗芋头汤给他喝。   芋头熬得很烂,入口即化,香气扑鼻,丁盏睡了半天,果然饿了,喝得很满足。这芋头汤是李延霸让他们用鸡汤炖的,整只鸡的精华都化在里面了,放了一点香油,再加上芋头的浓稠顺滑,在胃里十分熨帖,此外还有两样荤的、一碟腌好的雪里蕻。   李延霸发现这小寡夫嘴还很馋,喝完汤,还就着爽口的小菜,吃了两碗饭。   他躺在丁盏身边,“睡足了没有?”   “嗯。”   “吃饱了没有?”   “嗯。”   “今后每天都吃好的,怎么样?”   丁盏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边整理杯盘,边回味无穷地说,“我没那个命。”   李延霸心想,以后要是成了家,把这寡夫养在外面,当个小的。想吃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到?不过说那些还为时过早,他现在只想享受一下床笫之欢,发泄一下欲望。   丁盏吃饱喝足,疲劳恢复了许多,他也知道吃人嘴短,犹疑了一会,主动骑了上去。 第十七章 朱丝系腕绳 有病   这下李延霸反倒不急了,手臂垫在后脑勺下,气定神闲地看着他。   丁盏坐在他身上,却有点不敢轻举妄动,平时都是他插进来,这么硕大的东西,要自己吃进去,一个不小心就受伤了,因此有些骑虎难下。   李延霸伸出手指,在他胸前的红晕上打着圈,反复撩拨,直到玩弄得硬挺,然后把尖尖按下去,再让它倏然弹起来。   “呜……好痒……”   李延霸看出他的为难,心疼得不得了,捧着他的脸,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唇瓣,拉出长长的银丝,粗糙大掌往下滑,握着修长的脖颈,指腹摩挲着小巧的喉结,整个人把小寡夫压下去。   丁盏跪在床上,被亲倒在枕头里,柔韧的腰肢高高挺起,成了一座优美的拱桥,李延霸低下头,喉结滚动,握住他的腰,好像品酒般,在他肚脐四周细细地亲吻,光是吻可不够,他还要伸舌头慢慢舔,哈出滚烫的热气,身下人腰际发痒,明显缩了一下。   “别、别弄得太狠……我腰酸。”丁盏把手指插进他鬓发里,艰难道。   这话可不奏效,李延霸看见他下面的男根很快就竖起来了,就像他最爱吃的春笋,十分惹人怜爱,忍不住哼笑了一下,用指头弹了弹,张嘴含进去,边仔细吞吐,边抬头打量丁盏的神色,小寡夫皱着眉,双目迷离,嘴唇微张,好像随时就要昏厥。   李延霸把两根手指塞进去,屈起指节在软肉里抠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那里就又流水了,他知道时机成熟,抬起头,不容抗拒道:“上来。”   他要怎么弄,丁盏也只是迁就着他,喘着气,撑起身体,为李延霸解开裤头,把那匹出柙的猛虎放了出来,黑紫的大鸡巴生命力蓬勃,热气腾腾地弹跳,虽然吃过不少次了,但每回见到,还是会忍不住震撼。他硬着头皮,比着自己的后洞,一寸寸地填进去。   “啊……”塞到一半,有些勉强,丁盏脸色潮红,眯着眼,痛苦道:“吃不下了……”   “吃不下?”李延霸伺候了他这么久,已经没了耐性,掐住他的腰,狠狠往下一摁!   “啊——”   随着一声婉转的呻吟,坚挺的阴茎破开骚肉,埋进最深处,填得满满的,柔媚的穴肉前天才尝到男人的甜头,紧紧咬着他的大鸡巴不放,李延霸插在里面,没有拔出来,就握着他的小腿,抬起来,扛在肩膀上,开始小幅度摆动起来。   “啊……啊啊啊……轻点、轻点……”   既然已经占领了要地,怎么会轻饶过他,李延霸不停地往上冲顶,感受着穴肉的吮吸,好像一张小嫩嘴嘬着他的肉棒,他头皮发紧,内心好像住着一头猛兽,握住小寡夫的脚踝,把人提起来,粗暴地拖到床沿,从上往下肏他,小寡夫的腰是悬空的,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勉强撑住身体,他深感不安,扯了被子遮住自己与李延霸结合的地方。   李延霸按着他的手,眸色深沉:“不要遮,我要看着你。”   “别这样、别这样……”丁盏感到羞耻,哆哆嗦嗦地摸索了半天,还是盖住了。   那根烙铁一样的肉棒,捅在他身体里,犹如受酷刑,他就像砧板上的死鱼,任人宰割。被李延霸肏了几十下,每一下都是用力的乱肏,身子好像要散架了。   谁料,身上忽然覆盖了一大片阴影,原来是李延霸这个混蛋趁他不备,钻进被子里了,壮硕的身体欺上来,重新把大鸡巴插了进来,床板吱吱呀呀的。   李延霸摆动公狗腰,啪啪地插了一阵,美得流口水,舔着他的脸,恨不得把两颗大睾丸也塞进去,忽然,下面感到热热的,伸手在下腹摸了一把,拿出被子里一端详,原来是丁盏射了精,今天这么快?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手指上的好东西,十分陶醉。   真有病!丁盏推开他,把被子掀开,去找上面的污渍,发现确实脏了一片,抬头,含着内疚地问:“被我弄污了,要不要洗洗?”   被打断了兴致,李延霸不悦,他岂是心疼一床被子的人,当即拖着他的脚踝过来,索性把脏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在两个人身上,在被子里插他。   被窝里黑漆漆的,丁盏什么也看不到,被肏了那么久,那股骚劲上来,看他没生气,这时候也不臊了,犹疑了半天,把雪白的赤脚也缩了进去,缠在李延霸的健腰上,像菟丝子缠住磐石,完全把自己的身体交付给他。   一床绣被,鸳鸯戏水,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一样翻滚。   “呼呼……”   里面闷死了,丁盏把被头扒下来一条缝,悄悄透口气,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真造孽,李延霸索性把他抱出来,分开两腿,抱在臂弯里,大鸡巴对准湿黏黏的小穴,悬空干了几下,插得小寡夫嗯嗯啊啊地媚叫,最后放在条桌上肏,一进一出,就这样贪婪地干了起来,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忽然,感受到骚心一阵强烈的收缩,贱穴里喷了许多水,都湿淋淋地射在李延霸的腹肌上、阴毛上,李延霸看他如此动情,爱得不得了,扑上去又亲又吮,动作激烈,乃至于把桌上一只花瓶摔下来。   咔擦!丁盏这才清醒了,勉强撑起来去收拾地上的残局。   “别管。”李延霸把他的脸扳过来,“看着我。”   “我看你个屁!”   李延霸拦住他的胳膊,强行箍着小寡夫,责备道:“你给我专心点。”   丁盏一脚踢过来,他眼疾手快,牢牢握住了脚踝,在脚背亲吻了两下。   “别碰……”丁盏慌乱了,双脚是最隐私的部位,平时外人看不见,被他这样把在手掌里亵玩,真是……   ——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又难受,又刺激,好像比肏穴还臊人。   他的脚手感又绵又嫩,十分助兴,李延霸拿在手里欣赏,用灼热的视线奸淫着,按他的眼光来说,这双脚生得无疑是很美的:犹如凝脂一般,脚背上若隐若现的淡青色经络,增添了几分优雅,脚趾的模样也不蠢,比别人修长些,他忍不住把嘴唇贴在上面,大肆吮吸、舔舐,把脚背啃咬得湿湿的,都是口水,甚至吸出了红印,丁盏挣脱不开,痒得发抖,颤声道:“你有毛病。”   李延霸低头一看,小寡夫满脸涨红,羞得都要挖个地缝钻进去了,晶莹圆润的脚趾也抬不起头似的蜷曲着,顿时性欲大涨,把两只脚合在一起,搓他的硬鸡巴,白瓷样的纤纤玉足,粗黑的鸡巴,这视觉刺激太大了,嗬,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真爽,他爽得简直要大叫!   一大股精液喷在那双脚上,顺着脚踝流下去,滴滴答答地掉在地上。脚趾间都是那些黏黏糊糊的白浊,牵着丝,像一张张稚嫩的蹼。   小寡夫被他欺负得哭腔出来了:“……你真的有病。”   竟然就这么射了一次。   他也觉得自己有病,心想:我有病,我病得不轻,对着一双脚也能发情,换作别人的脚,他看都不想看一眼,可是小寡夫的脚太美了,他一点也不觉得他脏,真是件怪事,又忍不住对着脏兮兮的脚趾头亲了亲,才恋恋不舍地给他擦干净。   “你等会别又来亲我的嘴。”丁盏虚弱地警告他。   李延霸心想:好吧,能忍住的话,他是不会亲的。   笃笃笃。   这时忽然响起敲门声。   丁盏脸色微变,把脚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用眼神示意着他,这个时候,哪个会来? 第十八章 报我以木桃 烟叶   李延霸拍了拍他的臀部,让他稍安勿躁,问:“是谁人?”   门外人就隔着窗纱,说,“少爷、少爷,我是郝大保!”   他怎么来了?丁盏狐疑地看了李延霸一眼,李延霸抱着他上床,把他的脑袋摁在怀里,用被子一裹,裹得严严实实。   “进来。”   “少爷,我是大保。”郝大保推开门,踮着脚,往里面探看,隔着层层飘荡的床幔,只能看到一个影子,心想这当少爷的就是享福,大白天还躺尸。   李延霸不耐烦道:“我还没聋。”   “您老人家昨晚睡得好吧?”   “有屁就快放。”   他的阴茎还在小寡夫的身体里插着,好像浸泡在蜜罐子里,湿湿的,暖暖的,情不自禁往里面冲刺了两下,小寡夫微微皱眉,捂着自己的嘴,忍耐着不发出声音,瞪了他一眼。   看到他这副模样,李延霸坏心眼反倒上来了,鸡巴在骚肉里更用力顶了两下,丁盏红着眼,默不作声地掐他的胳膊。他再用力,丁盏直接咬上了他的肩膀。   “少爷,我来,是有事求您帮个忙。”   丁盏汗湿了额头,泪盈盈的,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自己跪在床上,股间插着鸡巴,稍微抬起屁股,复又坐下,轻轻起伏,发出一些微不可闻的噗嗤水声。   骚货,真是骚货,温软肉壁摩擦着鸡巴,李延霸头皮炸了,没想到享受着他的主动服侍,也是一种难熬的滋味。   “是这里吗?”李延霸钳着他的胳膊,侧过头,咬着耳朵,轻轻地问他,话音未落,鸡巴头往那里一顶。   丁盏身体瞬间僵硬,脸上泛起红潮,咬着牙,浑身都酥了,从尾骨开始战栗,贴在他胸口,李延霸感受到他脸颊的滚烫,伸出五指,包住他的后脑勺,让他整个人贴得更紧密一些,然后把烙铁般的大龟头小幅度地碾在那骚点上。   郝大保却以为是跟他说话,上前一步,急忙道:“少爷刚刚有什么吩咐?”   “没有。”帐内传来低沉的嗓音。“说你的。”   “是这样,”郝大保酝酿了一下,清清嗓子,笑嘻嘻道:“我老郝也有三十好几了,这不是讨不到女人,少爷要是有合适的人,也好替我牵个线,搭个桥……”   丁盏不甘示弱,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他的颈窝和喉结,那漂亮的眼睛弯弯的,含着笑意。李延霸看到他的表情,才知道自己完全被他调戏了。   这该死的小寡夫,惯会捉弄人!   “——不要别的,性子好,能操持家里,上得厅堂下得卧房,哈哈……”   他喉咙发紧,艰难地咽了两口唾沫,压着丁盏,完全没听见郝大保在说什么,用尽最后的理智,从下腹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知道了,滚吧。”   郝大保得了这个回复,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却也不敢再惹他,忙道:“好,好。”   门关上的瞬间,李延霸就掐着小寡夫的腰发动了起来,没想到,他折磨的是小寡夫,最后折磨的还是自己。   欲望暴发得像滔天的山洪,肆无忌惮地冲击着一切,李延霸毫无理智,拱起上半身,大鸡巴在洞里大力抽插,插得汁水四溅,噗嗤噗嗤地流在床上。   “啊啊!你这混蛋……轻点!”   十指交扣,李延霸现在头脑发热,把他的双手深深地按在大枕头里,粗长鸡巴一下下砸进花心,速度惊人,媚肉酸软无力,被迫吮着龟头,骚穴被摩擦得艳红外翻,溢出滴滴汁水。   丁盏没想到他这么经不住勾引,稍微撩拨了那么一下子,就惹火上身。被狠干了这么久,想休息休息也不许。一边又挺起身子,把自己送到他嘴边,殷切地渴盼着他的爱抚和占有。   李延霸方才找到了他的骚点,一个劲地往那上面撞击,眼睛血红,好像要杀人般。   男人特有的混浊迷乱的气息喷在他脖子上,丁盏呼吸之间都是他的味道,不由得有些眩晕,勾着他的脖子,小声地叫床。   随着力道越来越大,声音也变成了尖叫。   “啊啊……不要不要不要!”他嗓子哑了,屈起小腿,疯狂挣扎,却被一根铁打似的大肉棒死死钉在床上,动弹不得。“好撑,要弄破了……要坏了……”   真会发骚!   李延霸发了狂,箍着他的身体,赤红眼睛:“老子肏烂你的骚逼,把你肏死!”   “我吃不消了……求你……”丁盏彻底发情,在他宽厚的背部挠出一道道血痕。   结实的雕花大床上,发出清脆的肉体拍打声,丁盏犹如群蚁噬心,柔软的骚心承受着龟头的撞击,又酸又涨。   每撞一次,骚心就缩一缩,刺激得马眼又酥又痒,真想尿尿。   李延霸双掌托住他的臀部,一送一放,两瓣嫩屁股被深红阴囊砸得变了形,在手里弹了弹,被花汁滋润得布满水光。   “啊啊啊啊……轻点……要被插坏了……”   随着激烈的动作,丁盏终于再次高潮,眼泪、唾液都糊在脸上,止不住地抽噎,前后两处齐喷,骚水开了闸似的,噗地淋在李延霸的鸡巴上,双腿不自然地分开着,完全合不拢。   李延霸还没有射精,此时大汗淋漓,抹了把脸,握住阳具,把灼热滚烫的坚挺又抵了进去,爽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故意在里面搅弄两下,逼问道:“知道错了没有?”   屁眼被撑得很开,今天完全超过丁盏所能承受的极限了,他说不出话,喉咙里呜呜咽咽的,一边抽搐,泪眼朦胧地望着李延霸。   李延霸咬着后槽牙,在炽热的穴道里杀进杀出,终于射出了一股强力的炮弹。   身下人被肏得眸光涣散,唾液溢出嘴角,双腿打颤,已经被自己弄得神魂颠倒了,甚至忍不住想夹住精液,依旧阻止不了子子孙孙汩汩往外流。   他把马眼里的残精在小寡夫腿根上蹭干净,抱着他,吻了又吻,爬下去察看他的骚穴口,完全肿了,于是赤身裸体地下床,打开抽屉,找了点药膏给他抹上。   “好棒……好舒服……”丁盏还在痉挛,高潮后的身体不能经受一点触碰,又喷出几小股淫水,目光迷离,微微喘息,“……我们这样,是不对的吧?”   做爱太快乐了,快乐的事情,他本能地认为是可耻的。   “你把老子睡了,翻脸不认人了?让开。”李延霸最听不得这话,在他身边挤了个角落躺下。   两个人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逐渐恢复了神志。   “他是个闲汉,跟你有什么关系,要你给他找老婆?”丁盏软绵绵地爬起来,趴在他胸口上。   说的是方才郝大保的事。   平时李延霸做得很谨慎,这座宅子里,除了厨房那几个,下人几乎不来,结合李延霸一贯的为人,他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一个扭曲的结论:“你不会跟他有一腿吧?”   这简直是对他人格的侮辱了。李延霸在他后腰上揉了一把,无可奈何道:“这么一个人的醋你也要吃。”   李延霸当然不能告诉他,郝大保平时给他拉了不少皮条,就当场编了个故事:“心肝,你别看他这副鬼样子,其实他的身世是很悲惨的,他是我舅祖父最宠的小儿子娶的老婆的娘家的一个侄子,他家那一支没落了,我奶奶那个人你也知道,心慈,要我一定照拂着他。”   丁盏听了说:“你奶奶的心确实也够慈的!”   不过郝大保这么一说,倒是点通了李延霸,那个刘翠姐不是恰好可以配他吗,年龄么,一大一小,恰好合适,相貌么,一丑一美,还算互补,等刘家两个老东西被他弄死了,刘翠姐塞给郝大保,从此丁盏了无牵挂,安安心心当他的人。   丁盏不知道他肚子里的这些小九九,“我回去做事,家里忙。”   “怎么又要做事,天天做事,也没几个钱。”李延霸不满。   丁盏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谁像你,命好,吃甩手饭。”   李延霸心想,我倒是想吃甩手饭,每天操心的事情比你多得多了,嘴上却调笑道:“你要是想吃,也可以。”   过了一会,丁盏想起什么,推了推他,踟蹰地说:“哎,我老家的亲戚从乡下弄了几斤很好的黄烟叶,我炒了几罐烟丝,你要不要?”   “我又不抽那东西。”   做生意的男人,鲜少有不抽的,丁盏好奇问:“为什么?”   李延霸大掌抚摸着他光滑的后背,懒洋洋地说:“不喜欢。”   “噢,那你给别人抽,不好么?”   李延霸不好告诉他,李家平时待客用的,都是别人送的顶级资水烟叶,但为了让他满意,就随口敷衍道:“好,好,你弄一些过来。”没想到丁盏有好东西还能想到他,“我的宝贝乖乖,我疼你,最疼你。”说着就要亲。   谁知道被丁盏的手掌挡住,把他的脸推开,“让你别亲!邋遢死了。”   看来还记得刚才亲了脚的事。   “你睡吧,我走了。”   李延霸没有睡意,送他出了门,这个宅子本来是给他金屋藏娇的,没想到娇没藏得住,倒让他独守空闺了。   “宝贝,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我们也要节制一点了。成天想着跟你那个,事也干不成,耽了不少工。”丁盏在他脑袋上摸了摸,“真走了。”   那瞬间,李延霸真想拉住他,按在怀里疯狂蹂躏,可小寡夫有他的家,有他的事要做,只要稍微再忍耐一阵子,就可以纵情地享乐了。   一整天,李延霸都觉得脖子那里酥酥痒痒的,不是衣领太硬,也不是起了痱子,对着镜子看了两下,忽然察觉到,原来是小寡夫的吮吻的余韵。 第十九章 单刀赴筵席 红鲤   上回说到李延霸在姘头丁盏处买了十二坛荷花烧,又购得一些文玩字画,还有些闺房里用的金鞭大力丸,全部送去方府,他知道方自儒喜欢附庸风雅,花大价钱请了个清吟小班送去陪吃陪睡,服务得很周全,有道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据说这方司令夜夜挥汗如雨,快活似神仙,想必是十分受用。   约定之期转眼就到,却有一个小伙计过来通风报信,说万花楼里里外外排满了人,有肩上扛枪,有腰间别刀的,林林总总,阵仗浩大。   李延霸一听,这是设下了鸿门宴啊。   几个手下担忧,劝他今日称病推诿,李延霸思虑再三,说:“那些货拦在峡内这么久,也不是一桩事,他们耗得起,我们耗不起,总要去办了才行。”   于是带了阿六阿顺去赴宴,这两个人是他最信任的,出了什么事也应付得过来。到了楼下,果然仪仗威严,李延霸对二人说:“你们就在这里打止。”自己挑帘子上楼,两边的厢房里也都是影影绰绰的人头,心道,我只是个小小的贩子,没成想也有这般排场,真是抬举。   一上去,就看到方自儒端坐在皮垫上,没想到的是,聂旦也在旁边坐着,案上放着一只紫砂壶,两盅清茶,花瓶里逸出一枝墨兰。女子抱着琵琶,玉指轻拨,弹奏得悦耳悠扬。   “李兄弟来了,”方自儒身子稍微坐起,招呼道:“喝茶喝茶。”   旁边的女人立刻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水,烟气袅袅地端上去。   李延霸不接,示意她放在桌上,笑道:“司令今天不喝酒,改喝茶了。”浑然没把聂旦当一回事。   看他态度还算好的,方自儒就说:“今天敝人请二位来这里,就是让大家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李延霸说:“司令,以往该谈的都谈了,还有什么可谈?”   聂旦在一旁饮茶,和颜悦色道:“弟兄们守在那里,冬天吃风,夏天挨晒,不容易啊!我们这些人怎么也要留个过路费,也算是一份孝敬的心意。”   “那依你的意思,该留多少?”   聂旦伸出三根手指:“三成总要的。”   妈的,李延霸今天本来就觉得不妙,看到聂旦坐在这里更是心生不悦,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聂旦一开口,就知道自己完全被他们两个合起伙摆了一道,说到底还是要钱!   俗话说: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方自儒借聂旦的嘴巴,狮子大开口,真是上来就给他剃得七零八落。   先前的忍让讨好,并不能叫方自儒满足,李延霸感到深深的挫败,说到底,自己跟那个郝大保不过是一路货色,心里憋着滔天的火气,冷笑道:“趁火打劫是吧?要这样说,我可没法做生意了。”   方自儒脸色一变:“话不要讲得这么难听。”   聂旦微微一笑,捋须道:“你还年轻,年轻人气盛,这个钱不是孝敬司令的,是孝敬弟兄们的,大家拼死保家卫国,守一方土地,司令对我们又多有照拂,做人要懂得感念恩情,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言下之意,是他不懂得做人,李延霸本来就不快,这下更是怒火中烧,一脚把前面的案几踢翻,砰地一声,茶水流淌满地,瓷器粉碎,他揪住聂旦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悬空提起来:“老东西,你说什么?”   周围的人都慌了,琵琶女也没想到有此变故,弦丝乱颤,吓得走了音。   方自儒拍案喝斥道:“李延霸!我在这里,我们的年纪够当你爹了,你敢放肆是不是?”   “当我爹好,当我爹好,我爹早见阎王了。”李延霸怒火中烧,提小鸡仔一样,胳膊箍住聂旦的脖子,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咔擦拉上枪栓。   聂旦眼镜歪了,波澜不惊道:“有话好说,何必动粗?”   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抬起来,对准李延霸,只要他一动手,即刻就会被打成筛子。   李延霸把枪头比在聂旦太阳穴上,手背青筋暴起,哈哈大笑道:“你以为老子怕死是不是?老子又没老婆儿子,孤家寡人一个,怕你什么?老子今天敢来,就是不怕跟你闹个鱼死网破!”   看似是跟聂旦发狠,句句是说给方自儒听的。   方自儒并非不忌惮这个亡命之徒,他上任泗南前对他也有所耳闻,李延霸现在虽然风光,父死后却也着实落魄困窘了好几年,如今手下那些弟兄,个个能打能杀,又不怕死,都是他这些年一手培养起来的,他敢单刀赴会,的确有过人的胆色,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局面僵持不下,方自儒最终还是发挥了仁者之风,沉吟道:“把枪放下,大家各退一步,我从中抽一成,如何?”   他奶奶的,李延霸真想跟方自儒当场撕破脸皮,可是理智还在,知道此刻更应该制怒。   他知道自己今天要是不答应,恐怕也走不出这万花楼了,就把聂旦摔在地上,把桌上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道声“得罪”,关了保险,别上枪就转身走了。   少爷这么快就下楼来,阿六阿顺看他脸色铁青,问怎么回事,他也沉着脸不说话,实则心里气得要发疯。   回家在屋里稀里哗啦地砸了一通,砰砰砰揍了顿沙包,吓得下人战战兢兢,还是排解不了心头的那股愤恨。   入夜,李延霸爬去刘家楼上找小寡夫。   吱呀一声,卧房门开了,丁盏倚在门口,发尾还在滴水,只穿了一件松垮的里衣,露出胸口,双颊泛红,低喘道:“……你怎么来了?”又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真是黑得吓人,侧身让了让,压低声音道:“进来说话。”   他低下头,看到小寡夫手里的毛巾掩着自己的下身,这副样子,一看就是在打马枪,笑道:“谁准你自己弄的?”   “你管得宽——”丁盏“啊”地一声,两脚离地,一下子被他扛起来。   李延霸把他丢到床上,扯开里裤,没有半分调情的态度,紫涨粗硕的大鸡巴剑拔弩张地跳出来,抵在紧致的屁眼外,直直地插了进去。   这里是家里,丁盏想喊疼都不行,只能咬着被子,被迫承受他憋了一天的火气。   李延霸在他的骚穴里进进出出,每一下都又凶又狠,好像根本不会怜惜人。   现在的小寡夫,不像一开始那样敏感,男人的手指头插两下就会噗噗地乱喷水,他的身体渐渐成熟,被操多了,已经无师自通,自动分泌出香甜的汁水,骚肉自然而然绞着阴茎吮吸,而且高潮的时间更久,有时候还会缠着要,一夜甚至能高潮两到三次,李延霸能感觉到,现在还远远没有达到那种被玩开的地步。   丁盏两眼饱含热泪,脸上全是泪痕,压低声音道:“你发什么疯?”   李延霸不说话,埋头苦干,掐着他的一张俊俏脸蛋,嘴巴亲上去,又啃又咬,他一天没刮胡子,丁盏被刺得连连后缩,边躲边道:“扎死了……”   李延霸把他的两个手腕摁在头顶,分开他的腿,往床头狠顶,咒骂道:“你怎么这么会勾人,啊?你想吸死我是不是?骚逼!贱人!欠人操的烂货!”   丁盏被他操得浑身泛着淡粉色,双腿不停扭动,前面不用触碰,就射了一次又一次,他完全被一根大屌迷得丢了三魂七魄,李延霸衣裤都没脱,只是把裤腰带解了,就这么快速地抽插了一百来下,也交代在他身体里。精液射出的瞬间,李延霸头脑放空,吐出一口恶气,顿时放松了许多,在这具白皙的、柔嫩的身子上逞强,好像让他找回了男人的尊严。   小寡夫两个乳尖还是挺挺的,胸前起伏着,反射出一片皎洁的月光,这时候李延霸又成了文明人,动作也轻柔了许多,指尖在他敏感的会阴处轻轻刮搔,后穴流出来含着腥膻的汁水。丁盏被他折磨得奄奄一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轻轻推开他,披上衣服,光着腿,起来去把窗户打开,散一散屋子里浓郁的气息。   在家里,小寡夫总是放不开手脚,真要说起来,还是上回在山坡上那一次,来得最激情四射。   一场情事毕,李延霸陷在他的枕头里,被丁盏捧起脑袋,愠道:“我真要被你弄怕了,你要吃人是不是。”   李延霸说:“日子不好过,我心里恼火。”   “你的日子还不好过?”丁盏把一床被子扯过来,围拢在他身上,冷嘲热讽道:“我以为你这种人没有烦心事,一觉睡到自然醒。”   这话问得倒巧,普天之下,谁的日子好过了?李延霸想:聂旦巴结住了方司令,势必比他出了更多血本,指不定哪天就被一脚踢开,那方司令其实也并不是个司令,只是个司令长官,还要服老丈人的管,老丈人要服总司令的管,总司令要服总统的管,总统要服洋人的管,洋人头上又有洋人,一层管一层,一层刮一层,下面的人要反抗,真是比登天还难,没有人管,才叫真的好过。   不过,这时局太乱,乱则生变,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今天是皇帝,明天就是阶下囚,谁说得准呢?   “谁欺负你了?”丁盏看出来他的确是心情不好,摸着他的脑袋,手指头插进黑黑硬硬的头发里,一下下地梳,捏着他的耳朵,揉了揉,好像真是他的亲弟弟一样。   李延霸把脸埋在他肚子里,肌肤上散发的熟悉的暖香味,深深地吸到肺部,再长长地吐出来,顿觉安心不少,老半天,才吐出一句:“欺负我的人太多了。”   迟早有一天,他要拿到他该得的东西。   丁盏拍着他的背,想起他小时候睡前听的歌子,便有一下没一下地哄道:   “小红鲤,红红鳃,上江游到下江来。   上江吃的灵芝草,下江吃的绿青苔。   灵芝草,绿青苔,芙蓉开过牡丹开……”   他的声音有一种男子特有的清、润,像夜露一样沁人心脾,让李延霸感到心绪渐渐宁静。在外面受了鸟气,只有在他这里才能舒心一点。   有些事情,小寡夫是不会理解的,也没有必要让他知道,李延霸出于一种不想在情人面前丢丑的心理,更不会说那些事情,只是闷声说了句:“我一点用都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说这句话,丁盏就回想起来前两天,翠姐浑身颤抖,哭喊的那些话:我害怕,盏哥哥,你知道吗?他在杀人!我一闭眼,都是他开枪的声音,都是血……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们以后不要再和他做生意了,他是坏人,大坏人!   可如今看他这副低落委屈的样子,一点也想象不出杀人放火的时候是什么样。   丁盏垂下眼睛,掩藏住眼里的复杂,抱着他安慰道:“不要这样想,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请你喝一顿,好吧?” 第二十章 大棒打鸳鸯 说亲   李延霸清早坐起来,是在小寡夫的床上,被褥凌乱,身边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人了,他揉了揉额头,回忆起昨夜,丁盏还真请他喝了顿大酒。   当时喝得烂醉了,头痛欲裂,丁盏怕他出事,让他留宿,说起来还是头一回在这里睡了一整晚,李延霸这个人疑心重,睡觉时不喜欢旁边有人,昨晚在小寡夫怀里睡了一夜,到大天光才醒。   脚步声传来,是丁盏捧着水盆上楼,把手巾拧干了递给他,让他洗脸漱口,又把早饭端上来:一碗绿豆稀饭,两叠切好的葱花鸡蛋饼子:“你随便吃两口吧。”   李延霸坐着大吃大嚼的时候,丁盏就把床铺收拾了,拿鸡毛掸子打扫柜子顶。   蛋饼煎得咸酥可口,焦脆绵软兼而有之,葱香扑鼻。宿醉之后吃个饼,喝一盅炖得沙沙绵绵的绿豆水,朴实无华,却填满了空荡荡的胃,很舒服。李延霸竖起大拇指:“你比聚福源大厨的手艺高!”   “你好点了吧?”丁盏打扫完毕,坐到他对面,手掌撑着半边脸,看他吃东西,自己也拿了块饼,慢慢地嚼。   想到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李延霸就有点不自在,他在情人面前向来要面子、讲排场,从不说泄气话,可能是因为丁盏比他大些,又肯纵容,不由自主地就把自己放低了,想赖在他身上滚两滚,实在有损体面,他清了清嗓子,正要找补两句。   谁知道小寡夫把碗筷一收,无情道:“吃好了就快走,我这里又不是酒店,懒得伺候。”   李延霸把脸一沉,心登时硬得像块花岗岩!   回家之后,他找了几个心腹过来,商量怎么对付方自儒和聂旦,昨天吃了这个教训,他已经知道姓方的就是一头贪婪的豺狼,你退,他就进,先前那样伏低做小是行不通的。   “人都说不怕县官,只怕现管,方自儒处处压人一头,他把着北大门,货物进出都要听他的号令,我们不听他的,还能听哪个的?”阿顺皱眉道。   这时候,李延霸的头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是我冲动了,现在跟方自儒撕破脸皮还是太早。”又与他们说了昨天在楼上的争斗,阿六阿顺面面相觑,出了一身冷汗,这才知道万花楼里有多么凶险,把他们安排在外面,只身一人进去,是顾惜他们的性命啊。   “这次被剪了镖,就不去后悔了,暂且韬光养晦,把巢南、武梓、潮镇那边的盘口扶起来,绕过蝎王峡,出漓水,下东南去,打点好那边的几个总瓢把子(指地盘上的首领),另谋出路。”   几个人又商量了半天,决定暂时不跟方聂对阵,往南边开疆拓土,不过大家心里都知道,迟早有一场硬仗要打,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这批货的事情就此告一段落,却有另一件事引起他的注意。   这还要说到上回,郝大保跑来求他安排一门亲事,李延霸当即冒出把刘翠姐配给他的念头,后来才晓得,这光棍汉挨家挨户求了不少人,都没有下文。   可是,还不等李延霸从中运作,这郝大保居然自己巴上刘翠姐了。   这件事,还是丁盏某天晚上躺在枕头边上跟他讲的。   也不怪他急着要讨老婆,寡妇最怕深长夜,光棍也怕睡凉床,他有三十好几了,成天跟在女人们屁股后面转,两个贼眼睛滴溜溜的,一只母苍蝇都被他盯出汗毛来了。   后来就是不论男女,广撒网、多捞鱼,不管前洞后洞,有得插、能生养就是好洞。   前段时日翠姐受惊吓,心理脆弱,他不知道怎么就发现了这个可乘之机,天天去献殷勤,问寒问暖,丁盏又沉溺于跟李延霸做爱,疏于管教。   十几岁的大姑娘,涉世未深,有些思春的情怀,内心是渴望爱情的。翠姐被他这么一番照料,居然也有些心动,当丁盏发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有些眉来眼去的苗头了,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涎皮赖脸的老光棍汉,他敢碰我妹子,我发誓把他手指头剁了!”丁盏越想越有火,翠姐是个乖妹,只是有些倔强叛逆,现在是鬼迷了心窍,一心一意觉得郝大保好,言语上多有回护,哪里听得进劝告。   虽然是小姑,丁盏心里却拿她当亲妹妹、亲女儿看待,有的时候,口气就强硬了些,不懂得娓娓道来,晓之以情。   平时做生意艰难,在外人面前赔笑受气,于是跟身边的人说话,就不由自主地带有一种命令式的口吻,这是他个性中不好的地方。   李延霸枕着手臂,不以为意地说:“早把她嫁了,有什么不好?”   丁盏脸色刷地就黑了,冷冷道:“我一看他就觉得不像好人。”   “你看我像不像好人?”   “我跟你睡两觉,你是好是孬跟我有什么关系?”   虽然是实话,李延霸听了心里就像有根毛刺扎了一样,不是那么舒服。   “我知道你眼光高,这个郝大保不也挺好的么?”他现在就是要撺掇着丁盏把刘翠姐给弄出去,别来打搅他们的奸情。   “好个屁好,我已经骂过她一顿了,郝大保一家三四五六口人住在瓦屋里,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吃的是南瓜番薯、红锅子斋菜,她在家里没吃过苦,没受过委屈,偏要吃了秤砣,铁了心肠,要跟他过苦日子不成?穷就算了,人也不是个正经人,甜嘴滑舌又没有职业,我看他那个缩头耷脑的样子就来气!”丁盏紧紧地攥着拳头,看李延霸居然为别人说话,就忍不住在他身上砸了两下出气。   李延霸这是平白代人受过,当了出气筒,包着他的手,亲了两下,哄着他说:“好了好了,别恼火,我去给你找合适的亲家,好吧?”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把人嫁出去。李延霸深知,毁掉一个女子的方式既不是玷污她,也不是结束她的生命,而是让她嫁为人妇,在烦琐的家庭生活中一天天自欺和沉沦。刘翠姐嫁人之后,哪怕再美满,也要被公婆丈夫孩子磨得心力交瘁,自然也就没机会来阻碍他和小寡夫的好事。   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他稍作思索,想起一户人家,姓荆,在元贞村算得上书香门第,这家的小儿子叫荆光祖,原本就是个秀才,比刘翠姐也大不得几岁,相貌也是倜倜傥傥,逗女郎喜欢。   丁盏听了他说的,还觉得有些高攀不上,不晓得人家会不会答应。   这个荆家与李家有点亲戚关系,平时还要倚仗他的庇护,李延霸心想,不想娶也得娶,嘴上说:“放心吧,你小姑长得水灵,他会喜欢的。”   “这是读书人,能看上我们这样的人家么?”   “这你就不懂了,嫁女要高嫁,娶妻要低娶,难道你还想把她下嫁给圩市上的猪肉佬?”   猪肉佬也不是不好,至少猪肉管饱,只要人是好人,经营什么行当倒不要紧,丁盏并不是担心别的,只是担心翠姐嫁出去受欺负,不过李延霸再三跟他保证,荆家不是那种势利的人家,再说了有他李延霸坐镇,谁敢欺负人?鼓动得丁盏也觉得很好,翠姐嫁到那里去,不用干粗活脏活,再者说这家人应该是知书达礼的,丁盏决定托人去打听一下,如果满意,再答复李延霸。   三言两语之间,就把刘翠姐的终生大事敲定了大半。丁盏自认为跟李延霸的这段关系,除了嘴巴馋,吃过他一点东西,从没想过要占什么好处,这件事却是真的帮了大忙,捧着他的脸,忍不住亲了一下,欣然道:“我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我为你做的,都是心甘情愿的。”李延霸深深地望着他,好像贮满了柔情一样,翻过身把他压了下去。   “唔……”   第二天,李延霸就叫人把郝大保喊过来,耳提面命,要他不要痴心做梦、癞蛤蟆吃天鹅肉,否则一条枪把他给毙了。   郝大保一听,就知道是姓丁的骚货给李延霸吹了枕头风,刚要把那刘翠姐吃到嘴巴里,谁知道煮熟的鸭子飞了,可李延霸半开玩笑说要毙了他的时候,他两条腿都在打摆子,胳膊拗不过大腿,他哪敢不从啊,想来想去,姓李的一根鸡巴操过那么多逼,他却一个逼都操不到,心里暗恨苍天无眼,人事不公,暂且不表。   到了月末,天气由晴转阴,太阳藏在云层里,好像要下雨。李延霸照例去小五子那里剪头剃须的时候,小五子拿着剃刀边给他修,压低声音,装神弄鬼地跟他说:“少爷,昨晚上出事了,贴身服侍三太婆的那两个媳妇,一个吃巴豆死了,一个投井死了,您说怪不怪?”   他这里人多嘴杂,消息流通得快,村里一有消息,立刻就被他听进耳朵里。   三太婆,就是老太君本家的同胞姐妹,李延霸那个刚出殡没两天的姨奶奶。   一下去了两条人命,李延霸凝视着镜子里的小五子,问:“怎么回事?”   “真邪门,别人说前几天就看见三太婆的游魂,难道说地下没有人料理,把她们两个勾走了?”   这就是无稽之谈了,他姨奶奶活着的时候心善,死了又怎么会来变鬼害人?   李延霸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回家后没有去问他的表兄弟,而是花了点小钱,问了问三太婆内屋里的下人,总算搞清楚了。   原来是几个不懂事的小屁股,在三太婆的旧屋里玩摸瞎子游戏,无意中在遗物里发现了一根私房的玩物,拿出来到处问人,弄得大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管家冲上去,劈手夺了那根东西,摔得粉碎,可这消息却是掩盖不住了。   说起来也是邪门,三太婆的神龛没装好,松了一颗钉,野猫跳上去,带着整个木台,哐当脱落下来,上面的玻璃相框摔得粉碎,写着“显妣李母孙孺人闺名若萍生西莲位”的烫金灵牌也断成两截,刚好断在“若”、“萍”二字中间,这件事闹得人心惶惶。   猫是黑猫,浑身如墨,没有一丝丝杂色,黑猫的眼睛是通灵的,能断善恶忠邪,宗族里的长辈认为这是天谴,连夜把两个媳妇抓起来拷打,逼问三太婆生前有什么不端之处。两个女人哪吃得了打,为表忠心,回家就寻了死路。   三太婆家里不出后人,几兄弟坐吃山空,葬礼的钱还是李延霸这个侄孙出了一半,牌坊建成之后,子孙一个月有五十两的坊银,全村免除丁税,自然是令人“心向往之”。   这年头兵荒马乱,庄稼人靠天吃饭,光是丁税就够压得人喘不过气了,元贞村民累得像老黄牛,一年到头就是做事、做事,还是在饥饿的边缘徘徊,在他们眼里,这不是牌坊,是免死的丹书铁券啊。   这些年朝廷偏安一隅,国库捉襟见肘,颁的牌坊也逐年减少,一年不过两三座,物以稀为贵,越是稀少,就越显示出一种旧世界的殊荣,光是泗南,就有好几个节妇之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竞争不可谓不激烈。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两天,县里派人骑马来,牌坊的事情果然黄了,元贞村人的淳朴的美梦破碎,一颗颗饱经风霜的心瞬间跌入冰窟。 第二一章 人言不足恤 蝼蚁   出了这件丑事,全村哗然,后人的脸上蒙羞,在村子里抬不起头,出来走动得也少了,后续的祭拜就办得仓促许多。   很快人们发现,惨失牌坊的后果还不止于此。   回到李延霸这边,自从那天在丁盏的床上留宿,就落地生根,每晚都借故待在楼上不走,他算是赖到这里了。   虽然旧棉被没有缎面的蚕丝被子柔软,床板也没有雕花大床宽敞,不过两个人挤在一起睡觉,头挨着头,呼吸相闻,好像有种别样的舒服。恩爱过后,还可以抱着小寡夫暖玉似的胴体,久久地温存摩挲一番。   李延霸睡觉赤身裸体,不穿衣裤,被子掉下来,大鸟软趴趴地垂在腿间,歪到一边,有时候不知廉耻地挺着,丁盏还要给他扯上来遮一遮羞。   每天大清早,公婆醒来之前,雄鸡才报了第一声,小寡夫就撑起身子,伏在他耳边,轻轻拍他的胳膊,叫李延霸起床,看他醒了,就穿好衣服去下楼去扫洒开灶。   睁眼就有热气腾腾的早饭端到面前,他万事不用费心,光负责吃,别提多滋润了。   变故发生在这天夜里。他摁着小寡夫吭哧吭哧办完正事,两个人正要睡觉,忽然听见一阵狗叫。   起先只是零星的一两声,叫着叫着,全村的狗都被吵醒了,汪汪呜呜地连成一片,吵个不停,连楼下温顺的大黄狗也被带得狂吠不止。   “怎么回事?”丁盏睡眼朦胧,匆匆披上外衣,打开窗栓,发现外面的青石板街上已经聚集了好些人,都在楼下伸长了脖子打望。他回头看了李延霸一眼,放下窗户,低声说:“你别出来,我去看看。”说着就下了楼。   李延霸倚在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垂眸往下看,整条街已经是灯火通明,街坊邻舍都被吵醒,打着火把从屋里出来。   这时候,他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好像瓦片被冰雹打落了一样,然后是七嘴八舌的嘈杂人声。   很快丁盏就上楼来了,脸色很不好,背对着他坐在床上。   李延霸倒是不慌:“怎么了?宝贝。”   原来是隔壁那户李姓人家,儿子在外面行商,一年到头不在屋里,媳妇寂寞难耐,跟村里的野汉子偷情,不料被狗发觉,冲着野汉子一个劲地乱叫,叫得全家人都醒了,野汉子情急之下,三两步蹿上楼去,逼得轻功都学会了,抓住栏杆一攀,两脚一缩,跃到屋顶上。   一条狗叫,全村的狗都发起春来,村里的人睡得好好的,从梦里被叫醒,也出来打探是怎么回事。   这下家丑是注定要外扬了,公公的脸上挂不住,气得浑身发抖,拿了一根长长的竹竿,说要打狗,跑出家门,用竹竿往上乱捅,噼里啪啦捅下来不少瓦片,奸夫在两户人家的屋顶左跳右跳,两个人好像在跳竹竿舞。   再好的舞者也难免马失前蹄,男人不慎跌下来,一对奸夫淫妇当场被众人擒获。   要说平时也有捉奸的情形,不过丁盏心里坦荡,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漠然视之,现在跟李延霸发生了苟且,他看了真是惊心动魄!   李延霸抚摸着他的头发,道:“别怕,别怕。”   丁盏紧紧地抱着他,道:“你这段时间还是别来了,我们避避风头。”   李延霸拍了拍他的背,心里并不当一回事,安慰道:“怕什么?有我在,谁敢碰你?”   第二天天亮,那个野男人就被逐出元贞村。女的被关押,不知作何处置,恐怕是要吃点苦头。   元贞村人群情激愤,怒火前所未有的高涨,三太婆已经是个死人,不能再跟她算账,大家不由自主地就把失去牌坊的事情迁怒到这对狗男女身上。   族老商量过后,宣布要将这荡妇处以幽闭之刑,永远不能再行淫,以儆效尤。   这幽闭之刑,丁盏被人拉来祠堂门口看热闹的时候,才晓得是怎么回事。   四周黑压压的,围起一圈人,左右有壮丁持棍棒,一下下打在她小腹上,女人倒在血泊里,肚子瘪下去,两腿之间坠着一只葫芦状的东西。丁盏看清楚那是什么的时候,脸色霎时苍白,胃里翻江倒海,扶着柱子,低着头呕吐起来,呕得酸水直流!   “阿盏,阿盏,你还好吧?”陆嫂过来搀扶他。   丁盏目光躲闪,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是心虚气短,他最怕别人这个时候突如其来的关心,因为他不知道这是关心,还是借着关心的试探。   入夜,李延霸照例敲了敲门,房门开了一条缝,丁盏露出一双眼睛,只穿了单薄的里衣里裤,看到是他,皱眉道:“你怎么还敢来,你这个月不要再找我了。”   “没人敢打你,”李延霸进来,握住他的肩膀,在手背上敷衍地亲了两下:“别害怕。”   “……我睡不着觉。”   “我陪你。”   丁盏还能不知道他的心思么,冷静地抽回手:“我硬不起来,你滚蛋吧。”   李延霸还是头一次在他这里吃闭门羹,虽然不明白他的杞人忧天,但也没有为难小寡夫,很体谅地把人揽在怀里,在额头上亲了亲,“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说罢转身,披星戴月地回去了。   淫妇死了没两天,几位族老请了一位大儒叫毕崇夫的,在祠堂外面的一间书屋里说些古人故事,教导大家恪守本分,洁身自好,谓之宗学,又明令警告了几个寡妇寡夫。   其实也不用搞什么宗学了,现在弄得人心惶惶,前车之鉴摆在这里,谁还敢红杏出墙?   现在丁盏每天做完事,像小学生一样,要到那里去点卯、听训,脑子里一片糨糊。   李延霸好几天没有跟人亲热,在外面等了半天,指节叩了叩海棠玻璃小窗,屋里的丁盏撑起身体,顿时清醒,隔着那模糊的一层玻璃就知道是他!   他扫视了屋子里的男男女女一遍,若无其事地把身体往边上靠了靠,遮住左下方的窗沿,李延霸在外面稍微开了一丝窗缝,晦暗的屋子里稍微漏进一线光亮。   丁盏余光斜向下看,先生在讲“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他伸进来的手指头勾住了。   散了训,李延霸抱着手臂,站在祠堂门口吃冷风,远远地望着他,等到只有他们两个,小寡夫才走过来。   “进来吧,里面没人。”   丁盏也害怕被人看到,乱传出去。宗祠里面显然更安全。   他是外姓人,又是不祥之身,平时是严禁进入宗祠的,这还是第一次进来。   李氏祠堂共有四进,先是门楼、仪门,后面有享堂、后堂,两侧有边路,旁边还有两间空的附房。   一到房里,锁上门,李延霸就扑上来抱着他狠狠地吮吻,亲得啵唧响,他已经好几天没碰过小寡夫了,身体先于理智,就急不可耐地向他求欢。   丁盏抵着他的胸口,偏着头,被动地回应了一阵,眼看有擦枪走火的苗头,连忙捂住他的嘴:“我真没那个心思。”   李延霸烦他这样畏首畏尾的样子,按捺下心中的熊熊欲火,道:“你怎么还在怕这件事,他们没本事还要偷腥,自寻死路而已,我们不一样,真出了什么事,老子护着你,你怕什么?”   丁盏看他这样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皱眉道:“自寻死路?难道你觉得她该死吗?”   李延霸不知道他忽然抽什么疯,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她死不死是她的命,值得你这样胡思乱想。”   轻飘飘的口吻,十分冷漠。   丁盏也不知道他期待李延霸做什么,总之不是现在这样。   李延霸看他沉默,反唇相讥道:“既然你觉得我说得不对,你怎么不去逞英雄,还眼睁睁看着她被打死,你也怕被人戳脊梁骨,不是么?”   是的,他说得很对,完全踩中了丁盏的痛脚,他也是个懦弱的人,也要装出义愤填膺的样子,对那个女人表示厌恶,才能在街坊四邻的眼光中继续活下去。   “要是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李延霸没有直接回答,也不好回答,他不想给丁盏任何期望,让他觉得自己可以逾矩,只是抱着他道:“我不会让你死。”   丁盏心想:原来他的真面目是这样的,那种强烈的、想跟他交合的欲望瞬间烟消云散了,低声道:“我不想理你,请回吧。”   李延霸不知道他的小性子从何而来,或许是真的受惊了,还想再哄两句:“宝贝,我给你带了好东西,你看。”说着,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绣盒,里面的糖果晶莹剔透,色彩明丽,像一颗颗八角琉璃球,里面还有流动的酒心,散发着香甜的气味,这是价值不菲的东洋货,前两天在他舅舅家里看到,他就知道小寡夫会喜欢,特地拿一只沉甸甸的银手镯换来了。   要是平时,丁盏肯定三下五除二,就要塞进嘴里尝尝,今天却心烦意乱,一下子打翻那糖盒,糖果滚了一地,不耐烦道:“你听不懂是不是?我们以后不要往来了!”   半天,都没听到李延霸说话。   他心里有种危险的直觉,抬起头,看到李延霸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英挺的眉宇间覆上了一层阴翳,变得充满邪气,好像完全变作一张陌生人的脸。一股剧烈的压迫感笼罩在他的头顶,逼得他忍不住后退了半步,撞在门板上。   李延霸伸手猛然掐住他的脖子,抵着门,声音阴狠到了极点:“难道你觉得我李延霸能让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比起那些人,老子更能让你生不如死!”   他果然懂得怎么羞辱人:“我现在就把你关起来,绑在床上,玩烂了,再送给别人玩,怎么样?”   天哪,他怎么会放松警惕,在李延霸的伪装里,忘了这个人的本性。   丁盏被掐得满脸涨红,眯着眼蔑视道:“你放心……我求生不得……求死还是容易……咳咳……”   “你有脸见你死了的男人吗?”李延霸忽然问。   听了这话,丁盏脸色瞬间僵硬,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蛇打七寸,李延霸知道自己掐住了他的命脉,就不再使用蛮力,松开手,看着他身体脱力,滑落在地上,自己蹲下去,用虎口掐住他的下巴,把那漂亮的脸颊掐得变形,打量道:“你要是死了,他就会晓得,你被我操过成千上万遍,在他的卧房里,光着身子,张着腿,哭着求我操你!他没看过你那副发骚的样子吧?真的很贱……”   丁盏大口大口地喘息,刚才被掐得双目涣散,处于濒死的边缘时,他真的看到了死去的刘伯隆,用怨毒的双目望着他,在怪他,为什么要背叛。   “……你瞪着我干什么?”李延霸把两根手指头插进丁盏的嘴巴里,模仿插穴的动作,在口腔中搅动,亵玩着他的舌头,拉出长长的银丝,他专注地看着丁盏的眼睛,请求道:“我想要你,可以吗,现在就要。”   只不过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请求,只是下达他的命令。   “脱吧。”李延霸轻轻地说。   丁盏冷冷地望着他,他便怒吼道:“脱!”   李延霸完全被触怒了,拦腰把人丢到床上,在他屁股上掴了两巴掌,丁盏是瘦,但并不弱,像砧板上的活鱼一样,激烈地挣扎起来:“你放开我!滚蛋,滚!”   一双精铁似的手臂完全锁住了他,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提起来,脸贴得很近,李延霸鹰隼般的黑眼睛逼视着他,喘着粗气笑道:“你还真拿你当个东西了?嗯?”   他一下子把丁盏的脸按在枕头里,贴在他耳边,咬着他的耳垂:“我要毁了你,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第二二章 蜻蜓撼石柱 玉璧   “李延霸,你这个遭雷打的狗畜牲,你给我松手!”丁盏喘着气,还在做无谓的挣扎,可他的手好像被两把大钳子钳住,动弹不得,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没有半分松动。   李延霸单手就把他制住了,小寡夫还要垂死扭动,他一把将人反绞过来,抽出腰带,牙齿咬住腰带的一端,右手把他五花大绑起来,最后将两个雪白的手腕合绑。动作稔熟,干脆利落,全程心不跳、气不喘,微微扬起下巴,好像在看一头待宰的羔羊。   “你要干什么?松开我!听见没有,你聋了是不是?”丁盏发丝凌乱,都散在床上。   李延霸拽着他的脚腕,把人拖过来,掰开他的嘴,把糖盒径直塞进去,波澜不惊地说:“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绣盒是圆饼形的,塞得很深,把他的嘴撑得变了形状,丁盏杏眼怒睁,口齿不清地发声:“呜呜……让我走……让我回去……”   “什么时候结束,不是由你说了算,我什么时候操腻了,你什么时候才能走,明白吗?”李延霸把他推开,重重地砸在床头。心想以前就是对他太好了,让他忘了自己有几斤几两。   “唔唔……唔……”丁盏嘴里咬着绣盒,口水流出嘴角,被绑得像条豁辣子虫,一拱一拱,艰难地挪动着。   也不知道他叽里呱啦地说些什么,李延霸听烦了,一巴掌抽过去,抽得臀肉乱颤。   他制住小寡夫,看着丁盏像狗一样跪伏在床上,高高地撅起屁股,不客气地扯下他的衣裤,露出粉白的大腿,身下人腰身纤细,屁股很圆润,嘟嘟地翘着,但又不夸张,有种含蓄的线条美。   最独特的是,小寡夫整个后背到屁股,没有一粒痣,没有一个斑点,或者任何肤色不均匀的地方,除了关节泛着嫩粉色,完全是一整块洁白无瑕的玉璧,这头千金不换的尤物,如今就雌伏在他的身下。   “屁股生得这么大,想勾引谁?”李延霸额角跳了跳,没忍住,用巴掌抽了两下,故意抽在他最敏感的会阴上,抽得他小巧玲珑的阴囊乱颤,被刺激得分泌了许多花汁,牵着丝垂下来,他接连扇了十几巴掌,打得腰上、屁股上,都浮现出红红的手指印。   “这么想被操,”两根手指插进去,抠、碾、旋转,淫水啪嗒啪嗒地流,李延霸又给了他一巴掌,“那老子就遂你的意!”   既然丁盏一直推三阻四,不肯让他从后面干,他今天就非要骑他不可。   嘴里的绣盒好不容易掉出来,丁盏看不到他的脸,心里恐慌到了极点,只知道他就要把自己当成下贱的牲畜一样交配,真是莫大的羞辱,心理防线被击溃,毫无理智,怒喝道:“我杀了你,李延霸,我真的要杀了你!”   “怎么杀,”李延霸解开裤腰带,把半勃起的老二拿出来,顺手撸了两下,他的小兄弟几乎是瞬间就兴奋起来,硬挺如钢枪,“你现在就把我吸死吧,你把我榨干是不是,我死在你身上,算你的本事,好不好?”   充血发胀的阴茎,已经膨大得可怕,抵住后庭,这画面太过于刺激,他舍不得一下子塞进去,好像品尝美味佳肴似的,先把一个硕大如鸡卵的龟头顶进骚洞里,然后寸寸挺进腹地。   “嘶……”李延霸仰着头,像望月而啸的头狼,一身的肌肉都在发紧,豆大的汗水顺着头发滴下来,打湿了胳膊上盘踞的青龙。   紧致湿嫩的软肉裹上来,完全贴合住他的屌皮,饥渴地吮吸,每一根暴涨的青筋都得到抚慰,里面太紧,形成了一些阻力,他并不能插到底,进入一半的时候,退出来,在里面来回地抽插了几下,像是助跑,让骚水滋润茎身 ,流到浓密蓬乱的黑毛里。   嗤,他紧咬着后槽牙,一下子推入根部。   “啊!”   洞口被撑得很大,里面被迫吃进去了,还是往外排斥着,他知道小寡夫受不了,痛苦地收缩了几下。   真没用,被操了那么多次,还是不能轻松地容纳他。   接下来就是一场暴风骤雨的狠操,上翘的龟头抵在骚点上,不讲章法地乱捅乱撞,撞得屁股肉像波浪般层层荡漾。小寡夫的腰窝圆圆,李延霸把大拇指按上去,两个手卡住他的腰,胯骨把他白里透粉的臀尖打击得又红又肿。   丁盏上半身贴着床面,没有任何着力点,只有两瓣屁股夹着李延霸的男根,他感受不到什么快乐,像大海中飘荡的船只,肢体逐渐麻木起来。   “姓刘的进来过这里吗?他像我这样操过你的骚屁股吗?”李延霸杀红了眼,疯狂地插他。   他果真像骑马一样,挺着胯下,一下下地往前面怒顶,把他的身子操得前后摇晃起来。   穴肉又骚又媚,吮得他酥酥麻麻,好像插在神仙洞里,每操一下,就发出暧昧的水声。他完全不顾这贱人的感受,抽送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猛,把洞口的骚水都拍打成白沫。   鸡巴头顶到了小寡夫的子宫口,平时他总是怜惜他,浅尝辄止,没有进去过那个禁地,今天却不一样,他要让丁盏尝个教训,知道违逆他的后果。   肉刃密集地碾在花心上,等花心被他捣得又软又烂,一鼓作气,竟然直直地闯进了他用来孕育子嗣的子宫里。   丁盏尖叫不已,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俊秀的脸颊上布满潮红,前面也射了出来。   这场粗暴的性事中,他居然得到了快感。李延霸惊异于他的淫荡,两手包着屁股,努力往两边掰开,斥骂道:“丁盏,我操你妈的,骚货,你这辈子就是给男人操的!”又在他身体里用力抽插了百来下,卵蛋啪啪地抽打着臀肉,快到临界点时,微微紧绷,一对睾丸往上吊起,放开了精窍。   他有好几天没碰过美色,下面憋得快要爆炸,囊袋里储了满满的浓精,现在又有这么一个肉炉给他发泄,当然是一泄如注,直到丁盏平坦的小腹胀得微微隆起,才把罪魁祸首缓缓拔出来。   深红的洞口被蹂躏得狼狈不堪,一点一滴地往外淌着白浊,李延霸给他松了绑,丁盏体力不支,已经跪不住了,瘫软在床上,那些精液就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在床上汇成一摊。   丁盏的手臂供血不足,麻得一根指头也抬不起来了,他勉强撑起身体,只想逃离这里。   后面有一双手拥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揽在怀里,李延霸明知故问道:“干什么去?我们好久没亲热了,你难道不想我?”   丁盏回过头,抱着他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上去,两眼赤红地挑衅着他。   “什么时候学会咬人了,啊?”李延霸活动了一下手腕,表情没有一丝松动,他并不是不知道痛,只是在这样的僵持局面中,比别人更善于忍耐一些。   丁盏心里充满了怨恨,恨不能咬下他一块肉来。   “可以了吧?”李延霸的手臂已经被他咬出血,从破皮的地方慢慢涌出来。   这个时候,丁盏甚至怀疑他皮糙肉厚,根本没有痛觉。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牙齿又酸又疼,眼神犹豫了一下,到底要不要松口。   就在这犹豫的一瞬间,李延霸把他重重地甩了出去,脑袋撞到床梁上,紧接着像头豹子一样猛扑过来,掐着他的脖子,按在枕头上,用最直截了当的姿势,再次进入了他。   “呃……”丁盏艰难地呼吸着,胸口一起一伏,左腿被他抬起来,分得很开,鸡巴插得更深了,好像要顶到他的胃里似的。   他被操得浑身发烫,不知道过了多久,恐怕有几百年了,李延霸把一股热热的东西注入了他身体里。   起先他以为只是精液,谁知道越来越多,好像没个尽头。   原来是李延霸存心要折辱他,放开尿关,把一泡滚烫腥臭的的尿水撒在了他体内。   换作平时,丁盏必定要气得发疯,他爱干净,忍受不了一点邋遢。可今天不同,因为李延霸离开他的时候,他昏迷了过去。   床事过后,李延霸把脑袋放在他的肩窝里,手掌从他的腰往下,他知道小寡夫最受不了他细致缠绵的爱抚,每次都会欲求不满,屁股忍不住流水,更甚于被插入,如果他用舌头舔吮吸噬,就能感受到丁盏发自灵魂的战栗,小寡夫被玩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发出的那种甜腻腻的呻吟,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曲。   李延霸轻轻啄吻着他的肩膀,沉醉道:“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我一定要得到你。”   “一日夫妻百日恩,枉我们做了这么多天的夫妻,也该有点恩情吧?”   见丁盏不说话,他伸手握住那把顺滑如缎的青丝,用手指理顺,为丁盏重新用发带缠好,弄得很耐心。   弄好了,他说:“我未必不知道人世的辛苦,十几岁的时候,爸妈死了,一大家子的人没有着落,被他们赶出来,睡在大街上,你知道我得了什么?他们给了我两把夜壶!那个时候你还没出嫁呢。”   现在的族老,个个慈眉善目,谁会知道他们当年干过这些丑事。   “这些家业,都是我走南闯北,一把枪干出来的。跟他们的帐,我要慢慢地算,不能凭着意气做事,是不是?”   李延霸又吻着他的后背说:“刚才说的都是吓唬你的,我舍不得伤你,我不会的。”   丁盏背对着他,终于肯开口了,只听他用那沙哑得像破布一样的嗓子说道:“你会的,你就是这样的人,你做得出来。” 第二三章 大眼瞪小眼 药膏   上回,小寡夫送他的黄烟叶果然很好,人家都说香极了,老太君抽了一次,更是爱得不行,说有一股格外的醇香,舍不得抽,每回都要抓一小把,混在别的烟叶里,抿一口烟嘴,回味悠长。   “种得好,切得好,炒得好,发得也正正好。”她又伤感地叹息道:“现在的人藏奸,什么都是越做越假,这么用心的不多了……”   李延霸做完坏事回家,正撞见老太君跟相熟的几个姨太、郎君噼里啪啦地搓麻将,他在旁边认真看了一会牌。   老太君老来无事,唯牌瘾大,一手牌出得漂亮,连胜几场,心情大好,皱纹舒展开来,就招手叫人取出宝贝似的烟丝,故作神秘地笑笑:“都别走,请你们尝个新。”   几个人抽了之后,都觉得很纯正,有人猜测是炒烟丝之前,喷的酒很香,有人说是炒的火候刚好,既不生又不老,七嘴八舌,莫衷一是。不知道谁又说了个什么笑话,大家唧唧呱呱地大笑起来。   狭窄的几片嘴唇间喷出的云雾里,李延霸忽然觉得有点喧闹了,他的所思所想跟现在的热闹气氛格格不入,他想到了丁盏系着围裙,独自在灶屋里忙碌的身影。   不晓得小寡夫晚上怎么回去的,肯定要硬着头皮跟公婆撒谎,解释为什么晚归,还要装作没事的样子,腿间夹着他留下的腥臊,身上残存着他侵犯后的触感,给一家人煮饭做菜,晚上洗澡的时候,会不会忍着耻辱,清洗后洞,心里痛骂,恨不得杀了他。   李延霸意淫得口干舌燥,决定明天去妓院寻欢。   “枝头喜鹊叫,好事要来到,我就说今天有什么大好事,原来是少爷您来了!”鸨妈迎上来,殷勤地说:“我这里的郎君等您等得茶饭不思——小莺,春仙,阿七!你们这些死东西,快看是谁来了!”   李延霸的确是很久都不来这里了,只是偶尔应酬的时候,包几个人去作陪。今天为了补偿他们,就点了七八九十个喜欢的柳郎,在屋里吹拉弹唱,他怀里抱着美人,喝着小酒,吃着菜肴点心,一边赏曲一边调情,真的是快活似神仙。   这时候,楼下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李延霸对人的脚步很敏感,掀开珠帘,往楼下看——这不是巧了?正见他的小寡夫丁盏推着板车来妓院送酒,只他一个人,把大大小小的酒坛从车上抱下来,走路深一脚浅一脚的,像只摇摇晃晃的笨鸭子。   鸨妈惊呼:“小丁郎君,你这是怎么搞的,莫不是跘跤子了。”   丁盏扶着腰,脸色有些发白,气喘不匀,微微笑着说:“劳你操心,我最近走背时运,走夜路被狗咬了。”   “不得了!现在的狗,凶哩。”   “是是,有的狗性格贱,到处是它们撒的野尿,不带打狗棍随身是不行了。”   “不但撒野尿,还乱下野种,老娘院里养的那只最乖的花仔就驮起毛毛了,现在那么大个肚子走来走去,真是气死人啰!”   丁盏就不说话了,低头专心搬酒。   这贱人居然敢在背地里这么编排他,李延霸听了,又好气又好笑,靠在软垫上,吩咐道:“去,把那个送酒的叫上来。”   没多久,丁盏带着酒坛上来了。绕过屏风,在一群莺莺燕燕里,一眼就看到了李延霸,脸色由晴转阴,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好像见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一字一顿道:“怎么是你?”   “你这是什么口气?”李延霸怀里最得宠的那个阿七叫道:“我们少爷叫你上来伺候,是你的福气,别不识好歹。”   昨晚自己那么对他,小脾气总要有的,李延霸宽宏大量,不以为忤,指着桌上的一个空酒杯:“过来,倒酒。”   丁盏抱着酒坛子,在门口俯视着他,不可思议地反问:“你该不会是说我吧?”   “这里应该也没有别人了 。”   丁盏环视四周,深呼吸几下,伏低做小地笑道:“好,好……小的这就给少爷倒酒。”   说着,一步步走过来,走到案前打止,揭开封皮,一手托住坛底,一手抓坛口,把酒坛倒扣过来。   哗哗哗!   里面的酒液像一道飞泻而下的瀑布,全倒在李延霸头顶上!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这真是“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冰雪来”,只见平时作威作福、横行乡里、八面威风、飞扬跋扈的李少爷,被卖酒的丁郎君浇了个一塌糊涂,从头顶往下淌水,形成了一道水幕,众人眼睁睁看着酒坛里空了,李延霸发梢的水流也变成断了线的珠子,一点点跌落下来。   满屋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李延霸浑身湿透,酒水凝聚在他高挺的鼻尖下方,不知死活地往下掉。   嘀嗒,嘀嗒。   坐着的十来个人,硬是一点呼吸声都没有,柳郎们动也不动,早就被吓傻了。   李延霸坐得笔直,沉默良久,脸上阴云密布,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找、死。”   丁盏轻蔑冷笑:“活该!”当着他的面,哐当把酒坛砸在地上,转身离去。   李延霸拍桌而起,怒吼声掀翻屋顶:“把他给我绑起来!”   鸨妈听见异响,扭着腰赶来救场,发现屋子里酒香四溢,地上一摊酒,更可怕的是李延霸身上、衣服上都是湿漉漉的,当场吓得浑身发抖。   这可是站在十字道上一跺脚,四条街都乱打颤的人物啊,但她到底是有见识,喊两个龟奴过来,跺脚道:“快去给少爷擦脸换衣服呀!”   那个阵势,比皇后娘娘生孩子难产还着急。   “你……你……”阿七愕然,话都说不伶俐了,他没想到这个卖酒的敢这么顶撞李延霸。   李延霸拿手巾擦了把脸,又擦干净手,丢到桌上,已经恢复了理智,淡淡道:“把他捆了。”   龟奴面面相觑,鸨妈使了个眼色,对丁盏低声说:“得罪得罪了啊。”说着,把绳索套在他脖子上。她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旁边哄着丁盏道:“快跟少爷赔个礼,喝两杯,求他原谅。”   没想到这个小丁郎君平时春风拂面,跟他们有说有笑,这时候也是犟驴一头,死挺在那里,乌眼鸡一样瞪着李延霸。   这两个人,一个不下马,一个不摘鞍,谁也不输谁。   阿七在旁边摩拳擦掌地说:“扇他,扇他的嘴巴子!”   李延霸重新坐下,温柔地说:“扇这个贱人不打紧,要是扇疼了你的手怎么办?”   说着就命令他们把丁盏架起来,用酒壶嘴对准他的嘴,咕噜噜地往里面灌酒。   丁盏被灌得胃里滚烫,狼狈不堪,全部吐了出来,冰冷地望着李延霸:“大少爷就这点本事啊?我还以为你是畜牲变的,也要想点畜牲的办法。”   “你还要拱火!”鸨妈连忙用帕子捂住他的嘴,叫龟奴把他的嘴封住。又上前赔罪了几杯酒,看着李延霸好像也不那么气了,脸上的血色才稍微恢复了一点。   阿七语无伦次:“你怎么敢跟少爷这么说话?你怎么敢这么猖狂?你你你……”   李延霸对阿七说:“你帮我骂他一顿,骂一句,给你一块大洋,好不好?”   好不好?骂人还有钱,简直好极了!   阿七当即骂道:“贱货!你狗胆包天!不识好歹!”   “你个狗娘养的骚屄东西!”   “你这个全家死绝的丧门星!”   “……”   丁盏被白布封着嘴巴,定定地坐在那里,好像没有什么情绪。   阿七骂得浑身出汗,精神抖擞,正想多发挥几句。   “骂得好,骂得好。”李延霸打断说:“可以了。你们接着弹吧。”   干爽的衣服送到了,李延霸让他们都出去,屋里只有他和丁盏两个人。   阿七还恋恋不舍,望着李延霸,可是哪里敢违拗,还是关上了门。   李延霸把丁盏捉起来,丢到床上。   接下来,当着他的面,反手把身上的湿衣服一件件脱光,露出张牙舞爪的虬龙,白色的里裤被酒浸得透明,贴在大腿上,里面那根蛰伏的东西若隐若现。   紧接着,又伸手去解丁盏的衣服。   “他们绑的没我绑得好吧,歪七扭八,一点也不漂亮。”李延霸哼笑,把他翻过来,依旧是趴跪的姿势,屁股露出来,上面都是啃咬的红痕,中间那个小穴更是红彤彤的,肿起来了。   丁盏觉得今天要死在他手里了。后面根本挨不了操,他真的会死的,可是李延霸明显不会放过他。   果然,两根冰凉的手指就塞进来了。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准备承受李延霸的巨物。   后穴却没有传来想象中的痛楚,而是被抹上了滋润的东西,李延霸居然在给他上药。   药膏凉飕飕的,刺激得后庭微微发颤,丁盏不由自主缩了两下。   “别动。”李延霸扶着他的腰,里里外外给他抹好,不放过任何一个褶皱。又把他翻过来,发现小寡夫两个膝盖上有淤青,一定是昨天晚上跪青的了。还有几处擦伤,丁盏自己也没注意到的,也通通上了药。   丁盏抬头,瞥到他手臂上的牙印还没结痂,被烈性的酒一刺激,逐渐渗出鲜血。   李延霸一抬手,故意展示给他看:“你的心好狠哪,半点不跟我客气!” 第二四章 人到事中迷 新坟   竟然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鸨妈焦急地守在外面,还以为李少爷看中了美色要弄他,看来少爷今天心情好,就不弄了,她等丁盏下了楼,警惕地往上望一眼,道:“平时我敬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是我高看了。跟他这种人斗,你斗得过吗?”   丁盏想到刚才在屋子里,李延霸给他下面涂药,他本来想发火,谁晓得一拳打在棉花里,就有点恼羞成怒,不知道是怒李延霸,还是怒他自己:“我哪里聪明,我简直蠢得发猪瘟!”说着,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要是真的聪明,就不该沾上姓李的,只顾着贪图一时的肉欲,结果闹成现在这个局面,收不了场。果然人还是不能做坏事,害得这些年的清白毁于一旦。   他害怕李延霸,怕得要命,这个人总是对自己很好,却没什么时候是真心的。   对于这段关系,丁盏并没有思考过多,李延霸模样好,能满足他,他就心动了,头脑一热,没有理智可言。   跟李延霸睡过之后,丁盏的心变得不安分了,那些天理不容的事情,因此也好像没有那么可恨,他披着人皮,说着人话,却俨然是人群中的异类,这让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难道真是他变坏了吗?   他绝不能这样堕落下去了。   天公不作美,连着落了两天暴雨,仿佛瓢泼盆倾,来势汹汹。老太君坐在圈椅上,手里捏着烟斗,往里面塞烟丝,看屋檐下的水柱流泻下来。   “延霸,这两天下雨,你姨奶奶的坟被冲垮了,你是好孩子,这件事交给你,务必让她入土为安,好不好?”   李延霸昨晚就听人说了,随口答应道:“晓得。”   那个坟,下葬的时候就马虎,现在出了事,子孙后人更是不会去修了,一是丢人现世,二是手头的确紧张。   祖孙二人心照不宣,都没有提姨奶奶的那件丑事。   老太君拿火柴在洋火盒上划了一下,没点着,换了一根,又缓缓说:“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再舍不得,迟早也要死了,你老大不小……”   “也该成家立业,传宗接代,是吧。”   老太君被他抢白,拿烟斗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叹息道:“总要让奶奶看到你的后人,才能安心地走啊。”   李延霸当然知道他奶奶急在心里,这个年龄换作别人,孩子跟落花生似的,拔出来有一大串了,可他至今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老人家操心重,怕他年纪大了孤独,又怕没有人给他养老送终,屎尿都屙在床上……一有机会就揪住他念叨个不停,李延霸忍耐着听了一会,点头搪塞。   他自己那番高嫁低娶的理论,在丁盏面前说得头头是道,但在他这样的家庭里,却因为种种利弊权衡,是不切实际的。   如果要门当户对,就势必要在宗族里的那些儿女之中选择,实话实说,对那些人,李延霸半点好脸色也不想给。   既然老太君给他下了懿旨,灵柩的事当然要用心办妥。李延霸亲自带几个人打伞去看了,发现那个地方选址不好,太过低洼,容易聚集雨水,不出几个月,棺柩不是被泡烂,就是要被虫蚁咬烂。   他请了个堪舆大师过来,在村外另寻了处依山傍水、明堂开阔的穴眼,当作姨奶奶的阴宅,老太君看了图纸,频频点头,非常满意,派人去跟侄子侄孙们打过招呼,良辰吉日一到,就动土迁坟。   墓碑摔断了,也要人重新去刻一块,这是大事,还得李延霸亲力亲为。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没有人愿意去做,只有他李延霸才有资格漠视村人的眼光,不但要把坟修缮好,还要弄得金碧辉煌。   一座华美的新坟将傲立在村落的东南角,与山上那座百年前的白石牌坊一仰一俯,呈分庭抗礼之势,是对全村人的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   雨停了,李延霸去刻碑的老师傅那里看过石料的规格,今天正逢赶圩,为抄近路,就从人声鼎沸的圩场里一路穿行过来。   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鲜红的辣椒、金黄的苞谷、雪白的大蒜头,蜿蜒曲折的青石板街上挤满了人头,有牵驴卖药材的,有挑着一篮篮鸡鸭鹅蛋的,还有卖花布的,好似一片热闹的海洋。   很快,他发现丁盏在隔壁摊上买东西——他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此时好像对一些炖汤的补药很感兴趣,捻起几片黄芪,放在鼻端嗅了嗅,对摊主说:“烦你把这些都包起来吧。”   今天暴雨初晴,日头很大,小寡夫头发丝丝都闪着金光,脸上被晒得发红,血色很足。   真是怪事,以前这么多年,丁盏都藏在人群里,不被他所发现,而现在只要他想见,就总能不经意地见到。   李延霸过去,顺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丁盏回头,发现是他,急忙抓起一把蒲扇挡着自己的脸,眼睛看向别处,面无表情地低声道:“别在这里说话。”   于是两个人找了个小巷弄,一前一后地钻进去。   丁盏到底是有所顾忌:“外面那么多人,你动手动脚什么?”   李延霸抱臂道:“我不找你,你会找我么?”又说:“你害我在平康院丢人,也出气了,还在这里摆什么脸子。”   丁盏抬头冷笑:“我不是贱货吗,你高贵的李少爷跟我这个贱货说话,是不是太自降身价了。”   “怎么还在计较?”李延霸想了想,豁然开朗,嘲道:“你那天不会是吃醋了吧。”   “哈,哈哈,”丁盏真是给他气笑了,想到那天,李延霸居然让一个柳郎这样骂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横眉冷对道:“我吃醋?我看你迟早得杨梅大疮死掉!”   “你再说一遍?”李延霸把脸沉下来。   “你!死掉!”   李延霸的神色又变了变,含笑威胁道:“我把你扒光了丢到大街上,你信不信。”   丁盏点点头:“我信,我信,你别来找我了,我怕了,惹不起你还躲不起吗?我后悔得要死!”说着就要走。   他从后面一下子抱住丁盏,低下头,把脑袋埋在他颈窝里,不停地磨蹭,低声下气道:“我每次来见你,都要洗澡洗头,把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你呢,你怕是巴不得我不来!”   说完,心里也在纳闷,小寡夫对别人总是未语三分笑,唯独对他就是不咸不淡,私下里连个笑脸也没有,他叫李延霸从来也不知道客气,一口一个“你”,俨然要跟他平起平坐的架势,怕不是在欲擒故纵?   别看小寡夫年轻,心机真是深沉。   “你别给我来这一套,恶心死人。”丁盏想推他,推不动,自己被牢牢地锁在双臂里。上次,他对李延霸的力量有了深刻的认识,只要他不想放人走,那就长着翅膀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只能虚以委蛇,轻声道:“你松开我,松手。”   李延霸看他语气软和了,就贴着他的耳朵,款款地倾吐出了温情的话语:“你不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想求你的原谅,又怕你生气。都怪我脾气臭,伤了你的心,你骂也骂过了,发泄也发泄了,再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就改了。”   “你也不用说这些话了,我真是不想再……唔……”   不等他说完,李延霸把他的肩膀扳过来,热烈地接吻,舌头交缠,气息燥热,一边吻,一边隔着衣服在他的后背揉搓、抚摸,他知道丁盏接触到他嘴唇的瞬间就动情了,酥在他怀里,任他轻慢。   好久没尝过他的小嘴,还是像第一次吃到的那样,又软又香,怎么也吃不够……   虽然现在情热似火,但李延霸知道这个时候也不能性急,反而会坏事,于是见好就收,吻得意犹未尽之时,就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他,又在那红肿的双唇上啄了两下,作为收尾。   该死,他的吻技真是高,丁盏根本没有招架之力,睁开水润的眸子,被亲得腿软,有种吃人嘴短的理亏,也就不那么好发脾气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是心虚地瞪着他:“你……”   李延霸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差不多就要把人哄得回心转意了,于是搂着他的腰,抛出了一个更大的诱饵。   “我给你八千银元,你给我生个孩子,好么?”   “你说什么?”丁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延霸捧起他的脸,在额头上亲了亲,哄道:“你生的娃娃一定是顶顶的漂亮。”   话音未落,被一拳打过来,正中鼻梁,李延霸没有防备,脸被打偏到一边,他看到小寡夫的脸色变得无比阴沉,俊美清秀的脸庞被怒火烧得扭曲变形,他咬牙切齿地问:“你说什么?”   丁盏提拳还要打他,被李延霸握住手腕,他不明白,刚才还说得好好的,为什么忽然之间就发狂。   李延霸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擦出一道红色的血迹,他不耐烦地啧了声:“想清楚了,你的肚子比两座船厂值钱!”   钱!钱!钱!   丁盏被他操得走不动路、被他的姘头大骂的时候,都没这么发过火,此时此刻,却觉得浑身气得发抖,额角突突地胀痛,血管都要爆开,盛怒之下,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李延霸,你是个八百年也变不出的黑心狗杂种,你死了下十八层地狱!阎王爷在你脸上吐唾沫!小鬼骑在你头上拉屎!你去,去跟别人说,说你操过老子,我反正是不要脸了,死了也要变鬼把你带走,我丁盏说到做到!”   说罢,因为过于激动,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懒得看他一眼,捡起掉在地上的药材包,扬长而去。   李延霸鼻梁裂痛,看着他的背影,眉毛皱得很深,多少人拼死拼活,一年挣不到几块银元,八千块,够他买下整个元贞村,挥霍八十辈子还绰绰有余了,就是方自儒他们见了也要眼红发疯。   明明是给他的好处,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他怎么敢这样给脸不要脸?谁给他的胆子! 第二五章 虎口里夺食 白玉卧鹿   “十八姐子笑眯眯咿呀哎哟哟,两个汁儿胀破衣,一朝落在郎的手哪嘛哎呦喂,汁儿摸成苦瓜皮……”郝大保红光满面,咿咿呀呀地唱着山歌小调,穿着新打的草鞋,负手在河堤上漫步。   自从被李延霸叫去警告了一顿,他就消沉了好几天,活像霜打的茄子,今天却精神抖擞。别人看了都笑:郝大保,你押红宝赢钱了?   这还要说到昨天,他喝了两口猫尿,想女人想得头皮发胀,把油膏板筋的领口扯了扯,还是散不开胸口的那股热气,这时候,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女人。   女人!还是个有点姿色的女人,他不由自主就跟在人家后面,眼睛只盛得下婀娜多姿的大屁股,他看得发直,跟着女人走到河边,看到女人放下水桶,蹲在石板上洗衣,那个姿势摆明了是在勾引他,他看了看,四下里没人,就壮着胆子,拿起洗衣槌敲了上去。   水桶打翻了,衣服飘远了,木瓢浮在水面上,随着荡漾的碧浪浮动……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苍天有眼,总算让他得手,做成了新郎官,他喜,他狂,像吃了人参果。   胸中的郁闷一扫而光,郝大保有了自信,浑身飘飘然,腰杆杆也挺直了,忽然觉得这元贞村的所有女人都可以为他所有,漂亮的男人也不是不能收入囊中……为庆祝他“从头整顿旧山河”,郝大保特意买了双新草鞋,穿上之后,好像穿了皇帝的金拖板,他神清气爽,决定去酒店里喝两杯。   “来人啊,打一斤谷酒,记我账上!”   “郝大保,你又赊账!唉去去去!”   谁知道他刚进门,就被酒保推搡出门,差点跘在石板路上。郝大保好像又被一闷棍打回了现实,心里瘪瘪的。想起李延霸平时出去吃饭,也总说“记我账上”,怎么他们一个个像捡了金元宝,高兴得不得了?   郝大保打圩市里走过,心想,我呸!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等我发达了,老子把你们通通踩死!   走到路上时,忽然撞到一个人,正从小巷里出来,郝大保怒道:“没长眼睛啊你?”睁眼一看:这不是丁盏吗?这俏寡夫脸色难看得要杀人。郝大保搓了搓手,不怀好意地说:“丁郎君,谁把你惹成这样了?”   丁盏正在气头上,冷冷地指着他的鼻子:“滚开,回去吃你妈的奶头!”   郝大保自讨个没趣,悻悻然看着他走远了,紧接着居然又看到李延霸从巷子里出来,颧骨上破了皮,鼻子还淌着血,郝大保一下子就猜出来,一定是两个人在里面扯皮打架,他不可思议道:“少爷,您、您这是被他给打的?”   李延霸的脸色也是黑得像锅底一样,拳头锤墙,恨恨地低声咒骂了句:“这个不识好歹的贱人。”   郝大保吃了一大惊,心里砰砰直跳,这小寡夫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在老虎头上拔毛,恐怕是没有好果子吃了,连他看了都觉得腿软。李延霸真能放过他?与此同时,心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李延霸回到家,怕被他奶奶看见伤痕,自己用凉毛巾在鼻子上按了按,心里盘算着也该晾丁盏两天,让他清醒清醒,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了。现在他手头也有许多正事要办,没空收拾这个小寡夫。   总算到迁坟那天,却出了一段插曲。   挖坑的时候,几个壮丁从树根里挖出来一只四四方方的盒子,把上面的黄泥巴冲洗干净,发现这盒子闪闪发光,蛮漂亮,用细铜丝撬开锁,盒子里装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玉鹿,小指头般大,当时有许多人看到了,都啧啧称奇。   最后呈到李延霸手里,他打开盒子看了一眼,感觉这个东西来头不小,回去之后,把自家当铺的掌眼师傅叫来,那螺钿黑漆盒子的底部写着工匠的名字,看起来是宫里的东西,再看白玉卧鹿,更是不得了,看样式,是前朝执掌中宫的那位贵人用的,想当年还叫平义村的时候,皇帝举家南逃,不正是经过这里么?而且这玉鹿被保护得很好,没有一点沁色,只是鹿嘴里本来衔根挂绳,被水泡烂了。   这个东西小巧莹白,招人喜爱,他让人现在重新去打造一条织金的五彩绳,夏天要来了,沁凉的白玉不但可以解暑,还很衬小寡夫的肤色,五彩绳又能够驱邪避瘟,再合适不过了。   “哼,便宜他了……”他这么想着,把白玉卧鹿丢回盒子里。   李延霸就是如此,他真要对别人好,往往花了很多的小心思,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都为那人置办好,很体贴,无微不至。不过他的体贴也不是平白无故地做善事,他当然是有所图谋。   那天的圩场上,郝大保撞见两个人闹红脸,就打起了主意,有意地去刘家酒坊刺探军情,发现丁盏一天到晚都坐镇在那里,一次也没被李延霸召见,郝大保断定他已经失宠了。   于是找了个没人的时候,偷偷溜到面前,鬼鬼祟祟地问:“李少爷没把你打死?”   丁盏微微坐起了身体,眯起眼睛道:“我不晓得你放什么屁。”   “嘿嘿,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   “我看见你和李延霸乱搞。”   丁盏道:“这年代说话做事要讲证据,捉贼要拿赃,捉奸要在床,你红口白牙就来污蔑我的清白,是不是活腻了?”   郝大保呵呵地笑了:“证据?你自己就是证据,脱了你的衣服,身上还有一块好皮不?你敢不敢让验身婆验验你的屁股?”   丁盏盯着他,沉默了一会,说:“……你想要什么?”   郝大保笑嘻嘻道:“要封我的口容易,你让我睡两觉,我也尝尝李延霸玩过的男人是什么滋味,哈哈哈!”   织金五彩绳打好了,李延霸捏着白玉小鹿,给他穿起来,用软布擦过几遍之后,在灯下细看,一点点泥污都看不见了,手感油润如羊脂,他忽然想到小寡夫的肌肤也是这样,半分瑕疵也没有。   上回把他惹成那样,他不明白丁盏为什么要恼火,难道是生了孩子要变丑,他不想变丑?又或是他生不出,被踩了痛脚?李延霸决定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刚好那两罐烟叶也见底了,说不定把人哄转了,还能讨点烟叶回来。   说到底他还是气,好心当成驴肝肺,一点都不领他的情。   老子是为了烟叶去的,又不是为了他,李延霸宽慰着自己,起身,正要出门,一个小伙计跑来,俯在他耳边低语,李延霸脸色就变了。   河边的菩萨庙里。   昨天,郝大保和丁盏约定在这里见面,他想到今天要吃到小寡夫,老二就硬得像石头,用手臂把稻草扫在一堆,做了个临时的床榻,早早地脱了裤子等在这里了。   门推开,果然是丁盏来了。   郝大保扑上去,垂涎三尺道:“我的好郎君,我真想死你!”   丁盏连忙用手臂把他隔开,只得点点头,他现在是一步错步步错,心神不宁,他刚才已经看到下面探头的东西了,就鞋锥子大一点,软言相求道:“保哥,你先把裤子穿上。”   “还怕什么丑?”郝大保不听他的,眯着绿豆眼,不依不饶地凑上来要亲嘴。   丁盏侧身往旁边让了让,郝大保一个趔趄栽倒在门上。他揉了揉头上的大包,变脸道:“怎么?不愿意是吧?”   “我怎么会不乐意,能伺候保哥您,是我丁盏的福分,李延霸那个杀千刀的狗杂种我反正是看腻了,他下面很小,完全比不上您,而且又软,还是个快枪手,我跟他在一起根本没感觉。”   “说得好,哈哈哈,我爱听!”郝大保听他这么贬低李延霸,虚荣心一下子膨胀到极点,这下更是性欲大涨,小兄弟一下子耸立起来,立刻就要抓住美人,一逞雄风。   丁盏压抑着呼吸,嘴角含笑,看他得意忘形,彻底放松了警惕,等他过来,横下一条心,从袖口抽出一把锋利的剔骨尖刀,忽然变脸,发狠道:“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瞬间朝他的胸口刺去。   郝大保没想到一个平素本分的卖酒人会起了杀心,连忙躲开他的刀刃,这回插在香案上,插得很深。   丁盏用力拔出刀口,看他逃到哪里,一把刀就砍到哪里,砍得虎虎生风,打不过李延霸,对付一个稀烂松的郝大保还是有余的。   逃命,快逃命!郝大保看到有刀,早就吓得连滚带爬,跑去庙门,忽然,撞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抬头一看,还没看清楚是什么,就被一巴掌扇到地上,这一巴掌的力道惊人,他好像被千斤铁锤砸过,被打得眼冒金星,又被提着衣领起来,小鸡仔一样摔到地上,两瓣屁股都给摔裂了。   “哎哟!”等他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看清楚了来人是谁,两眼睁大,脊梁发寒,求生欲到达了顶峰,手脚并用地往后面爬,结结巴巴道:“少爷、少爷……你怎么来了……”   丁盏抬起头,发现是李延霸,眸光一闪,收起刀,惊讶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延霸慢慢走过来:“你说我下面很小,”   丁盏心虚,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又软又快,”   又忍不住退了一步。   “是个快枪手,”   再退一步。   “跟我在一起根本没感觉的时候。”   撞到墙了。 第二六章 藕断丝不断 雷鸣   郝大保还光着屁股夹着卵,火急火燎地系好裤子,他想逃,又被李延霸一巴掌扇晕过去,再醒来时已经被绑在梁柱上,鼻青脸肿,像鹌鹑一样缩着。他有幸看过几次李延霸处置别人,都是心狠手辣,残忍至极,当时他还看得津津有味,现在落在自己脑壳上,就别有一番仓皇了。   他偷偷抬头觑,视线穿过香案:现在李延霸正跟姘头说话,好像没有要理他的心思。   李延霸说:“你是知道逞狠,不来告诉我,弄死他也就算了,真要失手怎么办?”   丁盏冷道:“那又怎么样,马蜂针都比他粗,就当给蛰两下。”   闭嘴!闭嘴!胡说八道!郝大保气急败坏。   李延霸好像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家伙,丢到丁盏手里,说:“这是有点年份的东西,你拿去玩。”   郝大保悄悄伸长了脖子去看,白闪闪的一块,是玉。美玉配美人,的确是合适,想不到这李少爷为了玩姘头,真舍得下血本。   “把你的死人物件拿走,我没兴趣。”丁盏看都懒得看一眼,抛还给他。   居然敢不要?反了天了。郝大保拳头紧握,他竟一下子忘了自己还像出栏的年猪一样被捆着四蹄,好像自己变成了位高权重的李少爷,真想跳起来狠狠给这个贱民两个大嘴巴。   而李延霸呢,居然一反常态地没有变脸色,反倒揽过他的肩膀,两个大手捧起丁盏巴掌大的脸,耐着性子跟他讲道理,轻声哄道:“你说哪里没死过人?照你的讲法,我们住的就是死人屋子、死人村子、死人国,哪样都晦气,你也该换一换观念,这是古董,晓不晓得,古董。”   肉麻呀,郝大保不敢相信这是从凶神恶煞的李延霸嘴里说出来的,原来他们私底下是这样相处,他看着这对奸夫淫夫调情,牙都给酸倒两颗了,没想到姓李的不但不捏死丁盏,反而还以德报怨,拿美玉来安慰他,一腔的不忿就落了空,这李延霸到底怎么想的?简直是、简直是不成体统……   过了好一会,李延霸才总算想起了地上的郝大保,随口问:“他是哪只手碰的你?”   丁盏:“两个手都碰了。”   郝大保心里大叫不妙,他想求饶,可是嘴巴被塞住了,呜呜哇哇地说不出话。   李延霸就剜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两个手是吧?”   只是这一眼,郝大保就失禁了,裤裆里深色的水痕慢慢扩大,眼里滴出两滴热泪,苍天啊,谁不知道李延霸是有名的活阎王,有的是手法折磨人,还不如一枪崩了他爽快。   丁盏扫了眼郝大保,说:“你要剁他的手吗?不用了。”   他松了口气,小寡夫还是心软,肯给他求情,紧接着就听丁盏说:“他又不认字,把他的舌头切了就行。”   真是蛇蝎心肠!   李延霸当然不会在丁盏面前弄得血淋淋的,那样太粗鲁,只是弯下腰,扯开他的塞嘴布,丢到地上,用黑不溜秋的眼珠子盯着他,笑道:“小丁让我切你的猪口条,你自己说,我该不该切?”说着,掰开他的嘴,故意看了看。   郝大保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要完蛋,他连忙大力摇头,哭爹喊娘道:“我错了,不要割我的舌头……我有眼不识泰山,少爷放我一马……”   李延霸被他求饶的样子讨好了,心情一好,反而更恶劣地戏弄道:“好,好,不割舌头,割你下面的小蚯蚓,挂在鱼钩钩上面,钓上来的鱼给你全家打一锅好汤。”   “嗬……嗬……”郝大保被恐惧填满了脑仁,想到自己从此就要跟那宝贝永别,娶老婆的大业恐怕无望了,就再也无法思考,绝境之中,倒也激发了男人的血性,颤声对丁盏大喊道:“你记得不,那天你小姑子掉进水里,是他!他要我推——”   话音未落,李延霸的大掌就死死掐住他的半张脸,封住口鼻,把郝大保的狗头硬掰过来,直勾勾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屁话呢,啊?”   郝大保双眼凸出,脖子上的青筋绽起,两个眼睛都死盯着丁盏,用鼻腔里漏的气哼哼:“他……让我推的翠姐……”   “你放开他。”丁盏喝斥道,“李延霸,放手。”   李延霸这才慢慢收回了力道,在郝大保紫涨的脸皮上拍了拍,神色如常道:“死猪不怕开水烫,这个时候还乱咬人。”   郝大保梗着脖子吼道:“要有半句假话,我脑袋切下来给你当木鱼敲!”   他用尽吃奶的力气吼完,却发现丁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非常平静,完全没有发李延霸的火……难道是他算错了?   不光是郝大保,就连李延霸自己都心里打鼓,小寡夫这个反应,似乎太稀松了。   丁盏蹲下来,用刀给他划烂了绳子,刀尖比着他的鼻子,淡淡道:“这条贱舌头先给你保管,现在你可以滚了。”   郝大保看了看丁盏,又看看李延霸,好像他也默许,的确没有要阻拦的意思,真是峰回路转!满脸糊着鼻涕眼泪,喜不自胜地爬起来,脚底抹油跑了。   丁盏看着郝大保酿酿跄跄跑出庙门,知道这个无赖是坨滚刀肉,李延霸在这里,他根本不担心郝大保有胆子说出去。   李延霸当然也不担心,因为郝大保一到村里,就有人等着他了。   庙里只剩他们两个的时候,气氛顿时安静到了极点。丁盏抬头看着他,低声审问:“你告诉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该来的总会来,李延霸在心里早把郝大保的尸体挖出来抽了几百大鞭,看到小寡夫的神情,就知道今天他这一关难过,于是抱着人家,紧紧贴在怀里,先是晓之以理:“他这种人,十句话里九句半是诳的,你信他,还不如信你家门口那条狗。”又动之以情,在他嘴巴上亲了又亲,啄了又啄,温情脉脉地看着他的眸子,道:“你想想看,我们最亲的事情都做了,跟别人再亲,再亲能有我两个亲?你舍得听外人的话来冤枉我?”   他知道小寡夫喜欢被抱着,喜欢听软话,喜欢亲嘴,这回也一定会原谅他。   今天的丁盏却出乎他的意料,半点不为所动,两个眸子冷湛湛的,像含着两把刀子,斩钉截铁地说:“你敢不敢对观音菩萨发誓。”   李延霸抬头看了眼观音像,低垂双目,慈悲怜悯,他慢慢松开丁盏的腰,沉默不语,这再也不能抵赖了。   心里却还是不低头:我看中了你,想要你,这是天经地义,有什么错?不过今天他学聪明了,知道闭嘴才是良药,越说多,越拱小寡夫的火。   两个人面对面僵持了一会,李延霸不知道他要闹出什么翻江倒海的花样,说不定又要大吵大闹,不依不饶,甚至还要打人。   下一秒,李延霸就发现事情要糟,他看见一滴泪从小寡夫的腮边流下来。   “今天是他的忌日。”丁盏说。   虽然没有说名字,李延霸却立刻明白他说的是谁。   丁盏从没在他面前提过死了的男人,也很少说起公婆,今天却一反常态,克制着颤抖的肩膀,侧过脸说:“我爹妈走得早,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你别看他们对我不好,也接济过我几餐。”   他眼睛转向菩萨石像,一时之间,眼眶盈满了泪水,剖白里含着深深的忏悔。   “他这个病没有人嫁,三十斤灰面我就嫁了……他死了,别人都说是我害死的,我夹起尾巴,小心做人,在这屋头待了快十年……”   “我像驴一样的做事,腰痛得要断了,不敢歇气……别人都说宁愿土里埋,不愿世上捱,我一天都捱不过了……”   “然后你,你来了,你把我的日子搅得稀烂散……”   “翠姐是个好端端的女子……要是落下什么病根,我这辈子也不得好过。”   “你明白吗,你什么都不懂……”   小寡夫真的伤了心,眼圈通红,痛苦地捂着脸,浑身发抖,先是哽咽,越说气息越紊乱,在他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是个短命鬼,却来怪你命硬。”李延霸被他哭得心里毛毛的,气势完全弱了下来。他早就发现了,小寡夫是三百斤的野猪全狠在一张嘴。现在这张嘴也狠不起来了,浑身上下一根刺都没了,原来他是很弱小的,要人疼的。   “好了,好了,是我不该,我只是太想要你了,太喜欢你,才会做坏事。”这个是真话,得不到小寡夫,他会想得发疯。   他抱起丁盏,放在蒲团上坐稳,脱了鞋袜,剥出一只脚放在自己的右膝盖上,用白玉小鹿系在他的脚踝,调好松紧。平时藏在裤管里,人家看不见的,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才能看到。   李延霸想碰他,丁盏推开了,瑟瑟发抖地抗拒道:“……菩萨在看。”   “亲一下总可以吧。”李延霸抬起头,在他侧脸上奇袭了一下,看小寡夫没什么反应,把他脸上的泪珠吮吸掉了。   丁盏用手背擦掉新的眼泪,没头没脑地自嘲道:“你倒也没骂错,我也真的是贱。”   李延霸想,没事了,应该是没事了。   吁,他大松了口气,在心里由衷地感谢郝大保那个蠢货,把这件事情捅出来顶刀,搞得小寡夫顾此失彼,把他之前强迫他的劣迹也给忘了,两件事并作一件事,就这样轻轻揭过。   一阵风吹进破庙,掀起破破烂烂的帷幔和经幡,上面的七宝莲花褪去颜色,莲座磨损得不像样子,红烛只有一些残泪,香灰剥落,掉在香案上,这灰尘飞舞的破庙里,到处都在漏风,刮得呜咽作响。   小寡夫还在抽噎,李延霸拥着他一下下地轻拍,不知道碰到了哪里,丁盏缩了缩。   他剥开他的衣服察看,黑色的粗布衫里露出半扇白玉似的后背,一团淡淡的淤青浮现在皮肤上,估计是刚才撞的。   外面的天色黑压压,像要下雨,浓厚的云层里,放射出耀眼的闪电,贯穿了半个天幕,轰隆隆的雷声接踵而来。   李延霸把小寡夫抵在窗户上,一阵狂风灌进来,窗摇门动,他帮他把衣服裹好了。   又是一道巨大的闪电划落,照亮了小寡夫的脸,把外面的景色映得大亮,丁盏转过头,往外看了看,好像不以为意。抬起手臂,摩挲着李延霸的下巴,直视着他的眼睛,喃喃地说:“菩萨生气了。”   李延霸环视四周,用抬喜轿时遗留在这里的一块红绸布拾起来,掸了掸灰尘,盖在菩萨头上,乍一看,像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他自欺欺人地说:“这就看不见了。”   然后蹲下来,把丁盏的手腕贴在侧脸上吮吻,把手指含在嘴里轻咬。   丁盏仰着头,露出修长的脖颈,发出难耐的吟哦。他已经被李延霸操弄熟了,身体完全被掌控,只要稍微触碰就会湿润。   这是默许的信号,李延霸像饿虎扑食,急不可耐地一路舔舐上去。   庙外,暴雨夹杂着闪电,雷声大作,好像要把一切都摧毁。   还怕什么菩萨,我的菩萨在这里!李延霸吻着他,嘴唇在那炽热的唇间逗引出悠扬的梵音,在那雪白的肌肤上种下一瓣瓣红莲。   小寡夫脚腕上的玉鹿成了精,跳下蒲团,轻灵地跃过香案,鹿蹄在猎猎燃烧的欲火里踏出一串飞溅的焰花,最后温顺地蜷伏在观音像的足边。   天地交合,化生万物,就成为了云雨,酣畅淋漓地降落下来,滋润着焦渴的土壤。农人得以稼穑,牲畜得以饮水,草木得以抽发。   电闪雷鸣,暴雨下了许久,像一场凌厉的天罚。 第二七章 汲汲于富贵 猪猡   中场休息,小寡夫趴在他胸口上,枕着手臂,喘息着问:“你说,为什么他们都这么怕你,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可怕?”   是啊,这也是李延霸想不通的一点,老子又不是长了三个脑壳八条腿,只要听我的命令办事,怕什么?终究还是那些人不老实。李延霸随口说:“当然是我只对你好,只宝贝你了。”   “没有吧,你冲我鬼喊鬼叫,你还骂我。”   李延霸没想到他在小寡夫心里是这个十恶不赦的形象,半是认真半开玩笑地看着他:“你几时没骂我,没鬼喊鬼叫?你拿鞭子抽我,泼我的酒,还打我的嘴巴,咒我死,我舍得碰你一下没有?”   “怎么没碰,你强奸我,像畜牲一样骑我。”   他浑然不知道他控诉的话语起了反效果,李延霸下腹隐隐燥热,翻身把他压下去,慢慢地说:“那我现在给你奸回来,好吧,你一屁股把我坐死,我也不怪你。”   “我才不坐,碰都懒得碰你。”   过了一会,小寡夫又贴上来问他,哎,人为什么要亲嘴?   这个他知道,当然是为了舒服,李延霸没忍住,又捧着他接了一个很长的吻。   丁盏被亲得呼吸不匀,又执着地问,那为什么会这么舒服?   “不知道。”李延霸握着他的脖颈,在颈侧舔舐。   别人多一句嘴他都嫌烦,小寡夫刨根问底的追问,他倒觉得很有一种娇憨稚拙的趣味。   小寡夫是真的想弄个明白。   其实他也不明白,多亲几下,也许就晓得了。   李延霸现在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下面那根秃瓢小和尚有了精神,又要开始撞钟。他怕丁盏着凉,给他披上外衣,还没来得及系好衣带,小寡夫就找准了地方,骑在他身上,搂着他的脖子,浅浅地律动起来。   丁盏仰着头,目光迷蒙,鼻尖冒细汗,张着嘴,从灵魂中分泌出阵阵甜美的呻吟。   说好的懒得碰他,转眼又忘得一干二净,真淫荡,真乖,真让他上瘾。   李延霸单手抱住他的屁股,又抛又颠,另一只手拨开他半敞的衣领,露出白皙的皮肤,伸舌头去舔他尖尖的奶头,温热的舌面刺激得乳晕缩成一小团,中间的小珠子朝外挺立,他的嘴唇贴着小寡夫的胸口,一路游移,沿着看不见的航线,辗转到达另一边的小岛,嘴一张,把它整个含了进去,舌尖在上面打圈,摩擦着乳孔。   这样上下夹攻,小寡夫根本受不了,肚脐一收一缩,呼吸急促,每顶一下,就发出短促柔媚的骚叫。   李延霸像狗拱食盆一样,用鼻子去拱他的奶头,在他身上嗅到令人心醉的暖香,或许那不是暖香,而是一股浓郁的性的魅惑力。   并不只有下面的穴眼让人欲死欲仙,还有细腻滑嫩的皮肤,散发着青春健康的光泽;腰身紧窄,收束成一个优美的弧度;臀肉富有弹性,撞击的时候像波浪般轻轻荡漾;唇瓣总是不由自主地微张,露出一线贝齿,像莹润的珍珠;肌肤上凝聚着亮闪闪的汗滴,让发情的骚味弥散到空气中,几乎让李延霸的情欲达到顶峰。   长期的压抑让小寡夫对性事有一种渴求又回避的态度,可怜的心肝宝贝,他恐怕一直以为自己不喜欢的。   一夜之间,来了场及时雨,让他展开蜷曲的叶片,献出柔嫩的花蕊,接受雨露的浇灌和洗礼。   雨滴打在蕊丝上,哧溜滑落下来,把花瓣浸润得几乎透明,纤细的花茎摇摆着,整株都在沙沙颤动。   一般人要完全容纳李延霸,是不容易的。其实小寡夫为了接受他,也吃了不少苦头,有时候他进入到一半,知道小寡夫下面被撑得疼痛,应该是很难吃下了,想要退出来,丁盏噙着泪摇头,懂事地忍耐着,咬住他的肩膀,要他一鼓作气,全部进来。每当李延霸坚定地破开蜜道往里推进,直到整根埋入他的身体里时,丁盏就会痛苦地松一口气,奖励似的亲他的下巴。   小寡夫其实是很顺从他的。   许多姿势,春宫图上做得,他们做不得,他也不想让小寡夫受伤。   李延霸前前后后疯狂抽插的时候,脑海里总想起他珍藏的一枚极品水胆玛瑙——胆又大,水又多,就像小寡夫,稍微弄一弄就汁水泛滥。不然以他那格外紧致的穴道,不知道要遭多少活罪。   外面的雷雨停了,云层渐稀薄,天色像度过长夜般明亮起来,只有屋檐上时不时嘀嗒一两声,椽子上传来几声喳喳的喜鹊叫。   丁盏被操得腿间通红,只能勉强并拢,身上全沾满了他的气息,穴口、小腹、乃至黑发上都结了点点白色的精斑。   两个人真枪实弹地干上一炮,关系也没那么紧绷绷了。李延霸时隔好几天,总算一振雄风,态度当然就体贴了很多,亲自给人家穿上衣服,像摆弄一件小时候最喜欢的布老虎。   系衣带的时候,丁盏瞥到他手臂上那个结痂的牙印,幽怨地飘出一句:“……我怎么没把你咬死。”   他就知道他还在耿耿于怀。小寡夫就是山上的金罂子,尽是刺,滋味么,却很香甜,李延霸大人有大量,总不至于要跟他置气。   “我都不计较你了,你也别计较我,好朋友,拉拉手,我们都忘了,好不好?”李延霸拥着他,在颈窝里乱咬乱蹭,好像要三两口把他吃到肚子里。   丁盏长发凌乱,脸颊酡红,整个人懒懒的没精神,被蹂躏得很虚弱,挑着眼角凝视了他一会,想了想,忽然说:“你让我捏一下你的胸,我就不气了。”   这是什么怪要求?李延霸不解,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把衣服掀起来,卷了几卷,露出大半边胸口给他。   要摸就摸了,还能少块肉?   这个季节阳光尚且不够毒,李延霸的皮肤只是均匀的深蜜色,还没有被晒得黝黑泛红。丁盏果真伸手在那捏了捏,厚实的一整块,一只手包不住,又把两个手掌按了上去,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李延霸一眼,发现他确实没有变脸,像验一枚银元的真假似的,凑上去咬了咬,好大,他露出惊异的表情,抬起头疑问道:“真大,怎么这么大?”   鼓鼓的,都能喂奶了。他以前都只是好奇,怕李延霸不高兴,从没敢认真地观察过呢。不仅大,摸起来还十分柔韧,可等到它们被故意绷起来,那又变得硬邦邦的了。   李延霸捏着他的下巴,亲了一下,开起了荤腔,邪笑道:“还有更大的东西,你看不看。”   “恶心。”   拿在手里不觉得恶心,吃到嘴里不觉得恶心,插在屁股里不觉得恶心,这个时候觉得恶心了?   丁盏对这对大胸的兴趣远超过对他本人的兴趣,手指放上去掐了又掐,好像找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忍不住一下子把整张脸埋了进去。   李延霸被他搞得倒不自在了,僵硬了半天,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行了,行了.……”   丁盏又意犹未尽地掐了几下,这才不舍地挪开了。   “还有正事要跟你说,”李延霸把衣服扯下去,咳嗽两声,不露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上回不是说你小姑的事?我看宜早不宜迟,这就让他们荆家杀两只大叫鸡来提亲,怎么样?”   “提亲?”提到翠姐的终身大事,丁盏也暂时从色令智昏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直起身仔细想了想,说:“先不急,也要两个人见几面,谈几句,合了眼缘再说吧。”   “什么眼缘不眼缘?进了洞房,衣服一脱,再不合眼缘也合了。”   “你以为人人跟你一样,谁都能拉上床。人家是成亲,不是配种。”   敢情他李延霸在他眼里完全是头饥不择食的色魔,连讨论别人的亲事也要拿出来说两嘴。小寡夫对他到底还有多少成见?李延霸很顾影自怜地认为,自己完全是被冤枉了,黑着脸说:“我才真的是懒得理你!”   回家后,他接连把几件事安排下去。   首先是姨奶奶的迁坟仪式过去,还有一些收尾的工作未了,要叫账房去结清工钱,该打赏的红包打赏了,该完成的礼节也完毕了,再向老太君交代,就算告一段落。   其次,就是把老鸹叫回来,他打算再委屈自己几天,放那两个老东西一马。万一小寡夫觉得是自己克死的就麻烦了,但他这点慈悲是有限的,好像鳄鱼的眼泪,挤出一滴就少一滴。他不想害得小寡夫有任何心理负担。   再然后,就是履行诺言,找了个有名的媒婆,明天派去荆家说亲事。这年头稳妥的媒人是难找了,自从答应了小寡夫,他就一直着心叫人去找,可是东挑西挑,也没有合适的,这两天总算找到一个,谱摆得很大,费了半天的劲才请她答应下来。   除此之外,他还要处理盘口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杂务,下面的人天天扯皮,他也被吵得烦躁,心累,叫几个管事人过来,当面查了账本,发了场火,才稍微安分下来。尤其是受到方自儒掣肘,决定要往南开拓之后,他明显感觉到办事时阻力重重,没有从前那样得心应手了,可还是要一条道走到黑,硬着头皮干下去,都说关关难过关关过,把这一环吃透了,今后的日子就好过些,不用活在坐以待毙的恐惧里。   可如今,白花花的银元、一沓沓的钞票花出去,像投进水里,不声不响的就没了,难免让人灰心。   李延霸知道,这个时候更该整顿精神,绝不能表现出丝毫疲倦和颓废,他永远要保持清醒的、镇定的、强悍的姿态,他永远是进攻的,以小搏大的,如果连他都泄气,那么底下的军心自然就乱了,一乱就容易生变。   这样长年累月的高压,让他时常感觉自己像一头拉着磨的驴,什么都要操心,真是麻烦。只有在小寡夫的怀里才能放松一点、随便一点。   这些事做完了,也到了夜里,他正在等手下的人跟他复命。   两个家丁进来了,看见他就扑通跪下。   “人呢?”   “少爷,”李义低着头,嗫嚅道,“人逃了……”   “逃了?”李延霸本来就头昏脑胀,这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眉头逐渐紧锁:“凭你们两个人,抓不住一个郝大保?”   李仁小声地说:“抓住了,但他说、他说他要回去见老娘最后一面,我们一时心软就……”   咔嚓!李延霸听得七窍冒烟,顺手就砸了个茶壶过去,怒吼道:“猪猡!两头猪猡!”   他没想到培养出来的人会这么蠢,这么心慈手软,徒手打得死虎豹熊罴,却溜走了一只小虾米。   李仁伸长了脖子:“少爷,我们现在就去绑了他老爹老娘!看他回不回来!”   李延霸脸部抽动了一下,“蠢猪,他自己都保不住,还会管他老娘?”   李仁李义两个人也知道自己犯了错,瑟瑟发抖,不停地磕着响头。   管他们两个的阿六来了,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阿六手下带出这两个东西,脸上羞愧,拿起铁钎对两个人狠抽,抽得地上一道道的都是血迹。   最后阿六亲自跪下来求情:“少爷,这两头畜牲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们心太软,做事就不利落,少爷宽宏大量,看在我老六的份上,就饶他们一命吧。”   李延霸本来真是恨不得自己给他们一人两嘴巴,看阿六这么说,倒也不好再发脾气,毕竟阿六资历老,又忠心,这些年立下了汗马功劳。只是现在带出来的年轻人不论是谁,总没有那股翻天覆地的狠劲和血性了,他也迷茫,难道是时代变了,一代不如一代,一代比一代软塌下去……   于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负手吩咐道:“去搜吧,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抓回来。”   李仁李义这才敢爬起来,一边用衣服擦拭着地板上的血迹,一边倒退着出去了。 第二八章 有奶便是娘 结亲   此时此刻,让李延霸牵肠挂肚的郝大保在哪里?   元贞村三面环山,这些山里人迹罕至,生长着茂密的板栗树、肥皂树、铁杉树,是绝好的庇护所。郝大保跑得腿肚子转筋,脸膛通红发紫,扶着膝盖喘气,肺里涌上一股甜腥味。李延霸把他猜得很准,就是把他爷娘活吃了,他也不回去!   刚才他逃出村子,一路狂奔,裤管都被荆棘挂烂了,吊筋筋的,草鞋也掉了一只,才跑进幽深的树林里。   再这样下去,不出几天就会饿死。他忍不住抽了自己两嘴巴,悔恨地想:少爷的男人,也是你碰得的么!现在好了,有家不能回,真是蠢材!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给他捉到一只獐子,又拾了堆枯柴落叶点起火,烤得油滋滋的。   郝大保用牙扯下一块獐子肉,狼吞虎咽,李延霸啊李延霸,你想不到,老子是吸血虫变的,砍作两截还能活!他仿佛就地分裂成了两个郝大保,一个充满了绝望,一个又认为似乎可以搏一搏。   填饱肚子,郝大保开始抓耳挠腮,冥思苦想,村里肯定是不能再回了,以李延霸的为人,不会放过他。   他有他的处世之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时,他想到一个人:聂老爷,只要他成为聂老爷的人,聂旦必定会庇护他,可是凭什么呢?郝大保自然而然地想,难道把他们的丑事捅给聂旦?但是,哪怕说出了奸情,顶多是弄弄那个丁盏,对李延霸也是毫发无损。他要提供一些有用的东西给聂旦。   郝大保吃得满嘴流油,一边飞快地转动脑筋。   忽然,他听见一声尖锐悠扬的鹰哨,在山谷里回荡盘旋,四五个黑衣人从竹林的另一头走来,郝大保大惊,站起来转身就跑。   可是还没跑几步,他就两腿颤抖,后退着,后退着,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他看见李延霸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眯起那双浓黑得像墨水的眼睛,像阎王爷一样,右手牵着一条油光水滑的黑背大狼狗,左肩上架着一只目露凶光的海东青,月光投射下来,巨大的阴影像头钢铁猛兽,笼罩在他瘦弱的身躯上,形成了一个阴森恐怖的牢笼。   包围圈逐渐缩小,郝大保被这几个人围拢,面色惨青,手肘撑着地面往后退。   李延霸一招手,狼狗就凑上去,兴奋地嗅了嗅他,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呲起锋利的牙齿。   “少、少爷……”他脸色由青转为煞白,又尿裤裆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按着他的手,还有一个人迫使他抬起下巴,张开嘴。李延霸左手按住他的额头,亲自操刀,撬开两排牙,像做一场精密的手术,用刀尖去试探舌根的位置。   “啊啊……”郝大保试图合上嘴巴,被李延霸狠狠一捏,“喀”地一声,下巴就脱臼了。   好痛,痛得他要死!   少顷,一片肥厚的、熟红色的软肉就被摘除下来,施施然滑落到地上。   “啊啊……啊……”郝大保目眦欲裂,看着地上的断舌,嘴里溢出鲜血,他忘了自己还疼得死去活来,想拯救自己的舌头,海东青就刷地展开翅膀,飞掠下来,叼起断舌,就要吞咽下去。   “啊……啊啊啊!”钳制他的几双胳膊松开了,郝大保流着鼻涕,忍住口腔里传来的剧痛,嘶吼着冲了过去,跟鹰争夺那块血肉。   李延霸看他就像看一头猪狗一样,从没放在眼里,居然还敢反抗起来,忽然有了兴趣,把刀递给身边的人,把郝大保揪过来,“啪”地给了一嘴巴。   “老子的东西,也是你配碰的?”李延霸认为,他享用过的物品,被郝大保这样的人染指了,简直是在他的脸上吐痰。尤其是丁盏,那是他私房的玩物,虽然是个被人玩过的二手货,却也是二手货里的翘楚,就像那枚价值连城的白玉卧鹿一样,拥有特殊的待遇,是他的珍藏。   这些年,李延霸时常有种不为人知的扭曲心态,他费尽千辛万苦,才有了今天,打了所有人的巴掌,把别人踩在脚下,如果能让这样的人乱碰自己的东西,不分尊卑等级,那么他活着的意义就完全被侮辱了,他绝不允许。   郝大保睁开半只肿胀的眼睛,眼睁睁看着海东青把舌头啄食干净,口角里流出鲜血。   李延霸轻蔑地俯视着他,即便郝大保已经被抽得鼻青脸肿,还是“啊啊啊”地冲上来,又是一巴掌甩了过去,整个人飞到半空中,脑壳撞树,再次滑落下来。   “啊啊!!”   李延霸彻底碾压了他的尊严,好像没有丝毫的怜悯之心,走过去提起他又是一巴掌,扇得他耳朵嗡鸣。   见郝大保还想爬起来,他冷笑两声,蹲下身摸了摸狼狗的下巴,低喝道:“去!”   狼狗得到主人的命令,迅猛地扑咬了上去,它很喜欢人的血肉的味道,郝大保一着急,摇摇晃晃地爬上铁杉树,又被猎鹰啄得满头是血。整个人体力不支,摔在地上。   即便郝大保东倒西歪,像一摊稀牛屎,李延霸发现他还是很耐揍,也不枉他找了一整天。他欣赏了许久,戏弄够了,撮唇吹了声口哨,一鹰一狗也回到他身边。   最后,李延霸让几个手下解开裤头,在郝大保头上撒尿,又瞻仰了一下他瘫在血泊和尿水里的狗屎样子,这才满意。不得不说,在权力和威势面前低头隐忍,转身在弱者身上找到一种独特的快乐,在这点上,他跟郝大保也有相似之处。   怀着淡淡的愉悦,好像得到了城里人那种看画展、听音乐会的享受,李延霸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在鹰犬的簇拥下,闲庭信步般走出了树林。   第二天,媒婆到荆家走动了一圈。   他请的媒婆叫李张氏,出了名的能说会道,李延霸听她说,荆老爷跟夫人听到这门亲事,都是欢欢喜喜的,再问荆光祖怎么说,她就支支吾吾的不肯讲话。   不用想,荆老爷当然是满意,有李延霸一时兴起给他做的这个媒,简直是无上的恩赐,今后李延霸绝不会短了他家的好处,就好像凭空得了个大金蛋一样,再者,刘翠姐在适婚的闺阁女里面也算是一枝花了,郎才女貌,很合适,没什么可挑剔的。   至于这个荆光祖么,长得不错,又识文断字,心气很高,做着才子小姐的梦,不愿意娶翠姐,也是可以想见的。   李延霸不着急,他有得是办法让荆光祖愿意娶,甚至不用想办法,他爹妈为了这个人情,自然会千方百计促成这件亲事。   没过两天,刘家酒坊门前果然来了个年轻人,很高瘦,脸色很平淡,丁盏一看,居然是荆光祖独自来了,立刻把茶端出来,连忙热情地说:“你请坐。”   荆光祖点点头,没说什么,就进来了。   丁盏心想:好孤傲的一个人。正要叫翠姐出来,刘翠姐就恰好抱着大盘箕下了楼。看见一个陌生的俊朗男子坐在屋里,她只扫了一眼,就赶紧看着丁盏,满脸的不知所措。   丁盏知道荆光祖是来相一相翠姐的,等摆好了瓜子果盘,就留他们两个人在这里独处,自己掀开帘子出去忙碌了。   过了有一刻钟,荆光祖出来跟他道别,丁盏就进去,看见桌上的果盘纹丝不动,茶水冒着热气,也半口没喝。翠姐坐在桌边,脸蛋涨红。   夜里,她就悄悄上楼,拉着丁盏说:“见鬼见鬼,我不认得他,他说要娶我!还给我这个,真是发了癫!”   她手里拿着半块红绣帕,这是泗南的习俗,男方看中了女方,就送半块鸳鸯手帕,这是要结为夫妻的凭据。   “那你喜欢不?”丁盏问。   其实翠姐一看脸,就觉得自己跟他很投缘,多俊哪,像白鹤一样,就忍不住把脸贴在绣帕上,羞答答的不说话了。   丁盏就知道她完全就是见一个爱一个,以她的性格,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心里就叹气,等成了亲,成了亲,一切就好了,他也不用操这么多心了。   过了一阵,翠姐抬起头问:“我们家跟他们也不认得,为什么会来说亲?”   当然是因为……因为……丁盏低咳了一声,说:“花朝节那天,他见到你了,对你很喜欢,所以就来了。”   “真的吗,真的吗?可是我掉进水里了,丢死人。”翠姐完全不敢置信,又询问了很多细节,这才把心放在肚子里。   荆光祖的人才是不错的,有书卷气,丁盏很善于从眼神判断一个人,他的眼神是坚定的,既不摇摆躲闪,也不像李延霸那样充满了暴戾和算计,应该是个不错的后生。   当然,在李延霸面前,丁盏只专门挑了那些好听的话讲,又刻意讨好地在他鼻尖上轻吻。   真是个小势利眼,李延霸知道这件事情让丁盏满意了,高兴了,于是他也高兴了。   “你说,翠姐要是嫁出去,我真的会舍不得,我那天真的要哭。”   小寡夫总跟他分享一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情,有时候还跟他说公婆的坏话,讲他们是如何小气,如何喜欢挑刺,李延霸好像也听习惯了,顺口给他提几句对策,丁盏就拿去如法炮制,果然很有效。生活里的很多事情,李延霸都成为他的军师了。   李延霸屋里只有他跟奶奶两个人,很少体会这种拥挤喧闹的家庭生活,倒觉得这种斗智斗勇别有一番乐趣。其实,他逐渐也不觉得丁盏的家人有他想的那么可厌。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的。 第二九章 八字才一撇 怂恿   这下翠姐害了相思病了。天天拿着那半条手帕,撑着脸,坐在窗边,自言自语地说:“怎么还没来,我去找他问问吧?万一是做梦呢?”把丁盏问得头疼脑涨。   小寡夫头疼,李延霸当然也头疼了,李延霸一头疼,荆家的日子就不好过。   所以,没过几天,媒婆就上门来,刘家夫妇听见荆家居然要娶翠姐做媳妇,当然是嘴巴都笑烂了,两家人一商量,订婚酒就安排在这个月底。   之所以办得如此仓促,除了的确是门百无一弊的好亲事,还有个火烧眉毛的原因——刘家酒坊遇到了经营危机,现在急用钱来周转。   这又要说到另一个话题了。   那些远在天边的家国大事,像卷起的沙尘一样,慢慢地迫近了这个群山环绕的桃花源。   北边战火连天,方自儒的老丈人杜司令即将摆驾泗南,风头很大,说是休养一段时间,其实是被打怕了,夹着尾巴来避难的,再加上又逢六十大寿,各路人马当然要想尽办法献上“生辰纲”,但金银财宝不是凭空变来的,从哪里来?当然是取之于民,又要挨家挨户地催税。   没有牌坊的庇护,老百姓的钱袋被朝廷刮走一道,已经是空空如也,再加上官兵土匪谁都可以来收税,更是入不敷出。税种五花八门,丁税田税就不用说了,种地的耙子犁头也要交税,拉屎拉尿也要交税……凡是想得到的,都要交税,想不到的,上面都“贴心”地为大家想到了。这就好比蚊子腹内刳脂油,大家拿不出来,又开始思念起那座梦中的牌坊,可是良机已逝去,再思念也是于事无补。   众所周知,酒,是粮食变的,在刀兵匪寇和洪涝旱灾的洗礼之下,庄稼歉收,酒的制作就变得艰难。战乱时期,做死做活才能果腹,谁还有心思喝酒?所以,刘家酒坊的收入变得非常微薄了。丁盏算是肯做的,可是做得再多,也只是仅供四口人吃饭而已,按这个趋势,连糊口也难以保证。   前段时间,就出了一桩骇人听闻的杀人案,住在村尾的一个刁民交不出粮食和税款,性起闹事,操起一把刀子乱砍乱剁,居然砍死了十几个官兵,身上都被枪打成筛子了,肠子喷涌得像瀑布,双手还在机械式地挥舞,嘴里喊着“老子杀了你们”,状貌狰狞,给在场的人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为了保护弟兄们的生命安全,方自儒从百忙中抽身,亲自佩枪,来这里督察缴税的工作,以表对民生的重视。   今天并不是例行缴钱的日子,他们又来了。在元贞村生活,服管永远是第一紧要的,但是再怎么服管,压榨人也要有个限度。   等官兵进来时,丁盏已经准备了一套说辞,希望他们宽限几天。   官兵举枪比着他:“少他奶奶的废话,当心老子毙了你!”   “慢着,”这时候,方自儒抬起手制止,仰头在空气中嗅了嗅,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招牌,若有所悟道,“是荷花烧……原来出自你之手啊?好酒、好酒……”   丁盏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能勉强挤出笑,点点头。   “你的身上也带了一股酒香,”方自儒指着他,扭过头,对别人笑道:“你们看,这就是当垆卖酒的卓文君哪。”   紧张的气氛松弛下来,丁盏手稍微顿住了,赔笑道:“我们这些小人物,又脏又臭的,方司令太过抬举了。”   方自儒竟然没有逼他交税,手一招,就把乌压压的一众人马叫了出去。   “我看他是想做司马相如了吧。”晚上李延霸半躺在床上,冷哼一声,其实今天早就有人把这件事禀告给他听了。   自从那场小小的风波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沾过这张床,这两天又厚着脸皮卷土重来,好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一样,鸠占鹊巢,夜里睡得像头死猪。   “总觉得心里不安,算了,明天我自己去补交。”丁盏内心踌躇,他怕惹出什么祸端。   李延霸看了他一眼,手指划过他俊秀的脸颊,忽然说:“你还真的是块红牌嘛。”   “什么意思?”   所谓红牌,就是妓院里最受欢迎的头牌。   丁盏冷冷警告他:“李延霸,你不要又来拱我的火。”   “你在我面前耍横,跟别人倒是会眉来眼去。”   丁盏挑眉质问:“你哪只狗眼睛看到我跟他眉来眼去了?”   他的确是没有亲眼见到,可是小寡夫光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勾引人的媚态了,这他却是可以想象到的。李延霸因为有过一段家道中落的经历,所以得了患得患失的病,他总认为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来之不易,很容易变成虚幻的泡影。他不吸烟,不抽鸦片,除非应酬,平时饮酒也很适度,哪怕是三九天,也要每天洗个冷水澡,为的就是保持清醒的头脑,不遗余力地享乐。   另一方面,他的领地意识更强烈,对别人的打压也更容易怀恨在心。   尤其是现在,完全被方自儒压着一头,连情人也要被言语调戏,心里当然有股鬼火直冒上来。   李延霸也知道,他是忍不住迁怒到小寡夫头上了。可是心里越不舒服,就越冷静,装作一副大度的样子,好像浑然不在意地劝道:“要不要我去探探口风,他要是真的喜欢你,那你就打蛇随棍上,将计就他的计,有方司令罩着,今后还怕有人为难你么?”   丁盏冷笑道:“你别拿这话激我,我最讨厌的就是老男人,男人到三十岁都该去死,等我到了三十岁,我就找根绳子吊死了。”   这恐怕是小寡夫自己发明的痴语,李延霸本来还酸溜溜的,心里很憋闷,反而被他逗得舒服一点,抱住他,侧过脑袋,在那脸上响亮地啵了一口,忍着笑,低声问:“你吊死了,我怎么办,嗯?”   丁盏斜着眼看他:“你也没几年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延霸总算忍不住大笑,反枕着手臂,躺在枕头上,肺腑中忽然感到畅快。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很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享受无尽的荣华、享用美好的肉体,不顺的境遇只是暂时的,应该把目光放得长远一些。   “宝贝心肝,来,我抱着你。”李延霸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把小寡夫搂在臂弯里,咬着他的耳朵,轻轻地说:“你别做了吧。”   “为什么?”丁盏倒不觉得他要为了这两句玩笑话费神,他还保留着侥幸,说不定是他自作多情,方司令只是欣赏他的酒呢?   李延霸想,方自儒这个伪君子肯定看上他了,他还不知道自己有多么诱人,自从每一寸肌肤被李延霸耐心开垦过、深耕细作过,走路的姿势就发生了变化,不自觉地扭着腰,臀部被黑色的衣衫包裹着,绷出圆润的弧度,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被男人滋润疼爱过的春情,骚得不能再骚,没有人会不爱他的。   看来他暗中保护的人手还不够,又要增派了。   他跟小寡夫说:“反正也没几个钱。再说刘家酒坊,又不是丁家酒坊,你每天累死累活,也只是给别人作嫁衣。你要是真的想做,我给你开一家酒厂,随你姓丁,赚的都是你的,亏了算我的,好不好?”   丁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把被子拉上去:“我谢谢你!你还是闭嘴吧。”   看来是完全不领情,李延霸就自顾自地说:“前两天跟别人吃饭,得到的新消息,过阵子,就要颁禁酒令了,你也该多为自己想想。”   粮食一缺,就要禁酒,这是历朝历代一以贯之的做法。   他故意在这话里加入了危言耸听的成分,禁酒是不可能禁的,谁有门路,谁交了孝敬钱,谁就能合法地酿酒,生意人跟官府来往,都不外乎此道。至于那些无钱无势的,当然就是要祭出大旗,赶尽杀绝了。   丁盏听在耳朵里,暗暗的却很担心,刘家没有地,不能种田,米菜鱼肉都要在圩市上面买,如果禁止贩酒,一家人靠什么生活呢?   “天晚了,睡吧,明天再说。”李延霸从后面抱住了他,找到他的手,五根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轻轻合拢,在唇边吻了一下,就像驱着狗的牧羊人,把肥美的羊羔赶进自己的圈里。 第三十章 惊鸿照影来 飞觞   过两天,李延霸翻阅当铺的手簿时,看到了小寡夫的大名,目光稍微停顿了一下,并不觉得意外。   “他拿什么来当的?”   伙计说,是一套孟窑的酒器,很漂亮。李延霸颔首翻了一页过去,没说什么。   伙计问他: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下次他来,就把折价压到最低。”   当铺是对半折银,到手的现钱已经不多,还要再压,那真是没几个子了。伙计猜测或许是这个人得罪过少爷,少爷要整他,心里就有了数。   紧接着李延霸又说,“把他典的东西都留着,送到府里去。”   这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不过少爷的事情,他们这些下人还是不要多嘴的为好,照办就是。   李延霸知道丁盏为了补交税款,生活不好过,除了这个,订婚宴之后,又有一个难题等着他的小寡夫,那就是刘翠姐的嫁妆。   说起嫁妆,那也是一门学问,各色各样的用品都要置办,其中,压箱钱、金银首饰、整套的新衣服那是必不可少的。   嫁妆是娘家的心意,太单薄,会被夫家人瞧不起。   他手里拿酒盅对着灯看了两眼,杯沿白润近乎透明,泛着一圈柔和的光泽,确实很精致,一定是小寡夫的爱物吧,可见他捉襟见肘到了什么地步。   这个时代,不是肯干活,日子就会舒服的。像刘家这样的人家,平时小富即安,饭桌上还有鱼有肉,跟遍地的饿殍比起来,按理说是过得不错了,可是来了半点风浪,都会被立刻摧垮。   的确,丁盏为了这些事已经焦头烂额,连翠姐都发现了,家里从餐餐白米饭,到半碗糙米饭里掺半只地瓜,最后完全被地瓜一统江山,吃得她脸都发黄了。   翠姐问:“我们家是不是很缺钱啊?”   丁盏跟她说:“家里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   订婚宴过后,两家人又马不停蹄地定下大喜的日子。其实丁盏认为这个婚结得太仓促,好像屁股后面有鬼追。可翠姐现在很喜欢荆光祖,刘家二老又担心夜长梦多,更重要的是,刘家需要一笔丰厚的彩礼来周转生活,所以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刘翠姐把喜服放在身上比了比,笑嘻嘻地说:“好了,别担心了。好看不?”   她昨天才去绞了面,一张瓜子脸显得更加明净白俏,眉毛弯弯的,耳后两股乌黑的大麻花辫子,眼里充满了对幸福的憧憬,整个人散发着待嫁少女的快乐气息,像一张无忧无虑的白纸。   “嗯。”丁盏点头,想挤出一个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该想的门路都想过了,他实在是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弄钱。   李延霸最近也是泰山压顶,已经当了半个月的和尚,并不是他清心寡欲不想近男色,只是这几天,几个姜族的客人来了,还带来了大单子,他做梦都想着揽下这一笔。   这是南下之路的重要环节,只要攻破这一关,就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能够更上一层楼。   可是他眼馋的肥肉,别人当然也眼馋,他只能加倍地抛出筹码,这几天已经陪着客人接二连三吃了几顿饭。   姜族人酷爱豪饮,喝酒像吞白水,那种浅浅圆圆的小酒杯,对他们来说只是漱漱口,用大海碗,这才够意思。李延霸自认为酒量在普通人里还算中上,在他们面前就显得不足了,酒场如战场,喝得像打仗一样。   一碗又一碗烈酒下肚,胃里像着了火,绞成了一团。   李延霸忍着,忍着,找借口出去,大吐了一顿,“哇”地把鱼翅龙虾鲍鱼海参通通呕出来,他两眼血红,喘了几口气,低头盯着地上的脏东西,心想,这可能是最昂贵的一摊呕吐物了。   他妈的,我要死了,真的要死了,我该死在美人的怀里!而不是这些充满酒臭的老菜帮子跟前……李延霸用力摇了摇头,甩掉酒精带来的晕眩,一拳砸到墙壁上,用疼痛勒令自己清醒,洗了把脸,推开门,精神抖擞地重返战场,自罚了三大碗,翻过来,一滴不剩,赢得满堂喝彩,把酒宴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咬牙切齿地想:老子喝死你们……老子……喝死你们!   习惯以酒盏上论英雄的姜族人,也被灌得东倒西歪,成了他的手下败将。   靠酒肉建立起的友谊虽然不免虚伪,却往往有奇效,觥筹交错之间,主宾尽欢。   权势和金钱,像毒蛇一样慢慢往上攀爬,他喝得浑身滚烫,脑袋很沉重,却还勉强维持着风度,站起来,一一出门送客,随着这单生意收入囊中,他也慢慢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夜色已晚,外面风大,李延霸感到胃里有针扎,低声说:“顺叔,我想、我自己走走……”   “别跟着我。”   阿顺在后面说:“好,不跟、不跟……”   恍恍惚惚间,阿顺好像看到了十三岁的李延霸的背影,在他的记忆里,少爷从小就长得虎头虎脑,是个刺头。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他还记得小少爷身上披麻戴孝,还稚气未脱,鼻梁上带着伤,嘴角也红肿着,抬起头,很老成、很郑重其事地冲他说,“顺叔,我把奶奶托付给你,一定要照顾好啊,我走了。”   那是个大雪天,阿顺不放心,把几块热乎乎的肉饼包起来,又带了一件厚棉袄,打伞跟出去,亲自把少爷送出了村。   李家虽然分崩离析,少爷那个派头还是在的,嘴里哈着白气,认真地吩咐道:“你回去吧,别送了,我跟奶奶说了,混得好了就会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眼泪结成了霜,声音也带着些许哽咽,然后决绝地转过身,一看都不看,就离开了这里,去赴他未卜的前程。   真的能回来?李顺就站在村口的短墙上,看着小少爷的背影在苍茫的雪地里逐渐变小,然后缩成一粒黑点,消失在风雪中。   月色朦胧。   四个轿夫抬着三叔公,正从隔壁村看完花枝戏回来。三叔公盘腿端坐,捋着胡须,喝醉酒似的品味着那戏里的唱词,好,真是好。   只听见“砰”地一声,轿身侧歪,三叔公一屁股从轿子上跌下来,滚了几滚。   原来是李延霸迎面走来,醉醺醺地抬起手臂,对着轿子开了一枪,正好打断了一根把手。   轿夫连忙去搀扶,把三叔公从地里拉起来,拍去土渣。四个人心有余悸,不知道李少爷想干什么,也亏得他一枪打在木头把手上面,要是打偏了半点,今天非得闹出人命官司不可。   “李延霸!”三叔公气得面色发青,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不知道他发什么酒疯。   罪魁祸首浑身散发着酒气,手里的枪口冒着一缕青烟,他还不知悔改,眯起迷离的双眼,认真地打量了他一会,迷惑地说:“……你怎么变得这么矮了?”   实不相瞒,他现在做梦,还经常能梦到一个场景:在他家大门口,三叔公脸上一片阴影,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好像踮着脚也看不到脸。现在不但能看清,还能看到他脸上的痦子,耷拉的眼皮,头顶稀疏的几根毛,真是怪哉怪哉。   三叔公脸上枣皮似的皱纹都一齐凝聚起来,提高了音量:“你说什么?”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大吼道:“你看清楚,老子是谁!你这是跟谁说话!”   “三叔公,你是三叔公。”李延霸神游天外似的回答。   “唉,对了,我是你的三叔公。”三叔公整顿了袖袍,看这个醉汉终于恢复了神志,脸上的怒色也不那么浓了。   李延霸看了他一眼,又问:“你怎么还没死?”   三叔公一口气没喘上来,身子一软,被几个轿夫扶稳了。   过了半个时辰,李延霸游魂一样地回到家,看到他奶奶坐在大堂上,就扑过去,“咚”地跪在地上:“奶奶!嗝呃……”   这一扑,把老太君吓了一大跳:“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他想笑,又想哭,最后流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红着眼圈,抽噎着说:“我出息了,是不是?”   “乖孙崽,你怎么了?”老太君连忙把他扶起来,叫人去煮解酒汤。   “我说过,我会回来……我没有食言……奶奶……我一定好好挣钱……好好孝顺您……嗝,不再、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老太君叹了口气,安慰道:“孩子,你做得够了,何必自苦!兰花,四喜,来把少爷抬进屋去。”   一上床,李延霸就睡得死沉死沉的,老太君跟着进来,一抬头,看到他屋里最显眼的柜子上,居然摆着两把陶夜壶,想到孙子跟这两把夜壶日夜相对,她就又想笑,又无奈,又心疼,他太执拗了,这不是一件好事。于是不由自主地捻了捻手里的佛珠,对四喜说:“……把这个收了吧。”   李延霸难受了一个通宵,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爬起来又是一顿狂吐,吐得昏天黑地,这下肚子里空空的,倒在枕头上,总算舒服了。   大清早,阳光普照,他睁开眼睛,看着床帐,安静地待了一会。   他奶奶拄着拐杖闯进屋里,焦急道:“延霸,你昨晚干了什么?”   现在全村都闹开了,李少爷喝醉酒,把三叔公绑在老枣树上,吊了一夜!   李延霸连忙坐起来,一拍额头,忽然记起了一些碎片,啧,坏事了,他立刻从床上爬起来。   “行了,你也不用猫弹鬼跳了,我已经派人去赔礼道歉,你就好好休息吧。”老太君坐下来,语重心长道:“原来你心里一直有这么大的仇恨,奶奶要你放下过去,心怀善念,好吗?”   李延霸烦躁地抓了抓头皮,顾左右而言他,低声说:“我饿了,要去吃饭。”   我做不到,奶奶,我不是您。   李延霸心里有太多愤怒了,这些愤怒时常要把他吞噬,这些年遭受的白眼和凌辱,不是他想忘就能忘记的。 第三一章 打翻五味瓶 嫁妆   “我听人家说,三叔公被你绑得像个粽子一样。”小寡夫把脚泡在水里,轻轻摆动,想象到那个画面,忍不住就勾起嘴角。   “那也是没人吃的老腊肉粽子。”李延霸恶狠狠地咒了句。他想起这件事,脸色就黑了,最后还是被老太君领着,灰溜溜地登门道歉,被骂了个狗血喷头,让他颜面尽失。   一阵清脆的水声响起,原来是小寡夫下了水,游过来,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微烫的脸颊贴在他后背上,很亲昵地蹭了蹭。   李延霸个头大,抱起来很舒服。丁盏这段日子真的累了,在清澈的泉水中搂着他,静静地闭目养神。一时间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和心跳声,昨天别人嚼舌根的时候,他听说这件新闻,真的是啼笑皆非,这的确像是李延霸能做出来的事情!   李延霸好像听见他轻笑了一下,是笑了?好像是错觉,他又不确定了。   算了,能博美人一笑,狗血喷头就狗血喷头吧。   时隔这么久,两个人总算忙里偷闲,见了一面,算得上是疲于奔命的生活里的一点休憩。   “想我了没有?”   丁盏想了想,依旧闭着眼说:“没有。”   他的无情,李延霸也见识到了,面不改色地想,总有办法让你彻底离不开我的。   现在已经入夏,天气升温,李延霸就把幽会的地点定在了这里。他生来就喜欢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虽然也有脾气,会伤害人,但与水融为一体时,他总能感觉到水是充满柔情的,富有包容性的,能够让人忘却烦恼。尤其是和美貌的小寡夫鸳鸯戏水,那无疑是一种绝妙的享受。   小寡夫悟性高,自从他上回教了一次,没有人扶,自己也能狗刨式地游几个来回了,只是还不熟练,总是呛得上气不接下气。   本来还想问他婚礼的事,不过李延霸想了想,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他还是不要多嘴为好。   很快,他发现问题的严重性了。   “你怎么瘦成这个鬼样子!”当李延霸的手掌放在他腰上的时候,忽然变了脸,他把人抱到岸边,深深地皱起眉头,脸色冷峻,不敢置信地看了又看。   全世界对小寡夫的身体最了如指掌的人,李延霸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尤其是对他腰身尺寸的把握,恐怕比丁盏自己还要熟悉,一般来说,他的两只手差不多能围拢,稍微宽一点,窄一点,很快就能感觉出来。   丁盏被他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好像犯了什么弥天大错一样。   这段日子,他疲于筹备嫁妆,自己吃够了被人瞧不起的苦,深深明白一份嫁妆的重要性,买的都是最好的用具,这点钱是绝对不能省的。虽然说开酒坊这些年也算小有积蓄,可最近日子过得紧巴巴,家产十停去了八九停,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他想着哪怕省吃俭用,也一定要把门面妆点起来。   丁盏也是个死要面子的人,还撑着不告诉李延霸,若无其事地说:“天气热,没胃口,当然就瘦了。”   李延霸这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是要丁盏囊中羞涩,不得不低头,可没要他瘦成一把骨头,这个小寡夫是宁愿打肿脸充胖子,也不愿意在他面前丢人。于是认真地命令道:“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知不知道!”   “我晓得你是好心,但是我好得很,就是心情不好,没别的。”丁盏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真的没事。”   没吃没喝的,心情能好到哪里去?李延霸对他的脸色就冷漠了。   “别气了,你板着那个臭脸干什么?”见李延霸不说话,好像真的是生气了,丁盏又说,“那你再给我摸一下你的胸,我心情就好了……”   最后反倒演变成了小寡夫来哄他。   回去之后,李延霸密切关注着典当行的流水,果然发现小寡夫又变卖了一些小物件,零零碎碎的,再过几天,就变成了大件的桌子柜子竹榻,境遇应该是很窘迫了。   小寡夫真是能熬,他头一次有种沉不住气的感觉,私下里再聊起的时候,丁盏的神态就不是很自然,只是说生意不景气,又笑着跟他说:“现在那些泥瓦匠赚得都比我多,明天我也不干了,收拾东西跟他们砌墙去。”   “不行,我不准你去。”   丁盏本来只是开个玩笑,看李延霸这么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触犯了天条,悻悻地说:“你管得这么宽干什么。”   李延霸之所以不高兴,是有原因的。   要说酿酒,到底跟“风雅”二字沾边,吴姬压酒,贵妃醉酒,还能令人产生一点诗情画意的联想,可供文人意淫,“砌墙?那是什么工作?那是下等人做的事情。”李延霸可不能接受自己的枕边人一身脏泥巴,晚上还要亲他的嘴!   听了这话,丁盏脸色也刷地变了,抄起一只枕头,狠狠往他身上砸过去,“你才下等人,你不会以为你有多了不得吧,还不是要跟我睡觉,你钻老子被窝的时候就没想过你是上等人了,滚你妈的蛋!”   对他来说,酿酒也是一项累人的工作,他哪里能体会到什么风花雪月,只要能弄到几个臭钱,干什么不是干?   这种辛苦,李延霸是感受不到的,自从他衣锦还乡,挣钱的目的早已经脱离了养家糊口,而是不断地与上位者角逐,攫取更多财富,拥有更高的地位,让更多人敬畏他、恐惧他,臣服在他脚下。   两个人话不投机,这一晚上过得就不是很愉快了。丁盏卷着被子,睡在床的一角,再也没跟他讲话。   直到最后,他也没有戳破小寡夫,他要耐心地等他自己开口。   现在小寡夫的酒坊生意惨淡,李延霸得知他另谋了一项职业——快到饭点的时候,就给去一户人家煮饭,一天共计两顿。   究竟李延霸动用了什么样的隐秘手段,我们不得而知,只知道没过两天,那户人家委婉地把丁盏辞退了。   他在小寡夫的周围布下了透明的牢笼,让他走到哪里都会碰壁,却不知道缘由,最后撞得眼冒金星,跌落到自己的手里。   终于有一天,丁盏主动来找他了,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声音仿佛蚊子叫一样:“你借我一点钱好不好,我打张条子给你。”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看来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来找他。李延霸捧着他的脸,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总算低声问出了那句话:“要多少?”   小寡夫说了一个数,并且告诉他:“我会尽早还给你的。”   “这够了么?”   “够了。”   李延霸很温柔地说,好,不急还,我今晚就给你。   小寡夫点点头,生硬地说了句谢谢。   李延霸也是恨铁不成钢,捏了捏他的鼻子:“你早点跟我开口,我能让你受委屈么?”   丁盏就不说话了。   李延霸抱住他,晃了晃,吻着他的额头,安慰道:“乖乖,你做得很好了,我的宝贝,你受苦了……”   他抚摸着小寡夫的后脑勺,想起他最喜欢的那条叫黑将军的狗就是这样,刚来时一点都不低头,饿得嗷嗷叫了,才乞求一点食物,最后就这样被他驯服了。   任何动物,哪怕再高傲,在食不果腹的情况下,都没有尊严可言,为了微不足道的利益,可以放下身段,做出任何卑下的事,更何况只是开口向情人说两句好话?而且,李延霸已经多次向他伸出了橄榄枝,传递了一个明晃晃的信号:他要,李延霸就一定会给。小寡夫又怎么会不向他求助?   借了钱,丁盏明显局促了,态度也不像从前那么嚣张,李延霸知道,以小寡夫的心气,再也没有办法平等地跟他说话了,他已经编织了一张无形的罗网,把小寡夫慢慢包裹住,送到自己的餐盘中。   那天晚上,李延霸分开小寡夫的双腿,用把尿的姿势,操得他浑身痉挛,满脸泪水,他甚至站起来,对着镜子,一边快速撞击着,一边让他看镜子里两个人交合的部位,那里有一根硕大的阴茎,在后穴里进进出出,发出噗呲噗呲的水声,还有大量黏液滴落下来。   “不要……不要镜子……”   李延霸拿开他捂着眼睛的手,故意说:“你看,这是你,你的小屁股怎么这么骚?”   他发现了,这样小寡夫反而更来感觉,吸他吸得更紧了。   丁盏不想看到自己被操得满脸通红的模样,那太淫荡了,那不是他。   这场性爱完全由李延霸主导着,小寡夫比平时更加百依百顺,高潮之后,后洞还流着精液,丁盏就跪在地上,握住他的鸡巴,主动为他吹箫。   李延霸享受了小寡夫的伺候,待遇很高,他加紧冲刺了两下,感觉到喉咙的收缩,舒服得直抽气,即将到达临界点时,拔出来,水枪似的射在他脸上。   大团大团的精液糊住小寡夫美丽的脸庞,顺着五官淌下来。他闭上眼睛,皱了皱眉。   李延霸还以为他要发火,没想到只是悄声说了句:“你也太糟践人了。”   “你没有生气就好。”   小寡夫擦了脸,嘴边还沾着精块,抬起头说:“你不是我的债主吗,我不就要对你好一点?”   “好吧,不用,你上来。”   李延霸抱着他的时候,难免就得意忘形,故意问:“姓刘的让你这么舒服过吗?”   丁盏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延霸虽然平时不显露,其实虚荣心比谁都强,缠着他一定要分个高下。   “你跟死人比,有什么意思?”   疯狂过后,小寡夫躺在他怀里说:“今天收头发的跟我说,我的头发可以拿去做一顶很好的假发,但是我不想剪,也没几个钱,算了。”   他懂他的顾虑,这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束在耳后,或者盘在头上,代表了一个守寡之人的名节,长长的头发没了,那就像没穿衣服一样,是很丢人的。   还好小寡夫没舍得剪,不然他真是要心痛死了。   有了李延霸借的这笔钱,丁盏总算凑成了一整套嫁妆,用一口花梨木箱子装着,沉甸甸的,有鳞有爪,很丰厚,翠姐终于能够顺利地出嫁了。 第三二章 结发为夫妻 喜事   翠姐出嫁的那天,描了眉画了眼,身上披红挂绿,解散两个大辫子,挽起秀发,盘作一个圆圆的发髻,再插上龙凤金钗,扮得很俏,这场婚礼也是敲锣打鼓,热闹极了,四处都挂满了红灯笼、红绸,挨家挨户地洒喜糖。可惜丁盏既没有亲眼看见,也没有参与家里的布置,一整天的饭菜是在楼上吃的,他被彻底隔绝在这份热闹之外了。   他的身份不便,二老难免对此有所顾忌。的确,丁盏自己也不想让翠姐沾染他的晦气,所以干脆闭关锁国,在屋子里待了半天。   吉时到,他倚在窗边,在阴暗的阁楼上,看着新郎把翠姐抱到大红喜轿里。   其实,丁盏一直觉得荆光祖脸上没有什么笑容,可能是性格如此,倒也好,稳重一点也不错。   喜轿离地,新嫁娘正式离开闺阁,从此就是泼出去的水,不能算作娘家的一员了。   家中有女初长成,刘老倌和刘婆本来还笑得合不拢嘴,此情此景,也低下头,眼眶情不自禁湿润了。   刘李氏忍不住扑上去,掀开帘子,老泪纵横地说:“女啊……到了那里也要听话,要懂事,晓不晓得……顾着家里,也顾着你自己……妈舍不得你啊,妈舍不得你!”   平时不苟言笑的刘老倌也悄悄擦了眼泪,呵斥刘李氏道:“大喜的日子,你这是嚎什么嚎!”   “爸,妈,你们也要好好的……”刘翠姐抽泣着往楼上看,正看到盏哥哥往下望着她,一扁嘴,泪珠更是扑簌簌地掉下来。   丁盏把窗户关上,他没有半点喜悦,心里感到很沉重。这份沉重里有不舍,也有对未来深深的迷茫。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他倒在床上,蒙头睡了一觉。   这一觉,让他久违地梦到了亲丈夫刘伯隆。   当年,丁盏十八岁嫁到刘家,到了十九岁,才跟丈夫有了接触,那时候虽然懂了人事,但刘伯隆的身体虚弱,他也不敢眷恋床笫,害怕耗费男人太多精力,每次行房都是吹了灯,在黑暗里半解了里裤,小心翼翼地坐下去,身下的男人发出悠长痛苦的呻吟,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老风箱。丁盏心里饱含着内疚,每动一下都好像在折损他的阳寿,然后穿上裤子,自己先清理下身,再端着水盆上来给他擦洗一遍。   刘伯隆对他有愧,死前握着他的手,脸上没有什么血色,说:“阿盏,我给不了你后代,你不怪我吧?”   丁盏心头的酸楚都涌上了鼻腔,可是在他面前不能哭,忍耐着说:“不怪你,只怪我们两个的命不好,”又温声说:“你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我走后,你照顾好爸妈,为翠姐找个好人家。我不能再陪你们了……”   “我记得了。”   五年多,没有夫妻间的恩爱,也是有亲情的。   鞭炮炸开,散落了遍地的红纸,宾客的欢笑声像烟雾般散去,丁盏紧紧握起的拳头松开,好像放下了重担。今天总算,总算履行了我的诺言。   刘家收了彩礼,李延霸也很快得到了还款。看得出来,钱还清后,小寡夫整个人放松了不少,甚至跟他更亲密,更有话讲了。   连丁盏自己也不知道,他变得有多么依赖李延霸,晚上睡觉都要抱着,贴着,性事也变得更饥渴,夜夜在情夫身下辗转呻吟,事毕还要与他千般絮语,万般呢喃。   雪中送炭的情谊最为珍贵,从一开始的牵姻缘线,再到后来找媒婆、筹备嫁妆,还有很多大小不一的家务事,都是李延霸在为他服务,每一步都考虑得很熨帖,最后帮他完成了这件大事。   刘家跟李延霸没有任何利益关系,他却能为丁盏做到这个份上,完全只是为了他一个人,丁盏知道他真的用心了,心里记着他的好,态度当然就发生了改变。   而李延霸呢,安于这种变化,他手里就好比拽着一根风筝线,时而放,时而收,把握得很精准。   他低头看着小寡夫的睡颜,忍不住用手指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我的宝贝,哪怕是你整个人都给我了,我对你的索求还远远地不够!   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对小寡夫是色欲还是食欲,只想按着他,像猎犬一样撕咬,最后一寸一寸地吞下去。   丁盏的近况,李延霸很清楚,完全是在自我安慰地过日子,俗称的过一天是一天。虽然在方司令的种种惠民方针下,收入大幅缩水,支出一项接着一项,但也不是不能生活,甚至有时丁盏还觉得方自儒这个司令当得算不错了,要是没有他带的这支军队驻扎在泗南,日子会不会更艰苦?谁知道?   而在刘家这个小家里,剩余的彩礼钱,则通通到了刘老倌的手上,就好像进了铁桶,再也没有让丁盏看一眼的可能了。   酒坊的冷清,完全被归罪于丁盏经营不力,甚至刘家公婆认为他背地里藏私,挖了家里的钱去填他自己的金库。这真是气得丁盏牙痒,李延霸建议他找个良辰吉日,关起门,当面锣对面鼓地跟这两个老东西好好算一算帐。   可是丁盏又犹豫了,别人没有挑着他的鼻子骂,他没有找事的理由。   李延霸喜欢他这份心软,有时候却也恨铁不成钢,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要吃亏的。小寡夫只有他能害,别人要是敢欺负,先看他的拳头答应不答应。   这天下午,邻居马二婆火急火燎地跑来:“小丁郎君,快来吧,出事了,你公爹在宝珍坊被人打了个要死不活!”   宝珍坊,就是他们那里的赌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丁盏脸色一变,围裙都忘了脱下来,就冲了出去。   “我没想到这个老东西居然去赌钱!”   丁盏扶着脑袋,他真是要被气得、气得想咬个人吃了!公公刘老倌从来没有赌瘾,平时玩个叶子都扣扣搜搜的,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怎么会呢?   李延霸抱着他,给他揉太阳穴,安慰道:“别气了,来吃口茶,乖……”   在刘李氏和丁盏的轮番审讯下,刘老倌总算招了这件事的经过:赌坊的人跟他说,白给他玩十把,赌输了不要钱,赢了的都归他。出于贪小便宜的心理,刘老倌小心翼翼地上了赌桌,谁知道,刚上手就赢了两枚大钱,这让他认为赌钱是一件又轻松来钱又快的事,趁着手气又玩了几局,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第二天,赌坊的人又请他玩,这下可就没这么幸运了,昨天赢的钱输了一大半,刘老倌不甘心,想把钱赚回来。   第三天,第四天……总算是两个脚都老老实实踏进去了。   “我要去跟他们老板算账。”丁盏脸色凝重,他现在还不知道他公公欠了多少钱,刘老倌死都不肯说。   “别去,”李延霸拉住他,说,“赌坊的人黑白通吃,不是好惹的,去了又能怎么样?”   “难道就这么算了?”丁盏虽然气愤,却也知道李延霸说得有道理,恶狠狠地咒了一句:“赚这昧良心的钱,真的该杀头!”   “咳,”李延霸握拳掩着嘴,咳嗽了一声,劝道,“别骂了,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怎么,你觉得我骂得不对?”   “没有,你骂得好,我就是嗓子痒了。”李延霸又用力地咳嗽了两下,证明确实如此。   丁盏气得要死,辱骂开赌坊的坏东西都该被雷劈死,被刀攮死,吃狗屎噎死,把他们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听得李延霸脸色也不好了,端着杯子挡住脸,喝了好几大口白开水压惊。   丁盏发泄了情绪,也冷静下来了,抱着李延霸的手臂,躺在他怀里,问道:“如果没上瘾呢?赌坊岂不是白白送钱,这不应该啊。”   李延霸说:“这你就不懂了,只是你觉得多,赌坊的人可不觉得这点银子就多了,人都是贱的,尝到了甜头就管不住自己,赌坊怎么会做赔本的买卖?”   “也是的。”丁盏对人性的贪婪也有所见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宿睡不好觉。   没过几天,刘老倌又去宝珍坊了!现在刘婆也不去打牌了,在家里专门盯着他,但是稍微不留神,刘老倌就要溜出去赌钱。骂也骂了,可还是不听劝。   丁盏通过酒坊赚了钱,积累家财,就像往水池子里慢慢滴水,后脚就有人挖了个大洞,哗哗地淌出去。   终于,事态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赌坊的人揪着刘老倌找上门,扬言半个月内不给钱,就要留下他的一只胳膊。   刘婆听到那个数额,当场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哎呦喂……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哇……碰到这个死老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刘婆趴在刘伯隆的灵前,喊得一咏三叹,又哭又唱,捶胸顿足地嘶吼:“伯~隆啊,你把我带走吧!我怎么还不死!”   丁盏像古绢画里的人物那样,坐在靠椅上,容光憔悴,沉默地看着婆婆哭闹。   忽然,刘婆站起来,一头撞在柱子上,“咚!”丁盏变了脸,急忙把她拉住,怒道:“你干什么!”   其实刘婆也才六十出头,鬓边就已经掺了森森白发,头上撞了一个大包,眼角含泪,也是造孽的相,哭着说:“怎么办哪,你说,不寻死还能有什么办法?”   丁盏横下一条心:“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啊,我现在就去借。”   借,虽然只是嘴皮子一张,但谈何容易?跟谁借?怎么还?   因为上次已经借过一次钱,丁盏很软弱地又想到了李延霸,李延霸会借的,只是他还不起。   他甩开这个念头,硬着头皮去邻居家里借了几块钱,还只是杯水车薪。   要不要再向李延霸求助一次呢?   这次,不等丁盏开口,李延霸就问:“我先给你填上这个空子,渡过这一关再说吧?”   只需要顺水推舟即可,倒免去了他开不了口的烦恼。   三天后,刘老倌就平安回来了,手还好好地长在身上。   丁盏没有解释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这就更加坐实了有私藏的这一点,不仅有,还不少。只不过现在是理亏,两公婆不好再去责难他。   按元贞村的习俗,新婚满一个月之后,娘家摆回门酒,夫妻两个人要回来住几天。   刘家夫妇和丁盏都没有说起这件事情,表面上还是其乐融融的样子。   翠姐已经嫁人,不能再像未出阁的时候睡在楼下,而是跟丈夫荆光祖一块睡在楼上的房间里。   半夜,丁盏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人声,他披着衣服起来,推开门,站在廊道上,隔壁屋里传来吵架声。翠姐的声音很大,荆光祖偶尔回复一两句。   怎么刚新婚就会吵起来呢?他皱起眉毛,不知道该不该去问。正常夫妻之间,私下的相处是怎么样,他可以说是全无经验。要是李延霸在身边,还能问问他,该怎么办。   该死,这个时候想起他干什么?他也是个光棍,没人疼没人要的。   早上,丁盏又心事重重地给全家人做早饭。   翠姐像从前做女儿的时候一样,帮他一起择菜洗菜,问他说:“我不在,爸妈有没有为难你啊?”   丁盏说:“没有。”又问她:“你呢,你好不好?”   翠姐说:“我很好的,就是想吃家里的酸豆角了。”   临走前,丁盏就把大缸上面盖的石灰块搬开,把腌好的豆角、藠头捞出来,又把鸭蛋一个个擦拭得光洁如洗,埋进糠里,装了一篮子。还包了只大红包给她,耳提面命地说:“受了委屈一定要跟家里人讲,知道吗!”   翠姐打开红包,吃惊道:“这么多钱!乖乖,我们家发了?”   送走了荆光祖和翠姐的那天晚上,家里又变得冷清起来,没有什么人气了,丁盏在厨房端着碗吃饭的时候,抬眼看到碗橱里露出一枚红红的角,扯出来,是那封红包。 第三三章 纸包不住火 恳求   刘老倌这个时候染上爱赌的毛病,无疑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又给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增加了一笔沉重的负担,然而并不是巧合,始作俑者是谁,当然不必说了。   有时老天爷偏就这么不开眼,老实人往往受尽世道的磋磨,而李延霸这个作恶多端的强盗悍匪,不但没有遭到报应,还夜夜搂着刘家的儿媳,过得潇洒快活。   他就是吃准了小寡夫骨子里这么善良,不会眼睁睁看着公公残疾,才想出的这条诡计。也庆幸当时没有杀掉这两个老货,想不到留到今天还有如此妙用,很满意。   与此同时,丁盏也在苦苦思索,他拿什么还钱?   李延霸为了宽他的心,就跟他说:“你不要还了吧。”   孰料小寡夫娓娓地跟他说:“我知道你家大业大看不上这点钱,但是我良心不安,一定会慢慢还给你的,一年还不清,三五年总够了吧。”   原来他已经算到三五年以后去了,李延霸没想到这回走的还是一着远棋,靠几个银币,就把他牢牢攥在手心里了。   与此同时,他又有点暗暗地不悦,小寡夫一分一毫都要跟他厘清,这不是个好现象。为了消除他们之间的隔阂,李延霸拿起他的手放在脸旁,吻了一下,情真意切地注视着他,沉声说:“宝贝,你答应我,别放在心上,我们两个该是什么样子还是什么样子,因为这件事生分了,那我倒后悔借你了。”俨然是一副道貌岸然的虚伪嘴脸。   丁盏听了,却很感动,哪里有人对他这么用心过、这么为他着想呢?李延霸身上是有缺点,但对他,真是好得没话说。他以前对李延霸的确是有一些偏见,不过今后不会再那么想他了,他要珍惜这份恩情。   刘翠姐刚走,李延霸就又住进了楼上,他也是耐得烦,天天都要到这里睡,大清早又回去,公府里上班的都没这么勤快。   自从尝试了跟小寡夫对镜欢爱,他就乐此不疲,把丁盏整个人禁锢在怀里,埋下头咬着他的衣领扯下来,跪在镜子面前,压着小寡夫乱顶。   “啊!”   粗长的鸡巴用力顶进骚洞里,顶得很深,丁盏的双手被他钳着按在镜子上,被一连串的爆插操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眼泪哗哗地流出来:“太深了啊啊啊呜呜……要死了……”   小寡夫成了他的玩具,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鸡巴撞得小腹鼓鼓的,骚水乱喷。私密的甬道是如此的甘美,嫩肉挤挤地吮着他的鸡巴,好像更乐于接纳他了。   与此同时,丁盏还会不自觉扭动腰臀,迎合他的抽插。小寡夫学会的所有技巧,都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李延霸看着他从青涩懵懂变得春情荡漾,好像果实逐渐成熟饱满,咬一口就滴出香甜浓郁的汁水,心里怎么会没有成就感?   “贱婊子……你怎么这么骚?”   他心里的施虐欲望暴涨,往前狠顶了一记,又把龟头挤进了狭窄的子宫口里,在里面细细研磨几下,就开始猛捣狂插。   “啊!!!”丁盏痛苦地哀鸣,快感像海浪般一遍遍冲刷着他的脑海,好像没有尽头。   很快,李延霸把他抱起来,丢到床上,找了根腰带,蒙住了小寡夫的双眸。整个身体压了上去,并不急着进入,两根阳具互相摩擦着,像在真刀真枪地比武。   李延霸掰开他的嘴巴,整张脸埋下去,极尽野蛮专横地挑逗着他的舌尖,“哈啊……”丁盏的嘴角溢出唾液,被他尽情舔舐干净,吞咽下肚,又用湿热粗糙的舌头去舔他的脸颊,再一路舔到耳垂。   丁盏被蒙着眼睛,触觉、嗅觉、听觉都被无限放大,李延霸的吮吸爱抚、李延霸身上的雄性体味,李延霸的喘息和调情,无一不是催情的春药,让他意乱神迷,根本经不起这样赤裸裸的玩弄,身子都酥了半边,小腹一颤,居然就这么射了出来。   外面风大,刮得呜呜作响。   今晚也是巧,刘婆起夜的时候,想着女儿走后,楼上屋子还没收拾,窗户也不晓得关好了没有,就上楼去,正准备进翠姐的屋,忽然间,听见一阵细细的低吟。   她右眼皮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紧步过去。   门没关,稍微一推,就开了条窄缝。   丁盏坐在一个男人身上,背对着房门,露出大片白皙的脊背,男人握着他的腰,把粗黑硬挺的大鸡巴插进臀缝之间,疯狂地撞击。   那饱含欢愉的媚叫,带着丝丝情欲,钻到刘李氏的耳朵里。   她从没见过丁盏这副淫乱的样子,瞪大了眼睛,眼角的皱纹瞬间张开了,捂着心口,瞬间喘不过气来!   这野男人是谁?她看到那满身狰狞的刺青,盘踞在健壮的肌肉上,心头冒出一个让人不敢置信的答案,难道是……   其实李延霸早就听到脚步声了,可他的动作不但没有停下,反而更粗暴,捏着小寡夫的臀肉,捏到变形发红,他一下下地往上冲顶,只为顶到最甜美娇嫩的阴核。   随着一声灵魂出窍似的哭喊,丁盏仰倒在床上,不知道第多少次达到了高潮。他神志不清,泪水把蒙眼的黑布打湿了。   刘李氏的双脚像生了根,她想冲上去揪起这荡夫的头发一顿抽打,又害怕“小甘宁”那出了名的凶悍,一时之间定在门口,犹豫不决。   “喜不喜欢,嗯?”李延霸拍了拍他的脸,又把两根手指插进他口腔里。   丁盏抽着气,神志不清地啜泣,含住李延霸的手指,懂事地吮吸着,半晌,才含含糊糊地说:“喜欢……喜欢你……”   “心肝,我也喜欢你呀。”李延霸俯下身,把他压在床尾,捧起小寡夫泛红的脸颊,忘情地与他接吻。   不要脸!刘婆牙齿咬得咯吱响,拳头紧握,这个杀千刀的贱人哪!   这时,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李延霸忽然抬起头,向门口望过来,直直跟她对视了一眼,用手背擦掉唇上的唾液。   刘李氏心里突地一跳,后退了两步,害怕得浑身颤抖,落荒而逃。   下楼时,她差点跘了一跤。那个幽暗的眼神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在黑夜里,就像一头双眼散发着凶光的猎豹,他是在挑衅啊。   门外的人走了,李延霸轻蔑地哼笑了一声,把蒙眼布抽开,观赏着小寡夫被他操到失神的媚态。   他早就在盼望这一天了。   凉风灌进来,丁盏被冷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双腿还软得像泥巴,完全动不了。   再过一会儿,才能勉强穿上了衣物,惊讶道:“……门怎么是开的?”   李延霸惩罚地咬了一下他的嘴巴,笑着说:“看你怕成什么样,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忘了关了。”   一个白天过去,李延霸悠闲地等待着他胜利的结果,晚上依然大摇大摆地过来,像不把官府放在眼里的江洋大盗。   他看见小寡夫抱膝坐在床头,披散着头发,伸手去抬他的下巴,发现左颊完全肿起来了,抛得高高的,大得像只包子。   他明知故问,皱起眉毛:“怎么回事?”   今天一整天,刘家都死气沉沉,到了夜里,丁盏去做了饭,刚要端上桌,就被公公扇了一个大巴掌,把他扇得脸颊火辣辣的,饭菜撒了一地。   他刚要质问,刘老倌就指着他的鼻子,脸色阴沉地说:“这一嘴巴,是替伯隆打的。”   丁盏扶着桌子,抬手捂着左脸,垂下眼眸,盯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瓷碗,轻轻喘息。   他不知道事情是什么时候败露的,也不知道公婆会如何处置他。   就这样恍恍惚惚地上了楼,晚饭也没吃,躲在床上,等待着愤怒的人群闯进来,判他的死刑。到现在为止,已经枯坐了一个多时辰。脑海里还在不断地、不断地重演着刚刚被扇巴掌的那一幕。   李延霸看他真的吓坏了,也有几分后悔,坐上床,把小寡夫冰冷的手脚放在自己怀里暖着。   “怎么办,怎么办……我不想死……”丁盏缩在他怀里,害怕得牙齿咯咯响。   李延霸说:“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我会护着你,别怕。”他看小寡夫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就把他抱在自己怀里,温和地说,“放心吧,他们不会闹大的。”   日子都过到这一步了,刘老倌还有闲钱拿去赌,家里饭桌上还有新鲜大块的猪肉,一家人还能穿光鲜的、没有打补丁的衣裳,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总不是凭空变来的,根本不用想了,就是出自儿媳的情夫手里。   既然守贞可以带来利益,那么淫乱也当然可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谁会跟钱过不去?   李延霸的确是玩弄人心的高手,他把刘家夫妇的心思都摸透了,他们果然没有再追究,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头几天一句话都不跟丁盏说,后来还偶尔嘲讽两句:你是傍上大的了,可别忘了我们两个老东西!   丁盏现在根本不敢回家,无颜面对公婆,只是龟缩在酒坊里。   可是过了没几天,连这间栖身的酒坊也失去了。   如李延霸所提醒的那样,禁酒令颁布了下来,丁盏完全失业了,现在是想忙也没得忙。这无疑是一记重锤,砸在刘家所有人的头上。   要说这件事,虽然不是他的错,却好像有种总有种羞耻的意味在里面。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延霸的事业如日中天,就好像芝麻开花节节高。乌云压城一样,一寸寸吞噬了聂旦的版图。   他年轻,有本钱,有无限的精力,有蓬勃的野心,还有钢铁般的手腕,在不远的将来,他要挑战聂旦这只头狼,成为泗南第一号角色。   而丁盏这边,他也倾注了无限的柔情,他知道小寡夫的内心再坚强,也难免会觉得凄惶无助,就时不时地安慰他,开解他,等丁盏好一点了,又试探地跟他说:“……给我生一个好不好?”他是认真地跟他商量这件事。   丁盏虽然是低落,可他还没蠢到那一步,说:“你疯了么,肚子大了怎么办!”看来也产生了一丝动摇。   “这个好办,我在泗南城有栋洋房,你只要跟人说出门做生意就是了,那里有保姆,万事都不用你操心。”   丁盏听了,就低着头没说话了。   李延霸抚摸着他的肚皮,恳求道:“现在可以了吧?生一个吧,宝贝。”   小寡夫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李延霸知道他没有选择,缓慢而坚定地挺入了他。   丁盏的内心充满了激烈的矛盾,要他跟李延霸一刀两断,他也做不到,更何况他还是他的债主,也是一直关心照顾他的人。   李延霸一边吻他的脖子,一边压抑地急喘道:“答应我吧,求求你,我这辈子没这么求过人……求你了,宝贝……”   过了好半天,丁盏微微点了一下头。   心愿达到了,李延霸松了口气,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他很有自知之明,他本人没有任何魅力,脱去这一层金钱和权势的光环,内心是鄙陋丑恶的,连路上的乞丐也不如,谁愿意跟他?谁会高看他一眼?他只能用钱财牢牢地把小寡夫捆绑住,小寡夫才会留在他身边。而现在,他即将又要拥有一个新的筹码,那就是用他们两个的骨血做成的孩子。 第三四章 一笔糊涂账 备孕   之所以李延霸要旧事重提,迫不及待地跟小寡夫生个毛毛,是因为他碰见隔壁村有个算八字的杨半瞎,前几天喝多了,在路上远远地指着他,口齿不清地跟别人说:“这个人手上沾染的人血太多,一定会绝后。”李延霸当时听了只是觉得可笑。   诸如此类诅咒的话语,他听得也不少了,大多只是一些垂死的哀鸣,他从来不放在心上。可是这回不同,从这个无怨无仇的酒醉的八字先生嘴里说出来,就有种宿命论的味道,好像一个魔咒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令他耿耿于怀。   动物繁衍幼崽,人类绵延子嗣,这是本能。尤其是在这样朝不保夕的情况下,孩子是一种物美价廉的投资品,两口饭、半匙汤,就能换取一个人力,这可比现在捧得老高的橡胶、西药、棉纱合算得多。   李延霸不是没算过这笔账,正因为他做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知道人命的微贱,生出来搞不好是要受苦受难的,所以他不想他的孩子步自己的后尘。   但随着盘口的开拓,羽翼逐渐丰满,李延霸心里慢慢有了底,如今又有小寡夫在抱,他认为这个时候可以考虑要一个了。   从前两个人夜夜缠绵厮磨,只为发泄欲望,享受云雨的欢乐,今天则不同,是为了备孕,这就又给身体的结合赋予了一层神圣的使命。   “来,”李延霸把枕头垫在他的后腰,低声道:“把腿分开。”看小寡夫那份不自然的样子,不由得说:“怎么忽然害起臊了。”   丁盏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两个人要有一个孩子,就不敢看李延霸的眼睛,他偏过脸去,含羞忍耻地分开了双腿。   “再分开,开到最大。”   小寡夫完全把私处暴露在他眼前了。   “大家都是这样的,不要怕。”李延霸埋下去,握住他的男根,含在嘴里耐心地吐纳吮吸,等他出来了,就把脸埋进去奋力舔穴。   丁盏真是把羞脸儿揣怀里,双腿大开,承受着李延霸细致又暴风骤雨般的疼爱,浑身都泛起淡红色,他把李延霸的里衣蒙在脸上,太怪了,他都觉得这不是他了。   终于,“嗤”地一声,李延霸终于挺身进来,用硕大的鸡巴把他的穴道撑得又满又涨。   为了让阴茎进入得更深,李延霸又用手掌托着他的腰,稍微扶起来一些,挺得高高的,让下腹贴合得更紧密。   两个人尝试了几个易于受孕的姿势,只是丁盏依旧不愿意撅着屁股让他从后面骑——上次的强迫给他留下了阴影。李延霸已经得寸进尺太多,也不为难他,在他穴道里浅浅地冲刺着,一边“啪啪”地撞击,一边用食指在他乳晕上画圈,捏着乳头玩弄,挑逗他的情欲。   今天的小寡夫好像稍有紧涩,进入后略微有些吃力,难以抚慰他的昂扬。   李延霸把他的腿掰上去,放在脸的两边,令那个神秘幽深的入口朝上对准了他,然后再长驱直入。   滚烫的呼吸喷在丁盏脖子上,他身体僵直,反应生硬了很多,也不懂配合,咬着被子,在他身下战栗。   今天的小寡夫好像怎么也没来感觉,李延霸弄了几下,慢慢退出来,抓起衣服穿上,平息了粗喘声,压抑着沙哑的嗓子说:“你不愿意,就不要做了吧,我不勉强你。”   过了半天,小寡夫坐起来,讪讪地说:“我愿意的……”   “你扯谎,别以为我不晓得。”   丁盏连忙从背后抱着他的脖子,把手掌拢在他的耳边,眼睫在他脸颊上轻刮,用羽毛一样轻的声音说:“我愿意、愿意怀你的孩子……”   顷刻间,李延霸下面那根东西简直要硬得爆炸了,把他抱起来,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知道小寡夫是个冷性情的人,要他说句贴心的话,可比登天还难!   丁盏抬起眼睛,小声地请求他:“李延霸,让我怀孕吧。”   这居然是小寡夫亲口说出来的,李延霸的下腹涌上一股滚烫的气血,再也忍不住,把他压倒在床上,用力地、翻来覆去地、不分青红皂白地收拾了一顿。哀求和肉体拍打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房间。   今晚,他把小寡夫弄得太惨了,像雨打的梨花一样,散落了一地的花瓣。   “我不知道,能不能怀上……”小寡夫没有自信,盯着自己的肚子,心有戚戚地跟他说,之前吃的避孕的药汤都是凉性的,可能会损害他怀孕的能力,又说他两只手常年泡在冷水里淘洗衣服和米菜,身上扯了很重的寒湿气,还有,平时喝凉水、吃冷饭菜也多,再有就是……他的八字太硬了,会不会对孩子不好?   李延霸越听越觉得离谱,就拥着他,哄道:“这都是你自己吓自己,过两天请个医生来看看,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好。”丁盏心里还是没底,把洞口溢出来的精液也用手指重新塞了进去,他不想浪费半滴,剩下的就塞进嘴里舔干净。最后,把手掌扪在李延霸胸口上睡着了。   自从破庙那次见面以来,他就对李延霸鼓鼓的胸口表现出非同寻常的迷恋,经常忍不住抓两下,咬两下,睡觉的时候也要把脸严严实实地埋进去,李延霸失笑,心想:不会是想他娘了吧?   这是一个非常庄严的夜晚,月亮从云层里显现,在小寡夫曼妙的身形周围镀上圣洁的光辉,毯子里露出脚踝,李延霸一下子看到了那根五彩绳。   这个时候,小寡夫还是没有卖掉这枚白玉小鹿,李延霸的心像爆开的一粒香喷喷的苞谷,膨胀得很大,此刻他难得没有任何心计,握着脚踝吻了吻,把被子给他盖好了。   回去之后,他就托了一个靠谱的熟人,去招募合适的厨师,尤其要善于制作温补的菜肴汤品,再去城里聘请几位留过洋的医生来调养小寡夫的身体。   又叫下人去库房里调了几支名贵的老山参过来,检视了一遍,交给小厨房的人,下回来了别苑,再给他炖了吃。   备孕是一项严肃而郑重的工作,需要周密的安排,马虎不得。   而丁盏这头呢,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人在前路不定的时候,就容易陷入迷茫,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在冥冥中,会给他的命运带来什么改变。   这两天,他找了份纸扎店的活,很清闲,工钱又是出乎意料地多,养这一家人是完全足够了。   这年头,竟然还能找到这样的工作,果然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丁盏领这笔工钱,良心倒不安了,做事的时候也加倍用心。谁知道老板和老板娘把他供得高高的,粗活也不许他干,脏活也不让他干,真不知道是请了个伙计还是供了个菩萨,把丁盏弄得真是满头的雾水了。   然而,日子有一方面过得顺,就有另一方面不顺,总也没个定数。回到家,他居然看见刘翠姐坐在桌边,神色很惨淡的样子。   他还以为是幻觉,走过去问:“你怎么回来了?”   翠姐说:“我回来你不高兴啊。”又跟他说:“我不嫁人了,我要反悔!”   “荆家对你不好?”丁盏隐约觉得又有一个大麻烦向他袭来。问了半天,翠姐也不肯说个理由。他收拾了房间,决定明天亲自去荆家问问。   到了晚上,荆父荆母居然亲自登门了,请儿媳妇回去,这两个老人也都是通情达理的,这个阵势搞得丁盏倒是不好意思了,悄悄地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大家开诚布公地讲一讲,也让我们评评理。”   翠姐哭闹着说:“你们让荆光祖自己来,不是他来,我就不回去!”   荆家夫妻面面相觑,这又折腾到半夜,丁盏打着灯笼送二老回家了。   第二天,荆光祖总算来了,很客气地请她回府。   翠姐指着他的脸:“你自己来我家提亲,自己嘴里说的要娶我,又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我不欢迎你!”   她不认字,夫妻两个之间没有话题,讲也是鸡同鸭讲,她刚到荆家,就因为不懂诗书,闹了几个大笑话,她知道荆光祖嫌弃她嫌弃得很!   荆光祖还是淡淡的,很平静地跟她说,你不要闹了,我们还是回去吧,这样不好看。带着一种书生特有的漠然和傲气。   翠姐本来看他来了,要跟他走,看他还是这个死人样,那股脾气又上来了,死都不跟他回去。   结婚才个把月,怎么会闹到要回娘家呢?丁盏先让她住在家里。翠姐脸也不洗,头也不梳,天天以泪洗面,刘老倌和刘婆嫌她丢脸,嫌她矫情爱作怪,翠姐天天挨骂,哭得更凶了。她本来就是娇生惯养的,哪里受得了委屈。   刘翠姐死都想不通:“他正眼都不看我,为什么还要娶我?我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嘛!”   丁盏被她说得也是扼腕叹息,本来活着也不是为了有意思的。他想不到把翠姐嫁这么个人,居然还有这样的矛盾,这是他们夫妻间的事,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第三五章 人生忽如寄 抽血   过了两天,翠姐自己在家里挨骂挨得头抛脸肿,待不住,慢慢又想通了,就打算回去了,丁盏还在为她的事情挂心,就跟她说,想回来住,回来就是了。   刘李氏在旁边听了,斜着眼不咸不淡地说:“她现在姓荆,不姓刘,老虎金钱豹,各走各的道,死也莫死在我刘家屋门头。”   翠姐没想到亲娘老子居然对她说这话,一跳就起来了:“妈!你说什么呀,我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坨肉,你眼皮子都不眨就把我卖了呀!”   刘婆越想越恼火,气冲冲地说:“你晓不晓得,马二婆那几个贱屄骚婆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你老娘我出门都抬不起脑壳!”   “别人怎么讲随他们,我反正就要回,我不管我不管!”   旁边沉默的刘老倌一口老痰咳得进进出出:“吵什么吵什么,都给我闭嘴!”   丁盏没说话,他内心虽然不认同刘家二老,现在却也没资格跟他们顶嘴,同时,他也明白公婆的难处,这几天左邻右舍的闲话都快把他们淹死了,丁盏一出门,就有人问翠姐怎么回事,有的背地里猜测,是不是跟婆婆扯皮了,又有的说翠姐在娘家做女儿的时候就不老实,还有的说荆光祖在外面养了八房小老婆,描述得有鼻子有眼,如此种种,莫衷一是。听得丁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丁盏把刘翠姐送回去的时候,刚好碰见妹夫荆光祖在家里,又对他叮嘱了两句。荆光祖点点头,允诺下来。   送走翠姐,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下午又要去一趟李延霸的别宅。   昨天晚上,李延霸跟他说,请了个医生给他检查身体,还要抽血去化验。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血怎么是说抽就抽得的?丁盏还没被抽过血,担心了很多有的没的,他完全把城里的医生想象成青面獠牙的怪物了。   见了面,却跟他脑海里的怪物大相径庭。   顾医生才三十几岁,戴着金丝眼镜,身穿衬衫马甲,非常儒雅、亲切,戴上手套,随和地对他说:“请把外套脱了,平躺下去。”   他拉上帘子,手掌按住丁盏的腹部,俯下身时,露出来的链子上拴着一枚银闪闪的东西,原来是个十字架。   顾医生温声问:“有过几次妊娠?”   “没有过。”丁盏摇头,今天他总是觉得嗓子痒痒的,又害怕出声。   接下来就是要抽血,李延霸看顾医生用棉签给他消了毒,把采血针拿出来,就伸出手掌把丁盏的眼睛捂住,让他的脑袋靠拢在自己的怀里,低声哄道:“别看,吓死人。”   顾医生打趣李延霸道:“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那么怕打针。”   “谁不怕?也就你们做大夫的不怕。”   “我看丁先生可没你胆小。”   “他胆小得很,是不是,嗯?”李延霸捏了捏小寡夫的耳朵,又偷亲了一下。   在外人面前调情,丁盏的脸皮还没有这么厚,还好眼睛被蒙住了,不然丢人丢到天边去了,镇定地说:“我不害怕的。”   很快,丁盏感觉被哪只小蚂蚁蛰了一下,随着手掌挪开,血就已经取好了。   “别乱动。”李延霸又给他按着棉签,压住针口。   顾医生从衬衫内袋里拿出一枚鸡心怀表,“咔哒”一下打开,看了眼,温声道:“时间不早了,那我先告辞了。”   他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丁盏心中产生一股奇异的感受,既陌生又新奇,看着顾医生挥挥手,就背着那口神秘的药箱,踩着一朵祥云走了。李延霸亲自送他出门。   等他回屋,丁盏说:“我发现你在医生面前还蛮规矩的嘛,半点都不像你。”   这话一说,李延霸都不知道是褒他还是损他了,哼笑道:“把衣服穿上。”   的确,他身强体壮,很少得病,而且这些年刀枪斧钺不知道见过多少了,可是看见细细的闪着寒光的一根针头,反而怕得要死。   真要说起来,他对打针的恐惧还是从很久远的时候遗留下来的。   当年,李延霸过完十三岁生日,就去铁匠铺里做学徒,后来铁匠铺倒闭,又到纱厂做工,他太矮了,还要踩着凳子才能够到纺纱机筒,做满一年,居然被克扣了全部的薪资,李延霸恶向胆边生,用麻袋套住老板的头,用刀比着他威胁,本来想割一道小口子,拿了钱就走,谁知道那老板疯狂挣扎,那时他的刀法又很青涩,就被抹脖子误杀掉了。   从此,暗不见光的逃亡生活拉开了序幕。   经人介绍,李延霸辗转来到地下钱庄做打手,那几年,目睹了许多的黑吃黑事件,身上的刀疤一条接着一条,成为了典型的亡命之徒,于是刺了这大半边文身,既能遮住丑陋的刀口,也能起到震慑同行的作用。   有一次,两个帮派火拼时,李延霸被砍了十几刀,皮开肉绽,成了个血人,挣扎着走了几步,最后倒在小巷里,根本不能动弹。脑海里的回忆像走马灯一样轮转,他睁眼望着天空,眼泪刷地流出来,真的以为自己才十七岁就要死了,再也见不到奶奶,再也不能履行他的诺言。后来,是顾医生把他带回去,给他吃牛排、吃鱼籽酱、喝牛奶,躺在床上天天吊药水,李延霸一只手被包得像个铁坨,这就苦了另一只手,上面被扎得全是紫色的针眼,治疗了两个月才痊愈,已经没地方下针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现在看到绣花针都心里打颤。   再过了两年,总算崭露头角,在饭局上,警察厅的黎厅长从后面拍他的肩膀,笑容可掬道:李延霸,我认得你!一副稔熟的样子。   “哈哈,你是通缉榜上的常客嘛!”搞得他心里大窘,现在想起来,真是恍若隔世。   他年少发迹的这段历史并不光彩,当然不会一五一十地倒豆子,只是挑了几件没那么血腥的跟小寡夫说,又说了看电影认错人、吃西餐出糗等趣事,把他在泗南城里谋生的那段生活描述得有声有色,简直可以去拍故事短片。   他的本意是想让小寡夫开心、解闷,丁盏却没怎么听进去,他认为李延霸跟顾医生之间有一些暧昧。   事实上,丁盏的直觉很准确,不过两人远不止于暧昧,李延霸人生中的第一次就是与顾医生在病床上发生的,是顾医生让他从懵懂少年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人,可惜好景不长,后来顾医生亲眼撞破了他杀人的场面,医者仁心,不能接受他的残忍和狡诈,就婉拒了他。这场露水姻缘一度令李延霸十分挫败。这一段就被他彻底隐去了。   丁盏转过头,看他的眉毛眼睛,他也想看看十七岁的李延霸是什么样子,现在的他太老成了,一点也没有个青年人的样,丁盏拿起他的手,用双手交握着,放在肚子上,不甘示弱地说:“如果是我,我看到了也会救你的。”   “我晓得,我的心肝,你最善良了。”李延霸亲了亲他的手背,他虽然保持着一贯的虚情假意,此刻心里却忽然有种涌动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自然,他想极力地摆脱掉。   刚好小厨房的乳鸽汤炖好了,他起身把汤盅端进来,倒给小寡夫喝,丁盏喝了两口,好像没什么胃口,好半天,又问他:“顾医生是不是长得很好看的?你觉得怎么样?”   李延霸后知后觉,才闻到似有若无的醋味,笑着答非所问:“顾医生有老公。”   “他是郎君?真看不出来。”丁盏暗暗有些吃惊,想起顾医生是利落的短发,头发用头油抹得光光的,往后撇着。又把头低下去:“没老公你就要喜欢人家了是吧,我不准!”   李延霸真的被他的娇蛮、可爱弄得欲罢不能了。   过几天,验血的结果出来了,很健康,他总算放下了心里的石头。   他现在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精力正充沛,丁盏的身体也没有什么问题,两个人卖力一点,他不信驮不起毛毛。   顾医生又说心理太紧张焦虑也会有所影响,所以他极力地宽小寡夫的心,跟他说有没有孩子都是天注定,一切随缘,路过送子娘娘庙门口,也要进去走一路,拜两拜,供奉几个香油钱。   除了这些小儿女的私情,李延霸还有一件大事要做,这些日子他不断挑战聂旦的耐心,抢走了一些小宗生意,为的就是试探聂旦的手段,经过这几次交锋,他发现了很多漏洞,聂氏的产业虽然庞大,但是上欺下瞒,亏空严重,就像一个华丽的空壳,他把周边盘口的手下都召了回来,集中在心脏部位,随时调度,很快就可以慢慢收网。   如果说,最近的生意场上,李延霸表现得很不安分,那么聂旦就游刃有余多了,几十年的拼搏已经足够让他高枕无忧,只要做个守成之君,保住江山,不用再像毛头小子那样冲锋,况且李延霸此人根基尚浅,撼动不了他半根毫毛。   聂旦知道,天时、地利、人和都在自己这一边,何谓天时?战乱刚开始,他就囤积了大量的粮食,这笔粮食被高价售出,成为了他发家的第一笔资产。何谓地利?他占据了西北面的蝎王峡,逼得李延霸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再也难以与他抗衡,何谓人和?当然就是他拉拢了方司令这根“定海神针”。   可是,再精明的商人,在枪杆子面前也只能低下头颅。   早在一年前,方自儒驻军泗南,就邀请乡绅协助他共同管理,聂旦当然义不容辞,虽然得不到大的好处,也能从泥腿子、穷棒子们的手里刮到一些蝇头小利,在老虎的牙缝里剔点肉吃,谁知道方自儒越来越贪婪,搜刮民脂民膏已经不能让他满足,还把手伸进了他们这些人的口袋。   大家都知道,杜司令要光临了,于是方自儒在山腰上建了一座豪华的公馆,背负绣山,面朝漓水,风景优美,用于庆祝杜司令的寿辰,很气派的,却不知道建公馆的钱是聂旦忍痛掏的腰包。这种“我请客、你出钱”的故事,不知道上演过多少次了,聂旦为了牵制李延霸,当然只能照单全收。   今天,公馆落成了,聂旦乘着轿子去检视。手里盘着佛珠,心里在思索一件事:前段时间,方司令去督察税收,据说对一个卖酒的郎君很青睐,还免了他的税款,常言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条古话放在方自儒身上,就可以改一改了,应该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方自儒从不开口要什么东西,那有损于他风雅的态度,只会暗示,周围的人谁听懂了他的暗示,就能得到好处。聂旦想,要不要投其所好呢?   忽然间,一个乞丐冲出来,拦在轿子前面,挡住了前路。   轿夫呵斥道:“去去去,臭叫花子,让开!”   这个乞丐满身的虱婆子,头发被油垢糊满了,板结到一块,口里“呜呜啊啊”地叫。   聂旦笃信佛教,宅心仁厚,让丫环去路边摊买了一碗凉皮给他吃,店家说:别让他碰我的碗,他碰了别人还怎么吃?   丫环就走到他面前,害怕传染上虱子,就把瓷碗倒扣过来,让凉皮堆在地上,乞丐眼里流出眼泪,爬过去用手抓着吃,身上都是血污尿臭。   聂旦向来对穷苦的老百姓怀着怜悯之心,又叫丫环去拿了几个铜板赏给叫花子。   丫环心里叫苦,她才抹了玉容膏,浑身香喷喷的,又要去触碰这个又脏又臭的乞丐,但也没办法,就把钱递过去,乞丐伸出胳膊,一把拉住她柔嫩白净的双手紧紧不放。   她感到一阵恶寒,像触了电一样缩回来,他这是在揩她的油! 第三六章 偏向虎山行 寿礼   乞丐狼吞虎咽地吃完地上的凉皮,又一根根把手指上的油嗦干净,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啊啊”地叫唤着。   轿夫挥挥手,低声催促:“走,走!”   看他居然还赖在这里,聂旦也有些不悦,皱起了眉。   下人看老爷没有阻拦,就把乞丐踹翻在地上:“滚开!”   乞丐爬过来,又被一脚踹开,如此反复了三四遍,身上已经变得伤痕累累,额头上都是血痕,趴在地上哀声叫唤,很凄惨的样子,然而他的生命力是如此顽强,众目睽睽之下,还是挣扎着爬起来,像练杂耍的猴子一样,拱起双手朝聂旦作揖。   聂旦的眉头已经皱得很高了,把手里的佛珠掐得紧紧的。   接下来,乞丐做了一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伸长了手臂,“啊啊”几声,指向西北边。   聂旦朝他手指的方向远远地看过去,那里耸立着一片屋顶——正是李延霸的主宅,这座宅子比附近的建筑高出太多,从很远的地方就张狂地闯进了人们的视线。然后乞丐咬着牙,两个手掌在空中杀气腾腾地劈了几下,做出个大卸八块的姿势。   “什么意思?”聂旦稍微坐起来,他心里有一种预感,这个乞丐或许能给他带来一些帮助。   下人还要赶他,聂旦就制止道:“慢着。”   这个叫花子,平时吃酒没人敬,说话没人信,声名显赫的聂老爷居然肯驻足观赏,于是表演得更卖力了,把两个大拇哥并到一起,做了个啵嘴的手势,然后左手握空心拳,右手食指在里面进进出出,这是在抽插。   聂旦发现了,这乞丐不是个精神病人,而是有智力的正常人,极力向他传达着什么信息。   忽然,乞丐瘸着腿蹦过来,指着他头上的玉狮子帽嘴。   “玉?”   “啊啊!”乞丐忙不迭点头,又点了点手上那几个铜钱,意思是值钱的。   聂旦展开眉头,拇指继续一粒粒捻起佛珠,吩咐道:“先不去了,给我掉头回府。”   这个乞丐是谁,想必大家心里已经明了,他就是那个被李延霸羞辱得不成人形的郝大保。   就连李延霸自己都想不到,他所轻视的草芥一样的人,甚至不能称作人的一条癞皮狗,居然会拼了命也要报复他。   郝大保讨了两三个月的米,听见聂老爷要路过这里,就日夜蹲守,看见轿子,发了疯地冲了出来。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在上,他忍受了多少痛苦,吃了多少白眼,总算等到这一天哪!李延霸,我郝大保虽然贱命一条,可我也要叫你付出代价!   他的出现,对聂旦来说正是时候。   杜司令的寿辰将近,方自儒正头疼要送什么寿礼,老丈人纵横中原这么多年,好东西都见过不知道有多少了,什么才能让他眼前一亮?   而受到方自儒荫蔽的聂旦,当然要为他分忧解难,这两个月海底捞针、钻头觅缝,恨不得把泗南的每寸地皮子都一丝丝地掰开来细找,因此他对这些珠玉金银十分敏感。   他看着乞丐抓着笔,在纸上鬼画桃符一样,涂抹出一个兽形,头上长了两只角,应该是头小小的玉鹿,用绳子拴着。   是否真有这块玉鹿?聂旦派人一查,可不得了,几个月前,李延霸果然在三太婆的新坟里挖出来这个东西,连带着一只螺钿盒子,当时很多工人都看见了,又从他们嘴里问出不少细节,证实这乞丐不是在骗人。   当聂旦把懂行的人叫来,明白了这件东西的价值之后,全身的热血都沸腾了。他“腾”地一下子站起来,这可不是一般的玉器,这是当年善仁皇帝赐给皇后的宝物啊!   鹿,是人人都喜爱的一种瑞兽,“鹿车共挽”,又能体现深厚的夫妻之情,更重要的是,“逐鹿中原”,对疲弊挫败的杜司令来说,还有隐含的劝进之意。   “这块玉在哪个手上?你晓不晓得!”聂旦俯下身,眼神凶狠,双手一下掐住他的脖子。   谁知道这该死的乞丐眼珠一转,忽然哼着歌,装起傻来了。   聂旦心急,对着旁边的丫环一指:“把她送给你做老婆,快讲!”   丫环如遭晴天霹雳,脸色惨白:“老爷!不要!我不愿意!”   聂旦二话不说,就叫人把她拖出去,在女人的惨叫声里,急不可耐地说:“今晚就拿给你睡,好吧?你说!”   “嘿嘿。”郝大保难以掩饰兴奋的心情,握拳,仰头做了个“喝”的动作。   “什么意思?”   没过多久,聂旦被乞丐带到一处商铺门口,两个幌子收起来了,门上交叉贴着封条,已经结起蜘蛛网,上面的招牌写着“刘家酒坊”四个大字。   聂旦修炼到这个程度,已经成了人精,他负手抬起头,幽幽地望过去,慢慢捻起了佛珠。   当他找到刘老倌的时候,后者正在宝珍坊大杀四方。   然而这老汉心里却并不快意,最近输钱厉害,回去要钱的时候挨了儿媳丁盏的骂,他当时冷笑一声:“你不是攀上野男人了,怎么还舍不得这两个钱?”   丁盏真的被他逼急了,压抑着怒火道:“那是要还的。”   “放屁,你难道白给他困觉?”   “闭嘴,你个老不死的东西!”丁盏恼羞成怒,终于忍不住对着条凳踢过去,刚好撞到了刘老倌的小脚趾,给他脚上的鸡眼造成了重创,当即痛倒在地上。   偷了汉还这么猖狂,他连公公都敢折磨,离杀人也不远了,刘老倌越想越不舒服,越想越窝火。可是为了那点钱,一把年纪了,还是要忍气吞声。   此时此刻,他只能在赌桌边“散散心”,可惜散心也散不成,输急了眼,整张脸都通红发紫。   下一秒,肩膀被人拍了拍,刘老倌回头一看,来人鼻梁上夹着一副眼镜,身穿绫罗长衫,四十五六岁上下,冲他微微一笑。   第二天晚上,家里吃过饭,丁盏觉得嗓子干,不舒服,就倒了口白开水喝,他咽下去,眉毛一皱,感觉到半个时辰前烧开、刚晾凉的井水有股怪味,当时也没有多想,就把盖揭了,里面的水倒干净,再用板刷把水壶里里外外刷了一遍。   放下水壶,没走两步,突然觉得脚像踩了棉花,地面也是一边高一边低,他不知道怎么回事,眼前重叠着一圈圈彩虹似的光晕,向四周扩散开,他扶着墙壁,身体越来越矮,无声地滑坐了下去。   在他背后的黑暗里,刘老倌拿着一摞麻绳,脑海里浮现出聂老爷的嘱托,发狠地想:怪就要怪你太会发骚,太会勾汉,又不孝敬公婆,这是玉皇大帝给你的报应。   从那一刻起,在金钱和欲望面前,本来就像清粥一样稀薄的亲情,顷刻间变得荡然无存了。   绣山的半山腰上,矗立着一座巴洛克风格的洋房,装饰得富丽堂皇,像掉在草窝里的金鞋子,一条优美的卵石子路直达门口,跟元贞村里那些质朴的竹楼木楼、砖房瓦屋格格不入,也和山明水净的田园画卷并不匹配,形成了一种土洋结合的怪异景象。   别看里面歌舞升平,可恨周围那些得了水肿病、疟疾的人,无家可归,得知了这一处人间天堂,就经常成群结队地来偷一些残渣剩饭吃,很不雅观,为了解决这一点,聂旦想了个办法,那就是在公馆的四周建立几片雕墙围住,又加强了警卫,眼不见为净,完全杜绝了杜司令看到他们的可能性。   今天,杜司令的寿宴就在这里举办,隔了很远,就能听到欢快的乐曲流淌在空气中。   因为战乱,今年的排场是大不如前了,生日宴一切从简,舞会上请来的都是杜司令的亲眷和地方上有名的绅士,是上流社会的文明人,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大家边吃,边交谈时事、音乐、美食,倒也十分惬意悠闲。   水晶吊顶大灯熠熠生辉,佣人端着盘子在屋子里来来去去,而这场宴会的主角杜司令,也是满面红光,穿着军装,胸前挂着满满的勋章和流苏,端起酒杯,接受众人的祝贺。   方自儒看老丈人心情不错,就找到聂旦,笑道:“贤兄,你说有宝贝要献,这个时候也别再卖关子了,让我们也饱饱眼福,怎么样?”   聂旦微笑道:“司令莫急,请随我来。”   房门推开了,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方自儒走进去,掀开帘子,看见榻上躺着一个黑色布衫的美人,紧闭双眸,呼吸平稳,脸颊泛着酡红,歪着头像是喝醉了,好个海棠春睡图。   “这……”方自儒再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天当垆卖酒的丁郎君,他酿的荷花烧可是一绝。   好哇,怎么把这么个美人搞到手了?   聂旦再命人脱去丁郎君的鞋袜,露出脚踝,上面系着一条织金五彩绳,示意道:“司令请看。”   “哦?这是何物?”   接下来,聂旦为他详细介绍了这块宝玉的来历,看得方自儒心痒难耐,这真是妙哉妙哉。   依聂旦的意思,是要物尽其用,方司令先独占花魁,再把名贵的白玉卧鹿献给杜司令,这样两位司令都获得了美的享受。   然而他低估了方自儒的孝心,方虽好色,但权力的诱惑显然更大,因此他并不护食。   这美人郎君,皮肤白腻,嫩得能掐出水了,不就是用来盛玉的肉匣子么?古人说买椟还珠乃本末倒置,可眼前春色撩人,椟与珠交相辉映,两样都是宝贝,两样都叫人忍不住细细品玩,不错,真不错。   方自儒只得忍痛割爱,准备把这个尤物也一并转手送给老丈人:“先把他的衣服换了吧。”   没过几分钟,公馆的门口传来喧闹声。聂旦整理了衣袖出门,要看是谁来闹事。   刚才他在屋子里,看着两个佣人解了丁盏的绳子,给他换上绫罗绸缎,在这搬弄的过程中,药性散去,丁盏迷迷糊糊地醒了。   谁知道,这看似乖顺的美人一看是聂旦,就明白了什么,打量四周,眼神一变,扑上来,一拳揍倒了他,把他的眼镜踩得稀巴烂,然后捶门呼救,三四个人才压制住。   聂旦想不到这个娇滴滴的郎君,身体里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不得不命令道:“再给他打一针!”   现在他的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   “抱歉,先生,没有请帖不能入内。”佣人朝门外鞠了一躬。   这位不速之客是谁?就是化成灰,聂旦也认得出来。   门外的李延霸脸色很平静,挑起一边眉毛,用深邃的黑眼睛盯着他,撑着门框,说:“聂叔,我不请自来,你不会不欢迎吧。”   聂旦看了看他身后,空无一人——居然又是单枪匹马。   “噢,李少爷,你来这里有何贵干?”   李延霸徐徐挤出几个阴森的字眼:“你他妈不知道?” 第三七章 快刀斩乱麻 烟花   得到消息的时候,李延霸正跟众人商量正事。   下人又在他耳边细细说了郝大保当街拦路、聂旦派人询问玉鹿一事,小寡夫是怎么被抓走的也就不言而明了。   在座的大多是李延霸的长辈,有的是跟他父亲出生入死过的手下,还有的是他这几年笼络的叔伯,他玩寡夫的风流韵事,这些人在一旁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大家脸都青了,终究还是把他当作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于是李延霸这种荒诞轻浮的作风受到了严厉的批评。   他也是要面子的,被数落得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了,狼狈地说:“……我有事先走了。”   回家后,又传了几个心腹过来,把盘口的杂务吩咐下去,跟他们说:“这是我的私房事,就不带上你们了,我去带个人回来。”说着,在手指间套上指虎,抓起一把枪出发了。   那口气说得倒轻松,像去自己屋里头打个转身!   一路上,李延霸都在深深地反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他送的玉鹿害了小寡夫,还有他对下位者的傲慢可谓到了极致,连杀了郝大保之流都不屑,最终酿成了这次祸端。   这是上天给他敲响的警钟,要他的自大和跋扈有所收敛。   他万贯家财也享用过,大风大浪见识过,珍馐吃过,美人怀里也睡过,今天独闯这里,哪怕是死也没有遗憾了。   而聂旦,他当然知道李延霸是来干什么了,只是想不到他的消息会这么快,更想不到高高在上的“小甘宁”会情愿为了这么个低贱的寡夫只身冒险。   他发现他低估李延霸这个青皮小子了。   两人正在门口对峙,方自儒听见人声,也急忙赶来打了个圆场,恳切道:“二位,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样的恩怨,今天都请卖我方某人个面子,今后我也给你们面子,这才叫和气生财嘛!”   他虽然拥兵自重,但心里还是暗暗地怵这个李延霸。   好花要有绿叶扶持,地方的武装势力也不容他小觑,李延霸豢养私兵,还和土匪的关系匪浅,更何况,姓李的不好打交道,好像懒得做那些表面功夫,常常让人下不来台,谁会不怕一个疯子?如果搅乱了生日宴,那真是罪过大了。   李延霸听了,点点头,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是应该的,只是来讨两杯薄酒喝,请司令放心。”说着,径直进了馆内,竟没人敢搜他的身。   下人要拦,方自儒抬起手掌,压低声音说:“给我盯紧了。”   李延霸浑身的煞气,又牛高马大,散发着强烈的压迫感,谁都不敢挨他的边,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在公馆里搜查。   “少爷、少爷……”身后有人小声叫他。   他回头一看,居然是李仁李义两兄弟。   上次他们两个放走郝大保,得到了惨重的教训,这次发誓要将功赎罪,跟在他身后说:“少爷,我们不放心你,偷偷溜进来了。”   李延霸屈起指节,一人给了一爆栗,不耐烦地说:“你们两个蠢货,别给老子坏事。”   走了两步,被一个熟人蓝老板叫住,热情地招手道:“李老弟,你怎么来了,快来喝两杯!”   他端起酒杯,稍微碰了碰,一口喝光,把杯子倒过来。   “贤弟还是那么豪爽,哈哈!”   等转过身,李延霸就走到木台后,拿起碟子里的湿毛巾,趁着擦嘴,把酒水都吐在里面,对李仁李义吩咐道:“上楼,一间间去搜。”   这时,聂旦分开人群,端着酒杯,昂首走了过来,给李延霸倒上,缓声说:“李少爷,干了这杯,今天我们一笑泯恩仇,如何?蝎王峡的事,条件可以慢慢谈……”   “今天不说这个,”李延霸用手掌盖住他递来的酒杯,往外推开,望着他的眼睛,用很真诚的口吻说:“聂叔,那块玉,就当是送给杜司令的心意,人我就带走了,怎么样?”   聂旦捋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这个李延霸,不知天高地厚,屡屡在老虎头上拔毛,没想到还亲自送上门来,今天就是除掉他最好的机会,绝不能再容忍姑息。   他当即想出一个计策:这美貌的郎君,既是献给司令的贡品,也可以当作吸引李延霸上钩的诱饵。   “我知道,你是来找你的情人的。”聂旦抿了口酒,品咂道:“实不相瞒,敝人也的确动了把他献给司令的心思,只不过还没有开口,如果你舍得把武梓那几个盘口出让给我,那么这件事我们就和平解决,李少爷意下如何?”   他提出这样高昂的条件,本意只是为了做个套,迷惑住李延霸,以示的确有此诚意,两个人再讨价还价一番,一来二去就把人彻底套牢了。   哪晓得李延霸眼睛也不眨,一口答应下来,直接问:“人在哪里?”   “好,不愧是李大少,爽快!”聂旦鼓了两下掌,微笑道:“稍等,我这就去叫人把钥匙取来。”他转过身,看了看墙上的大挂钟,还有五分钟左右,公馆后面的空地就要开始点燃礼花了。   今晚,一场隆重的烟花庆典将在这里举行,他为杜司令准备了成吨的礼炮,能持续燃放一到两个小时,到时候外面声音嘈杂,完全能够掩盖住枪声,这一个多钟头里,足够要了李延霸的性命了。   聂旦拖够了时间,在礼炮声中,把两个枪法精准的手下叫过去,引李延霸上楼。   “李少爷,老爷叫小的给您开门。”   李延霸打量了这两个人一眼,一高一矮,很平凡的面孔,穿着佣人的服饰,又瞥到矮个子手上拿着一串钥匙,虎口和食指两侧都有茧子,道:“那就多谢了。”   走到拐角过后的最后一个房间,矮个子说:“丁郎君就在这里休息。”拧开锁,彬彬有礼地把李延霸请进去。   高个子紧随其后,顺手“咔哒”锁上门,手指按枪,迅速拔出。   扣动扳机的瞬间,李延霸一个回旋踢,一脚踢中他的手腕,踹飞了手枪,又一记勾拳把人打倒在地。   这枪打偏在衣柜上,击出一个黑洞,往外徐徐冒着白烟。   矮个子后退两步,也抽出了枪,瞄准目标,高个子被李延霸打出鼻血,爬起来要去抢地上的手枪。   李延霸揪着他的后领起来,挡了这一颗子弹,然后如猛虎般扑上去,用戴着指虎的拳头直捣眼眶,矮个子捂着脸后退两步,手里的枪掉下来,摆出防御的姿势,倏忽,像螳螂挥刀,李延霸捉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折,“咔嚓”,是腕骨断裂的声音,矮个子的手腕被他生生折断,爆发出痛喝。谁知道这家伙相当耐打,一个鲤鱼打挺,还想从背后偷袭。   在这狭小的房间里,施展不开拳脚,只能贴身肉搏。   李延霸用手肘狠击,把矮个子过肩摔在地上,用双腿制住他的胸、颈,用胳膊锁住手腕和手肘,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十字固。   就这样,他缴获了两把枪,用一粒子弹解决了高个子的性命,手掌掐着矮个子的整个头颅,一下下往门口撞去,“咚咚咚”,脑袋被撞得皮破血流,像个烂掉的西瓜,痛不欲生地嚎叫。   门被人头硬生生撞开,李延霸踏出门,四处寻找聂旦。   这时,聂旦又带了三个人进来,在走廊上一声令下:“把他拿住!”   李延霸当即开了一枪,把最前方来人的右手打穿,手掌一撑,顺着楼梯扶手滑下。   这次隐秘的谋杀,当然也经过了方自儒的默许,他以为聂旦有足够的人力,能够把李延霸消灭于无形,没想到他们这群没用的东西,居然连一个人都制不住,眼看事态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方自儒连忙调集了一支小队上楼捉拿李延霸,务必把火扑灭在小范围内。   乌泱泱一群人冲上来,李延霸被拦住前路,眼看就要被围堵包抄,情急之下,揪住旁边的大窗帘,借助惯性一荡,从人群的头顶掠过去,松手,在地上滚了几圈,拍了拍灰。   窗帘扬起,像一只巨大的灰蝴蝶瞬间展开双翼,把所有人的脑袋蒙在里面。   等他们手忙脚乱掀开窗帘,却发现李延霸已经躲进人群里,李仁李义半跪在桌子后方,用火力对抗。   “司令,怎么办,没法开枪啊!”   聂旦从楼上下来,镇定地说:“不用怕,给我瞄准!”   方自儒还想息事宁人:“慢着,别开枪!”   可惜已经太迟,“砰!砰!砰!”随着三声枪响,李延霸连中三个人头,血流成河。   宾客们不明就里,寻找着这声音的来源。   一时间,子弹乱射,打到墙壁上,打到金属家具上,火花四溅,烟尘弥漫,大吊灯摇摇晃晃,稀里哗啦地砸到地上,解体成一颗颗玻璃球,所谓大珠小珠落玉盘,人群像被白鲨追杀的庞大鱼群,哗然四散开来。   灯熄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恐慌被成倍地渲染,尖叫声、哭声,伴随着被踩踏的求饶声,充斥着这栋金碧辉煌的公馆。   杜司令惊慌失措,躲在桌布下面,他的肚子太大,藏不住,只能用力蜷缩着身体,他已经几十年没有上过战场了,指挥作战的经验少得可怜。   随着聂方二人投入的兵力越来越多,包围圈逐渐缩小,三个人没有足够的掩体,慢慢处于下风。   突然间,神兵天降,李延霸的左膀右臂——阿顺和阿六带着兄弟们硬闯了进来,这是浩浩荡荡的大部队,全副武装,枪支弹药充足,对着护卫队的人扫射。   阿六从人群中边开枪边潜入屋子的角落里,急忙说:“少爷,你上楼去。”   李延霸说:“六叔,我连累你们了。”   “别说这话。”阿六抬起手,解决掉了一个卫兵。   平时李延霸治下严谨,赏罚分明,肯顾惜兄弟们的生命,他们能做的,也只有知恩图报而已。   “诸位,冷静!冷静!不要惊慌!”方自儒还是有胆色,把护卫队召集进来,站在门口遣散宾客。   可他忘了,外面还有大批饥肠辘辘的流民,趁乱涌入进来,哄抢食物。   那些取之不尽的奶酪、牛肉、红酒,是这些贱民一辈子都未曾享受过的美味,边吃,边把食物塞进衣服里,开枪也吓不走,导致局面更加混乱了。   李延霸趁着手下的掩护,一扇扇地踹门,方法虽然粗暴,效率却很高,一张张房门轰然倒下,里面都是空荡荡的,他的心也悬起来了。   小寡夫,丁盏,我的心肝,我的宝贝,你躲到哪里去了!李延霸脸上还是镇定的,实则已经慌乱到了极点,他头皮发麻,心里一遍遍怒吼:丁盏!丁盏!丁盏!   “打他,打呀!”聂旦紧咬牙关,站在神枪手的旁边指挥。   神枪手抬起枪口,对准楼上,“突突突”连开了三四枪,其中有一枪打中了李延霸的右臂,其余几枪打偏到金属栏杆上,叮叮作响。   聂旦振奋地握拳:“噫!好!”   李延霸捂着胳膊,心想,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不该轻敌,这么想着的时候,又中了一弹,捂住胁下的位置,忍着剧痛,踹开了另一扇门。   这回好像有所收获,李延霸看到榻上凌乱,有人睡过的痕迹,立刻大踏步走进去,摸了摸床榻,还有余温,拿起被子嗅了嗅,是小寡夫的体味。   他抬头,看到玻璃碎了一个大洞。   小寡夫一定是从这里破窗逃出去了,而外面是一条深不可测的漓水河。   聂旦循着地板上的血迹,率领几个人冲了进来,“杀了他!”   李延霸用左手托着负伤的手臂,抬起枪口,里面只剩下一发子弹,心里冷冷地说:永别了,果断扣动扳机,给了聂旦最后一枪,高速旋转的子弹冷酷无情,正中眉心,聂旦整个脑袋爆裂开,脑浆四溅,残缺的躯体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然而,李延霸的手腕已经承受不起手枪的后坐力,手枪“啪嗒”掉到地上,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扶着墙壁,翻过窗户,冲着幽深墨绿的漓水河一跃而下,溅起半丈高的水花。   方自儒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往河水里“砰砰砰”开了几枪,命手下把军用手电筒举起来,用光一照,没有血。   窗外,烟花升上夜空,像百灵鸟一样婉转地鸣叫,爆开,在空中绽开巨大的大丽花,绚烂无比。   “少爷,少爷跳河了!”李仁大喊一声。   聂旦已死,群龙无首,阿六和阿顺还不知道李延霸已经中弹,只晓得他深谙水性,想必已经安全了,于是把心放在肚子里,接下来只要突出重围,再火速撤离这个是非之地,于是朝弟兄们大吼道:“撤,撤!”   李延霸投进了水的怀抱里,四周有郁郁葱葱的树木掩映,一下子变得漆黑静谧了,他当然晓得,现在吃了枪子又跳下河,不是明智之举,但小寡夫对水还不熟悉,现在正是漓水河涨水的季节,每年都有几个倒霉鬼被拉下去当替身,很容易出意外。   他一只胳膊行动不便,只能用左臂划水,搜寻小寡夫的踪迹。   游了不知道多久,他估计有两三里远了,才看到一个人影。   凭借他丰富的经验判断,所幸,丁盏还没有溺水,只是体力不支,慢慢游不动了。   远处,又一颗烟花蹿上天际,炸裂开来,散落了满天银白色的流星。   李延霸搂着他,一下子浮上了水面,丁盏揽住他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呼吸,他的黑发被打湿,垂下来,低下头,与李延霸鼻尖相抵,呼吸交错,自然而然地接吻。   发丝滴落的水珠掉进河里,发出清响,在河水中荡漾开涟漪,波光粼粼,照射在皮肤上。   两个人唇舌交缠,气息紊乱,吻到窒息才停止。   丁盏喘息着问:“你不去管他们?”   “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   “看。”丁盏把白玉小鹿拿出来给他邀功,其实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就听到两个人居然要偷他的鹿,他可不允许,刚醒就立刻脱下来,一直紧紧地攥着。   李延霸叹息:“一块石头,给就给了,你怎么那么蠢。”   “你不早说,我以为是什么绝世宝贝,什么皇帝皇后,什么价值连城,吓,花名堂真多。”   “我只是觉得好看就给你了。”   这时候,李延霸感觉到一股砭骨的幽冷,从手脚向躯干袭来,河水过于冰凉,让他想钻到温泉水池子里暖和暖和。   与此同时,他也发现小寡夫好像变得更美了,今夜的他好像完成了某种蜕变,他变得更白皙,白得晶莹透明,眼仁很黑亮,更善于魅惑,像出浴的鲛人,肌肤在月光下反射着美丽的光泽,披着头发显得很美,就连滴下来的水珠都很美。   “你怎么了?”在深深的夜色里,丁盏看到了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瞳孔瞬间紧缩。   李延霸身体里的血液在慢慢流失,他的神志逐渐动摇,小寡夫那张白玉般的脸庞,成了一个美丽的符号。他慢慢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迷恋地呼吸。   恍恍惚惚间,他闻到肌肤的暖香和夜风的沁凉,听到水稻杆杆的沙沙声,鲤鱼从荷叶丛中跃出,他就在这片氤氲的水雾里搂着小寡夫,和和美美,好像搂着他的妻。 第三八章 独为使君回 纱布   今夜,李延霸身上共计中了三弹,分别在左肩、右臂和胁下,再加上在生水里泡了将近五十分钟,失血过多,彻底陷入了昏迷状态。   一群人围在卧房里,屏住呼吸,看着大夫给他剪开湿衣服,布料与血肉粘连在一起,滑腻腻的一片暗红。   镊子探进去,取出子弹,四周的人看到他的伤口,都是倒吸一口凉气,李延霸嘴唇惨白,在昏迷中痛苦地喘息、挣扎。阿顺阿六分别站在床头床尾,牢牢钳住他的手脚,不让他乱动。   丁盏看到那个创口深可见骨,血流如注,心都揪起来了,两只手紧握住他的手掌,心里在为他祈祷,老天爷啊,观音菩萨呀,全天庭的神仙都被他拜了个遍,千万别让李延霸有事!   等三颗子弹都取出来,床榻也被血染红了一大半,大夫为他做好简单的包扎,开了方子,让他们去抓药。   丁盏从灯火通明的房间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顺叔,你派人去城里,请顾医生过来吧。”   现在外面乱成了一锅粥,他怕老人家操心,又说:“先别叫他奶奶晓得,好么?”   刚才李延霸昏倒在河边,当他检查他的身体,看到那几个枪洞,情绪差点崩溃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滴下来,可是过了一阵,就强迫自己从恐惧中抽离出来,这个时候,更应该逼着自己冷静,协助大家处理后续的事务。   阿顺点点头,他瞥了这个水葱一样的郎君一眼,的确是外貌姣好,心思又缜密,怪不得能得到少爷的青睐,然而,再美艳的寡夫,终究是有夫之妇,背着死去的老公和别的男人偷情,是不忠,欺骗公婆,是不孝,这有悖于他朴素的道德观念。再者少爷为他吃了这么大的苦,可见是个祸种。   丁盏当然看出了阿顺并不喜欢他,不过,只要李延霸能醒过来,哪怕被万人唾弃,他也无所谓了。   慢慢的,外面下起淅沥小雨,门口有躁动的人声,阿六守在这里,立刻弹起来,浑身戒备,按着枪,叫人去开门。   来者却是一帮五大三粗的土匪。   老龙山的大当家、二当家和三当家亲自来了,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可以说是倾巢出动,阿六连忙把他们迎进来。   来不及客套,大当家就急匆匆奔到里屋,风风火火地走到床边,查看李延霸的枪伤,低声呼唤道:“阿弟,阿弟,你怎么样?”   情况并不乐观,几个人脸色都很凝重,大当家一招手,叫喽啰把珍贵的草药拿出来,又取出一粒九转还魂丹,打开他的嘴,压在舌根下面,这丹药有急救之用,能暂时吊住他的气脉。   “你们人手有不有?让兄弟们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进来!”   现在正是难的时候,阿六答谢了各位兄弟的厚情,一抱拳,哽咽着说:“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二当家长叹一声:“六叔,你讲这话就生分了。”   这些土匪都是大老粗,他们隔三岔五就要杀人越货,抢女人、郎君上山去当压寨夫人,面对丁盏,当然没有什么道义上的包袱,围着他,叫的叫弟媳,叫的叫嫂子,很不见外。   丁盏把暖炉塞进被子里,放在李延霸的脚边,盖上被子,不自然地说:“你们别乱叫,我跟他没关系的。”   “都是自己人,讲什么客气!我们不叫嫂子,那叫什么?”   “各位叫我丁盏就要得。”   他一说,大家就都晓得:“噢,你就是那个卖酒的丁郎君!”   二当家玩味道:“阿弟在你这里买的酒,送了我们几十大坛,够吃到明年年底咯。”   好啊,他就纳闷,李家又没办席,哪里要那么多酒,原来到处送给别人去吃了。   三当家跟丁盏打包票说:“嫂子,你放心,我们跟阿兄是铁板一块,向来是一个鼻孔里出气,不会叫人动他半根毫毛,哪个不长眼的要敢来犯冲,先看我们老龙山答应不答应!”   这个时候,丁盏也顾不得什么称呼了,连忙泡热茶去待客。   后半夜,大家都散去了,丁盏吃了两口饭,给李延霸插上尿管,一会爬起来,看看他排尿怎么样,一会把他额头上的毛巾换成凉的,掖好被角,他哪里睡得着,坐在床边,观察李延霸的伤势,创口的血稍微流得慢了,但还是没有完全止住。   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延霸受罪,倍感心力交瘁,慢慢伏在床边睡着了,这一晚上就像做梦一样,真实又虚幻,让人不敢置信。   大清早,顾医生就背着药箱赶来了,听诊之后,给李延霸打了针,开了一些消炎和外敷的药品,详细地嘱咐丁盏如何使用。   丁盏请他在这里暂住两天,方便观察伤情,如果突发了什么情况,还能应付得过来。   顾医生却温和地拒绝了,他告诉丁盏,福利院里还有一个孩子等着他去看病。   “顾医生,”丁盏追出来,拦住他,恳切地挽留道:“现在我立刻让人骑一匹快马去通知,请别的医生去看病,你留在这里,行吗?”   他已经再三地请求,到最后甚至是卑微地哀求了。   顾医生停下脚步,望着他,金丝眼镜后方的眼眸慢慢变得沉静,低声道:“对病患一视同仁,这是我行医的原则。世界上任何生命的重量都是均等的,谁也不能凌驾于谁之上,你明白吗?”   丁盏被顾医生严肃的口吻唬住了,愣在原地,这是他从没思考过的问题。   他并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人,也有作为人而言基本的怜悯,但他跟那些福利院的孩子素未谋面,同情心是很有限的,没有多余的眼泪分给他们,而李延霸不但跟他有肉体的关系,还朝夕相处,已经有了剪不断理还乱的私情,未来还可能要有一个孩子,二者的份量完全不同。   “很抱歉,丁先生,我先走了。”顾医生把手掌按在他肩膀上,安慰似的拍了拍,转身离去。   丁盏走到屋子里,连续的动荡和高压让他几乎瘫软在床边,顾医生有一种博爱的情怀,这是他所理解不了的,他只想要李延霸活过来,随便谁死了他都不在乎,哪怕是拿他自己的命去换也没关系。   李延霸,你醒来吧,求你了……   经此一夜,聂旦殒命黄泉,泗南的格局又被完全打散,一洗原来两雄俱立的形势,李延霸能不能醒过来,成为了所有人瞩目的关键。   处于风暴中心的丁盏,反而什么都不关心,他在纸扎店老板那头请了两天假,全心全意地照料李延霸。再过了两天,思虑再三,直接把这份工作辞去了,因为他隐隐觉得李延霸伤势的严重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   一个大活人,好几天水米未进,只靠吊水来维持基本的营养,任谁也支撑不住的。   李延霸的伤口感染得很厉害,慢慢开始化脓,每天都要给他清洗,随之而来的是持续不断的高热,痛苦逐渐加重,眉头紧锁,不停地摇头,发出含糊的呓语。   丁盏就没有睡过半个好觉,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憔悴得像是要从枝头打落一般。   顾医生配药的时候,看他神经如此紧绷,劝他放松精神,转移注意力。可他怎么转移得了?   “郁维,郁维……”李延霸嘴唇一张一合,皱眉低喊道。   什么?   丁盏在旁边,心里顿时警铃大作,郁维是谁?   只见顾医生推了针管,俯下身去,低声问:“怎么了?”   “郁维……”   “好了,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顾医生轻轻地哄道。   丁盏“腾”地一下站起来了,走到床边,皱眉看着李延霸,又剑拔弩张地望了顾医生——也就是顾郁维一眼,那个眼神充满了赤裸裸的敌意,很不客气。   顾医生才反应过来丁盏在旁边,有些窘迫地看了他一眼,他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   李延霸颤抖道:“我怕……疼……别……扎这只手……”   顾医生松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是做噩梦了,他一直很怕打针。”   丁盏端坐在一边,斜着眼睛监督着床上的男人,心里其实已经气得要死了,还在维持着风度。   李延霸,你该庆幸你没胡说别的。   不然,就是醒过来,我也把你当场弄死!   再过了两天,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他眼看着李延霸伤势一天天恶化下去,却无能为力。   有一天,他出去倒尿盆的时候,听到顾医生斟酌着言辞,跟阿六说,要他们做好最坏的打算。言下之意,就是李延霸很有可能再也无法苏醒了。   晚上,阿六把丁盏叫出去,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来,告诉他说,这两天他们就要去找一副好棺材,预备好寿衣寿鞋,以防万一。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如果人没了,至少走也要走得风光。   丁盏点点头,回到屋子里,用温水滋润李延霸的嘴唇。   直到现在,他才从飘忽的心态中转变过来,有了真实感。原来李延霸也不是个铁打的人,被子弹打中了,也会晕倒,甚至可能会死。   他把药喂进去,可是没过多久,又被通通呕了出来,丁盏恨铁不成钢,这些药这么昂贵,他怎么敢浪费啊,不吃药,怎么好起来,总不是靠老天,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急:“你吃不吃!你吃不吃!你即刻就死了吧!”   他这样神经质的行为,完全是对牛弹琴,李延霸怎么样都没有动静,再也不会对他嬉皮笑脸,再也不会哄他了。   “对不起,李延霸,别死……”他又后悔了,心疼得像碎玻璃扎过,给他手忙脚乱地擦掉嘴边的药汁,“别死……”   丁盏真的觉得自己快失心疯了,浑身颤抖,手脚发麻,机械地给他擦拭着身体。   万籁俱寂的时候,他伏在床边,抽噎着唱他喜欢听的歌子。   “小红鲤,红红鳃……上江游到下江来……   上江吃的灵芝草,下江吃的绿青苔……   灵芝草,绿青苔,芙蓉开过牡丹开……”   如果不是李延霸,他不知道做人是什么滋味,二十七年,他快麻木了,不知道自己还能享受到那些令人痴狂的快乐,和啮齿锥心的疼痛,可是李延霸现在也要离他而去了。   “我真是个害人的扫把星……呜呜呜……你醒吧,你活过来吧……”丁盏哭肿了双眼,一边又一遍地唱着,边唱,眼泪珠子边掉,像一只啼血的杜鹃,发出凄切的哀鸣。   或许是这支熟悉的歌子,把李延霸从彼岸指引到了此岸,在无尽的黑暗中,他跋涉了许久许久,最后,看到了一张通往人世的大门,门被打开,于是光线射入,让他被刺得眯起双眼。   “……害人的是我,是我害了你,心肝肝。”   丁盏眼里还含着两包泪,眼圈血红,猛然抬起头。   李延霸伸出手掌,包着他的脸颊,大拇指揩去眼泪水:“脸都花了。”   丁盏睁大眼睛,肌肤相贴的触感温热,他不知道这是否是幻觉,一时间呆在那里。   “奶给你摸,好吧。”李延霸是最了解他的,艰难地抬起手,不熟练地掀开衣服,摸到层层叠叠的白纱布,左手顿在半空中,只能作罢,无奈道,“……算了。” 第三九章 卤水点豆腐 伤患   少爷昏迷这么多天,总算醒来了,大家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低迷的士气也高涨起来。   李延霸重伤未愈,只能坐在床上接待来问候伤情的宾客,一天当中,人来人往,应付了不知道多少路,这个消息也就散播出去了。   傍晚,总算有了自己的时间,丁盏在床边给他一瓣瓣剥柚子,李延霸刚醒来,胃口很好,经常容易觉得肚子饿,这是个好现象。   丁盏给他盖好被子,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哄道:“累不累?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去做。”   这下子真的是温声软语,百般体贴,李延霸跟他接触这么久,哪里得到过这么好的脸色?原来受伤了就能获得这种高待遇,倒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李延霸虽然爱吃他做的饭菜,现在却不想让他离开半步,跟他说:“晚饭有别人去做,你就在这里陪我。”   于是丁盏又坐下来:“好。”   饭好了,他还破天荒享受到了丁盏的喂饭服务,一勺一勺,一口一口,李延霸虽然锦衣玉食惯了,但这种饭来张嘴的生活,自从他两岁以来就没有体验过了。   “慢慢吃,不着急。”丁盏耐心地等着他吃完这一口,又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凉了再喂给他。   “笃笃笃”,阿顺进来,抬手在门背上敲了敲,打破了这难得的独处的时光,说:“少爷,方司令说要见你一面。”   “不见。”李延霸又握着丁盏的手,亲了一下,说:“宝贝,我想喝莲藕汤了,让他们去炖好不好。”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终究还是不光彩,在别人面前叫得这么亲密,让丁盏感到有些尴尬,把手抽出来,他感觉李延霸跟阿顺还有话要说,立刻端盘子出去了。   李延霸把丁盏支走后,跟阿顺安排了大小事务。他昏迷的这十几天,下面的盘口发生了巨大的变故,有几个蠢蠢欲动的东西闻风要造反,真是不知死活,李延霸立刻派人把他们给按下去了。此外,伤好了之后,还要去备礼酬谢各方。   在元贞村,打点人情是一门最重要的功课,即使是李延霸也不能免俗。   阿顺望着他手上的纱布,长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少爷,这种事,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你受得住,我们也受不住了。”   他虽然是李延霸的手下,却把他当作亲儿子看待,李延霸昏迷之后,他忧心忡忡,一个好觉都没睡过。真想象不到,这诺大一个李家,没了少爷这根顶梁柱可怎么过!   在阿顺的印象里,少爷不是一个不顾大体的人,所以才心甘情愿地追随着少爷,因此,他对李延霸这种不理智的行为感到失望和不理解。   李延霸吃过这个苦头,当然也是痛定思痛,低声道:“我知道了。”   丁盏从小厨房出来的时候,恰好阿顺出门,在堂屋里把他叫住:“丁郎君,请留步。”   “顺叔,”丁盏停住脚步,“怎么了?”   “丁郎君,请问你贵庚?”   “哦……过了年就二十八了。”   阿顺神色肃穆:“我的细伢子跟你同年生,如果我是你的阿爸,不会承认有你这种孩子。”   这话讲得很重,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丁盏的脸抽得火辣辣的,愣在原地。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丁盏知道他们主仆之间的感情是很深厚的,他也像李延霸一样,很敬重阿顺,当然没有办法用强硬的口气跟他讲话。   阿顺的话,也让他恍惚间想通了一些事情——原来他是因为没有家教,才变得这么不知廉耻的吗?丁盏几乎是落荒而逃了。   入夜,丁盏搬了一张小小的竹床,垫上被子,吹灭了灯,蜷着睡在他的床下面,叮嘱道:“你有事就叫我,知不知道。”   李延霸悄悄垂眼看,那张竹床又不暖和,地方又小,好像搭了个临时狗窝,丁盏睡在里面,窝手窝脚的,很可怜的样子。   外面的草虫唧唧鸣叫,他仰躺着,转而盯住帐顶,忽然问:“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   床边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不知道,过两天就把你忘了吧。”   “好,忘得好,是要忘的。”   李延霸又问:“要是我没死,残废了,你怎么办?”   丁盏道:“那里没残废就行了。”   李延霸忍不住爽朗一笑,又慢慢收敛了神色:“如果……我杀了很多人,害了很多人,我不是好东西,你怎么办?”   “废话,我帮你藏尸行了吧!”李延霸不是好东西,这又不是什么机密,他早就知道了呀。   李延霸安静了一会,呼吸浅浅的,好像睡着了。   过了几分钟,他又在黑夜里问:“宝贝,你睡了没?”   原来还没睡着?丁盏一直留心着他的动静,从被子里撑起来上半身,轻声问:“怎么,口干?”   “嗯。”李延霸又说,“你给我搬动搬动,我躺得不舒服,想坐坐。”   丁盏就穿了鞋下床,把他扶起来,在温水里掺了一点土蜂蜜喂给他喝。   等他喝完了水,又坐在床边,把李延霸的一条腿抱起来放在大腿上,按了几下,拿捏着力道,为他松一松筋骨:“……怎么样?”   李延霸一头栽进他的怀里,闷闷地说:“宝贝,我的脑壳好痛,眼珠子也痛,我要死了。”   这么大的块头,像一座小山了,还要往他怀里挤,显得很滑稽。   “怎么回事?我叫大夫来?”丁盏如临大敌,抱着他的头,一下下地抚摸着。   “是我睡得太久了,不打紧。”   “好,好……”丁盏搂着他安抚了一会,又哼了几句歌子,这才平静了下来。   可是刚躺下,李延霸就又几次三番地难受起来,一下头痛,一下脚痛,一下腰痛,丁盏真是淘尽了神,逐渐也察觉出他在无病呻吟了,皱起眉头,质问道:“李延霸,夜半三更的,你给我作什么怪?”   过了两秒钟,李延霸总算说出了他的真实目的:“你上来睡吧。”   这下丁盏也舍不得怪他了,“不行,我睡着了,会压到你伤口的。”   可他经不住软磨硬泡,只能把自己的被子搬上来,这张床很宽敞,两个人同床不同被,中间还有空隙。   李延霸把那只完好的手探进他的被子里,直往他里衣里钻,若无其事地说:“好冷,冷死人了,宝贝……”   丁盏被他摸得浑身发热,抱着被子,一本正经地训斥道:“医生说,这段时间不能……不能行房,你不要得寸进尺了。”   “你可冤枉我了,我又没说要干那个。”李延霸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过来,挨着我睡,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丁盏对他的人品持怀疑态度,半信半疑地挪过来,枕在他身边。   李延霸眯起眼睛,抚摸着他的脸颊,用大拇指分开唇瓣,在月光下检查着他的口腔,随即,把两根手指塞进丁盏的嘴里,玩弄着他的舌头。   “唔……干嘛……”   “你是不是忘了,那天,我只用这两根指头,你就……”李延霸做了个口型,丁盏知道,他说的是“喷”这个字。   丁盏连忙捂他的嘴巴,小声说:“住口。”   下一秒,沾着他唾液的两根手指,瞬间挤进温软的小穴里面,搅动着柔软的穴肉。   “啊……你别……”   手指可比那根笨东西更加灵活,他想躲开,又怕牵扯到李延霸的伤口,“你别乱来,求你了!”   然而李延霸不为所动,他探入了丁盏的命门,缓缓摸到里面那点小小的凸起,然后用力一按。丁盏整个身体就都紧绷起来了。   “呜……”丁盏颤抖着,发出娇吟。   怎么回事呀,他不是这样的,他无所适从了,穴道里像过电一样,好酸好涨,这跟性器的咬合是不一样的滋味,戳刺和捣弄的感觉更加强烈。   很快,穴道里就发出“咕啾咕啾”的水声,他又变得湿润了。   李延霸带着茧子的粗糙指腹,按在那一点上,用力碾压,屈起指节,在紧致滑嫩的穴肉里抠动,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   他一边亵玩他的小穴,一边冷静地欣赏着他迷乱的表情,丁盏到底还是比以前守得住些了,哪怕反应这么强烈,也弄了很久才达到高潮,喷了他一手的骚汁。   李延霸把湿漉漉的手指抽出来,三根指头搓了搓,拉出粘腻的银丝,放在自己唇边吻了一下,用犬齿叼起枕巾,自己擦干净了。   丁盏的额头轻轻触在他肩膀上,不断地喘息,真奇怪,真奇怪。   忽然,他脑海里浮现出阿顺那个幽暗的眼神,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体会到偷情的快乐,这份快乐里参杂了一些复杂的东西,他恨死李延霸了。   过了一会,李延霸说:“宝贝,我难受,你知道吗?”   丁盏怒道:“怎么了!哪里又难受?你再乱叫,我就把大夫喊来,好好治治你的毛病!”   “别叫了,我难受在大夫治不好的地方。”   丁盏忽然想起什么,爬起来掀了被子,把他的裤头拉下来,“你说的不会是这里吧?”   他把那根滚烫的东西掏出来,给他用手套弄着。   李延霸心想,他的宝贝真是一朵解语花,真贴心。   丁盏张嘴含住他的鸡巴,慢慢吮吸,实在不进去的地方,就温柔体贴地给他用手撸动。   情到浓时,把他的龟头嘬吻了两下,发出“啵”地一声,又伸出舌头,顺着暴起的青筋,从根部往上浅浅地舔。   “舒服吗?”   “嘶……”李延霸仰着头,何止舒服,简直是……要升天了……   丁盏的口交技巧已经十分娴熟,给他来了好几次甜美的深喉,伺候得李延霸直抽气,鸡巴涨痛,就要到喷发的临界点。   谁知道,丁盏的动作忽然停了,让他的阴茎从口腔里退出来,在他腿间抬头问:“郁维是哪个?”   怎么这个时候问起这个了?真要人命!   李延霸脑子里一片混沌,实在难耐,他直觉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被他听到了,就硬着头皮说,不耐烦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丁盏无辜地说,“你睡着的时候,整晚整晚地喊,郁维,郁维,我想你,求你别走,六叔他们都听到了。”他这完全是夸大其词,不过可怜的李延霸也无从分辨,只能任他污蔑。   真有这回事?李延霸陷入了自我怀疑,他跟顾医生,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为了避免麻烦,就随口道:“那是小时候养的猫,养了很多年,后来走丢了。”   丁盏狠狠地掴了一下他翘起来的鸡巴,两个囊袋打得在空中乱晃:“你这只猫是猫大夫,吃过洋墨水,还会看病呀!”   李延霸想,十几天不见,还学会诈人了。   “你告诉我,顾医生跟你是什么关系,我不会怪你的,你说吧。”丁盏忽然又变得很温柔了,耐心地吮吻着他的龟头,极富技巧地挑逗他的情欲,把舌尖往他最敏感的马眼里钻,但就是不让他射出来。   他醒了才多久,怎么就对他严刑逼供,李延霸也挨过不少刀枪了,都没这个时候难熬。   “……没什么关系。”   “哦,”丁盏吐出来,擦了擦嘴,“那就睡吧。”   “别!我说实话。”李延霸额头冒汗,跟他坦白了,自己与顾医生的确有过一段短暂的感情。不过现在已经毫无瓜葛了。   他大方承认,丁盏却也还是暗暗地不高兴,甚至比之前更加不高兴了,把被子一卷,背过去呼呼大睡。   李延霸隐忍道:“你不讲信用。”   “对的,我就是不讲信用。反正你现在也拿我没办法!” 第四十章 好花容易落 绣帕   聂旦已死,聂氏就像一头待宰的肥猪,被一把剔骨刀捅进心脏,顺着筋骨大卸八块,李延霸盘踞其上,撕咬下了一块最大最肥美的血肉,吸取了充足的养分。   此一时彼一时,他面前所有障碍已经被消除了,不再需要看人的脸色,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哪怕是方自儒,内心再不忿,也要笑脸相迎,忌惮他三分。   何等的春风得意,何等的八面威风,放眼整个泗南,再也没人敢来触他的霉头,可以说是人恶鬼不缠。   这场厮杀,甚至比他筹备得还要提早了两个月,如果不是聂旦自找死路,或许还要硬碰硬一番。   而现在,这座高山已经被他踩在了脚下。   外面的事是办成了,可是,他家庭里的麻烦却不是那么好解决的。   这天早上,丁盏坐在床边伺候他吃完早饭,脸色一直不是很好,好像欲言又止。   李延霸有种不妙的预感,脸上还是笑道:“怎么了,心肝肝。”   丁盏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说:“李延霸,我跟你讲一件事,你听了不要怪我。”   原来在他重伤昏迷的时候,老太君就已经病倒了。   当时,阿顺这样跟老太君交代:少爷有急事要赶去隔壁的潮镇一趟。刚打头,老太君还没往心里去,过了两天,她半夜起来时,突然感到心脏突突地跳,像有粒玻璃弹珠在胸腔里上上下下地弹了一整晚,早上请了大夫,又看不出有什么病。   祖孙血脉相系,她想一定是孙崽遇到了什么危险。平常李延霸离家两三天,怕奶奶不放心,都要跟她特地说一句,她不相信这次出远门前连个招呼都不打。可他们什么都不说,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她当然就控制不住地往最坏的情况想。   或许是因为思虑过重,老太君一整天都心悸心慌,舌苔发黄,嘴里苦,吃什么都没味道,连白开水也吃得少,慢慢的就卧床不能起来了。   阿顺认为老太君的病情还有待观察,现在告诉少爷,少爷一定要操心,会不利于伤口的恢复,但丁盏觉得李延霸是该知道了,为了这件事还跟阿顺起了一些争执。   不过,这里不是他做主,等伤势稍微好些了,大家商量过后,才决定告诉李延霸。   “怎么不早跟我讲?”李延霸皱起眉头,拔了手臂上的针,掀了被子就要回去。   “别乱动!”丁盏看他的伤还是很严重,忍不住低呼出声。   关心则乱,看来阿顺他们说的还是有道理,他低估了李延霸对奶奶的亲情。   李延霸扯掉绕过脖子的纱布,撕不开的就用牙咬,丁盏看在眼里都要急哭了,训斥道:“不行,你不要这么激动……”   他当然会激动,奶奶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真的要出了什么事,简直不堪设想。   李延霸身上明晃晃的几个窟窿眼,稍微动作几下,就随着血流的涌动一阵阵抽痛,像有火在灼烧。他扯开最后一层纱布,带起粘连的血肉,痛得呲牙咧嘴,身上冷汗涔涔,靠在床边休息了一会,用单手在左胳膊上重新包扎了几圈,遮住那个伤口。   “你慢点!”丁盏连忙用小刀切了点金疮药,给他抹在肩膀后面,再重新帮他缠好了纱布,换了种系法,穿好衣服就看不见的。他抱住赤身裸体的李延霸,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哄道:“别急,我去给你找件衣穿,没事的……”   李延霸心里火急火燎,被他抱着安慰了几句,才稍微好些了,丁盏帮他把衣服系好,半跪在床下,为他把靴子套上。   他站起身,单手把丁盏的腰揽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亲,低声说:“宝贝,我先回去了。”然后转身出门。   丁盏追出去,在后面喊:“留心你的手!”   李延霸走到大门口了,又打转身回来,捏着他的耳朵,揉了揉,在耳边细细叮咛,“这段日子我都在屋里,你有什么事,就去找李仁,他在下街,会给你转达的。”   丁盏还是有点不放心:“……我晓得了。”   其实,他手下还有几个人在刘家四周暗中保护着丁盏,一旦有紧急情况,就会及时赶来李府通知,这件事李延霸没有告诉他。   出了别宅,他快马加鞭,径直往家里赶。刚下马,就大步流星地闯到院子里去,问道:“老夫人睡了没有?”   丫环说,刚吃了两口稀饭,在屋里困觉,不晓得睡着了没有。   李延霸又问了几句病情,他预备等下午奶奶醒了,再去报平安。   谁知道老太君怎么也睡不着,隐隐约约听见孙儿的声音,连忙起了床,扶着墙壁出来。   “延霸,你回来了!”老太君推开门,颤颤巍巍地过来,连拐杖也忘了拄,紧紧握住他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生怕他哪里少了一块肉。   这一抓,正正好好掐到他手臂上的伤口,李延霸眉毛一动,忍着剧痛,才没有让五官变得狰狞,镇定地说:“……这不是蛮好的?”   不愧是他的亲奶奶,手劲大,姓聂的三枪没把他打死,挨了这两把掐,他痛得当场要见阎王爷。   “好,好,好……回来就好。”老太君连连点头,用手巾擦掉眼角的泪水。   人到了年纪,总是多疑,没有安全感,见到一个完好无损的乖孙崽站在她面前,这才放心。心病当然也就不治而愈,吃晚饭的时候,也比平时多吃了两口。   李延霸在饭桌上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阵,才稍微放下心来。   这段时间不见,老太君认为乖孙崽肉眼可见地消瘦了很多,就不断吩咐丫环给他夹菜夹肉,这个也要他吃,那个也要他吃,堆得碗里高高的,看他吃慢了,还要痛心疾首地责怪说:“你这个不省心的小畜牲呀,瘦得像纸片子一样。”   纸片一样的李延霸嘴里塞得满满的,饭菜已经堆到喉咙眼了,“别夹了,要得了,够了……”   也不知道他奶奶用了什么独门方法看出来他瘦,丁盏还经常嫌弃他肩宽背厚,膘肥体壮,压在身上像八百斤的大磨盘一样镇着他,沉死了。   李家虽然只有祖孙两人,显得有点冷清,却也过得其乐融融,而丁盏这头可就没有这么轻松愉快了,他好久都没有回家,只是托人跟公婆讲了一声,等待着他的还不知道是什么。   推开门,却没有想象中的暴风骤雨,刘翠姐居然又回来了,一见到他,就大喊:“盏哥哥,你到哪里去了?”   原来她昨天就已经回来了,一直都不见丁盏的人影,心里觉得很奇怪。   刘李氏抬头,看见是丁盏,鼻腔里发出一声厌恶又轻蔑的轻哼,扫都懒得扫他一眼,自己回屋睡觉。   只是遭受两个白眼,还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丁盏松了口气的同时,心想,翠姐怎么又回来了?   并不是他不欢迎,只是她这样三番五次地出现在娘家,在元贞村实在是很罕见的现象,被周围的邻居知道,舌头都嚼烂了,他们甚至打了一个比方:几年还难得看见一次哮天犬吃月亮,刘家翠姐子三个月就偷着回了两次娘家,细伢子们还编了几句歌来讥笑她:   咧咧咧,羞不羞,刘二姐,嫁个老公嘴瘪瘪,不逢年,不过节,回屋头,气也不要歇一歇!   翠姐不是不知道这些外界的声音,她趴在桌子上,嗫嚅道:“我真的待不下去了,他碰都不碰我,我天天守活寡!”   “怎么会这样?”丁盏坐下来,皱眉问。   “我说了,他看不起我的。”翠姐从袖子里扯出了一张手帕,递给他看,“这是我翻到的。”   丁盏一看,上面用淡紫色的丝线绣着一个“兰”字,帕面上寥寥勾了几笔墨兰,还用簪花小楷题了一句诗: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字迹娟秀清婉,一看就是女人的字,而且,还是个晓畅诗文的大家闺秀。   “我叫人念给我听,我也不懂!反正别人说是……说是不好的意思。”   丁盏的字也是小时候在私塾外面偷学的,对这句诗也只是粗通而已,他当即感到很难办。   “呜呜呜,怎么办,盏哥哥……”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也隐约感觉到她的丈夫并不心系于她,情敌还是一个比她知书明理得多的女子,光是有这种对比,就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本来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没有什么烦心事入她的眼,嫁个普通的男人,生一串看得过去的娃娃就要得,可是,她嫁给了荆光祖,可以说是狗头上插花,不配套,本来她还有信心,可以慢慢弥补自己的不足,毕竟她是荆光祖唯一的妻子,可是,现在横空冒出一个又懂诗又能作画写字又漂亮的女人,她拿什么跟人家比?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第二天,荆光祖来了。翠姐闭门不见,他只能对丁盏解释:“那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   “请把手帕还给我。”   丁盏冷冷道:“你一句话就把我这个兄长打发了是不是?”   荆光祖道:“我跟她相敬如宾,这还不够么?”   丁盏质问:“上回翠姐回家,你爹妈来了,你身份尊贵,要三请四催,这次为了这张破布,你二话不说就过来要,荆光祖,你怎么敢这么对你的妻子?”   荆光祖眸子里暗如死灰,认真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娶她,想必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听了他这句话,丁盏忽然觉得心里很不安,他反问:“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愿意?”   荆光祖忽然笑道:“我愿意,跟她结婚,这是赏赐给我的,怎么敢不愿意?”他两眼含泪,笑容里带着近乎绝望的情绪。   丁盏一下子就觉得后背发凉了,不对,不对,一定是产生了什么误会,他要去找李延霸问个明白。 第四一章 骑驴看唱本 白纸   李延霸正在家里喝茶休息,陪他奶奶打麻将,刚刚听了牌,李仁就蹑手蹑脚地进来,悄声说是丁郎君找他有事,李延霸站起身,喊一个丫环过来替他的位置,老太君在旁边撇出一张,说:“谁啊,这么急吼吼地去?”   他没有正面回答,含糊其辞地说:“有事的。”心里还是有点高兴,丁盏可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不会是传他去侍寝吧。   可是一见到丁盏,对方就不等他说话,抬起头,连珠炮似的发问:“你为什么要胁迫荆家?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你背着我还做了什么事情?”   李延霸没想到丁盏叫他出来,就这么劈头盖脸的一顿审问,也暗暗不悦了,又开始使用他那三板斧:否认、哄骗、倒打一耙。   “我没有,宝贝,相信我,谁又在你面前挑拨我们两个?”   其实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的确没有做出任何一件胁迫荆家的事情,但他随时都可以做到,就像千斤重石悬在头顶,让人战战兢兢,荆家要得罪他,那就是以卵击石,绝没有好下场。   人性的软弱和贪婪,是他手掌里的两柄暗剑,一旦出鞘,就无往不利。   “你让我怎么信你?”丁盏气得头脑发热,没办法冷静下来,他以为荆光祖是情愿的,才同意了这门婚事,而李延霸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害了翠姐,也害了荆光祖,他的良心无法承受这样的谴责。   李延霸用负伤的手臂抱住了他,把他整个人都严丝合缝地搂在怀里,压低了声音,作出很虚弱的情态,低头埋在他脖根里:“我真的没有……”   丁盏甩开他的手,怒气冲冲道:“你还在撒谎!”   李延霸皱眉,倒抽了一口凉气,好像强忍着痛楚。   “没事吧?”丁盏慌了,把他拉住,要看他的伤口,愧疚地说:“我把你弄疼了?”   李延霸勉强笑了笑,很大度地说:“宝贝,你打我我也愿意的。”   当然没事了,他完全是装模作样。这两下子,像野猫爪子挠了挠,还不至于把他弄得有多疼。   丁盏气不过,在他没受伤的地方咬了几大口,终究还是觉得心疼,没有使大力气。   他虽然焦急愤怒,可心里也明白,李延霸干出这些事,也是为了他,谁都可以恨李延霸,但他是最没有立场去责怪的。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怎么补救。丁盏就仔仔细细地跟他说了这件事,包括那块绣帕,他希望有一个解决办法,能皆大欢喜。   李延霸心想,本来以为结婚了就万事大吉,谁知道这个刘翠姐还是天天往家里跑,现在又住在楼上,他还怎么跟丁盏亲热?脑筋一动,就想了一个异想天开的馊主意,说:“她不是怕比不上别人么,找几个丫环陪着,送她去城里,找个女校读两天书,也散散心,玩一阵子,好吧?”   “那怎么行,她都结婚了,没有这样的。”丁盏立刻就否决了,他觉得李延霸的提议一点也不切实际。   李延霸为了遣走刘翠姐,就耐心地跟他分析:“你想,事已至此,我又不能叫他跟你妹子离婚,那你妹子今后就不要做人了,荆光祖跟那位‘手帕小姐’再要好,能好几年?还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等你妹子认得字了,夫妻两个你来我往,培养了感情,一唱一和,那也算是一段佳话,怎么样?”   这个口气,很理所当然的样子,就把三个人都安排好了,好像造成现在这个局面,他不要承担一点责任似的!   李延霸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荆光祖婚前的这一段爱情,粉饰为男人的“玩玩而已”,把荆光祖被强迫娶妻的痛苦,淡化成一个浅浅的斑点,他相信他很快就会收心的。   现在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丁盏还是觉得不太合适,可是李延霸每回说得头头是道的,根据从前的经验,他的方法往往也很奏效,他慢慢地就很依赖他了。   “那,我回去跟她讲一声。”丁盏还是觉得很不妥,但现在看来,这可能是最有效的补救措施了,忽然间想起什么,又问,“……你奶奶的身体怎么样了?”   “现在好多了。”李延霸没想到他还记得关心他奶奶,“宝贝,你真好。”忍不住咬着丁盏的耳垂轻吻。   慢慢的,两个人又交缠到一块去了,他很喜欢跟丁盏接吻,丁盏的口腔里有一股清甜的淡香,他时而把他的小舌头吸住不放,时而撬开齿关,用舌头占领着湿热柔嫩的池沼,时而吮吸着上下唇瓣,含在嘴里,极尽挑逗之能事,他也没忘记用手掌抚摸丁盏的腰际,隔着衣服揉搓他的后背,把纯熟的调情技巧运用得很自如。   他们两个没事的时候,光是亲嘴就能亲个大半天,好像彼此的嘴上都抹了鸦片膏,有瘾,比鸦片膏更省事的是,不用花一分钱就能令心情愉快,实在是很怡情的一项活动。丁盏很没有情趣地把这个叫做“猪拱槽”,因为李延霸吻得入迷的时候,就用那根竖起来的大烟枪,情不自禁地把他拱到墙角,再拱到床上,最后拱到浴盆里。   而现在,李延霸被伤势所误,没办法碰他下面的嘴,只能变本加厉地吃他上面的嘴。   直到丁盏用手掌封住他不安分的嘴巴,眼睛水润润的,不自然地说:“别乱来了,我心里烦。”   “好吧,”李延霸刮了刮他的脸,又忍不住在他脸蛋上咬了一口,哄着说,“那我就去给你安排,嗯?”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这么办了。丁盏心事重重地从小垂花门里出来,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他的小姑子刘翠姐出现在他面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你怎么来了?”   “你……你……是他逼你的吗?”翠姐一脸煞白,嘴唇发抖,她听说酒坊倒闭了,担心丁盏去卖苦力赚钱,就一路跟踪过来,谁知道过了几条街,到了一栋大宅子的门口,她踩着石头悄悄翻进来,就远远目睹了他和李延霸亲密的过程。   丁盏没想到翠姐会在这里,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强作淡定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回去吧。”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怕被别人晓得吗?你不怕死吗?”刘翠姐挣开他,手脚发凉,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眼泪瞬间就流出来了。   她擦掉眼泪,“天呀,爸妈怎么办啊,我怎么办,我哥哥怎么办?你跟他……你跟他的时候,想过我们吗?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她是丁盏带大的,两个人比亲兄妹还要亲,甚至超过了她跟刘伯隆的感情,翠姐没想到她这辈子最敬爱的、最亲近的人,居然是这样的人品,经不住情欲的诱惑,背着全村人做出这样的道德败坏的丑事情,她受到了严重的冲击。   “你说,你说……是他强迫你的,”翠姐的感情世界是一张白纸,容不得半点瑕疵,她只能自己骗自己,含泪哀求丁盏说:“一定是他强迫你的吧?我去跟他算账!”   “别去……”丁盏很不知所措,他最怕的就是翠姐知道他和李延霸的事,他当然知道自己做错了,而且是一错再错,可他就是忍不住,他该死。   “你跟谁算账?”   刘翠姐听见男人的声音,抬起头,就看到李延霸一脸阴沉,从垂花门后面走出来,一把揽住盏哥哥,以此宣示他的主权。   李延霸听了半天的墙角了,心里也是烦躁,早知道就该把这个刘翠姐弄死,倒还清净。   翠姐怒道:“你给我放开他,我不准你碰盏哥哥!”   丁盏害怕李延霸伤害她,就把他的手拿开,低声道:“你回去,别在这里捣乱。”   李延霸却不依不饶,故意火上浇油,把丁盏搂紧了,冷笑着说:“我跟他困了又困,在你亲哥哥的屋里,不知道做了好几千次,你没看见我们有多快活!你爸妈也晓得,他们也举双手同意,我们还要造个香喷喷的毛毛,给你看一眼,抱一下,叫你做好姑姑,怎么样?”   “李延霸!”丁盏真的要尴尬死了、气死了。   翠姐想象到那个画面,惊恐地瞥了一眼他们两个,她不知道她的父母居然默认,这个瞬间,她终于发现,这个世界比她想象得要肮脏多了。   她深深地吐了口气,好像要把这些鄙夷的情绪都吐出去,又深呼吸几次,压抑住哭腔,半点也不肯落下风。   最后,她定定地看着丁盏,一字一顿地对他说:“我真瞧不起你。”   说罢,转身就走了。   直到夜里,翠姐都不跟他讲半句话,丁盏在外面反复地求她开门:“你听我说……”   可房门始终紧闭着。   李延霸逞了狠,心里很舒服,他回味着刘翠姐那个愤恨的眼神,又顺便回味了一下刘李氏撞破他们上床时恐惧的表情,好像又胜了一仗,很愉悦。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心里似乎是有一些变态的因素,顾医生当初就是洞察了这点,才果断地与他分道扬镳了。   他维持着满足的心情回到家里,就看见丫环兰花跑出来,焦急道:“少爷,老夫人刚才晕倒了!” 第四二章 病急乱投医 初冬   兰花说,饭后她们几个扶着老夫人在花园里散步,老夫人本来还有说有笑,没走两步路,就忽然发黑眼晕,往前倾倒。   怎么突然会这样?李延霸走进屋子里,看见他奶奶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微微的有些鼾声。   这两天明明已经有康复的迹象,吃得进饭,还能坐起来打两圈麻将,不知道为什么,病情再次恶化了。   大夫来把了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认为老太君身上应该是有些病根,开了一副滋补身体的汤药,让他们去炖。   病根是向来就有的,这个李延霸很清楚。   他奶奶的亲娘老子,也就是他的太奶奶,肚皮就没歇过气,当年一直生育到五十岁,生了十三个,夭折了两个,还剩十一个兄弟姊妹。   据几个叔伯说,太奶奶是个伟大的女人,奶头都垂到肚皮上了,还亲自哺乳,很了不起(她不信任奶妈,认为奶妈的奶水里有毒),生到最后,几个娃娃像羊羔一样跪在地上吃奶。   头几胎榨干了太奶奶的养分,生到后面,体型一个比一个瘦,哭声一个比一个弱,他奶奶是十三个孩子里的老小,刚出生时就像一粒小花生米那么大,这是先天虚弱,后来嫁给他爷爷,又拼死拼活诞下了二男三女,这是后天不足。种种原因就导致他奶奶体弱多病,到了老年尤甚。   他守了一晚上,他奶奶还是没醒过来,第二天下午,才慢慢恢复意识,吃了一点汤泡饭,躺在床上,捶着胸口跟他说:“我也不晓得怎么回事,走着走着,就睡着了,人老了,不中用……”   李延霸说:“再吃两口吧。”   “不吃了,不吃了。”老太君连连摇头,她只要稍微进食,肠胃里就胀气,小肚子硬得像石头一样,这也是经常有的毛病。   “那再吃两口水。”   “我不口干,别拿给我喝,我只要坐起来,脑袋就发晕。”   李延霸守了一天一夜,看她好一点了,自己才去睡了两个时辰。   顾医生建议他送老太君去医院做一次全面的检查,以便对症下药。此言一出,却引起了老人强烈的戒备心,她坚持说:“我这次不行了,我要死在屋头,不能死在外头……”   甚至明确地告诉李延霸:“我的根在这里,谁还敢把我送走,我就咬舌自尽!”   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是最没有办法改变的。李延霸在外面威风凛凛,说一不二,在这件事上却是束手无策,他已经尽了他所能尽的人事,只能听天由命。   过了几天,病情急剧恶化,现在老太君已经不大认得人了。   “你不是我孙子……叫我孙子来……”意识混乱之际,老太君开始说胡话,握着他的手,沙哑着嗓子呼唤道:“业富……”   业富是他爹的名字。   李延霸眼睛里都是红血丝,沉声道:“怎么了,娘?”   “业富啊……带我走吧……”   李延霸把老太君平时最喜欢的一串珍珠项链缠在手腕上,皮肤上的老年斑像梅花鹿身上的花点,交错在其间,他笃定地跟她说:“还没到那时候,还早得很。”   医院几乎都搬到他家里来了,能请来的医生,能搞到的药物,李延霸都想方设法地弄来了。   这次发病,病了快一个月,天气慢慢变得湿冷,黄叶飘摇,从枯枝上坠落,眼看着秋天就要过去,元贞村即将迎来一个阴雨连绵的初冬。   每个冬天对老人来说都是一次严峻的考验,李延霸让他们早早地把炭盆搬在屋子中间烤上火,他要从老天的手里一分一毫地争取他奶奶的寿命。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而刘家这一边,翠姐最后还是原谅了丁盏。   那天晚上,丁盏在门外面问她:“就算我跟李……我跟他有这层关系,我这个人难道就是个坏人了么?难道你就不认我了吗?”   当然不是,当然不会!翠姐心里想:可是,她没办法无条件地依靠他了,很多东西再也不一样了。   过了中秋节,她就乘上秋天的尾巴,坐车去了城里,因为实在没有地方去。刘翠姐既不想回去热脸贴荆光祖的冷屁股,也没办法继续在娘家窝着,刘家二老恨不得把她绑起来抬到夫家去。如果说父母的疾言厉色她还能忍受,丁盏对整个家庭的不忠则给了她真正的打击。   刘翠姐的心里还是有个疙瘩,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待着,慢慢消化这件事。而几百里开外的泗南城,无疑给了她一个缓冲地带。   丁盏见到李延霸的时候,发现他如传言的那样消瘦了许多,看来真的是心力交瘁。   他知道照顾病人是最累人的,就打开食盒,把筷子递给他,说:“我做了你喜欢吃的菜,还是热的,你吃两口。”   李延霸没胃口,“你先回去吧,我不想吃。”   丁盏哄他:“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要得,你就随便吃点,给我个面子。”   “我说了吃不进。”李延霸皱起眉毛,“啧”了一声。   丁盏的筷子伸在半空中,好像做错了事情,站在旁边不敢说话,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自他们认识以来,李延霸这还是第一次对他表现出不耐烦。   平时的他是很善于倾听的,很有耐性的,有时候丁盏说话口气冲了点,也非常能容忍包涵,至少在他面前没表现过迁怒之类的情绪。   李延霸的确是心烦意乱,察觉到丁盏的异样,也很歉疚,一下子把人嵌在怀里,叹息道:“对不起,心肝肝,我太累了。”这个月他就没怎么合过眼,缺少睡眠又提心吊胆,进食也不规律,整个人暴躁易怒,处于一种极度脆弱的状态。   丁盏知道他是因为奶奶的病情焦头烂额,不能怪他,就摸着他的后脑勺,顺着脊背摸下去,顺他的毛,安慰说:“没事的,会好的……”   “嗯。”   李延霸闻到他肌肤中散发出的体味,稍微地有了一点安全感,为了不辜负丁盏的好意,就坐下来,一口口地开始吃他做的饭菜。   这里面有几道开胃的小菜,李延霸也逐渐有了一点食欲。   丁盏看着他吃,一边说:“你肯定没有好好吃饭,对不对?从今天开始,我要监督你。”   从这天起,丁盏就每天给他做三顿饭,李延霸要当他的面吃完才能走。   阿六知道李延霸的难处,私下里就提醒他,这个时候也应该适度地信一点迷信。   人在彷徨失措的时候,只能求助于神明,这不仅是老百姓之间流传的常识,连呼风唤雨的君王也不能摆脱这个魔咒。   欲望之溪伴随着生命的长河依依流动,是不会有穷尽的,填补它的源头从石缝中涌出,却只是一道涓涓细流,永远那么清浅,无法盈满幽深的沟壑,也无法托起沉重的船舶。人们往往载兴而去,败兴而归。李延霸所求的,只是他奶奶能有一线生机,他希望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要让他的愿望落空。   阿六告诉他,隔壁村的那个杨半仙是很灵通的,他曾经被莲心道人点化过,开了天眼,又在巘山受过灌顶,或许有办法让老夫人枯木逢春。   虽然李延霸对鬼神之事并不热衷,现在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沉吟道:“明天叫他过来吧。”   第二天,杨半仙就背着一张宝幡来了,还没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李家的牌匾,就胸有成竹地说:“我有办法救老夫人的命。”   “什么?”李延霸没想到他这么笃定,顷刻间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好像真能救活他奶奶似的。可是,理智却把他拉回来了,半信半疑地说,“你说说看。”   杨半仙从怀里拿出一个草人,告诉他,李府妖气冲天,有狐狸精作乱,老夫人就是被这个狐狸精害得神志不清,只要把这个草人烧掉,就能让狐狸精的真身挫骨扬灰。   “狐狸精?哪里来的狐狸精。”李延霸眯起眼睛,绕着他走了两圈,打量着他,威胁的意味不言而明:你要是敢妖言惑众,小命可难保住!   杨半瞎微微一笑,把问题抛还给了李延霸,四两拨千斤地说:“呵呵,这就要问少爷了。”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都知道李延霸跟刘家那个寡夫有染,丁盏又长得狐媚,不由自主就把狐狸精跟丁盏联系到了一起,李义心直口快,脱口而出道:“那不就是丁……”   “咳。”被旁边的阿六出声提醒了一下,他才察觉自己说错话了,捂着嘴巴,讪讪地往后缩了缩。   李延霸当然也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谁,他的心肝肝,绝不可能是什么狐狸精。   “少爷,要不要烧这草人?”阿顺问。   李延霸却迟疑了,他莫名害怕真有什么灾难会显现在丁盏身上,伤害他的身体,就否决了这条提议,问:“还有什么办法?”   杨半仙正色道:“还有一个办法,很简单,那就是……冲喜。”   “冲喜?”   “是。”   “还有别的办法吗?”   杨半仙就不说话了。   李延霸说:“我再考虑考虑。”   遣散了四周的人之后,屋子里只有他跟杨半瞎两个人。   李延霸又问,“那天,你说的绝后,是什么意思?”   杨半瞎嘿然一笑,“小人说的是醉话,少爷别往心里去。”   “好,我听说你很会算卦,那你再起一卦,告诉我,”李延霸拉开抽屉,拔出里面的手枪,指着他的头说,冷笑道:“今天是不是你的死期?”   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杨半瞎脸色一变,眼镜掉在鼻梁上,举起双手,缓缓跪下去,“少爷饶命……”   李延霸的枪口也逐渐往下,垂眸道:“你说真话,我就再让你多活几年。”   过了一会,杨半瞎抱着脑壳,浑身颤抖,抬起头,伸出两根指头,用虚弱的声音呜咽地说:“少爷、少爷命里没有儿子,只有……两位千金。”   原来是这样。   李延霸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阵,半天才关上保险,收起枪,“你可以走了。”   他走进屋里,虽然烤着炭火,十分温暖,心里却阵阵地发冷,现在他奶奶时而糊涂,时而清醒,恐怕……真的要不行了。   昨天晚上,老太君口齿不清地跟他说,他姨奶奶想她了,要带她走,又说见到了很多死人面孔,还有黑白无常要来套她的脖子。   连日来的绝望,使李延霸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胸口好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淤堵住,连发泄也发泄不出来。   “李延霸,跪下。”   他奶奶用后背对着他,艰难地喘息。   李延霸停住脚步:“奶奶?”   “跪下!”   他低下眼睛,就把衣摆敛起来,跪在地上。   床上的老妪生命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没头没脑地吐出一句:“你不孝。”   虽然没有明说是什么意思,他却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是他一直没有成亲,也没有子嗣的事情,让老太君念念不忘,哪怕是死也不能瞑目。   就这样,他在阁外跪了一下午,直到太阳西斜,燕子归巢。   昏暗的屋子里,阿顺进来,手里拿了一沓红纸,交给李延霸,叹道:“少爷,这里是村里所有适龄的未婚郎君,你挑一个合眼缘的,尽早成婚吧。”   李延霸把纸接过来,攥成圆子,在里面随便抓了一个,懒得打开看,丢给他,很疲惫地说:“你去准备吧。” 第四三章 浮花浪蕊尽 家狗   “奶奶,我要成亲了。”   “什么?”   李延霸把一张照片拿出来给她看,老太君看到上面是个郎君,样貌也板正,翻过来,背面写着姓名、八字,都是很合适的,她就点点头,看了又看,藏在枕头下面,混浊的眼里流出泪水,说:“好!好!好……”她相信乖孙崽的眼光。   然后闭上眼睛,慢慢睡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他觉得奶奶醒来后恢复了一点精神。   要是真的有用……李延霸心里的石头下沉了一米的同时,又感到坐立难安,独自在院子里罚站了半天,在腹内酝酿着说辞。   还有一个人,他应该去给个解释。   如果丁盏不是这种身份,以他痴迷的程度,指不定会头脑一热就娶他进门的,但这也只是他心里的一个想法,绝不会说出口。他可不像那些急于求欢的男人,随口许诺,反而惹了一身腥臊。   而现在,这个“如果”也变得完全虚无缥缈起来,他更不会说了。   “有几个郎君的手像你一样糙。”李延霸捧着他的手,一边责怪他,一边打开一盒蛇油膏给他擦。   外面卖的都不是好蛇油,掺了假,他手里的这盒是从一个信赖的客商那里买的,纯度很高,相应的,价格也颇为昂贵,比黄金贵得三四倍,产量也很稀少,他买来送给丁盏,是在为上次的失态道歉。   涂完之后,手上的皮肤果然平滑了很多,有几道开裂的小口子也愈合了,他本来想亲一亲,又怕亲到药味,就把丁盏的手掌放在脸庞边边上贴了贴,代表他亲过了。   李延霸又把丁盏最爱吃的几种糖果都拿出来,变戏法似的献给他,心肝肝吃了糖,心情会变好,说不定能少骂他两句。   这么久了,他难得过来一次,他不想闹得两个人从此翻脸。   丁盏说:“你有什么事你就说,别献殷勤了。”   他还真的是洞若观火,明察秋毫。   “那我说了,你不要恼火。”   “嗯。”   李延霸打探着他的脸色,把丁盏的手握在虎口里,就把成亲的打算原原本本地告知了他。   嘴上说着话的时候,他可是半点都没放松,心里一直留意着丁盏的神态,如果表情发生了什么变化,或者有什么忽然抬手的动作,他还可以稍微制住他,避免吃两个干脆响亮的“鲫鱼摆尾”。跟丁盏相处久了,了解了他的行事风格,也叫李延霸变得见招拆招了。   丁盏听了,却从头到尾没什么表情。他很理解李延霸现在的处境,知道他也很为难,就是因为太理解了,所以才更发觉自己的可悲之处。   他说:“等你成了亲,你讲的话还算话不?”   “哪个话?”   “要孩子的。”   李延霸看着他的眼睛,承诺道:“当然,只要你想。”   丁盏看他这么严阵以待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把一个枕头放在自己旁边拍了拍,“你上来,我们两个不要这样讲话。”   居然还笑得出来,李延霸怎么想也觉得丁盏的反应太过温和了,反而有点心虚,掀开被子坐进来,手臂搂着他的肩膀,低声道:“宝贝,你有什么顾虑,尽管跟我提,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会满足你。”   丁盏贴过来,抱着他的腰,跟他咬耳朵,小声说:“那你娶了老婆,变心了,不要我了怎么办?”   “我不会的,心肝肝,”李延霸摸着他的头发说:“再说了,我对你再不好,能坏到哪里去?我会让你养尊处优,吃香的喝辣的,你下半辈子都会过得熨熨帖帖,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丁盏畅想了一会未来,说:“以后你老婆会不会打我的嘴巴子,抓烂我的脸,我该不会还要给你老婆洗脚吧,那我不干。”   李延霸很认真地说,“我跟你发誓,现在的日子绝对不会有任何改变,我只会对你比现在更好,没人敢欺负你。”   “嗯,我相信你。”丁盏凑过来,又咬了他的嘴巴一下,随即很满足地笑了起来。“想不到别的了,先这样,想到了再跟你讲。”   他的心肝肝,怎么会这么好,这么体贴,他真不知道要怎么对他,才能表达自己的喜欢。   李延霸心里盈满了柔情,抱着他亲了又亲,翻身把人压下去,解开他的衣服,照例把枕头垫在腰后,分开双腿,他顶住那个神秘的入口,想进入幽深的桃花源,与丁盏结合。   他们很久没有在一起过,他想好好地补偿他。   可是今晚的丁盏,比初次接受他时还要紧涩一些,好像很难容纳他。   “你怎么了?”他浅浅地插捣了一会,还是觉得里面没有打开,两人很久没做过爱,丁盏的身体似乎对他的来访有些陌生,前面也一直软着,没有勃起。   李延霸用唇舌和手指都开拓过了,也于事无补,他弄得太久了,丁盏似乎有点不舒服。   最后用了一点蛇油作为辅助,才顺利地进入他。   被撑开的感觉疼痛酸涨,尤其是还不那么湿润的情况下,这种痛楚被放大了,丁盏两眼迷乱,握着他的手,去摸自己的奶头。   “用力操我,快点……”   丁盏甚至夹住他的劲腰,用下半身不断磨蹭他的腹肌,很欲求不满的样子。   “还不行。”李延霸压抑着,握起他一条腿,把他两腿几乎打开到最大,然后一挺身,一举攻破了他。   丁盏抓紧被褥,冷汗涔涔,几乎要疼晕过去。   这场云雨并不尽兴,李延霸觉得他好像有些抗拒自己,虽然还没有发泄,却也不想再勉强,就抽身出来,等腿间的硬物消下去,抱着他睡了。   “李延霸,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讲。”   “嗯?”他睁开眼睛。   丁盏在他的枕边用气声说:我怀孕了。   黑暗中安静了半晌,他以为李延霸都要睡着了。   “什么?”李延霸猛地坐起来,心脏先他一步,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握着他的肩膀,“你再说一遍!”   “你不是想要孩子吗,我这里有,我驮给你。”丁盏拿着他的手,贴在下腹上抚摸,呢喃道,“细细毛毛,这是你爹,你晓得吗。”   怎么这个时候怀上了?李延霸连上衣也没穿,抓起衣服,把他一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走!”   丁盏在他怀里挣扎:“你要干什么?”   “不结婚了,你跟我走,回去。”   他要把丁盏带回李府,中断一切安排,先把胎儿养好再说。   “我不去。”   “为什么?凭什么?”他是孩子的亲爹,难道没有这个权力?   丁盏饱含着恶意地说:“我骗你的,你不知道吗。”   李延霸有点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过了一刹那,他又慢慢想到,是啊,他之前受枪伤,又在家照顾病人,都有两个多月将近三个月没碰过丁盏了,今晚还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同房,怎么可能有喜呢,如果真的有孕,按丁盏的身材也该显怀了。   刚刚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李延霸又回到了床上,把衣服一丢,心里有种失望懊恼的感觉,也有点责怪丁盏,拿这件大事随便戏弄他。   丁盏调戏了他一下,不但不愧疚,似乎还觉得很有趣。   李延霸又想,如果真有了那该多好,可是,要是丁盏真的怀上,也不能细想更深的事情了,他们两个之间,隔着两个家庭,甚至隔着一整个元贞村,而元贞村几乎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有些事,就像水底的暗礁,让他无法去触碰。   他靠在床头,头一次想要手里有一杆烟来缓解内心的躁郁。   今晚的丁盏一直是平静的,温顺的,像湖泊一样,安然地接受着溪流的注入。   他贴在李延霸的胸口上,听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其实,你没有恼火,我很意外,这不像你。”李延霸说话的声音很低,胸腔也发出共鸣。   丁盏听了,撑起身体,刮了一下他的鼻子,道:“我为什么要恼火,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这么大了,本来就该成亲了,再加上你奶奶,我还能不让你去呀,我岂不是千古罪人了?你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不要管我。”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天经地义,这是他最没有办法阻止的一件事,他也实在不该生气。   “谢谢你,心肝肝……”李延霸虔诚地把他抱在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突然从胸口涌上一股酸流,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脸上就变得凉凉的。   他低下头,看见丁盏肩头有一团深色的东西正在晕开,在月光下,像一滴墨在纸上扩大。他继续把脑袋埋下去,索性自暴自弃,让墨洇成了乱七八糟的一片。   可能是今晚的氛围太温情了,反而显得奇怪,李延霸的声音变得很喑哑,嗓子干得说不下去,“我也不晓得怎么了……”   他连忙捂着眼睛,想堵住那些没有用的液体,他怎么又会在丁盏面前丢人。   “其实我不想……还不想……”还不想成亲。   这副束手无措的样子,让他好像回到了十年前,在泗南城的街头,看着车水马龙的繁华城市,有种不知道何去何从的茫然。   他可以为了丁盏一掷千金,出生入死,但绝不会把他娶到家里,这就是摆在眼前的现实,他也是个凡夫俗子,他也会恐惧未知的变数。   丁盏没有嘲笑他,把他的肩膀扳过来,拿开他的手,伸舌头去舔他湿润的脸庞,然后含住他的嘴唇,把他的舌头吸进来,两个人在床上相对跪坐着,缄默地纠缠了一会。   “结婚了就是大人了,大人要懂事。”丁盏永远是很坚强的,或许也比他有理性得多。   为了安抚他,就一边给他口交,一边给他握住,上下地撸动。   李延霸吞了口唾沫,喉结滚动,把手指插进他的鬓发里。   丁盏爬下床,一直爬到镜子的地毯上,像发情的野猫一样,高高撅起屁股,“你上来,我想看你这么操我。”   “你不要发骚……”几乎是瞬间,李延霸就忘记了刚才的悲伤,被他勾得顶门上不见了三魂,脚底下流失了七魄。   他两个手掌分别包住他的屁股,往两边掰开,露出中间那个小洞,把通红发紫的大肉棍抽在他臀肉上,抵着腿心的湿润处上下滑动,然后一顶即入。   随着激烈的抽插,两瓣屁股荡漾开层层的肉波,极大地刺激了男人的视觉,因此动作变得更加粗暴了。   “好棒……啊啊啊啊啊啊!!”   “要被干死了……呜呜……好烫……”   丁盏的眼眶里失控地飙出泪水,直到泪流满面,泪水浸湿了衣袖,肆无忌惮地冲刷着他内心的耻辱。   他抬起头,看到男人正在他身上驰骋着,又快又狠,时不时抽打他两下。   李延霸骑着他发了狂地冲撞,力度一下比一下狠,频率一下比一下快,把花心砸得软烂如泥,直到快要射精时,就揪着他的头发,强行按了进去,抵在喉头发泄了出来,丁盏两眼含泪,尽力地吞咽了一些进去,还只是杯水车薪,大量的精液争先恐后地溢出嘴角。   射精的一瞬间,李延霸松开了他,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忽然有一种极其虚幻的想法。   现在的自己和丁盏,是不是真的存在?   镜子里有没有另一个元贞村,村里有一个李少爷,还有个美貌的小寡夫,他们此刻正十分恩爱,还有一个漂亮的小毛毛……   “老公,你好棒。”丁盏打断了他的遐想,忽然浅笑了一下,半明半暗的脸逐渐变大,凑过来在他嘴角一啄。   李延霸回过神,看到丁盏脱去了上衣,趴在床上,还是这样撅着,用最卑贱的姿势,把最隐私的部位给他看。   他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刚才他喊自己什么?   他叫他……老公。   丁盏把手指插进自己的后穴,乞求道:“我还想要……我想要你,李延霸……”   李延霸发了疯,扑上去,操得他哭声凄惨,操得他浑身痉挛,激烈地抽搐,最后射出一股淡黄色的尿水。   可丁盏还想要,要李延霸贯穿他,像是把自己点燃成一簇火焰一样,激情地燃烧过后,就变成一缕轻烟,一摊苍白的灰烬。   银白的月色里,丁盏用尽了千万种风情来引诱他,数不清来了多少次,两个人都像疯了一样,爆发出兽性,这天晚上,干了有史以来最酣畅淋漓的一次,脱得赤条条,挥汗如雨,连星星月亮都黯然失色。   丁盏挂在他身上,细细密密地吻着他全身,很满足地说:“你明天还来吧,我想你了,给你做好吃的。”   丁盏向他索求的东西总是这样的少,而他对丁盏索求的却是如此之多。   他要走了,丁盏来不及穿衣服,裹着厚厚的外袍出来,露出一截小腿,赤着脚踩在门槛上,送他出来,突然对他展颜一笑,轻声说:“再见。”   李延霸,   再见。   晚风低语,他眼帘里就映下了这样一幅画面。   阿顺正在家里预办婚礼的事,办得大张旗鼓,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不到一天,元贞村的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李少爷竟然要娶亲,对象是一位小户人家的郎君。   李延霸却置身事外,他还记得他跟丁盏的约定。   他到的时候,丁盏已经腾出一只柜子,把木板叠在柜子上,就成了一张临时的饭桌。晚饭早就做好了,三荤两素,都是他的拿手好菜。   丁盏给他斟上酒,欣然道:“我敬你一杯,祝你新婚愉快。”   明明是两个人难得的相处时机,他却偏偏要说这些令人不悦的事情。李延霸一口喝了酒,低低地说:“你不要再提了,就当没这件事。”   饭后,他本来还想和丁盏温存,只是忽然有股困意来袭,就强打精神洗漱过,先上了床,也不知道丁盏怎么半天还没来,他困得睁不开眼睛,就抱着枕头睡了。   李延霸陷入了一片黑暗中,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苏醒,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束缚在脖子上,听见清脆的碰撞声,往前走几步,脖子就被那个冰冷的东西勒住,不能再前进,四周也是封闭的。   这是在做梦?   他身上的枪也不见了,李延霸用力地撞击墙壁,但也于事无补,他被一根铁链子栓得死死的,像条家狗,只能在一个半圆的区域内活动。   现在他知道,这不是梦境了。   他妈的,这是什么鬼地方!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力气完全被抽空了,稍微挣扎几下就精疲力尽。   好像到了晚上,他闻到饭菜的香味,熟悉的脚步声近了,“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霎时,他被光线刺得睁不开眼,警觉地抬头。   “饿坏了吧?”丁盏逆着光站在门口,低下眼眸,抽出鞭子,平静地俯视他,一字一顿道,“老公。” 第四四章 伴君共幽独 锁链   丁盏去圩市上买菜的时候,挑了一只最大最肥的洋鸭,让老板宰杀了,称了一只猪脚、两斤带皮羊肉,又选了最青翠最嫩的菜心,买了冬菇、萝卜,他要给李延霸做一餐丰盛的家常菜。   陆嫂踮起脚在后面叫他:“丁郎君!丁郎君!”   丁盏回过头,“怎么了,陆嫂?”   陆嫂忽然觉得他今天好像有所不同,没有以前那种满面春风的和煦,但态度也还正常,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把手往前抻了一抻,高深地说:“你看看,你看看……”   丁盏扫过去,看见她手里提了一条腊肉,腕子上挂着半边熏鱼,怀里抱两个麻布袋,打开一看,红澄澄的是红糖,白花花的是葛根粉,每袋恐怕有一斤多。   “你也快快去,晚了就没了。”   去哪里?   据陆嫂热情的介绍,丁盏才知道李家提早一个月就分发起了结婚的礼品,光是这些还不够,还要散红封,散喜糖,元贞村这么多口人,这算起来可是大手笔啊。   她男人在李府打一份帮工,她本人也成了附庸的附庸,因此消息很灵。成为李家的一份子,令她格外与有荣焉。   “他们这些有钱人哪,还是大方、心善,不像我当年结婚的时候,一穷二白,一床帐子就嫁了……”   丁盏转过头,径直离开了这片由陆嫂的自言自语制造的热络气氛里。   “哎?丁郎君?丁郎君——”   他产生了一个恶毒的想法,他希望李延霸的老婆能够足不出户,就立刻死掉,当他意识到自己有这个念头的时候,他完全变成和从前相反的人了。   可是死了又有什么用,他跟李延霸的事情不是那么好解决的。   公公在宝珍坊赌钱,婆婆则在外面打麻将,两个人都要晚上才能回来吃饭。   他在下坝的阿拐那里购买了迷药、铁链,又拿出菜刀反反复复地磨,刀刃磨得又薄又快,从下午开始,就准备起了晚饭,他洗菜切肉,下油热锅,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甚至心情欢快,在灶台边轻轻哼起了歌。   而现在,狭小的柴房里,他手握长鞭,面对被狗链锁着的李延霸,有种身份颠倒的快感。   “啪!”   他抬起手,狠狠一抽。   李延霸用手臂挡住,痛喊道:“别打了,宝贝……别——嘶!”   丁盏往前走了几步,又连环挥了三四鞭,把李延霸逼退到墙角,狼狈地求饶。   衣服被抽破,一道道通红的鞭痕鼓起来了,鞭子抽到还没有愈合的枪伤上,李延霸脸色惨白,沁出冷汗,痛得在地上打滚。   头顶响起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你不是不怕疼吗?”   “别打了,别打了……”李延霸紧皱眉头,抱着头挤在墙角。以他的力量,是完全可以制住丁盏的,但他还心怀期待——丁盏向来心软,只要让他打一顿,消了气,两个人还有回旋的余地,他会原谅他的。   “你是不是在想,你派来盯梢的那几个人到哪去了?”丁盏神情自若,微微抬起下巴,又给了他毫不留情的几鞭子,“——他们不会知道你在这里的。”   啪!啪!啪!鞭子扭动得风生水起,屋子里充斥着抽打皮肉的脆响,还有鞭子挥舞在空气中的风声,真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好像要把他活活打死。   鞭影缭乱,这歹毒的小贱人,李延霸五官被疼痛撕裂得扭曲变形,栽倒在地上,紧咬牙关,他怀疑丁盏真的要痛下杀手。   事实上,丁盏的确产生了杀意,可他不会这样做的,让李延霸死也太便宜他了。   最后,李延霸被打得皮开肉绽,气喘吁吁地倒在稻草堆里,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眼前一片雾茫茫。   嘴里被塞了一坨冰冷的东西,他以为是毒药,却尝到浓郁的甜味,原来是丁盏给他喂了一颗白糖杨梅,外面裹着的白糖融化,露出果肉,这一颗好像格外酸,要把他的后槽牙酸倒了。   “心肝肝,”李延霸知道他还是念惜旧情,忍着痛爬起来,抱住丁盏,他不知道这次会让丁盏这么生气,就开始跟他谈条件,补救道:“你松开我吧,我不结婚了,再也不结了,这辈子就你一个,我赌咒。”   丁盏说:“不行。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李延霸嘴角红肿开裂,额头上也有伤,紧紧攥着他的手,急切道:“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丁盏说:“我现在就想让你陪我,不可以吗?”   李延霸崩溃地吼:“我奶奶得病快死了!”   丁盏观察着他的表情,忽然冷笑了一下,很伤人地说:“那又怎么样,我一点都不关心。”   李延霸吃了他一顿足打,浑身的伤口还在发热,这时候丁盏又变得柔情款款,蹲下身,解开他的腰带,拿出他的阴茎,亲吻着说:“李延霸,我只关心你,”他吞进去,给他口交,含含糊糊地说,“这是你背叛我的惩罚。”   他的枪被丁盏缴了,只要丁盏拿出枪,他就可以夺回来,开枪把铁链打断。百般无奈之下,李延霸开始对他恶语相向。   他想激怒丁盏,就挑着难听的话说:“背叛?你算老几,有什么资格管我?”   丁盏吐出他的阳具,从他的胯下抬起头,定定地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只不过是我养的一个姘头,你也配对我说三道四?”   话音未落,丁盏反手抽出雪亮的匕首,在他脸上划了一刀。   “嗬——”   李延霸满脸是血,痛得浑身都在发抖,吼道:“你疯了?”   “我疯了,我是被你逼疯的。”丁盏一件件地脱他的衣服,撕心裂肺地控诉道:“李延霸,你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来惹我!”   他的手指深深陷进李延霸伤痕累累的皮肉里,随即把他按倒在地上,爬上去,很痴迷地摸他的脸,低下头用力地咬他的胸,亲他的下腹,最后牢牢地握住他的凶器,恶狠狠地掐了一把:“你说!”   李延霸忍着剧痛说:“那是从前,我看你长得好,操起来舒服,现在我操腻了,该收心了。”   “啪!”丁盏掴了他一嘴巴,把他的脸打偏过去,气得眼泪掉下来:“你跟别人睡觉,我会发疯的,我会死的!李延霸,我会死!”   他喘息了一会,平复了呼吸,似乎也觉得刚才过于失态,就把桌上的饭菜端过来,放在地上,“……李延霸,你吃吧,饭都冷了。”   第二天,丁盏又来了,这次依旧是给他送饭,李延霸倒是安分了不少。   可是他把碗端到他身边的时候,李延霸猝不及防地扑过来,右手掐住他的脖子,用力收紧,威胁道:“放我走。”   丁盏根本不害怕他,平静地说:“你把我掐死吧,我死了,没人来管你,我们两个变成两具死尸,那也好。”   李延霸怎么可能真的下狠手杀了他?真是豆腐掉进灰堆里,打也打不得,吹也吹不得。僵持了半天,慢慢松开了虎口。   丁盏撑起身,亲了亲他脸上的伤口,说:“李延霸,你看着我,我们一起下十八层地狱吧,你做的坏事比我多多了,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这么镇定的表情,说出来的话却叫人毛孔里发寒。   李延霸垂着眼睛看他发疯,冷冷地说:“丁盏,你不要叫我恨你。我们好聚好散,怎么样。”   丁盏冷笑:“你想得美,我说什么时候散,什么时候才能散。”   外面的人都找疯了,他们翻遍全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月后的新郎官会被关押在小小的柴房里,失去人身自由,脖子上套了项圈,等待别人的饲养。   饭菜里加入了一些让人失去力气的药物,导致李延霸的行动很迟缓,丁盏就给李延霸擦身体,给他刷尿壶,给他盖上厚厚的棉被,像照料他死了的男人一样照料着他。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感到很幸福,很甜蜜。这间柴房是他们两个的家,是他像鸟衔枝一样搭建起来的窝,外面北风呼号,里面却是一个春暖花开的世界。   丁盏抱着他的时候,问了他一个问题:“李延霸,你相信命这东西么?”   安静了很久,也得不到他的回复。   他就自顾自地说,“如果真的有命运这回事,我心里就会舒服得多。”   他告诉李延霸:我有哪里不好,你就说,我再也不乱凶你了。   丁盏悔过的心是很虔诚的,他说:我要洗心革面,真的。   他始终认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让李延霸有了背弃他的想法。   实际上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   李延霸不再跟他有任何交流,甚至连眼神都不再望向他,只是很沉默地坐在地上,深深地凝望着墙面的红砖,好像要洞穿什么。   他知道丁盏绝对不会放他走的时候,就不再进食,也拒绝再喝水。   就这样过了两天,李延霸已经奄奄一息了。   丁盏带了一只肥肥的猪肘子来,炖得软烂喷香,表皮油亮亮的,很诱人。   他就拿这只大肘子诱惑他,自己咬了一口,吃得很香,凑在他鼻子下面,让他闻味道。   “我知道你跟我赌气,不过吃一个没事的,很香,你闻到了吗?”   李延霸肚子饿得咕咕叫,做了半天的心理斗争,最后还是放弃了,像狗一样捧着猪肘子啃起来。   丁盏得逞了,嘴角上扬,用鞋尖去勾他的下巴:“好吃吧?”   李延霸点点头。   丁盏看他还愿意吃,心情很好,陪他坐了一会,又给他擦了身体,最后累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半夜,李延霸睁开眼睛,发现他还在这里,就爬过来,抱起被子,盖住丁盏的膝盖,然后挨在他的脚边上,蜷缩着睡了。   下雪了,雪花纷纷扬扬,映白了整个天空,树枝被厚厚的积雪折断,从头顶掉下来,人家的屋檐上也都是白茫茫一片,丁盏嘴里呼出白气,用饭碗舀了最上面的一层雪,端进来捧给他,献宝似的说:“你看,雪。”   这碗雪是最干净、最蓬松的。   一片冰心在玉壶,就好像捧着他的心给他一样。   李延霸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很漠然地望着他。   丁盏在他面前玩雪,用两个手掌把雪花挤成雪球,贴在他脸上,故意冰他。   李延霸还是不动。   “真没意思。”丁盏不想再理他了。   过一会,又出门舀了一碗雪,送给他说:“你玩吧,好玩的。”   李延霸已经没有任何耐性,粗暴地掀翻了碗,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那一捧皑皑白雪也被灰尘玷污了。   丁盏感觉自己从没有这么伤心欲绝过,他离开了柴房,不想再面对李延霸,不想再处理他的自作多情。   第二天,他打开门的时候,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血腥扑鼻,地面上都是红褐色的痕迹,有的已经干涸了,被褥被血染红,湿答答地披在地上,李延霸坐在血泊里,一身的伤口被划烂,没有一块好肉,沉默地看着他。   他用碗的碎片割伤了自己,割得鲜血淋漓,千疮百孔。   即便如此,还是像一头垂死的雄狮,露出锋利的爪牙,把铁锁链挣得吱呀响,对他发出了几天以来的第一声绝望的嘶吼。   “丁盏,放我走。”   他不知道李延霸这一晚上是如何虐待自己的,结果却显而易见,丁盏败下阵来。当他认识到自己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留住李延霸的时候,他就彻底死心了。   灶台上还煮着南瓜粥,他急忙逃到厨房里,舀出香甜浓稠的一碗,跪坐下来给李延霸喝。好像稍微迟了半点,粥就会凉了一样。   “吃吧,吃了就放你走,我绝对不食言。”丁盏明白他的顾虑,就自己喝了一勺,说:“没有毒,你看。”然后又盛了一勺,吹凉了,喂到他嘴边。   李延霸总算肯张嘴了。   两个人好像回到了他养伤的那段日子,你情我愿,很恩爱。   丁盏用钥匙解开他脖子上的项圈,那里已经有了一圈红痕,过不了几天就会消去,就好像他留在他身上的所有印记。   李延霸被他关了半个月,总算重见天日,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扶着墙壁,好像没有任何留恋,就奔回了他真正的家,奔向他该拥抱的人。   丁盏站在柴房门口,目送他走远,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才发现他们共筑的爱巢,原来是这么破破烂烂的柴房,四面漏风,十分冰冷,还血迹斑斑,好像一个被弃毁的城池。 第四五章 难过美人关 喜宴   李延霸破相了,左颊上长长的一道血口子,一屋子人围着他问东问西,他心里烦,也懒得敷衍,就让他们滚蛋。   他看见李义在门口,就招手说:“过来。”抬起手,把一盒药膏抛给他,命令道:“给老子擦药。”   李义走进来,看着李延霸脱衣服,露出身上那些层层叠叠的血痂,瞪大了双眼,结结巴巴地说:“少、少爷……这是谁弄的?”   谁敢把少爷打成这样,简直是遍体鳞伤,让人看了不寒而栗。而且这个人还令少爷讳莫如深,十分神秘,看起来势力很大,他也不便追问。   “别告诉顺叔他们,知道吗。”李延霸扫了他一眼,转过身去,把背上的伤口对着他,示意让他开始涂,一边吩咐,“让你大哥立刻去刘家,我忙的时候,顾不到那边,给我盯好——”   话音未落,背上的伤口被手指摩擦得生疼,李延霸痛喝一声,反手在柱子上用力砸了一下。   “轻点!”   李义被他吼得战战兢兢,只能放轻了动作,一点一点给他上药。   “蠢猪,你会不会擦!”李延霸痛得嘴唇上没有半点血色,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紧握拳头,低着脑壳,嘴里不知道在咒谁:“操你妈的,我操你——嘶……”   血浸透了纱布,李义虽然知道少爷身体健硕,伤口恢复得快,看到这种程度的伤势,却也很担心,他这样的状态还能不能拜堂,更重要的是……能不能、能不能洞房。   李延霸还不知道自己在手下的眼里已经脆弱到了这个地步,他自以为是没事的,去屋里看过奶奶,又要若无其事地出来处理成亲的琐事。   结婚前的半个月,新郎要把一朵大红绸花用铜竿挑起来,亲自安放在大梁正中央的一张瓷盘上,李延霸弄错了好几次,越弄越烦躁,心里发烧,他也是个混账东西,一竿子把瓷盘捅翻在地上。最后是李义爬上柱子给他放上去的。   下人把婚宴上的菜单给他过目,李延霸扫了一眼,大笔一挥,把两样菜划掉了。   一是白糖杨梅,刚吃进嘴里沁甜沁甜,后面就津酸津酸,他可不想刚开桌就把宾客的牙都酸倒了。   二是酱爆猪肘,没什么不好的,撤了。   下人又把迎亲的路线图给他看,李延霸画了一把大叉,让队伍绕了一圈,避开了刘家的木楼。   “可是……要错过了吉时……”   “闭嘴。”   “……是,是。”   到处挂着红绸、红布帘,很喜庆,很刺目,他看什么都不顺眼,在家里横冲直撞,恨不得想找个东西打一顿。   他想去找个拳脚师傅练练手,正撞见严妈手里挎着一个篮子往里走,篮子上盖着干净的蓝花布。   “这是什么?”李延霸盯着它。   严妈怕触到他的霉头,就毕恭毕敬地说:“少爷,这是一篮子的桐叶粑粑,不晓得是谁放在门外面的,我们也不敢乱吃,拿去喂狗崽崽。”   “等等。”李延霸单手掀开蓝花布,看到里面躺着几个小酒瓶,他拔掉塞子,在鼻端闻了闻。只是闻到气味,就知道是谁酿的酒。   刘家酒坊关门后,荷花烧也就成了绝响。   李延霸又掀开一层,拿出冒着热气的桐叶粑粑,撕开上面的油桐叶,露出圆嘟嘟的一个,用两个手对半掰开。   里面的糖馅将化而未化,流出金黄浓郁的糖丝,顺着桐叶流到手指上,好像绕指的柔情。   在世上活了二十几年,李延霸的内心世界是一团混沌,这个时候却突然开始感性了起来,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这种情绪名为怅然,让他煎熬不已,坐立难安。   严妈感慨:“这么好的粑粑哦!包得又圆泛,又舍得放糖!”   桂花糖馅里露出了洁白的一角,李延霸再一扯,一只袖珍的白玉小鹿露了出来。   严妈惊讶道:“啊唷,这是什么东西呀?”   喜被做好了,龙凤呈祥,鸳鸯交颈,一针针一线线,简直像件艺术品。   绣娘叫他亲自抚摸被面上的花纹,感受丝线是如何的柔软,绣工是如何的细致。   李延霸抬起手,用指腹摩挲着凤凰那修长的脖颈,的确是栩栩如生,像有脉搏在跳动。   他耳畔忽然响起一个悲伤的声音,“你跟别人睡觉,我会发疯的,我会死的。”   手指停顿下来,又听见那个声音哭着说:“李延霸,我们一起下十八层地狱吧。”   他没了心情,把被子丢在床上,走到屋檐下,抬起头,静静地凝视着雪景。   一片轻柔的雪花在空中打着旋,飘落在掌心里,被他炽热的体温烤化了。   心里有个小人儿说:“你看,雪。”   李延霸低下头,看着手心里消失的雪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呓语:“雪。”   晚上,他来到了刘家的二楼,走向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小床,俯视着丁盏的睡颜,心里对他说:心肝肝,我走了。   他坐下来,掀开被子,把洗干净的白玉小鹿系在丁盏的脚踝上。   他的东西给出去,就绝不会允许退还。   两个人像是进行一场拉锯战,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李延霸还不肯低头认输,他相信有朝一日,自己会有足够的能力驾驭丁盏。   而随着婚礼的迫近,刘家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争吵的导火索,则是刘老倌一贯以来的赌癖又复发了。   丁盏警告他公公:“今后,我们家不会再拿他一分钱,你听见了没有?”   刘老倌本来还以为李延霸的婚事并不影响他跟丁盏的私情,谁知道丁盏说断就断,完全不考虑他们二老将来的生活。   当即发怒道:“你这个贱货,该清高的时候发骚勾汉,这个时候怎么端起身价来了?   丁盏冷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在水里下了药,是谁把我绑给姓聂的,你把我惹毛了,我让你从此没好日子过。”   “你放屁,你红口白牙地污蔑好人!”没有证据,他半点不心虚。   丁盏面无表情,抡起手臂,一巴掌抽过去,把刘老倌掀倒在地上,撞翻了条凳。   刘老倌坐在地上,煞红着眼,指着他的鼻子骂:“畜牲,你敢打你爹老子,你天理不容!”   丁盏则报以一个冷酷的微笑,好像在挑衅。   “你、你……你给老子等着!”刘老倌爬起来,大步走出去,把门砸得震天响。   这个十一月,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李仁冒着漫天席地的大雪,急匆匆地赶去李府,要把这件事禀报给少爷。   走到大门口,被阿顺拦住,责怪道:“怎么了,冒冒失失的。”   “顺叔,出事了,三太公他们把丁郎君带走了!”   阿顺吸了一口烟,摇摇头说:“你不聪明。”   什么意思?李仁还涉世未深,他听不出阿顺的弦外之音,因此愣住了。   “少爷现在要成亲了,火烧眉毛的事情,你跟他说这件事,以少爷的个性,走向恐怕很难预料。”   “但是,但是少爷会恼火的……”   阿顺肃然道:“他记恨我一辈子,我也要拦你。难道你想让他成不了这个亲?你想让他得罪三叔公?”   李仁犹豫了,这个后果很严重,是他承担不起的。   阿顺把嘴里的烟徐徐喷出来,叹息道:“等他懂事了,就会晓得,我是为了他好。”说罢,阔步进去了。   三叔公叫人搜屋子的时候,搜刮出许多的糖果,他拈起一粒,在丁盏面前说:“他跟你好,就给了这几粒糖丸子?”   丁盏说:“不止的,他很大方。”   三叔公看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就哼了一声,大手一挥:“关起来。”   丁盏没有作任何反抗,就被他们带走了。   对死亡,他已经没有丝毫恐惧,也许只有死,才能让他获得心灵的宁静。   我要让你痛苦,李延霸,你不能就这么轻松地过下半辈子。   他几乎是故意激怒他们。   他们要他交代,要他悔改,想尽一切办法羞辱他,贬损他,于是他也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羞辱着元贞村的所有人。   在遭受种种酷刑的时候,他就在这间一丈见方的牢房里发出了绝望的悲鸣:“你们不是人吗?你们没有人性吗?”   他不知廉耻地控诉:“我跟我喜欢的男人睡觉,有什么错?”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乱搞的还少吗?你们越是乱搞,就越要装成这副死人脸,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们都是骗子,都是屠夫,一代骗一代,骗了多少人,害了多少人,我可怜你们!因为你们还不知道自己被骗了!也不知道自己的狠毒!”   三叔公拄着拐杖,站在栏杆后方,用精明的双眼观察着他,似乎觉得很是新鲜。   在刘丁氏认识到自己的过错之前,他还不准备让他就这样赴死。   混乱中,有人把丁盏揪起来,扇了几嘴巴,然后操起剪刀,“咔嚓咔嚓”剪去他一头的长发,可能是学艺不精,剪得七零八落,长的长短的短。   丁盏抢过剪刀,捅向那个人的心脏,随着一声惨叫,他扶着墙站起来,咧开带伤的嘴角,眼睛里充满了赤裸裸的仇恨。   “你们不叫我好过,我也不叫你们好过。”   生他养他的元贞村,在一夜之间露出了真实而残酷的面目。   苦苦维持的尊严,都只是月亮在水中的倒影,随着风浪的来临,影子也终于成为了碎片。   终于有一天,他抱膝坐在墙角,听见外面的吹吹打打,欢快的曲调像跳跃的雀鸟,笑声、鞭炮声、喧闹声,编织成一张无形的渔网,笼罩在他的四周,让他觉得温暖。   喜庆的红纸从窗户里飘了进来,像染了血的雪花,丁盏捡起来,认真地端详,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三叔公蹲下来,拍了拍他苍白的脸,苦口婆心地说道:“脸是自己给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你自己不要脸,做出这些丑事,就不要怪别人心狠手辣。”   他让人把刘丁氏拖出去,在他身后说:“今天,我就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   成亲的前一天晚上,李延霸半夜醒来,突然发现自己梦遗了,腿间湿滑,裤子贴在腿根上,凉飕飕的。   他不想动,就这样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婚礼如期而至,他却总忘不了昨晚的春梦。站在门口迎来送往的时候,他还在回味丁盏挺翘的乳头,宴席上觥筹交错的时候,他还在回味丁盏细腻的肌肤。那种滋味,是刻在他骨血里的东西,怎么也忘不掉。   “半仙,半仙。”老太君的病已经痊愈了,她皱纹舒展开,笑盈盈地叫住杨半仙,举起盘中的酒杯,道:“来,敬你一杯喜酒。”   “噢,多谢老夫人厚意。”   “你是最大的功臣,没有你,我这桩夙愿是没法了却了。”老太君说着,哽咽起来,低声说,“兰花。”   “哎。”兰花连忙取出一只锦袋,放在杨半仙手里。   “不不不,老夫人才是最大的功臣。”杨半仙摆摆手,推辞了这份好意。   “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收下吧。”   “恕我不能收这份人情。”杨半仙沉吟良久,道:“因为……少爷的正缘不在这里。”   此言一出,老太君和兰花都呆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她哆哆嗦嗦地走上前,还想再追问,却只得到了一句话:天机不可泄露!   夜深了,客人散去,李延霸最厌恶喝酒,今天他是主角,也被迫喝了不少,推开门,里面坐着一身大红喜袍的新郎君。   “你睡吧。”李延霸没那个耐心,也不想洞房。他是很冷漠的,怎么会顾及到别人的处境?于是自己找了床被子,丢在外面的小榻上,准备就这样应付一晚上。   突然间,房门被“砰”地打开,他抬起头,眼神一狠,瞬间拔出枪,正要扣动扳机,发现闯进屋的人居然是刘翠姐。   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脚上的鞋跑丢了,袜子也被雪水浸透了。   翠姐冲过来,揪起李延霸的衣领,脸上的泪都结成了冰,她抬起头,气喘吁吁地骂:“你这个畜牲,你把盏哥哥害得好苦啊!”   “丁盏?”李延霸的神情变得很严肃了,“他怎么了?”   她很悲伤地捂住嘴,抽空力气般坐在地上:“他、他快死了!”   李家灯火通明,鸡飞狗跳,所有的下人都被惊动了,老太君刚刚睡下,又被兰花搀扶着起来,连新郎君也张皇失措地跑出来看,他不明白他的丈夫为什么忽然变了卦。   “延霸,这是你大喜的日子,你的郎君在这里,你要到哪里去!”   李延霸回过头,看见他奶奶站在台阶上,很矮小、很苍老的样子,在哀求他回来,心里就像刀割一样。   “奶奶,对不起。”五彩花灯的照耀下,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扯掉了身上华贵的喜服,掷在地上,在满天的大雪里呼出白气:“我后悔了,我不结了。”   说着,朝门口奔去,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第四六章 烈火见真金 短发   时隔十几天,当李延霸再次看到他的时候,丁盏已经变得像纸一样苍白,好像立刻就要凋谢,牙齿“咯咯”地响,几乎大半边头发都被齐着肩膀剪掉了,还有一把长发散在胸前,参差不齐,显得很滑稽。整个人缩在墙角,被冻得浑身发紫。   他没有勇气细看,脱了衣服,裹在丁盏的身上,赤着上半身,把人打横抱起来,低声说:“我们走。”   丁盏睫毛簌簌地动,连咳嗽的力气也很微弱了,掀了掀嘴唇,好像要说些什么。   “怎么了?”   “水……”他沙哑着嗓子说,“要水……”   “好,水,我给你找水来……”李延霸心里很乱,无头苍蝇一样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   翠姐连忙把外面桌上的茶壶端进来给他:“你慢点喝!”   水已经冷得快要结冰了,丁盏却顾不上那么多,伸出带血的手指,捧起壶,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喝完了,李延霸把他冰冷的双手揣进怀里,为他暖热,然后径直从屋檐下走出去,轰然踹开大门。   十几个族人举起火把,拿着棍棒站在门外,形成人阵,黑压压的一片,完全拦住前路。   三叔公从人群后面走出来,龙头拐杖“墩墩”地砸向地面,站在门外,胡须被气得发抖,掷地有声地喝斥:“李延霸,你放肆!”   李延霸二话不说,拔出手枪,对着天上放了三枪,脸色阴森可怖,大吼道:“谁敢拦老子!”   “砰砰砰”,震耳欲聋的三声,子弹壳落地。枪支弹药的威慑力非比寻常,吓得族人纷纷后退。   李延霸抱着丁盏直接从人群中穿过去,也许是他平时积威太盛,名声很恶劣,竟然没有一个人敢追上来。   “李延霸,我要你后悔!”三叔公在身后大喊。   雪花落在睫毛上,丁盏眼皮很沉重,他想睡了,就把脸埋在他胸口,汲取他的体温,自言自语地说:“你跟别人结婚,你对不起我……知道吗,李延霸……”   “是,我对不起你。”   冒着大雪,他们回到了家里。   翠姐的脚已经在雪地里被冻木了,一瘸一拐的,李延霸吩咐四喜说:“去给她弄双鞋。”   四喜连忙答应了,领着翠姐到屋里去洗澡,把身子泡暖和,又把自己的衣裤鞋袜拿出来给她穿。   老太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凑过来问:“这是怎么回事啊,啊?你给我说清楚!”   李延霸来不及解释,只能跟他奶奶说:“明天再说吧,你先去休息。”   原本为新郎君准备的雕花喜床里,铺着红地金丝线的丝绸被子,柔软的被面上撒着桂圆、花生、干红枣,桌子上码着白糖糕、红糯米饭,篮子里放着一枚枚红鸡蛋,窗户上贴着剪好的红双喜字,被北风刮得猎猎作响。   这片艳红刺伤了他的眼睛,丁盏说:“让我走……”   他爬起来,费力地说:“让我走,咳咳……”   直到李延霸训斥一声:“你给我老实坐着!”   不知道他受了什么欺负,眼珠子里没有一点光彩,浑浑噩噩的,抖得像个筛糠。   火盆烤得旺旺的,整个屋子都暖和起来,李延霸拿火筷拨了炭,还是怕他冷了,用被子裹在他身上,把红鸡蛋剥了给他吃。   丁盏太饿了,几乎是用全部的感官寻找食物的来源,可是才吃了一口,冷鸡蛋黄就腥得他吐了出来。   李延霸就放下鸡蛋,把白糖糕放在铁钎上稍微烤了一下,烤得发软,散发出香味,才放到他嘴边。   热水来了,他蹲下身,试过水温,把丁盏冻得发青的双足慢慢浸泡到水盆里,看他适应了,才开始仔细给他洗脚,那些干涸的血迹都被洗干净,上面还有一些细小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   李延霸这辈子没伺候人洗过脚,经验不足,他怕下手太重,把丁盏弄疼了,因此洗得格外轻柔。直到脚背被热水泡得发红,他确保丁盏已经完全暖和起来,才叫人把水倒掉。   接下来他开始检查他的身体。   丁盏很听话,其实是昏昏欲睡,没有动弹之力,他要看,就给他看。   李延霸伸手,掀开他凌乱的头发,看到额头上有一团烂糟糟的血痕,身上更是散布着淤青淤紫,还有鞭打的痕迹,尤其是两个膝盖,完全跪烂了。   他的额角在突突地跳动,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下,才松开紧握的拳头,又把丁盏的裤子脱掉。   在靠近腿根的布料上,他看见一摊斑驳的血迹,眼神陡然变得深沉晦暗。   “这是……喜脉啊。”   “什么?”李延霸“腾”地站起来,转过头看着床上躺着的丁盏。   “之前受了刺激,很容易小产,先开一副保胎的药吧。”大夫又跟李延霸吩咐了煎服的事宜,就离开了房间。   李延霸还不敢置信,他走到床边,蹲下来,紧紧攥着丁盏的手,仰头逼问道:“丁盏,你老实告诉我,你肚子里是不是我李延霸的种?”   “啪!”丁盏毫不留情地扇了他一巴掌。   “是不是!”李延霸坚持不懈地追问,又挨了一巴掌,脸被打偏了过去。   丁盏怒目而视:“李延霸你这个畜牲,我杀了你。”   李延霸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他还不能很好地消化这个消息,心跳得快要受不了了,脑袋也要爆炸了,他要当爹了,但是,但是……最后,他把一纸婚书拿出来,交到丁盏手里,不耐烦地说:“你撕了,全他妈撕烂!”   丁盏已经失去了力气,只看了一眼,就捏着纸的两头,轻轻从李延霸和新郎君的名字中间撕开,放在枕头的一旁。   泗南一带,有种约定俗成的讲法:人的名字写在纸上,就有了灵,是不能随便撕毁的,否则要折损本人的阳寿。   现在夜已经很深了,李延霸喂他吃完米粥,喝了一碗热热的羊肉汤,又给他敷了药,就把被子盖上,自己也上了床,抱着他,一下下地抚摸,他说:“宝贝,我想你。”   丁盏很沉默地听着。   这是他的新婚之夜,如果没有这节外生枝的一出,他怀里抱着的,是他的新郎君,而不是一个残破不堪的寡夫。   “不要总是穿些黑色的衣服,明天我让人把新出的布送回来,你自己挑,好不好?”   丁盏抬起手,掀开他的衣领,露出胸膛上的疤痕,它们还没有愈合,像一条条蜈蚣,很狰狞地横陈在黝黑的皮肤上,他终于开口了,虚弱地问李延霸:“……我对你这么差,你怎么还来找我?”   李延霸把他的脑袋按在胸口里,用力摇摇头。不是的,不是他想的那样,他从来没有生过丁盏的气,从来没有怪过他。他怪的是自己没用,不能保护好心肝肝。   两个人很默契地没有谈论这场婚姻,没有谈论三叔公,没有谈论刘家,没有谈论任何破坏这份静谧的杂音,暂时把一切都抛之脑后,就这样相拥着入睡了。   剃头匠小五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流言中心的丁郎君,哪怕是这么没有神采,还是像雨打了的栀子花,洁白的花瓣上凝结着水珠,有种伶仃的憔悴,但确实漂亮。   丁盏问:“你在看什么?”   他抓紧了衣摆:“你在心里笑话我吗?”   他太敏感了,小五子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一点,笑道:“丁郎君,小的在看你适合什么新发型。”   丁盏还是不能放下他的心防,很不习惯地说:“你干嘛叫自己‘小的’,我又不是‘老的’。”   哈哈,这个丁郎君还是蛮有意思,怪不得李少爷会喜欢。   小五子本来就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角色,就拿出剪子,一边给他修掉多余的长发,一边讲讲玩笑话,只是把他当成普通的顾客。   不过,与普通的客人不同的是,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一切,他都会把嘴巴子闭得紧紧的,绝对不会泄露出去一星半点。什么人可以当作笑料,什么人不可以,小五子的心里有一杆秤,像明镜一样清楚。   他正剪着头,就有人推着长长的衣架进来,上面挂着琳琅满目的布料,请丁郎君挑选。小五子再一看,来人可不正是明德布庄的年老板,居然亲自来了,可见排场之大。   可丁郎君似乎并不感兴趣,就让年老板随便选了几种。   最后,年老板慧眼独具,为他挑了几米淡青色、明蓝色的布料,颜色不是很跳脱,可以接受。少爷说了,多余的,还可以去做几双护膝、暖鞋。   小五子在心里也是吃了一惊,他不知道李延霸对这个小寡夫用心到了这个地步,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在这里,在元贞村,明面上有孝,有忠,有义,讲感恩,暗地里有引诱,有威逼,有生理欲望的驱使,却独独没有这样的感情。   他操着剪刀忙碌了半天,给丁盏剪了一个新式的男短发,扶着脑袋的两侧,笑道:“精神多了,没想到丁郎君短头发也这么标致。”   “你的手艺确实很好。”   “哈哈,小丁郎君这个头型脸型,剪什么都出样,怎么剪都不会错。”   丁盏看着剪下来的长头发,低声说:“让李延霸多给你一点赏钱吧。”   “哎、哎,谢谢丁郎君!”小五子连忙作了作揖。   李延霸呢,则在外面应付他奶奶。他跪在大堂上,低着头,是这样说的:“我强迫他跟我好,他不从,我就要杀他全家。”   老太君眼里流出泪水,她拿拐杖用力地抽打李延霸:“李延霸,你这是丧德呀,好好一个人被你糟蹋了,你要他今后怎么做人,你又要小唐怎么做人!”   小唐,就是他娶的新郎君,大名叫唐灵,李延霸也是昨天晚上才晓得。   可是当老太君知道丁盏已经怀上了她的曾孙,肚子里有了李家的后代,表情就变得很复杂了。她想起杨半仙说的“正缘”,心想:这难道是天意?于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向禅室:“……我要在佛祖面前,洗清你的罪孽。”   有了孩子,总归是件喜事。   李延霸推开门,走进屋里,就看到一头短发的丁盏,觉得他好像换了个人,有点陌生。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不说话。   小五子待不下去了,缓和了一下气氛,笑嘻嘻地说:“少爷,怎么样?”   李延霸却越过他,直接对丁盏说:“你这样也是很好看的。”   丁盏说,“我当然知道。”   还好,他还肯理人,还是给了他熟悉的感觉。李延霸暗暗松了口气。   李义把暖胃的羹汤端进来,说:“少爷,丁郎君,汤好了。”   李延霸就递给丁盏,看他一口口地喝着。他看久了,也觉得这个新发型越看越好看了。心里还在想,幸好不是用剃刀给他剃的,否则就只能刮个光头了,现在这种中长的男发,还有一些修饰的余地,很清秀的。   这时候,外面有人大喊:“不好了,新郎君要上吊了!”   丁盏把骨头吐出来,说:“怎么办,你后院起火了。”   李延霸才不关心一个陌生人上不上吊,寻不寻死,他手头的人命多了去,对别人的生死很漠然。但是考虑到毕竟是在家里,不能再惹什么麻烦,就随口吩咐李义说:“你去看看吧。”   李义傻了,少爷,这可是你的老婆啊!他指着自己说:“我……我去?” 第四七章 不报非君子 港湾   外面闹得沸反盈天,新郎君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准别人进来,李义连忙踹开门,硬着头皮把人抱下来。   唐灵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他的喜服还穿在身上,一晚上都如履薄冰,不敢睡觉,他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丈夫抛弃了。   这些丫环赶紧端的端水,送的送茶,李义看他这么可怜,看着他说:“你别伤心了。”   “我不是伤心,呜呜……我是怕、我怕我爹晓得了,会骂死我的……呜呜呜……”   李义惊讶道:“为什么要骂你,这又不是你的错,这明明就是——”他看了看四周,把声音压低了,“明明就是少爷的错。”   唐灵把眼泪擦干了,花着脸说:“你们早都知道是不是,呜呜,你们把我当傻子一样地骗,把我骗进来,今后别人怎么讲我,怎么笑我,都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呃……嗯……”李义挠挠头,很心虚,心里想,这么漂亮的新郎君,又是清清白白的完璧之身,八字也好,标准的旺夫命,难道不比那个嫁过人、死过老公的丁郎君强?少爷怎么舍得不要?真是怪事。   他又绞尽脑汁地安慰他:“没事的,你爹可不能再骂你,你现在嫁人了,只有少爷能骂你。”   “……”唐灵哀怨地望了他一眼,忍不住哭得更大声了。   完了,他怎么越安慰越糟了。   屋里,李延霸守着丁盏吃完了早饭,就把被子给他盖好,添上麝炭,取出药膏,给他脸上、身上的伤口认真涂抹上,又出去叫人买了两本演义小说、连环画,拿到房里给他解闷。   丁盏低声说:“别管我了,我没事。”   他怎么会信他没事?越是这么说,李延霸就越觉得问题大了,坐在床上,抱着他的腰,哄道:“心肝肝,我还有点小事要处理,你先在家里休息,嗯?”   但是当他站起身的时候,衣摆却被揪住了,丁盏攥着他的一片衣角,小声说:“别走。”   他抬起头,又小心翼翼地请求了一遍:“……李延霸,别走。”   到底是让他走还是不让他走?丁盏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的时候,总是让李延霸心弦一动,不知道一股酸还是一股甜涌上来。   他想,丁盏是很需要他的。   于是重新坐了下来,把碟子端到他面前,问他说:“心肝肝,你吃马蹄糕?”   丁盏窝在他怀里,摇摇头,把脚也缩起来,明明屋子里已经很暖和了,却好像还是怕冷的样子。以前很爱吃的东西,现在稍微吃两口就容易觉得腻,胃里隐隐地泛酸水,再加上昨天晚上闹到半夜,整个人都很疲乏,就合上眼睛,安静地休息。   “还没睡饱?真是头小猪。”李延霸嘲笑他两句,想到他有了身孕,应该是比从前嗜睡了,就一下下地摸着他的背,帮助他入眠。   等丁盏彻底睡着之后,李延霸听到浅浅的呼吸声,才轻轻地把他放在身边,自己悄悄起来,为他盖好被子,才出门去。   门外站了几个人。   李延霸下了死命令:“他想出来,就让他在院子里走走,他要是不想出来,就谁都不能进屋,哪怕是老夫人也不行,明白吗?”   下人问:“那翠姑娘呢?”   李延霸说:“她可以进,但不准让她带走任何东西。如果出了什么差错,我拿你是问。”   “是,少爷。”   身边人走了之后,丁盏反而又睡得不香了,昏昏沉沉地躺了一会,爬起来,觉得脑壳发涨,拿起枕边那几本小说翻了翻,慢慢也有点入迷了。   翠姐来了,跟他说话,宽他的心,撅着嘴说:“从前我怪你,为什么抛下我们,跟那个李延霸好,后来才发现是我没见识了。”   她告诉丁盏,在泗南城,改嫁没什么大不了的,大街上到处都是的。   丁盏倚在床头,半信半疑地说:“那岂不是乱套了?”   翠姐绘声绘色地说:“还有更出奇的,那些女的胳膊大腿都往外露着,可不要脸了,我看也没人说呀,看习惯了,还觉得很漂亮呢。”   丁盏心想,她说的难道是妓女,他听说妓女都是这样穿的,心里又责怪起李延霸了,翠姐去城里一趟,沾染了一些不好的思想,跟人学坏了。   其实未必是不好,只是他不了解,对未知的东西总有种抵触情绪,他害怕外界的乌烟瘴气侵蚀了翠姐纯洁的内心世界,让她堕落。   翠姐又跟他讲了很多在泗南城的见闻,都是很新奇的,有好的,也有一些乱象,最后感慨一句,还是外面的花花世界好,但是呢,没有她最爱吃的酸豆角和腌葫芦瓜,所以勉强可以跟家里打平手。   丁盏听她说得精彩,也好像身临其境,觉得很有意思,心情也开阔了不少。   而李延霸暂时安置好丁盏,就要开始一样样地秋后算账了。   “把你大哥叫过来。”他对李义说。   李义脸色一变,突然跪在地上,他知道这件事触了少爷的逆鳞,就把头埋得低低的,求情说:“少爷,我哥哥犯了错,但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能不能……轻点罚他……”   李延霸不悦地皱起眉:“少他妈废话,快去!”   李仁当然也知道了昨晚上发生的变故,上回放走了郝大保,他和李义已经被狠狠收拾了一顿,这次更是吓得两腿打摆子,少爷一定饶不了他!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知情不报么?”   李仁支支吾吾地说:“我、我……”   “你没有这个胆子。”李延霸拿枪挑起他的下巴,平淡地说:“是谁让你不报的,你说了,我就不罚你。”   “没有人……”   “阿六,阿顺,还是老夫人?”   李仁埋着头,轻如蚊蚋地说:“不关六叔和老夫人的事。”   “那就是阿顺了?”   李仁沉默了,他知道少爷不会出尔反尔,应该是放过他一马了。   “跟我来吧。”李延霸收了枪,站起身。   李仁不明就里,也站起来,随着一行人跟在少爷身后,在大街小巷里一路穿行,到了刘家的木楼。   儿媳不在家里,刘李氏只能自己承担家务,此时正蹲在大门口的水渠边槌洗衣服。   一队凶神恶煞的人马操着棍棒,闯进她家的大门,把洗衣盆踢翻在地,两个男人拖着这老妇人进了屋里。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刘婆凄厉地大叫:“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啦!救命啊!杀人啦!”   她认出来了,打头的人正是她儿媳的奸夫李延霸,此刻正冷笑着对她说:“看清楚了,老子就是天理,老子就是王法!”   说着,命令手下开始抄她的家,这群人本来就不是好惹的,把该砸烂的东西都砸烂,该撕碎的都撕碎,看得刘婆心痛欲绝,呼天抢地,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别砸了!”   刘老倌从茅厕里出来,走到大厅,看到这群流氓地痞在家里作恶,怒从心头里,拿起一把铁锄,挥舞过去,暴喝一声:“我跟你们拼了!”   李延霸侧过身,把他撂倒在地,单手提着衣领揪起来,用力一掼,像提小鸡仔一样丢给几个手下。   手下会意,拿出绳子,把刘老倌五花大绑起来。   “老头子!”刘婆扑过去,又被当胸一脚踹开。   李仁在旁边目睹着一切,于心不忍,上前把老人家扶起来,鼓起勇气说:“少、少爷,别这样,别这样……”   李延霸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在空中转了几圈,抛给他,下巴一抬:“去,挑断他的手筋脚筋。”   刘老倌的嘴巴已经被封死了,眼神惊恐,手脚还在不停地扭动挣扎,鼻子里哼着气,那是在说:别过来,别过来!可是他已经被按住,像一条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李仁看着手里的尖刀,头一次感觉这么沉重,重得让他拿不起来。   他和李义都是李家的家生子,虽然一同跟人参与训练,却从来都没有干过这些污秽的事情。他可以跟聂旦手下的人火拼,却没办法对老弱妇孺下手。   李延霸抱着手臂打量他,手指一下下地点着,好像在等他动手。   李仁咬咬牙,横下心,在刘老倌的手腕上划了一道,翻出血红的皮肉和黄色的脂肪。   “嗯!”刘老倌痛哼一声,身子直挺挺地往上拱着。   刘婆苍老的脸上流出泪水,可她也被堵住嘴,只能眼睁睁看着年迈的丈夫被欺凌。   李延霸催促道:“你再磨磨唧唧的,可就赶不上晚饭了。”   李仁明白了,他全明白了,这就是少爷对他的惩罚,要他变成和自己一样十恶不赦的人,让他的良心受到折磨。   他一边痛哭流涕,一边用刀割断刘老倌的手筋,鲜血喷涌而出,滑腻得让人几乎握不住刀柄,他双手颤抖,丢掉刀子,大喊一声:“我干不了,少爷,你杀了我吧!”   李延霸很仁慈地放过了他,用眼神示意周围的人继续他未完的工作。   他抚摸着李仁的脑袋,轻声说:“是你把他害成这样的,知道吗。”   李仁摇头,哭泣道:“不是,不是我!”   “不是你还是谁,如果你那天听了我的话,老老实实地来禀告,他也不会落得这副下场。”   李仁的心理防线已经完全被击溃,捂着眼睛,痛苦地辩解:“不,不是……”   可是不管他再怎么否认,刘老倌的手脚筋从此都断了,再也连不上了,就这样落下了终身的残疾。这就是他犯错的痕迹。   李延霸处理了这件事情,回去洗了个澡,拿胰子搓了好几遍,确保闻不到一丝丝的血腥气,才推开房门,回到心肝肝的身边。   他看见丁盏正在看小说,就笑道:“看书不点灯,你不怕得鸡毛眼?”   丁盏就合上书,很乖巧地等他上床,把整个人都挤进他的怀里。   “你怎么才回来。”他又开始揉李延霸的胸,然后把脸埋进去,很埋怨地说。   “我错了,下次早点回来陪你。”李延霸与他十指相扣,深吻了几分钟。下面似乎又有点不听话的迹象,连忙把丁盏弄开,不自然地说:“睡吧。”   “嗯。”   李延霸就把灯熄了,抱着他睡觉。   有李延霸在身边,丁盏总是睡得好些,但是到了半夜,他开始做噩梦,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盗汗,最后一下子坐起来,直接惊醒了。   “宝贝!你怎么了?”李延霸连忙握住他的肩膀。   “别过来,别过来……”丁盏好像忍受着剧痛,嘴唇颤抖。   “没事,没事的,这里没人敢欺负你。”   他哭了,好像还沉浸在刚才的梦境里无法自拔。   李延霸直觉不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抱住他,哄道:“心肝肝,你告诉我,刚才梦见什么了?”   “好疼……”   他循循善诱:“哪里疼?你告诉我,告诉老公。”   丁盏摸着膝盖说:“这里,这里疼……”   他膝盖上的伤惨不忍睹,皮破了,露出大片的血肉。   “这里也疼……”他捂着额头。   通往山上那座白石牌坊的路,一共有两千多台阶,他每上一阶,就有人按着他跪下来嗑一个头,以示忏悔,就这样磕了两千多下。   在元贞村,一步一叩首的传统是古已有之的,比如家里有孩子得了不治之病,就有人从家门口一路走到西边的高山上,参见活佛,走一步,就嗑一个头,代表了内心无上的虔诚。   三叔公对他说:“只有这样,才能洗掉你的腌臜!”   在牌坊下,他被剥光了衣服,在冷风里瑟瑟发抖,在所有人的注目下,赤裸着跪在地上,接受鞭打,寒冷夹杂着痛楚,一阵阵向他袭来。   “别打了……呜呜……”   “好冷……好痛……李延霸……救救我……你在哪里……”   “别打了,我错了……让我回去吧……”   李延霸紧紧咬着后槽牙,心如刀割,那个时候,他在婚礼上喝酒,脑海里想的全是丁盏,新房里却坐着另一个人。他的心里已经是波涛汹涌,丁盏这么要强的一个人,脱光了,被别人羞辱,他不能想象当时的画面。   李延霸强装镇定,继续哄着他,一点点在他鬓边亲吻,说:“宝贝,老公在这里,别怕,别怕……”   “老公……”丁盏藏在他怀里,好像努力地想寻找一个避风港。   “我的乖乖,你最听话了,告诉老公,哪几个人欺负的你,你还记不记得?”   丁盏擦干了眼泪,从惊悸中回过神来:“有一个……胡子……有一个矮的……”他试图跟李延霸告御状,却词不达意,只能用肢体语言比划。最后自己也迷茫了,“我不记得了。”   “好,好,想不起来就先别想了,”李延霸抱着他,晃了晃,极力地安抚,“给老公亲亲,老公抱抱,没事了,都没事了。”   丁盏红肿着眼,也自我安慰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第四八章 一怒为红颜 坍塌   丁盏是被湿漉漉的狗舌头舔醒的,抬起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乍然间看见一张大黑狗脸,还以为李延霸现了原形,大惊失色道:“……你走开!”   “宝贝,下去,下去!”李延霸牵着狗绳,喝斥道:“蹲下。”   黑将军摇了摇尾巴,屈起后腿,蹲在地上,哈着气,兴奋又好奇地望着丁盏。   原来是他养的狗,丁盏虚惊一场,刚好有人端着洗脸盆进来,就拿毛巾擦了把脸,他觉得很受冒犯,瞪着李延霸。   “你管你的狗也叫宝贝!”   李延霸咳嗽了两声,当没听见,把丁盏的手掌给黑将军闻,又握着他的手摸了摸狗脑壳,蹲下来嘱咐狗说:“我不在屋里的时候,你要陪少奶奶耍,不能让我们少奶奶闷着了,知道吗?”   “汪,汪。”   丁盏听了半天,才发现他说的“少奶奶”是哪个,冷冷地说:“谁是少奶奶,看清楚了,你的少奶奶在西边屋里头!”   李延霸连忙捉着他的手说:“宝贝,我指天发誓,指头都没碰他一下!”   他一喊“宝贝”,旁边的黑将军就“汪汪”地应答两声,听得丁盏脸都黑了,对李延霸说:“你闭嘴,不准这么喊我。”又对狗说:“你也闭嘴,不准这么答应!”   他斜瞥着李延霸说:“我的眼珠子又没长在你鸡巴头上,你碰没碰,我哪里晓得。”   昨天晚上还哭着叫他老公,要他亲,要他抱,早上起来就翻脸不认人了,李延霸的好待遇只享受了半个时辰,说没有落差感,那是假的。   这还不到一个月,丁盏就开始有害喜的反应了,吃两口,胃里就涌上来一股酸水,他平时是很爱吃、也很会吃的一个人,现在却提不起胃口,拿筷子把剩下的肉骨头夹给狗吃,这个黑将军,抬起头“咔咔咔咔”地把骨头嚼烂,口水直流,吃完了,又跟李延霸一个样,非要把长长的狗嘴拱到他怀里,哼哧哼哧地喘气,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好像在撒娇。   他慢慢也觉得有点意思,一边摸它的下巴,黑将军又把肚皮翻出来给他摸:“汪汪呜呜……”很舒服的样子。   要知道狗也是很势利的,刚刚主人居然在丁盏面前这样奴颜媚骨,它当然也意识到面前是个惹不起的人物,知道努力地讨好丁盏,就能吃到香香的肉。   丁盏拿把梳子给狗梳背毛,也不知道李延霸怎么养的,把狗养得这么好,皮毛油光发亮,浑身散发着威风凛凛的气息,他是不知道它每天吃的猪牛羊肉,就比一户穷人家一年吃的肉还多,更不知道这畜牲吃过人肉喝过人血,他还把它当个普通的宠物来哄着,倒也是不错的慰藉。   村外,李延霸拾阶而上,抬起头,打量着这座高大威严的白石牌坊,从他出生起,它就一直伫立在这里。   前两年,漓水河发大水的时候,四周的村镇都被淹得翻天倒浪,只有元贞村安然无恙,就有传言说,是这座大牌坊镇退了洪水,保佑了元贞村。   它不但是一处文物古迹,也是村民的一根精神支柱。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柱子根部还堆积着一堆没来得及融化的残雪,上面沾染了暗红的血迹,心头就有一股强烈的恨意涌上来。   “少爷,这就开始砸还是……”   “砸吧。”   于是几个人举起铁锤,开始一齐发力,喊着号子,奋力锤向支撑牌坊的两根主柱。   “家葱没有野葱香,嘿嘿哟!   “家郎没有野郎强,嘿哟咗!   “野郎讲话如雷响,嘿嘿哟!   “家郎讲话娘娘腔,嘿哟咗!”   ……   这种号子带点荤腔,便于在开山、拉纤、打夯时提神醒脑,这些苦人过得不如李延霸养的那条黑将军,内心却依旧渴慕着丰乳肥臀的少妇,渴慕着青涩美丽的少女和郎君,想到这些,就好像望梅止渴,画饼充饥,原始的欲望被激发了出来,让他们浑身都是干劲。   虽然过去了一百多年,这石头的质地依然很结实,风刮不倒它,雨水侵蚀不了它,刀斧重锤也砸不烂它。   或许,好几百年过后,元贞村都已经不在了,它还在耸立在这里,守望着来往的人们,记录着一段岁月。   几个人忙碌了半天,汗流浃背,只留下了几道磕痕,擦了擦汗,气喘吁吁道:“少爷,不行啊!”   炸药来了,李延霸今天是铁了心要跟它作对,让人在柱身捆上几十斤的炸药包,然后命令众人后退,而他自己则爬上远处的一棵高高的苦楝子树,瞄准,扣动扳机。   子弹飞逝,一枪打中细细的导火索。   “滋滋滋……”引线燃烧殆尽,立刻点燃雷管,瞬间起爆!   尘土飞扬,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他捂住耳朵,看着被气波掀起的石头沙土冲上天空,感到整个地面好像都震动了一下。   爆炸声响彻云霄,四周山林里的鸟雀纷纷惊起,碎石块像豆腐渣一样掉落下来。   一百多年的白石牌坊轰然倒塌,像被肢解的巨人,无力地跪在地上,在弥漫的烟尘里,终于臣服在他的脚下。   日头西斜,三叔公的府邸里,流淌着一条蜿蜒的血河。   一个花甲老人被绳子捆着脚,倒吊在大梁上,血液都倒流到头顶,一张脸憋得通红发紫:“救……救命……谁来救救我……”   一双黑靴出现在视野中,他努力地垂着眼睛去看,谁料被一脚踢得打了好几个转。   “李延霸……我一把老骨头了……杀了我,来个痛快吧!”   李延霸可不打算让敬爱的三叔公就这么死了,蹲下来,手里拿着一把老虎钳,夹住三叔公的山羊胡,一根根给他拔了起来。   如果说这种程度的疼痛还能忍受,接下来,李延霸就同时夹起好几根,使劲一扯。   “哎哟!”三叔公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他下巴上一小块皮都被连根拔起,往外冒着血,通通倒流到脸上。   李延霸拍了拍他的老脸,低声说:“三叔公,新仇旧恨,我跟你一起算,怎么样?”   “爷爷!爷爷……不准欺负我爷爷……坏人!我打死你,打死你!”一个男孩一边哭,一边从花坛里冲出来,挥起稚嫩的拳头砸向李延霸。   李延霸站起来,一脚把他踢翻,掏出枪,对准这孩童的额头。   下一秒,手上持的枪被一枪打掉,“啪嗒”掉在地上。李延霸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来人。   阿顺急步走过来,看着这尸横遍地的景象,皱起眉头,沉声说:“少爷,你停手吧。”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为了这么一个寡夫,他居然血洗了三叔公满门,何等的残暴,何等的骇人听闻!   紧接着,李延霸掏出一把备用的手枪,扯掉枪套,视他的劝告于不顾,一枪干掉了那个孩子。   枪声响起,阿顺眼睁睁看着孩子的哭闹声停止,在他面前徐徐倒下,成为了死尸中的一具。   李延霸割开了三叔公的绳子,让他跟孙子道别。   孙子死了,一家人只有这么一个宝贝似的男丁,三叔公也无心逃跑,他抱着尸体,满手是血,老泪纵横地呼唤道:“元儿,我的元儿啊,你醒醒!”   他还不敢相信,刚才还活生生的一个孩子,现在就这样死去了。   “李延霸,李延霸!我跟你不共戴天!”三叔公冲过来,要跟他拼命。   话音未落,就被一枪打中眉心,爆开一簇血花,脸色凝固,被永远地定格在那一瞬间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杀人诛心,斩草除根。他打量着满地的血泊,心里觉得无比地畅快和满足,然后收起枪,转身离去。   阿顺双手颤抖,慢慢举起枪,对准他的背影。   李延霸却忽然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惋惜道:“顺叔,如果你那天没有自作主张,或许我还能留他们一命。”   阿顺看着手里的枪,再看向地上的尸体,浑身都开始发冷了。   这些事情处理完毕,李延霸到傍晚才回来,推开门,看见丁盏坐在床上睡着了,怀里抱着黑将军,很温馨的样子,心里就不由得一暖。把手炉给他灌上热水,塞进被子里,又俯下身,屏住呼吸,亲了亲他的额头。   黑将军醒了,“汪汪”地闹了起来。把丁盏也吵醒了,迷迷蒙蒙地说:“……你回来了?”   “嗯。”   李延霸拿出一只匣子,认真道:“心肝肝,我送你一个礼物,”他单膝跪地,把匣子捧给他,“你看。”   丁盏小声说:“你干什么,搞得这么隆重。”   说罢,接过匣子打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扑鼻而来,他低头一看,里面居然是几颗带血的人眼球!   “啊!”他大惊失色,把匣子甩落在地上,捂着嘴巴开始剧烈地干呕。   “这是欺负你的人的眼珠子,你拿去。”   黑将军跳下来,湿湿的黑鼻子搜寻着血腥的味道,找到了那几个眼球,用前爪拨弄着嬉戏。   丁盏干呕了半天,还惊魂未定:“李延霸,你……你去杀人了?”   李延霸说:“心肝肝,别害怕,他们都是罪有应得。”   “我最恨的人是你,你怎么不把自己割了?”   李延霸听他说恨他,心里也很难过,内疚地说:“别恨我,别恨我……”一边把他的肩膀扳过来,把他略带狼狈的花脸抹了抹,然后亲了又亲,吻了又吻,他要永远爱他,娇他,直到死的那一天。   即便是阿六他们,听闻了少爷在三叔公家里大开杀戒的事,对他犯下的暴行也很震惊。   李延霸问:“顺叔在哪里?”   阿六痛心疾首地说:“少爷,你要是真的对阿顺下手,那真就是寒了我们的心了。”   李延霸说:“放心吧,我不是不顾念旧情的人,顺叔为我做的,我李延霸这辈子都没齿难忘。”   等阿顺来了,他当着众人的面说:“顺叔,你年纪大了,今后也该好好休息了。”他给了阿顺数不尽的金银财宝,也算是聊表寸心。   其实他不只是为了给丁盏出气,内心也很忌讳阿顺这样的行为,不但越过他,插手他的私事,还敢拿枪对准他的脑袋,这严重地挑战了他的权威,是李延霸的尊严所不允许的。   这件灭门的惨案很快传遍了整个元贞村,宗族里的长老震怒,也惶恐,他们商榷过后,宣布把李延霸永久从族谱里除名,死后牌位不能进宗祠,灵柩不能入祖坟。   如此严厉的惩罚,在此前是从未有过的。   进不了族谱,就代表脱离了李家,不被整个家族所承认,一切的荣光都被抹杀,死后也不得安息,游魂会在旷野里回荡。   他也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反正这辈子也是没有儿子,要绝后的命了,多做几件坏事也没关系。   虽然李延霸把消息封锁得很死,但总有一些风声走漏到丁盏的耳朵里去了,让他的心情很沉重。   丁盏认识李延霸越久,就越对他残忍的心性感到担忧和恐惧:“你的心肠太狠毒了,阿顺跟了你这么多年,你……”   “我是因为你。”   “你不是为我,你是为了你自己。如果有一天,我不顺你的意思,你也会这么对我的。”   李延霸知道他对自己是不信任,却没想到丁盏会把他想得这么无情。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丁盏出气,让丁盏开心,让他知道自己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们父子,让他不再害怕外界的声音。丁盏却不能够理解,反而对他有了抵触情绪。   这让李延霸笼罩在一种低气压里。   最后两个人闹得很不愉快,到了晚上,李延霸也背过去,不再抱着他睡觉。   他枕着手臂,低声说:“我就是这种人,天王老子来了也这样。”   “你真的看不上我,就把我杀了吧。枪在床头柜里,不要伤了手。” 第四九章 飞鸿踏雪泥 瘢痕   闻言,丁盏拉开床头柜,里面居然真的有一把枪、一枚弹夹,弹夹里有五发子弹。   他拿出来看了看,也不敢乱碰,就推了推李延霸的肩膀,说:“起来,这个怎么开?”   李延霸沉默着坐起来,给他演示怎么插上弹夹,怎么拉动套筒,压倒击锤,再把子弹推入枪膛,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比在自己的胸口上,好像要按扳机,丁盏连忙用手握住枪口,掰过去,着急道:“你干什么?”   李延霸本来是想戏弄一下丁盏,谁知道他用手去握枪口,要是走火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就变了脸,训斥道:“要命的,你知不知道!”   “你也知道要命啊?”丁盏把枪放在床头柜,枪口朝着外面,疾言厉色地冲他吼。   李延霸又不想理他了,转过身蒙头就睡,他很烦躁,还没有消气。   黑夜里,丁盏抱着膝盖,赤着脚坐在他身边说:“李延霸,我不是怪你,是你做的事情太过分了,我不能害得你众叛亲离,你明白吗?”   李延霸给他的肉体的欢愉和精神的快乐已经足够多了,他比元贞村的所有人活得都要满足,哪怕是死也不会有任何遗憾,见了阎王爷也无愧于心。   他躺了下来,从后面抱住李延霸的腰,凑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低声说:“要是你那天没来找我该多好,你把我忘了该多好。”   李延霸从柴房离开的时候,就让他看清了现实,让他抛下任何幻想,不再去奢望幸福能永远伴随着他。   但现在,他把他带回了家,闹成现在的局面,大家都不高兴,他始终觉得是自己坏了事。   “忘了?”李延霸转过来,捧着他的脸,怒其不争地说:“你以为是说忘就忘?你高估我了!”   “是啊,忘了,就那么简单。”   对他来说,最好的生存方式,就是遗忘。   只要忘了,那就是没有发生,既然没有发生过,又何必挂怀,更不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想让自己忘掉那些侮辱,忘掉那些无奈,忘掉毫无尊严的事实,也想让李延霸忘掉他们之间短暂的云欢雨爱,融进人群里,有个正常的家庭,做一个正常的男人。   他吻了吻李延霸肩头的疤,这是自己用鞭子抽烂的地方,现在已经快愈合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要浅一些,他爬起来,坐上李延霸的腰,将亲吻变成了吮咬舔舐,舌尖舔过胸膛,直到下腹,在肌肉的沟壑里流连,他不放过每道伤痕,用唇瓣含住,仔细地摩挲。   这是他们刻骨铭心的记忆,是他毁灭过,也爱过的证明。   李延霸仰躺着,享受他的亲吻,手掌轻握住他的脖子,用指腹抚摸着颈侧,压抑着自己的情动:“如果我那天没去,我会后悔一辈子。心肝肝,我忘不了,我永远会记恨。”   他对周遭的世界有着深深的敌意,即便已经变成一抔黄土,胸口这份仇恨的炽焰也会化作点点鬼火,点亮他的墓碑。   虽然丁盏曾有用死来报复他的想法,可是真听李延霸这么说,他的爱在一瞬之间变得更深了,像一泓深不可测的幽泉,又往上涨溢了几寸。   他温柔地用嘴服侍他,最后,珍惜地吞咽下那些腥膻浓稠的浊精,擦了擦嘴角,说:“睡吧。”   第二天早上,李延霸难得赖了一次床,问丁盏说:“你想要我怎么处理那位?”   “哪位?”   李延霸知道他是明知故问,就说:“我该听听你的意思吧。”   硬茬都被他砍完了,还有一根软刺横陈在他们两个中间。   丁盏说:“是你自己要娶的,不是我按着你的脑壳娶的,这些事情,你自己去办,不要闹到我跟前,你办不好也别来找我了。”   他肚子里带了个人质,李延霸当然要听话。   其实他自己也觉得很棘手,首先想到的就是给唐灵一点钱,把他休了,不过,要是这么办,唐灵下半辈子不好过,要是丁盏知道,肯定会不满意。   要不干脆把他杀了。但现在是风口浪尖,很容易叫老太君起疑心。于是李延霸叫人把唐灵安排在别宅,暂作缓兵之计。今后真要动手,也神不知鬼不觉,很方便。   随着月份的增加,丁盏的小腹也慢慢有了隆起的迹象,害喜也更严重了。   一打头还只是不大爱吃荤腥,吃得两口肉,心里就发腻,慢慢的,闻到肉味就不行了,汤里飘着油花都让他想吐,要李延霸赶紧拿走,现在更是吃什么就吐什么,连看到肉食都反胃,吐得昏天黑地,早上一起床就头晕、恶心,要在床上坐一刻钟才能稍微缓解。   每次吃饭都像打仗一样兵荒马乱,李延霸抱着他,扶住他的额头,让他吐舒服了,再喂一点清粥小菜。   在这种情况下,他整个人消瘦得很快,精神也越来越憔悴了。   李延霸请了大夫过来看,大夫说害喜的反应因人而异,比丁郎君更严重的他也不是没见过,只能靠硬挺过去,咬咬牙,挺过这段时间,孕吐就会缓解。   可是再过几天,丁盏的症状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发作得厉害了。   他吐得脸色发黄,脸颊微微有些浮肿,几乎是水米未进,但到了晚上又饿,要吃的,李延霸爬起来给他喂了两块糕点,叫人热了米汤给他吃。   丁盏闻到热气,又捂着嘴干呕起来,可是肚子里的孩子要吃,不吃可怎么得了?他就逼着自己喝了两口,这两口米汤进了胃里,又泛起波澜,带着酸水一起涌了上来。   李延霸看着满地的狼藉,忽然低声说了句:“你走吧,别来了。”   他对他们两个的毛毛说,他不要它了,坏家伙,别他妈来折磨丁盏了。   丁盏没听清,吐得泪眼婆娑,喘息道:“你说什么?”   李延霸这才忽然回过神,他刚才在说什么傻话,好不容易驮起的孩子,又不能使个隐形术叫它凭空消失。   再者说,他也有一种劣根性,丁盏为了他吃苦受罪,是爱他、为他牺牲的证明,虽然让他心疼,但更多的还是一种隐隐的得意。这种微妙的心情一时间占据了上风。   哪个郎君不要生孩子?他不能因为受宠,就忘了自己的义务。   丁盏再见到翠姐的时候,她的两条大辫子剪了,变成一头齐耳的短发,带点自然的微鬈,别着两枚黑色的发卡,穿一件阴丹士林的冬装旗袍校服,很有学生气。   翠姐从城里回到家,就知道了李延霸把她父亲刘老倌挑断手脚筋的事情,换作以前,她肯定要来拼命,但说一千道一万,她老爹做的事情的确是够没良心的,平时对丁盏也不大厚道,再加上现在丁盏怀了孕,上了李延霸的贼船,她心里的天平摇摇晃晃,不知道要往哪边摆。   人家都说“帮理不帮亲”,你说帮理嘛,两头都没理,你说帮亲嘛,手心手背都是肉,只能暂且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丁盏怀里抱着黑将军,跟她说:“缺钱吗?拿去用。”   反正是李延霸的钱,他也想开了,不花白不花,人生在世,就不该这么死挺着,把自己搞得那么累,最后什么也没捞到,还不如潇洒一点,及时行乐。   三叔公的一顿棍棒,把他的心气都打散搅烂了。   “有了有了,我在书店打工,没客人的时候还可以看书。”翠姐说:“我还认识了很多新朋友,下回带来给你看。”   她撇撇嘴,望着丁盏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啊,你不要跟人说。”   “我还能跟谁说?”   “姓李的你也不准说,反正谁也不要讲。”翠姐说,“我自己改了个名字,叫刘翠君。”   “嗯,蛮好听的。”   翠姐看他没生气,又小心翼翼地说:“还有一件事,你可别骂我。”   原来上次她离开李家之后,就跟荆光祖离婚了。   那天,她回到荆家,就撞见荆光祖在卧房里给一个漂亮的女孩梳头,当时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的亲丈夫,可没有这么给她梳过头啊!尤其是当她知道这个女子就是那块绣帕的主人的时候,愤怒和自卑就占据了脑海。   她像个泼妇一样哭闹,要让这对狗男女出丑,情绪崩溃的时候,她哭着说:“你嫌我什么也不懂,不是大家闺秀,配不上你是不是?”   谁知道那女孩忽然尖叫一声,把头发都扯散了,躲起来,躲在床后,精神很错乱,很怕人的样子,反倒把翠姐吓了一跳,连哭都不敢哭了。   荆光祖放下梳子,淡淡地说:“她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只是我的丫环,她叫灵芝,现在已经疯了。”   他告诉她,灵芝在小河边洗衣服的时候,被小混混玷污,回家后发了高烧,醒来之后就疯了,状态时好时坏,他下决心要照顾灵芝一辈子。直到李延霸用了许多卑鄙的手段让他低下头颅,最后屈服在这段没有感情的婚姻里。   听了这番话,翠姐浑浑噩噩地回了家,一边哭,一边从抽屉里找到两条帕子,把灵芝的绣帕还给荆光祖,又当着他的面,把定亲时候的半条红手帕绞碎了,她不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想成人之美,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怀里的黑将军“汪汪”两声,把爪子搭在翠姐手背上抓了抓,好像在安慰她一样。   丁盏咬牙切齿地低骂了一句:“李延霸,你真的该死。”   说话间,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请进。”   原来是李义,他三两步闯了进来,喘着气对丁盏说:“丁郎君,你快去劝劝少爷吧,他、他……”   “怎么了?”   李义就长话短说,原来聂旦死后,聂家的家眷就卷走细软,逃到潮镇避难,可还是被李延霸顺藤摸瓜,搜到了住处,一网打尽。   李延霸说:“把他的女人拉去做婊子,孩子拉去做奴婢。”   那种衣衫褴褛的惨状,连铁石心肠的人也看不下去了,可是李延霸不允许他们求情,依旧要这样独断专行。   李义请求道:“丁郎君,老夫人不管了,只有你才劝得住他。”   大堂上,跪着一群老弱妇孺,她们都是聂旦的家里人,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听到了李延霸的处置,哭嚎成了一片。   李延霸睨着手下的人,大发雷霆道:“没听见是不是?把她们拖出去!”   几个人面面相觑,僵持在那里,谁也不肯先动。   “李延霸。”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回过头,看见丁盏走出了那件屋子,走到堂门口,用手掌抚摸在小腹上,蹙眉道:“你要是还有人性,就给你的孩子积点阴德吧。”   “宝贝,你怎么来了?”他匆匆走过去,抱着丁盏,把自己的大披风脱下来给他披上,系好带子,哄道:“外头风大,快进屋烤火。”   他扫了一眼丁盏身后的李义,心想你小子倒是会搬救兵。   李义连忙一缩,低着头没说话。   丁盏不理他,对那几个手下说:“让她们走。”   几个人看李延霸的脸色,少爷没说同意,但也没说不同意。   过了几秒钟,李延霸黑着脸说:“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少奶奶吩咐?”   少爷拍了板,他们才大气都不敢出地把这群人给松绑了。 第五十章 三十年河西 水塔   到了年关,家家户户熏鱼熏腊肉、灌血肠、打糍粑,香飘十里,丁盏的孕吐症状也越来越厉害,吃饭也吐,喝药也吐,吐得胆水直流,渐渐变得形销骨立,再加上情绪也不好,脾气很大,把李延霸也搞得心力交瘁,很疲惫,经常半夜起来给他递汤送水,陪他安静地坐着,说说话再睡觉。   孩子都是前世的债主,投生到他家里,是上门讨债来了,丁盏就像个死守孤城的卫士,跟腹内的胎儿殊死抗争,争夺那点稀薄的养分。   老太君知道了,叫丫环去问李延霸,要不要弄两个偏方给他吃,被李延霸拒绝了。   他对这个孩子的态度可谓是慎之又慎,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敢随便让丁盏入口。   李延霸把门禁设得很死,绝不允许他踏出李府半步,元贞村人的善恶观黑白分明,对行淫通奸之人的仇恨是很深的。   去年上元节,村里搭台子看花枝戏的时候,戏目里有个红杏出墙的角色叫邹香涟,演员是才出班的一个新人春来凤,身段很好,把那种风骚的媚态演得太过传神,叫观众看得咬牙切齿,大骂“淫妇”,这就招来了祸端,刚下台,脸上的脂粉还没卸,就被人摁在地上打破了头,给他扒了裤子,这时候,才发现这个春来凤是个如假包换的男子汉。   最后春来凤捂着血流如注的脸,爬起来,拱拱手,一瘸一拐地走了。   做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一个戏子尚且如此,没有李延霸宽厚羽翼的保护,丁盏一个人面对外面的世界,去挑战一群人的正义,是很凶险的,他不能让他去以卵击石。   李延霸让黑将军陪他耍,平时就在李家的院子走动,为了不让他感到无聊,就托人从海上运输了很多珍稀美丽的花卉放到院子里,围成一个大圈,搭上棚,中间放上三四尊一人高的铁塔,铁塔里烧着木炭,把棚里的空气烤得很暖和,用这种奢侈的方法,让花朵盛开的时间更长一些,冻死了,就换新的,保证不重样,让丁盏有新鲜感。   只是为了看个花,丁盏哪里体会得到什么美感,真是肉痛死了,把李延霸狠狠骂了一顿,让他别再拿钱发烧了。   李延霸只能叫人撤掉,每天去外面剪几枝红梅白梅,插在瓶子里,点缀他的房间。   翠姐知道丁盏天天窝在屋里头,肯定是很无聊的,为了给他解闷,就借了一摞小说给他看,丁盏没事做的时候,就抱着黑将军,翻这些故事书。   到了晚上,小腿酸胀难消,靠李延霸天天给他揉捏搓按,屈起指节,顺着经络轻轻地捋,来稍微缓解一些淤堵。   半夜,丁盏又做噩梦了。   他坐起来,捂着脸,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老公,好痛……”   其实,那天在牌坊下的事,他好像失忆了一样,完全想不起来了,只有晚上做梦的时候,有些残破的片段还在不断翻涌上来,他不想回忆,却又逼着自己回忆,如此反复无常地折磨自己,心头一阵阵发紧。   丁盏经常有头疼脑热的毛病,李延霸的睡眠已经被锻炼得非常之浅,潜意识已经能察觉到丁盏的需要,几乎是一听到声音,就醒来了。   他坐起来,把丁盏的两个膝盖抱在怀里,吹了吹,低声说:“不痛了,宝贝,吹走了,老公给你吹走了。”   因为丁盏晚上睡不好觉,身上发热、打摆子,他怀疑是三叔公的鬼魂来作祟。   昨天,他就叫人把三叔公的坟挖开了,用绳索套着脖子,拖出尸首,在尸体上抽了三四十鞭子,把一块鹅卵石塞进三叔公的嘴巴里,最后用铁钉把棺材封死。   按道理,不会再有什么脏东西来打扰心肝肝的清梦了。   李延霸心里暗暗纳闷,怎么还会做噩梦?   “不是这里……”丁盏握着他的手,伸进衣服里,含着泪说:“是这里痛……”   李延霸点了灯,掀开他的衣服,对着光去看,只见丁盏皮肤上的疤痕已经愈合了,他不知道这疼痛是从何而来的。   很快,他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摸到丁盏的胸前好像有些鼓胀,肉眼几乎无法分辨,整个包住的时候,才能感觉到似乎比往常柔软了几分。   “我的心肝肝,你躺下……来,躺好。”   丁盏对身体的变化感到很不安,看着李延霸给他用手掌给他揉胸口,乳头一下子变得很敏感,嘟嘟地挺起来了。他又不像女人,胸前没二两肉,怀孕之后居然也会发涨。   李延霸给他揉了一阵,心想,这是不是有奶了?于是含住他的乳头,耐心地吮吸了一会,吸得丁盏很刺痛,捂着他的嘴说:“你干什么……”   李延霸似乎尝到一点奶味,又好像是错觉,于是埋在他怀里吸了又吸,把两个乳头都吸得硬挺起来,但是乳孔还没通,或许,要过段日子才能有奶出来。   新衣服早就做好了,但一直没有机会穿,李延霸打算找个晴日,陪他去泗南城做一次检查,今天恰好出太阳,就把几件新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让丁盏挑选。   这几件男装做的都是最时新的款式,符合潮流,出于李延霸的私心,收腰收得很含蓄。   丁盏随便选了件墨蓝色的长袍,等他穿好了,李延霸不动声色,暗自欣赏了一会,把厚厚的枣红围巾系在他脖子上,就这样准备出发了。   坐在车上的时候,丁盏很觉得新奇,趴在窗后观赏着泗南城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当他发现车玻璃上凝结了一层白雾,就用手指头在那片雾里一笔一划地写字:李、延……   “霸”的笔画太多,他写成了一团,索性全部抹掉了,在旁边添画上一个椭圆,套着两个并列的小圆,像个猪鼻头。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男人,李延霸,是猪。   李延霸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用余光观察着他,发现他这样幼稚的举动,低哼了一声,不屑与他计较。   检查过后,还有两天才能取化验单,医生特意给李延霸打了个预防针:郎君的身体特殊,骨盆发育得比女性窄小,因此更容易难产死亡,不可以给孕夫吃太滋补的东西,把胎儿的体型养得太大,又叮嘱了很多注意事项,李延霸早有准备,口袋里带了根钢笔,在纸上一条条记下来,避免遗漏。   出了医院,丁盏的心情好像不错,想在路上走走,李延霸就陪他散步,让司机慢慢地在马路边行驶。   迎面走来的姑娘烫着一头手推波浪式短卷发,穿着旗袍,搭着披肩,勾勒出曼妙的身姿,手提小口金包,嘴唇上搽着艳丽的口红,很爱美,擦肩而过的时候掀起一股香风。   也有素面朝天的女学生,腋下夹着书本,有的还戴眼镜,成群结队地在大街上嬉笑打闹。丁盏想到翠姐也像她们一样,嘴角就微微扬起,泛着浅笑。   戴着贝雷帽的男青年在栏杆上半倚半坐着,沾着唾沫翻看报纸,电车来了,带起一阵风,把报纸边角“哗哗哗”地刮起来。   还有路边上补铁桶铁锅的老头,拿起小锤叮叮咚咚地敲打着铝条,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演奏着轻快的乐曲。   整个城市,在冬季的暖阳中,呈现出一种晴朗的风貌。   李延霸悄悄握住他的手,是暖的,忽然觉得他们两个好像寻常的夫妻一样,在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正大光明地在街上漫步。   两个人走走停停,每家店铺都进去看看,不一定要买什么东西,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   金器店里,西装革履的店员向李延霸推销:“先生,这两枚戒指的款式又贵气又大方,很适合您和夫人戴的。”   丁盏打断道:“你误会了,我们不——”   李延霸连忙搂住他的腰:“好看吧,宝贝?”对店员说:“包起来包起来。”   店员很喜悦,急忙说:“好的好的。”   丁盏也不忍心戳破这个肥皂泡泡,把话吞进肚子里,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推门出去的时候,李延霸却与一个老熟人不期而遇,这是一个掮客,大家都叫他王先生。   王先生中年发福、微秃,红光满面,李延霸最落魄的一段时间,经他在中间介绍,受雇于一些钱庄、赌场、俱乐部。   他一眼就把李延霸认出来了,很惊喜,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弟,都听说你发达了,人也变样了,好、好啊!”   李延霸很冷淡地“嗯”了一声。   王先生好像才发现旁边有个人似的,兴奋地跳起来了:“哈,这不是弟媳嘛,真是标标致致的一个美人,一万个里找不出一个!”言罢,在西装裤口袋里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出来,一拍脑袋,故作懊恼道:“都怪我,今天出门急,什么都没带,下次再给你送见面礼。”   丁盏维持着礼节,微笑说:“您客气了。”   “嗐,谈什么客气,”王先生一挥手,两只老鼠眼睛睃着丁盏,笑眯眯道,“当初李老弟在穆老板手下做‘砍刀’的时候,对我也是多有照顾,应该的,应该的。”   李延霸很厌恶别人这么打量丁盏,好像在看菜市场的一块肉,但是念及往日的交情,也只能沉默。   辞别了王先生,他给丁盏买了山药豆糖葫芦,带他吃了一家百年老店的茶酥,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丁盏还是察觉到他情绪微妙的变化。   从前李延霸跟他描绘自己在泗南城的生活,好像很有趣味,结果到了这里,遇见熟人,他却总感觉李延霸不是很高兴。   司机先开车回小洋楼去了,李延霸准备带他坐一次电车。   下车后,就牵着他的手,穿过一条很窄的小径,抄近路来到教堂附近。   绿草如茵,喷泉池里站立着长着翅膀的天使石膏像,大教堂的中央,嵌着一只巨大的时钟,整点到了,就响起庄严的钟声。   丁盏是见过钟表的,却不知道怎么看,李延霸就跟他介绍,洋人如何把一天分为二十四个小时,指针如何旋转,钟表如何运作云云。   真神奇,无形的时间好像可以被看见,都凝聚在这只大钟里,随着指针的移动,慢慢地流逝。   从前,他一直觉得他的日子可以看得到头了,可是今天,忽然对时间、对生命,对捉摸不定的前路,有了新的感悟。   李延霸带他走进一扇黄色的铁艺拱式大门,一座高耸壮观的水塔就出现在眼前。   走进水塔的内部,沿梯而上,二人到达了塔尖。   天空蓝得很明净,好像伸手就能触碰到云丝,风儿轻盈地吹着,拂在脸上,把头发吹乱了。   这座水塔是整座城市的制高点,能够满足全城的供水需求。   白鸽展开翅膀,在天空中翱翔。站在塔顶低头俯瞰,能看到圆形的大理石广场,像一面袖珍的小圆镜,广场两边整齐地排列着修剪得像宝瓶似的松树,像暗绿色的灯芯绒纽扣。   李延霸告诉他,哪里是邮便局,哪里是银行,哪里是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如果那也能被称为工作的话)。   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里,人群只是一些小黑点的集合,在红尘中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何其卑弱,何其渺小?   “以前,我很喜欢来这里。”李延霸坐下来,叫他也坐到自己身边,“好看么?”   “嗯,好看。”丁盏被晒得暖洋洋的,很惬意,目送日头慢慢西沉,云霞弥漫,身上披着暮色,感到心里无比宁静。 第五一章 歪锅配偏灶 抽离   浴室里水雾氤氲,李延霸在客厅里休息,怕他滑倒,就把地毯找出来,垫在门口,等丁盏穿着浴袍出来,拿毛巾给他包住脑袋,吸干水分,搓了搓,低下头在他湿润的嘴唇上印下一吻,自己才进去。   他洗了个凉水澡,才冲掉脑袋上的泡沫,透过浴室玻璃,却发现屋子里忽明忽暗,灯源好像很不稳定,就拿起浴巾系在腰上,推门出去。   紧接着,他锁定了罪魁祸首——丁盏躺在沙发上,对着电灯按钮,“啪嗒啪嗒”地按,抬着头看电灯一开一关,一开一关,好像很得乐趣。   这是丁盏头一次见到被人所储存、运用的电,多么好的东西!源源不断的电注入到屋顶的水晶大灯里,晶莹剔透,发射出的暖光简直让屋子亮如白昼。   说是亮如白昼,其实也夸大了,但比起冒着黑烟的煤油灯是明亮得多了,好像一片“自来月”。   “别玩了。”李延霸无可奈何地走过去。   丁盏正玩得入迷,抬起头,看电灯这么听话,觉得很有意思,完全没听到李延霸的劝阻。   李延霸不知道他到了城里一趟,怎么好像小了十几岁,顽皮到了极点,为了制止他玩疯了,把他一下子扛起来,抛在大床上。   “你松开……你——李延霸!”   李延霸把他圈在怀里,掐着腰,故意搔他的痒。   丁盏要躲,被他一挠,只能含着笑把身体缩起来:“别、别……松开……”   挣扎间,不知道蹭到了什么关键的部位,擦枪走火,李延霸就慢慢停下动作,放开了他,眼神逐渐变得幽深,烫得好像能烧穿两个洞。   他的呼吸粗重了,恨不得把丁盏就地正法,抵着他的小肚子,凶巴巴地说:“你就是仗着我动不了你,是不是?”   丁盏抬眼睛看着他,小声说:“那你的手放在哪里?”   李延霸把手从他屁股上挪走,反问道:“你的手又放在哪里?”   丁盏就讪讪地把手从他的胸口上放下来,藏在被子里,不敢再撩拨李延霸。   他的精力太强了,肯定会把自己弄坏的。   看他老实了,李延霸才蹲下来,含住丁盏的阳具,在床边给他吞吐了半天,把那些精水咽下去,自己靠在床头打手枪。   今天玩得太累,丁盏又在他嘴里射了一次,很舒服,陷在柔软的鹅毛枕头里,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李延霸俯下身,把他的碎发拨到两边,下床去刷牙。   晚上九点多,丁盏醒来,小声喊:“老公……”一转头,看见李延霸穿着睡袍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纸,低头正在看。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问,“这是什么?”对着字迹辨认了一会,才发现原来是在医生那里听来的一些注意事项,还分了一二三点,写得很详尽。   出乎丁盏意料的是,李延霸的钢笔字居然写得很好,运笔刚健,剑拨弩张,非常有气势。   他搂着李延霸的腰,贴上去,在他胸前的虬龙上亲了亲,懒洋洋地说:“我发现,你还真的是让我刮目相看嘛。”   李延霸抬起他的下巴,找到嘴唇,与丁盏在床上依依拥吻了一阵,哼笑道:“你才发现你老公让你刮目相看?嗯?”   丁盏抱着他的胳膊,没长骨头似的贴在他身上,两个人对着这些条条框框研读了一会,发现这个也不能吃,那个也不能吃,接下来这几个月真是要活受罪了。   “心肝肝,再住几天,我们就回家里去吧。”   丁盏撑起身子:“回去?”   李延霸明显感觉到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有好感,提到离别,就十分恋恋不舍,于是搂着他,在丁盏鼻子上捏了捏,又摸摸他微微鼓起的肚皮,说:“我还要回去挣钱,不挣钱怎么养活你这头贪吃贪睡的小猪,还有你肚子里这只小小猪……”   他在哪里,丁盏就要在哪里,他是绝对不允许心肝肝不在他眼皮子底下的。   丁盏抱着他的腰说:“我又不是要你有多少钱,我也可以养活你呀。”   李延霸把纸折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用台灯座压着,指头插进他头发里揉了揉,说:“钱当然是越多越好,没有这些钱,你会看上我吗?”   丁盏也不否认这一点,虽然没有图他的钱财和权势,但后面发生的一桩桩事情,也是借了他的光,比方说,刘家酒坊关门之后,没有他的钱,一家人就过得就像其他人一样悲惨了,再比方说,聂旦把他抓走那次,没有李延霸的枪杆子,自己早落入虎口了,要说这些身外之物不重要,那也不免有些虚伪。   “那又怎么样? 如果我爹妈没给我这张脸,你会看上我吗?”   李延霸说:“不会。”   他就知道!丁盏忍气吞声地说:“所以呢,我们还是谁也别嫌弃谁了,凑合着过吧。”   检查结果出来,李延霸稍微放心了一些,又雇了几个医生带着药品一起回到元贞村,以备不时之需。   他能感觉到,丁盏回到这里,就好像即将枯萎的花草,被一点一滴地抽掉了生命力。   他知道丁盏嘴上虽然不说,内心却还是很在乎声誉的,现在这样没名没分地跟着他,头上还有一顶大山压着,永远不会轻松。   当务之急,就是把那个碍事的唐灵杀了,这样一来,李延霸丧偶,就能名正言顺地迎娶丁盏进门。   一个是鳏夫,一个是寡夫,两个人在一起,谁看了不觉得是天作之合呢?   这天,李义把账本交给少爷,正要出去,就看到那个老鸹背着一把刀走了进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老鸹脸上有一道疤,很显凶恶,谁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姓甚名谁,是个很神秘的角色,经常替少爷处理掉一些闲杂人等,手法干脆利落,不留痕迹。   李义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或许是鬼使神差,关上门之后,他没有马上离开这里,而是站在门口,屏住呼吸,听着屋内断断续续的对话。   当他听到唐灵的名字,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拔腿就跑。   李义气也来不及喘,回了趟屋,又一口气跑到李府的别宅,本来想敲门进去,手又顿住了,绕到后面,翻墙进去,急匆匆地推开房门进去。   少爷不允许大家管唐灵叫“夫人”、“少奶奶”,于是都喊他“小唐郎君”。   李义真的急死了,在屋里到处寻找,低声道:“小唐郎君,你在哪里?”   他走到里屋,一把推开屏风,看见唐灵泡在浴桶里,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间,唐灵大叫了一声,张皇失措地抓起衣服遮住自己的裸体,红着脸蛋喝斥道:“李义!”   李义赶紧捂着眼,自欺欺人地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干什么!你背过去!”   李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躲在屏风后面,催促道:“你快点,少爷要派人来杀你了!”   “你说什么?”唐灵擦身体擦到一半,从浴桶里起来,差点栽倒在地上,被他扶住了,不敢置信地说,“他为什么要杀我?”   李义严肃地警告他:“你不要管这么多,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可、可是,我离开这里,还能去哪里?我没有钱,钱都在我爹那里……”唐灵想到李延霸即将派人来杀他,就六神无主,无力地坐在地上抽泣,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怎么办,要不我在这里等死吧……我死了算了,呜呜呜……”   李义一把将他拉起来,从胸口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他手里,说:“你的命是我救的,你说了不算,这些是我这些年攒的老婆本,你拿去,逃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唐灵双手捧着钱,慢慢停住了哭泣,胸口忽然有了无限的勇气,用力点点头:“嗯!”   于是手忙脚乱地收拾了行李,背着包袱出门,一时之间忙昏了头,结果额头“砰”地撞到大门,摔在地上,疼得大哭起来。   李义叹了口气,他这样真的能成功逃走吗?   “失踪了?”李延霸皱起眉头。   老鸹说:“是的,我到的时候,屋里已经没人了。”   李延霸把一个装了银票的信封丢给他,阴狠道:“你先去找,无论如何,也要把他的人头带回来。”   失踪了也好,不妨碍他的正事就要得。   除夕夜,宗族里吃团年饭,李延霸就站起来,正式地放出话风去,他要迎娶丁盏为妻,永远不跟他分离。   随即,在喜庆的氛围里,收获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这可是惊世骇俗的大新闻啊!这场宴席过后,乡里乡亲的唾沫星子简直能喷出十里地,众所周知,法律管不了皇帝老子,乡规民约也管不了他李延霸!   就连阿六他们也不赞同,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们可以理解李延霸是图新鲜、好玩,出于刺激而跟寡夫纠缠到一起,却不能理解真的要把他娶进门。   他们就像一群以死相谏的大臣,在昏聩的君王面前轮番进献忠言。   李延霸从未遭遇过如此巨大的阻力,尤其是这些阻力都来源于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更显得艰难,但他固执地推行着这件婚事,好像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李延霸,我有话要跟你说。”丁盏看着院子里的红喜绸,他的行为完全是先斩后奏,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怎么了?”   虽然外界的声音已经让他头痛欲裂,回到家,为了照顾丁盏的情绪,李延霸却还是很平静,坐在床边上搂着他,埋在颈窝里浅浅呼吸。   丁盏身上有独特的气息,能让他获得安宁。   “这里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我也不想再待下去,这场婚事你也不要搞了,我不在乎。”   “我知道你要在你奶奶面前尽孝,这是人之常情。”   “等她百年之后,我要你跟我走,去别的地方做夫妻,永远离开这里。”   “你要是舍不得,那就算了,我自己走。”   丁盏说完,又觉得不好,好像在诅咒他奶奶死一样,找补道:“我当然是希望你奶奶长寿,不管多久我都愿意等。”   李延霸却不往心里去,安慰他说:“生老病死都是天注定,不是人说了算的。”   他抬眉反问丁盏:“你自己走?不要我们的孩子了吗?”   “不要了。”   他也真的是狠得下心肠,十月怀胎的孩子,居然说不要就不要,但他相信丁盏要离开的心是非常坚定的,可能大于一切,也大于他对自己的感情。   他排除万难,要和他成亲,在丁盏心里却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选择。   “好吧,”一瞬之间,李延霸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忽然有种心碎的感觉,他还不知道这种心碎从何而来,好像努力地忍耐着这种情绪,沉着地说,“给我三天的时间考虑。”   丁盏点点头,用手掌摸他的脸:“你慢慢考虑,不急的。” 第五二章 送佛送到西 勒马   唐灵从后门出去,左看右看,很怕被熟人发现,忽然在老槐树下撞到一个人,吓得魂不附体,捂着嘴差点叫出声。   原来是李义不放心,很谨慎地跟出来说:“你别疑神疑鬼的,是我。”   他给唐灵详细地指明了一条路,让他往西走,出了村再雇辆驴车,天黑前就要出发,又介绍了两个靠得住的老师傅,一个姓马一个姓奚,两班倒,日以继夜地赶路,往泗南城赶。又嘱咐他说:“别乱用钱,省着花,知道吗。”   唐灵问:“那,那这么多钱,你都给我了吗?”   李义虽然有点舍不得辛苦攒下来的老婆本,但看在他这么悲惨的份上,就点了一下头说:“嗯。”   “你真是个好人,我会报答你的……”唐灵喉头一哽,眼泪就又流了出来,抬手擦掉泪水,“肯定会的!”   “……快走吧。”   唐灵辞别了李义,听他的话向西走,可是走着走着,就看不出哪里是西边了。   他知道太阳东升西落,但今天不巧却是个阴天,太阳没有露面,让人无从分辨。   还没出村子,他就迷路了。   这个屋顶有点眼熟,是不是来过?似乎还来过不止一次。   不过,刚才来的是这里吗?他又陷入了怀疑。   肚子已经在咕咕叫了,他在村外买了一个烤饼吃完,才稍微填补了饥饿,一眨眼,天就要黑了。   都怪他蠢得像头猪,耽误了时间。   唐灵背着包袱,独自在村外的田埂上茫茫地行走。暮色四合,草虫鸣叫,天边显现出淡淡的一轮残月,让他心里产生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该走到哪里去呢?他往回看了看,来时的路已经很长了,现在再回去找李义还来得及不?他怕杀手已经在那里等他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担心今晚就要风餐露宿,运气不好还会被野兽吃掉。   这时候,忽然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不会是鬼吧?唐灵连忙躲在柳树后,观察了一阵,发现那是个布衣荆钗的农妇,肩上挑着扁担,扁担两头是两个空桶,想必是从田间地头浇完粪肥,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这才放下戒备,走上前对农妇说:“阿姐,我赶着进城,结果迷路了,能不能在你家借住一晚,我付钱给你。”   再定睛看,这位农妇的面目虽然有些沧桑,额头上似乎还带着伤痕,但是容貌姣好,小腹还微微隆起,好像已经怀孕了。   农妇停下脚步,有些不放心地打量了他几眼,略作思索,对他说:“那当然好,你跟我来吧。”   她一开口,声音出人意料地很动听,很年轻,不过二十几岁的模样,完全不像一个粗野的村女子。   唐灵看她怀孕了,还要做这么重的农活,很心疼,就帮她把粪桶提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村妇向他介绍说:“这是我男人,他讲不得话,是个哑巴,你莫去管他。”   唐灵看着蹲在门口捧着碗喝稀饭的中年男人,那男人也抬起眼睛,“嘿嘿”地冲他笑了几声,脸上的细纹皱起来,像颗干枣子。   他心里感觉到这对夫妻很不匹配,但是也没有说出口,就进去把东西放了。   农妇叫秀茗,大方好客,对他非常热情,饭菜端上桌,频频劝酒,唐灵经不住她的热情,就勉强喝了几杯,肚子里发烧,饭后,醉眼朦胧地看着秀茗在灯下为他补鞋子,觉得她真好、真善良。   这半年来,他真的是倒了血霉,嫁到李家,本来以为就有好日子过,谁知道被抛弃了不说,还要被李延霸杀!但是,幸亏遇到李义和秀茗这么好的人,他很感动,眼窝子热热的,又流出了眼泪。   今晚,唐灵被灌得酩酊大醉,满脸酡红,倒在床上睡着了。   秀茗摸着肚子,对她男人说:“他不晓得人事了,你要进去就进去。”   郝大保从门缝里探头一看,就灵活地从他老婆的大肚子边边上挤进去,趴在床头,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小郎君也才十六七岁,嫩得很,看得他口水直流。   秀茗把门关上,脸色凝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尖,攥紧了衣角。   当初,聂老爷把她指给这个哑巴老倌,她心里何尝没有怨、没有恨?一开始也是打心眼里嫌弃的。   但慢慢的,她就被郝大保打动了,他虽然是个哑巴,又穷得响叮当,但对她却是掏心窝的好,冬天怕她冷,就把自己的烂布巾袄子脱下来给她穿,家里的鸡婆下了蛋,他也舍不得吃半口,通通留着给她。   当时聂老爷吃了枪子死了,她有了逃走的心思,这时候却惊觉自己怀了孕,就知道这辈子都走不脱了,时也,命也,秀茗长叹一声,心想也算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只要郝大保对她好,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于是一门心思地经营起了家里的田地。   可谁知道,秀茗怀孕之后,也许是知道她没法再离开,再加上没法满足他的欲望,郝大保就好像变了个人,经常为一些小事对她拳脚相加,有一次,甚至揪着她的头发往砖墙上撞,撞得她鲜血淋漓,只能披头散发地跑出去,到处躲,最后好心的邻舍收留了她。   可是邻居家毕竟不是自家,留不得几天。再加上郝大保也知悔改了,为了求她原谅,就上门来,跪在地上抽自己的嘴巴子,一边“啊啊”地求饶,很可怜的样子,秀茗不停地流泪,这毕竟是自己的丈夫,也是孩子的阿爸!郝大保这么狼狈的样子,是她不忍心见到的。   左邻右舍也都趁机劝她,年轻的夫妻是这样,床头吵架床尾和,哪个家庭没闹过几次红脸?要真那么和睦,倒也怪了。   于是她又回家去,郝大保就对她好几天,可哪天喝了猫尿,又拿她出气,如此反复了几次,她才知道,郝大保不是变了,只是暴露了本性。   她只能求着他,哄着他。为了让她的男人心情愉快,也让自己这个大肚婆免受折磨,她决定把这个单纯美丽的郎君灌醉,让他解决丈夫的肉欲,自己则在外面看门把风。   屋里。   这么鲜嫩可口的小羊羔就在他的眼前,郝大保想伸出舌头舔一舔,但忘记了舌头已经被割掉,只能流着口水,在他脸上用力嘬了一口,真是吹弹可破。   “嗯……”唐灵皱起眉,别过脸去,眼皮努力地睁开一条缝,结果冷不丁看到一颗干枣似的老脸,吓得一跳三丈高,顿时清醒了,尖叫道:“你是谁!”   郝大保搓搓手,“嘿嘿”两声,就想把他按倒在床上。   唐灵喝了酒,腿脚发软,动弹不得,拿起墙角的铁锄就要砸过去,但是郝大保躲开了,伸手抢过铁锄,丢到一边。   这下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郝大保骑上来,掐住他的脖子,撕扯他的衣服,唐灵奋力挣扎,觉得自己要完蛋了。   情势危急之下,房门被“砰”地打开,身上的男人被一掌击昏,滚落在地上。   唐灵睁大双眼,看见李义站在他面前,就欣喜若狂地扑上去,把头埋在他怀里,泪花盈盈,哽咽道:“你总算来了!呜呜呜……”   李义还没抱过郎君呢,对这样的肌肤之亲有些尴尬,就轻轻地推开他,说:“咳……你快点把衣服穿好。”   原来,他送走唐灵之后,就一直不放心,下午特意去车行问了,没有人来租驴车,应该是出事了,他认为自己既然帮助了唐灵逃生,就有义务帮人帮到底。于是问了一路,总算找到了这里。   李义想杀了郝大保,他还记得,上回就是因为他,他和大哥才挨了六叔的罚,这次一定要了结了他的性命。   结果郝大保忽然抽起羊角风,手脚抽搐,口吐白沫,秀茗也冲进来了,跪在地上求饶,她还是个孕妇,大着肚子,求他饶了孩子的爹一命,没有亲爹,今后她们孤儿寡母生活艰难,只能去上吊寻死了。   李义迟疑了一会,看向唐灵。   唐灵拉着他的袖子,也不想再跟他们进行过多的纠缠,瑟瑟发抖地说:“我们走吧……”   于是李义带着他推门出去,沿着田埂往车行的方向赶,月明星稀,寒风猎猎,不知道走了多久。   即将抵达的时候,李义一下子看到前面出现了一个人。   是老鸹!他看到那条疤就知道了。   唐灵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躲在他身后,露出一双忽闪的眼睛。   老鸹一步步走过来,拔出刀。   李义对上老鸹,不知道能有几分胜算,只能硬着头皮也抽出刀,宣战道:“我不能让你碰他。”   而李延霸这头呢,什么也没做,在家里待了三天。   喜事暂停了,像一场免费的闹剧,供全村人观看、品鉴。   他把这些年来的所有账册都摆在桌子上,厚厚的几十摞,是他全部的心血,也是他活在世上的尊严所系。   对于李延霸来说,泗南城有很多不好的回忆,以至于平时开拓盘口时,也有意无意地避开那里。   城内是他的薄弱环节,里面的地盘已经被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瓜分完毕,现在进入,只有讨两口残羹剩饭的份。   他曾经在应酬时,听过一个说法:男人对初夜的对象有一种微妙的感情,因为那个时候太过青涩,体验不好,丑态百出,自然就愧于面对,想要逃避。那么泗南城就是他初夜的对象,他在那里吃过很多苦,出过很多丑,以至于回想起来,那些记忆也大多都是狼狈仓皇的。   他对丁盏说:“宝贝,那里不像你想的那么好,你只看到了好的地方,没看到坏的。”   丁盏没有经历过每天都疲于奔命、伤痕累累的生活,也没有因为太饥饿而持刀抢劫一个馒头,更没有三天两头被警察厅通缉、逮捕,他对泗南城只是走马观花,想当然地认为那里是人间天堂。   “我只想重新开始,如果不去那里,也可以去别的地方,只要能跟……我自己一个人也行。”丁盏这样跟他说。   李延霸看到了他的幼稚,握着他的肩头说:“别的地方语言不通,又人生地不熟,到处都在打仗!宝贝,只有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丁盏就不说话了,拉着他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用平静如水的眸子看着他。好像已经这样含情脉脉地注视了他几百年一样。   那个眼神,里面的很多意味,是他不愿意去细想的。   李延霸翻开账本,一页页地看,却什么都看不进去,他想起每个丰年,每次生意谈成,看着满仓满仓的粮食,像金色的波涛,他看着伙计们把货物卸下来,搬进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   他的家产在这里,事业也在这里,跟区区的一个郎君相比,孰轻孰重,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要他放弃一切,去重新面对未知的生活,要冒很大的风险。   毫无疑问,李延霸对丁盏是很上心的,但这不代表他能把一切都放弃了,去追求所谓的长相厮守。   倘若郎君和女人这样做,还能收获一个“痴情”的名号,得到大家的一致同情,因为他们是愚蠢的动物,没有理智,容易受感情驱使,容易被虚无的爱冲昏头脑,但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世上没有一个男子汉会这样做,如果真的做了,那就是彻底的堕落,会遭到所有人的耻笑。   李延霸感到自己已经在堕落的边缘摇摇欲坠,他必须悬崖勒马。   他把丁盏带到新宅子里,进行最后的劝说:“心肝肝,你看,等这里修葺好了,就种上你最喜欢的花。”   “这里是你看书玩牌的地方,光线好,对眼睛好。”   “这里是我们的卧房,挂你喜欢的那床帐子。”   “这是婴儿房,给毛毛睡的。外头这间给奶妈住。”   他把小摇篮也准备好了,握着把手,摇了摇,里面放着柔软的兔毛小毯子,还有几件小衣服、小鞋子,好像会散发奶香味,还有一大箱玩具,都是给他们的小毛毛用的……   我的乖女儿,乖毛毛,求你,一定要把心肝肝留住。   丁盏拿起一件小小的肚兜,认真看了看,甚至贴在自己肚皮上比划了一下,他也觉得很幸福,莞尔道:“你答应我的,三天时间,今天是第三天了,考虑得怎么样?”   “心肝肝,”李延霸的指腹擦掉桌面上的灰尘,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他垂下眸,语气重新变得冷硬,说,“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 第五三章 破罐子破摔 阿蟾   像是预料之中,丁盏的手指一顿,把小肚兜叠起来,整齐地摆放在摇篮里,并不觉得意外。   他站在摇篮的另一边,低头看去,仿佛里面就躺着他们两个的孩子,摇一摇,摇一摇,婴儿就破涕为笑,于是他也不禁扬起嘴角。   李延霸看向他,眉宇间好像凝结了冰霜,表情没有发生丝毫变化。   即便是艰难漫长的生育,也不能切断丁盏的离意,李延霸心底的那种热忱好像被浇灭了,他低着眼睛俯视他的肚皮,对这个孩子也再提不起什么兴趣。   它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就是丁盏离开他的时候。   后代,跟谁都可以有的,如果不能牢牢地捆锁住丁盏,那它存在的意义就完全消失了,他还能对此抱有什么期待呢?   丁盏绕过摇篮走来,抬头在他嘴边吻了一下,搂着李延霸的脖子,以两个人的心跳作为伴奏,在他肩头低声说:“我把毛毛生给你,然后我就走了,你好好陪它长大成人,好不好?”   在他心里,李延霸算不上一个好人,但绝对是个温柔的情人,将来也会是个体贴的丈夫、称职的父亲,他相信他会照顾好他们的骨肉。   不,不,现在还没到认输的地步,李延霸大脑在运作,他逼自己冷静下来,不要灰心。等丁盏分娩之后,还要坐月子,要抱一抱孩子,还会产生感情,他坚信还有挽留的机会。   他死死地握紧丁盏的衣角,紧咬牙关,撑着一口心气,好像如果事态不按照他的设想发展,自己就会像一根被掐灭的灯芯一样,迅速黯淡下去。   走出屋子后,李延霸感到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他想尽力把这些烦躁的情绪挤压出去,忍不住在柱子上捶了一拳。   “少爷。”   他回过头,神情瞬间就恢复如常了,看到老鸹背着刀站在他身后,手里空空如也。   李义被独自关在私牢里,浑身是伤,这些伤口都是跟老鸹打斗的时候留下来的。他瑟瑟发抖,回想起这些年里,少爷对他们其实是很好的,一是一二是二,不需要猜他的心思,没有那些弯弯绕绕,平时也是论功行赏、身先士卒,大家佩服少爷,尊敬少爷,也畏惧少爷,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他会永远服从少爷的命令,永远当一个忠仆。   但是,小唐郎君,这么鲜活的一条生命,他不能看着他被少爷杀害。或许是英雄主义作祟,他拼死和老鸹对决,争取唐灵逃生的时间,即使知道自己最后会落败也在所不辞。   钥匙相碰,叮咚作响,房门开了,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少爷不耐烦的声音传来:“我是让你提他的脑袋来见我,不是叫你带个鼻孔还能出气的活人。”   另一个人没说话,直到走到栏杆面前。   李延霸才发现里面关的是李义,心里也就猜到了个七七八八,表情变了,笑道:“怎么又是你?你跟你大哥还真的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用。”   李义露出恐惧的眼神,退缩两寸,如果少爷大发雷霆,说不定还能留他一条命,但是现在这样微笑,往往是结束别人性命的前奏,他不知道现在求饶还起不起效果。   李延霸挑起半边眉毛:“说吧,为什么多管闲事?——你想操他?”   不不……少爷怎么会这么想,他救唐灵当然不是出于这种龌龊的目的,他只是不想让少爷赶尽杀绝。   李延霸蹲下来,跟他平视,别有深意地说:“那个唐灵,现在老子还没下休书,要杀要剐也是随老子的便,但是你,你把他拐走了,你晓得这是什么意思吗?”   李义清澈的眼睛里染上了一丝困惑,随即变得凝重,他想到了,这是私奔,是要被赶出元贞村的,即便少爷放过了他,村里的人也不会放过他和唐灵!   李延霸看他明白了,也冷哼了一声,他发现李义出现得还真是时候,既可以让他借刀杀人除掉唐灵,又不必背负任何道德上的责任。   他站起来,对老鸹说:“等抓到他的小情人,两个人一起处置。”   出了正月,丁盏的肚子已经很显形,除了还是不能吃肉腥味重的东西,不能闻到油烟味,孕吐倒是比以前缓解了一些,该吃的米粥、青菜、口感清爽的水果也能吃了。   由于水肿,他的小腿粗了一圈,鼓得像象腿,皮肤紧绷绷的,没有半点弹性,李延霸就给他按摩消肿。   自从那天在新宅里的对话过后,他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就相对无言,没有多话可以说。   沉默了半天,李延霸低声问:“你想好了没有,给毛毛起个什么名字。”   丁盏抱着枕头,歪在床上笑:“还不晓得男娃娃女娃娃,你就起名字啊?”   “那个杨瞎子说要给起个贱名,叫阿蟾,男女都一样的,怎么样?”   丁盏上半身贴过来,在他鼻尖上亲了亲,淡淡道:“阿蟾他爹说了算,我没意见的。”   李延霸不明白,为什么丁盏可以这么自如地面对他,好像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一样,以至于光是想到要离开,就心花怒放。   难道在他李延霸身边,就这么让他屈辱和痛苦吗,他要对丁盏产生一种近乎仇恨的心理了。   过了一会,丁盏像想起什么似的,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只小小的布老虎,递给他:“你看。”   “这是什么,给毛毛买的?”   丁盏笑着看他:“我叫人出去给你买的。”   “……给我?”他抬起眉头,露出一双怀疑的眼睛。   “你忘了,今年是你的本命年,这个小老虎给你当替身,替你挡灾。”说着,丁盏捏了捏软绵绵的小老虎,放在他肩头,“趴好了。”   话音未落,李延霸就把他扑倒在床上,扯开他的衣领,发了疯地亲吻。小老虎也滚落下来,掉在床边。   “你干什么,李延霸!”丁盏想要推开他却推不动,双腿也不安分地挣扎起来,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间开始发情。   只有李延霸自己知道,他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他要发疯了,身体和心灵都近乎癫狂,再不做点什么,证明他的存在还有那么一点价值,他会死!   而现在唯一能让他获得安全感的,只有做爱,不断地做爱。   他按住丁盏的身体,用膝盖分开他的双腿,强行把自己的阳具挤进腿缝里,上下摩擦,一边用牙齿撕开丁盏的衣服,甩到一边。   “松开我,你不管孩子了吗?”丁盏含着泪喝斥他。   李延霸气喘吁吁地瞪着他,把他抱起来,顶在墙壁上:“你不管,老子也不管!”   然后用硬邦邦的大鸡巴一顿乱捅,也没捅得进来,心里焦躁得像吃了枪药一样,把丁盏重新丢到床上。   丁盏连忙护住自己的肚子,哀求他说:“你做那个可以,你轻一点吧。”   可是李延霸哪里听得进去?分开他的双腿,就握住昂扬涨痛的肉鸡巴,狠狠插了进去。   穴道好像变得更紧致了,不能接纳他,他就扛着两条腿,把丁盏整个人往床边一拉,“嗤”地一声,两个人的私处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啊!”丁盏瞳孔收缩,尖叫了出来,下半身好像被肉刃劈开了一样痛楚。   紧接着李延霸开始快速而密集地在他甜美的肉道里冲刺,他对丁盏流露出的痛苦很满意,甚至加大了力度,一下比一下猛烈,一下比一下强悍,直到骚水啪嗒啪嗒地流下来,打湿了地面。   他不好过,丁盏也绝不能好过。   “呜呜……老公,你轻一点……”丁盏捂住眼睛,哭泣着说,“好疼……你太大了……”这具身体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正式尝到性爱,他承受不了被粗壮狰狞的肉棒完全撑开的滋味。   李延霸俯下身,双臂撑在他身体两侧,吮吸掉他脸上的泪水,下半身的动作却照样没停下来,像打桩一样在他身体里高速冲刺,带出一股一股的爱液,在私密处拍打出粘稠的银丝。   孕夫的身体更为敏感,稍微有一点刺激就会起反应,更何况是这样高强度的抽插,柔嫩的花心比平时还要敏感十倍,硕大的龟头砸在上面就会颤抖个不停,然后吮吸住不放。   “操你妈的……”李延霸红着眼,“丁盏,你他妈真骚……趴过去!”   丁盏没有力气动,李延霸就保持着一直插在他身体里的姿势,单手把他身体翻到另一边,继续开动起来。   “老公,怎么办,要顶到毛毛了……”他把手往后伸,摸到还有小半截阴茎露在外面没进去,很害怕。   李延霸握着他的小细腰,“你就是我的小毛毛,我在顶你,感觉到了没!”   “啊啊啊啊!不要……不要……好棒……啊啊啊啊……”丁盏像人格分裂,一边求饶一边如狼似虎地渴求。   连续不断地撞击之下,李延霸的手往前面探,摸到两粒硬挺挺的乳头,就用指腹搓着,在小小的奶包上又抓又揉。   “别揉,别揉,我受不了……”丁盏慌乱之中,想要拿开他的手,李延霸却故意加重了力气,捏着两颗乳头不放。   他严刑逼供:“舒服吗?啊?我操得你舒不舒服?”   “舒、舒服……”   “别人能操你操得这么爽吗?能不能?”   “呜呜……”   “说话!”李延霸发火了,在他屁股上狠抽了一记,留下鲜红的五指印。   “不能……”   丁盏扶着肚子,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胛骨凹出一双优美的蝶翅。   李延霸又换了个姿势,坐在床头,把他放在身上,一下下地起落,丁盏分开腿骑在他身上,肌肤上冒出细汗,凌乱的发丝粘在脸上,整个人都要被他颠散了,沉甸甸的孕肚也上上下下地起伏着,嘴唇微张,溢出婉转的呻吟。   饱满得像樱桃似的奶头里,奶水像一颗颗珍珠般断断续续地滴出来,打湿了床褥。   李延霸捏住他的乳肉,把乳汁用力地往外挤。然后张嘴含住他的奶头,喉结滚动,不停吮吸出甘美的液体。   “叫一句老公,操你一下,快叫。”   丁盏被操得发了骚,抱着他的脖子,仰着头请求他的垂怜。   “老公……啊啊啊……老公……老公不要……”   李延霸爆插了几百下,终于忍不住,把精液全部喷发在他体内,然后抽出阴茎,让这些“兄弟姊妹”一股股地流泻出来。   随着高潮的到来,丁盏的奶水也像细小的水柱似的喷出来,喷得到处都是,被李延霸舔掉,随后在他奶头上用力咬了一下。   “世界上只有老公对你好,只有老公疼你,你知道吗?”李延霸掐着他的脸蛋,让他直视自己。   丁盏汗流浃背,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无力地点点头。   李延霸把小老虎夹起来,放在他的枕边,然后自己也躺在他的一侧,环抱着他,拍了拍他的背:“知道就好。睡吧,乖老婆。” 第五四章 狐假恶虎威 赶圩   烛火摇曳,丁盏平复了喘息,鼻尖上还带着汗珠,侧躺在床上,撑起脑袋,认真观察身边的男人睡觉。   他发现李延霸的眉弓长得很好,眼睛也很深邃,如果睁开那双浓墨似的眸子,就会流露出侵略性十足的眼神,很有一种独特的男子气概,让人移不开视线。可是现在,闭着眼睛,褪去了暴戾和焦躁,很安静的样子,脸庞上就不由得显现出三分孩子气。   再仔细看,五官之中,最出色的就是鼻子了,简直是一道峭拔出云的险峰,他把食指伸出来,从那高高的鼻梁往下滑,最后停留在淡色的嘴唇上,像一只点水的蜻蜓。   李延霸左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被他上次用刀划烂的,丁盏用温暖的掌心摩挲了一会,掀开被子,看到他身上交错的伤痕,哪怕已经密密麻麻,被盘踞的虬龙覆盖住之后,却很不显眼,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往往是无言的,很少讲述自己心里的委屈的。   就这样凝视着他,仿佛在饮鸩止渴,丁盏想,自己要么被鸩毒死,要么失水渴死,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李延霸……”他忍不住呢喃出声,用指腹去触碰他冒出来的淡青色胡茬。   听到他的声音,李延霸瞬间从睡梦中觉醒,以为心肝肝又做噩梦了,连忙抱住他,自己还没清醒过来,就摸着他的后脑勺哄道:“怎么了,宝贝,没事,没事,老公在这里……”   看他还睡意朦胧的样子,丁盏忍不住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二百五。”   李延霸才发现丁盏没事,他就像烽火戏诸侯的那些诸侯一样被他戏耍,于是松开丁盏,很不满地盯着他看。   丁盏拿起他的手掌放在自己肚子上,说:“你下回别这样了,对孩子不好的。”   指的是几个时辰前他的强盗行径。   “把你弄疼了?”李延霸握着他的手腕,按在床头,武断地说,“让我看看。”   “才说了不要,你!”   很快,他就被李延霸治得服服帖帖了,浑身上下都被检查了个遍。   李延霸看似是检查他的身体,其实是在检阅自己在他肌肤上留下的杰作,看到那些凌乱交叠的红痕,产生了一种敝帚自珍的情绪,很满意,胸口里那股恶气才稍微消散了一部分。   经过他一晚上翻来覆去的蹂躏,丁盏胸前肿起来两个小小的山包,说是山包,其实也还抬举了,只是比往常涨大一些,形成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埋头含住那红肿的乳首,用舌尖挑逗,齿关轻咬,丁盏感到一股刺痛从胸口向全身扩散,很快刺痛就变成酥麻,他捂住李延霸的嘴:“别吸!你还要不要脸了……这是毛毛吃的!”   李延霸噙了满口的奶香,唇角沾着乳白,抬起头说:“它不来,先孝敬孝敬它爹老子吧。”   丁盏被他圈着也没办法,何况这又不是什么稀奇东西,没有人来吃,自己涨奶涨得也难受,肥水不流外人田,也只能让李延霸喝进狗肚子里。   “你说你怎么就没奶,要是你有奶,你的奶肯定比我足。”   “是吗?”   温软的乳肉被李延霸握起来,挤成一团,往嘴里送,喝了几口,又去吸另一边,丁盏的奶水有限,两个乳头都被搜刮了个遍,直到一滴都分泌不出来了,胸前也被抓得通红通红,李延霸才意兴阑珊地作罢。   半夜闹了这一次,两人睡了个回笼觉,早上起来李延霸又抱着他做爱,一边拱起脊背操他,一边衔着他的奶头把多余的奶水喝干净,丁盏真不知道他怎么能吃得下去,李延霸用嘴去亲他,他闻到那股奶腥味,立刻干呕了起来。   吃了午饭,李延霸在镜子面前仰起下巴剃须,问他说:“今天逢九,赶圩你去不去?”   “赶圩?”丁盏抬起头,又埋进枕头里说,“赶个鬼,那么多人,不把我活吃了。”   好像他是祸国殃民的妲己,李延霸是心狠手辣的纣王一样。   李延霸懂他的顾虑,放下刮胡刀说:“我陪你去嘛,你只告诉我想不想。”   其实他看到日历,就产生了这个想法,是为了破除丁盏对这里的害怕,让他知道,有自己的保护,所有事情都不足为惧。他在隐形地挽留着他。   丁盏已经很多天没有在村里露过面了,今天又是一个难得的大太阳天,人少的时候,李延霸看他经常在门口站一站,应该是很渴望去接触外面的阳光雨露的。   “……想。”   “那不就行了。”   热闹的圩场上,人群如蚁,来来往往,好像一条川流不息的大江大河。   包着头巾的壮年汉子扛着轿子在闹市里走过,少女跟几个女伴在布摊上挑选花布,展颜一笑,就露出满口白白的糯米牙,老太婆牵着小孙崽,等候一分钱三坨的炸豆腐出锅,男孩对着热气腾腾的炸豆腐馋得口水直流。   街道两边的茶酒楼、妓院,生意都很好,卖狗皮膏药的矮子当众表演着他自制的顺口溜,还有人卖一种泡在盐水里的酸甜李子,要说数量最多的一类小商贩,就是架着摊子在路边售卖自家的茶叶、种子、药材、鸡、鸭、鱼、肉、菜的村民,可谓是无所不包,可以满足附近几个村的所有生活需要。   吆喝叫卖声、激烈的讲价声、呼朋引伴的欢笑声,充斥着整个圩场。   可是,等下午场的时候,本来还喧闹的圩场就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沉默形成了一个漩涡,把所有人卷了进去。   漩涡的中心是一个年轻貌美的郎君,居然剪了一头短发,从上街的青石板路走进圩场,他眉眼疏冷,即便穿着宽松的外袍,披着毛领披风,系着围巾,双手插在毛茸茸的暖筒里,遮在肚子前面,也已经能看出来是个孕夫了,而让他怀孕的始作俑者,就与他并肩,满脸的阴沉,闲庭信步般走在人群里。   以他们两个为中心,所到之处都一片死寂。   茶楼上坐着的客人也不喝茶了,趴在栏杆上,目瞪口呆地往下看,矮子的顺口溜没说好,咬到了舌尖,挑布的少女望向那边,也没心思买了,几个女郎捂着嘴,引起了小小的骚动,就像裙边的微风,很快平息下去。   全圩人的目光都投射过去,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奇景,谁也不敢发出声音。   这对奸夫淫夫,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么大摇大摆地在街上招摇过市。   只有一个小伢子抬起头问:“奶奶,这两个大哥哥是谁呀,为什么大家都不讲话了?”   鸟鸣山更幽,这一道童声在寂静的人群里格外清脆。   他奶奶连忙捂着他天真的小嘴,凑在她孙崽的耳边,低声恐吓道:“嘘嘘嘘,你要是不听话,晚上李少爷就来把你抓走,掏了心肝吃啰!”   李延霸扫视了人群一眼,口气很温和地说:“宝贝,你想吃什么?”   丁盏并非感觉不到笼罩在他身上的目光,但李延霸在身边,好像的确没有那么可怕了,他指着前面的一个小摊子,眼睛却望着李延霸,撒娇说:“老公,我想吃那个……”   卖泡酸李子的酒糟鼻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他他居然管李少爷叫老公?   他急忙把摊子上的布抓起来,包住大瓷罐:“不、不卖了,收摊了……”   “你说什么?”李延霸问。   酒糟鼻结巴道:“不不不……卖!我卖!”   “到底是卖还是不卖?”   “卖、卖!”他哆哆嗦嗦地拿出一根竹签子,抑制住颤抖,把酸李子串起来,递给丁盏。   丁盏:“谢谢。”   李延霸就把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手里掂了掂,丢在他怀里。   酒糟鼻拿着银子满头大汗,他不知道李少爷是不是来找茬的:“这么大的银子,破不开啊……”   “不用找了,少奶奶爱吃,赏你的。”   这个狐假虎威的仗势完全把全圩场的人唬住了,丁盏想吃什么,喜欢什么,李延霸就给他买,但他想要的不多,只是到处走了走,散了散心。   丁盏吃着李子跟他说:“我还有两个地方要去。”   第一个地方是妓院,上回的酒钱还赊在账上,他想把钱要回来。   老鸨子哪里敢耽误,急急忙忙就取出钱交给他,偷看了一眼远处的李延霸,赔笑道:“小丁郎君,我以前还以为你们长久不得,想不到你现在还真交了大运了。”   丁盏想到上次泼酒的那一场风波,问:“你知道?”   鸨妈两个手指头指着自己,鬼精鬼精地笑道:“那当然了,有什么风吹草动呀,都瞒不过我这双火眼金睛。”   “那……你不觉得奇怪么?”他明明是寡夫,却跟李延霸厮混到一块去了。   鸨妈粲然一笑:“我说句不好听的,小丁郎君你莫见怪,你才陪过两个臭男人困觉,我们这些人都陪了几百几千个了,屄都烂透了,一样米养百样人,一个人一个活法,你管他那么多呀!”   丁盏点点头,想不到最能开解他的人居然在这里。   等他出来,李延霸很不放心地问:“这里人多,要不还是回去吧,别吹了风又头晕。”   丁盏拒绝道:“不,今天是我赶过的最舒服的一次集子。”   随后,他到了之前打工的那家纸扎店,老板和老板娘都是厚道人,对他多有照顾,只不过因为李延霸中枪,丁盏就把工作辞掉了,当时辞得也仓促,他想好好地来道谢。   谁知道那老板娘见了李延霸,就张着嘴,很惊讶地说:“哎唷,少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少爷?”丁盏反问道:“你们认得?”   老板娘自知失言,满头冒汗,憨厚地笑笑,两只糙手在围裙上反反复复地擦。   李延霸解释说:“这里地段好,我这个月就把这里包下来了。”   “原来是这样。”   李延霸看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信了没信,反正当场是没有追究。   回家之后,李延霸叫人把黑将军牵出来,自己先去洗个澡。   丁盏走了一路都觉得很不对劲,却也无从分辨,就陪着狗玩了一会。   黑将军“汪汪”两声,在后院里打滚撒欢还不够,跑到杂间里到处乱拱乱蹭,丁盏担心它拱坏了屋子里的东西,就跟进来,喝斥道:“出去。”   这狗不听话,在屋子的角落里闻了又闻,丁盏走过去,听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他蹲下来,把盖在箱子上的布一掀,灰尘就扬起来了。   ——里面藏着一套酒器,是他曾经最喜欢的物件,可是为了凑齐方自儒的税款和翠姐的嫁妆,只能忍痛当掉。   他目光一凝,又站起来,在屋里翻找了一阵,发现墙角摆放的大衣柜也是他曾经用过的,桌子、椅子、竹榻,都是他典当出去的!   当时,他为了当这些东西,受了典当行很多的刁难,跑了很多次,口水都讲干了,却只能以很低的价格出手,可现在怎么统统到了这里?   李延霸洗完澡出来,身上带着凉气,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蛋,问他说:“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丁盏说:“没事,今天吃饱了,不好消食。”   李延霸本来还想洗完澡再吃一顿奶,看他好像不舒服,就决定委屈自己一下,暂时不吃了,等到睡前再吃。 第五五章 大意失荆州 因果   明明是简单的事情,丁盏却花了整整一个多时辰才想明白。   翠姐的婚姻,还有被郝大保捅出来的,李延霸一开始的出手相助,还有酒坊倒闭之后,那些典当行伙计的嘴脸,那些被频繁辞退的经历,都编织起一个牢笼,把他锁在李延霸掌心里。   当他同意给李延霸生孩子之后,李延霸立刻不着痕迹地赏赐了一个纸扎店的清闲工作给他,让他安心备孕。   连刘老倌的赌瘾也是李延霸设计让他染上的!天啊,明明漏洞百出,可他被蒙蔽了,居然什么也没有多想,只是傻傻地相信着他,依赖着这个温柔周到的枕边人。   许多枚碎片缀连成一面镜子,共同反射出一个虚伪狡诈、自私自利、不择手段的李延霸。   李延霸,你到底还要欺瞒我到什么时候,今后还要做多少这样的事情。   他已经可以预见到自己的未来了,一旦他开始质问,李延霸就会想尽各种方法来哄骗他,伪装出各种可怜的样子,求他原谅,而他一定会心软!   不,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不能给自己任何宽恕的机会。   李延霸去洗了脸刷了牙,发现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把手掌在他眼睛前面晃了晃,调笑道:“怎么了?宝贝,谁欺负你了。”   他不知道丁盏的心里已经是翻江倒海,心里还在想:今天能喝到奶吗?听别人说,情绪低落的人,奶水也是苦的,他暗暗存疑,就把丁盏打横抱起来,放在床上,解开衣领凑上去,想亲自尝几口试试味道,万一不苦呢?   “别碰我,李延霸。”丁盏蹙眉。   他看出来丁盏心情的确是差到极点了,孕夫就是这样,喜怒无常,很不稳定,他能理解的。   “不碰好吧,你看,我两个手都没碰。”李延霸从他身上爬起来,钻到被窝里,小心翼翼地躺下来,给丁盏掖好被子,不去挑他的火。   他还在想他今天的最后一顿奶没有吃,就好像少吃了一顿饭,很不满足,但也只能作罢,跟他说:“心肝肝,明天中午我在新屋里等你,到时候他们抬轿子来,好吧?”   其实新宅子已经布置了很长一段时间,从知道丁盏怀孕的时候,李延霸就开始背着他着手准备,他知道丁盏虽然待人接物很有分寸,内心却不喜欢跟别人过多接触,是有一点独的,李府毕竟人多眼杂,这里清静,没有闲杂人等的浊气。   新居的家具都已经齐全了,花木掩映,很美,今后就住到那里,别有一番小天地,这是他送给丁盏的礼物。   他自己会做一些简单的饭菜,但水准平平,于是一个月前,就向聚福源的大厨学了几道大菜,私下里做了几次,自认为拿得出手了。   雄鸡叫了第一声,丁盏还在睡梦中,呼吸平稳,李延霸就一边回过头偷看他,一边做贼一样地起来穿衣穿鞋,出门去早市上称了新鲜的梅花肉,买了活蹦乱跳的鲫鱼,烧好柴火,锅上煨着汤,他在灶台边洗洗切切,悉心准备着两个人的乔迁之宴,准备给丁盏一个惊喜。   菜一多,就需要规划时间,这个佐料什么时候下,那个肉什么时候焯水,必须有条不紊地进行。   到了中午,一桌的饭菜总算烧好了,李延霸被柴火熏得脸上焦黑,他到底还是手生了,被呛得上气不接下气,解下围裙,去洗了把脸。   他有点不自信,这还是头一次下厨做给丁盏吃,手艺肯定是比不上丁盏本人了,不知道他吃了之后会不会满意。   李延霸走后,丁盏瞬间睁开了眼睛,他把昨天收到的银钱拿出来,又收拾了一身换洗的衣裳,垫在肚皮上,缠起来,其余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地就推开了门。   他思考了一夜,这次势必要离开了,他不能像坨泥巴,任凭李延霸搓圆搓扁。   倘若今后都要像这样,被当成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那该有多么恐怖!   丁盏算是对李延霸的心计有了清醒的认识,他可以伪装成任何自己喜欢的样子,不管是强硬还是温柔都扮演得惟妙惟肖,他完全没有招架之力的。   现在李延霸爱他,愿意容忍他倒还好,可哪天要是不爱了,相看两相厌,他的下场一定会非常悲惨。   经过这段时间,他已经把李家的地形摸透了,决定就近从后门逃出去。   丁盏对李延霸狠,对自己更狠,哪怕是挺着这个肚子,说走就是要走,谁也不可能把他拦住。   他戒备地在花园里穿行,所幸这个时候还很早,下人们都还没起来,一路畅通无阻。   “丁郎君,请留步。”   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头。   丁盏回头一看,身后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三个男人,这三个人尾随他走了这么远,居然一点脚步声都听不到,如同鬼魅,身手应该是很好的。   “你干什么?”他冷冷地说。   男人收回手,彬彬有礼地说:“少爷吩咐,您可以在院子里散步,但不可以出府。”   “为什么不可以?我只是想出去散散心。”丁盏笑了:“我是卖给你们李家当奴才呢,哪怕是坐班房也盯不了这么紧呀。”   男人答:“丁郎君想散心当然可以,由我们陪同,也好保证您的安全。”   丁盏脸色一变:“癞皮狗一样地跟着我,是想捡我屙的热屎吃啊?我的屎可不好吃,我怕把你们活活噎死!”   “丁郎君,不要叫小的难做。”   丁盏跟他僵持了一会,见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把袖子揭起来给他们看,雪白的一只膀子上面全是啃咬吮吻过的痕迹,他作出一副惶然无助的样子,哽咽道:“你们少爷不是人,把我弄成这个样子,怀了孕他也不放过我,有了这个毛毛,我这辈子都是他的人了,我都认命了,他还想怎么样!我只想出去跟我小姑说两句私房话,说完就回来,你们这几个外人跟着,叫我们怎么说……”   他们本来只是奉命行事,谁知道听到少爷的闺房之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思虑再三,说:“不如这样,请翠姑娘进府陪您叙话,怎么样?”   “不怎么样!”丁盏擦掉眼泪,刁钻地说,“我不管,我就要出去!”   既然他这么一意孤行,他们也只好拦在面前。   丁盏仗着他们不敢对孕夫动粗,就去咬他们的手,他知道今天已经打草惊蛇,过了今天,李延霸一定会警觉,就再也没有机会逃跑了,他将永远活在李延霸的控制之中,因此逃离的心思格外坚决。   这争执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些肢体冲突,丁盏恶人先告状:“你非礼我是不是?”   “不、不是……”男人连忙松了手,少爷的人,可不是他能乱碰的。   “这才对嘛。”丁盏说:“你们把我惹毛了,我就跟李延霸吹两口枕头风,要他把你们通通赶去大街上打流!”   “怎么了,大清早的在这里吵吵闹闹的。”老太君从禅室里走出来,手里握着一串佛珠,表情很不悦。   “老夫人。”   几个人连忙向她说明了原委。   老太君走过来,“小丁,你要信得过我这个老东西,我陪你去,怎么样?”   丁盏想了想,这个老太太腿脚不好,他跑不过别人还跑不过她吗?那当然好。   “这……”三个人面露难色。   “这样吧,你们也是怕出事,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来担责,就跟少爷说,是老夫人同意的,那当然就怪不到你们头上了,怎么样?”   其实这几个人也只是公事公办,他们未必有多关心丁盏的死活,听老夫人这么说倒也放心了,就点点头,默许了这个做法。   老夫人当即转身进屋,换了身衣服,拄着拐杖出来了,丁盏连忙扶着她:“您慢着点。”   他走的时候,回过头,忽然冲他们扮了个鬼脸,想拦老子?没门!   一老一少出了府,走了一程,老太君就在墙垣边停下了脚步,从袖子里拿出一只拍拍满满的钱袋,放到他的手里。   丁盏的眼神呆住了:“您这是做什么?”   “你逃吧,逃得远远的,”老太君把苍老的手搭在他手背上说,“好孩子,拿着,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李家欠你的,永远都还不清……”   原来她早就看出来他想逃了。   可是,她怎么舍得还没出世的孙子呢?   “里面的钱够你们父子两个用一辈子了,这个娃娃本就不该来,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拿了,要是生下来不想养,就托人送回李家,这只是看你的意思。”   丁盏垂下眸子,答应道:“我晓得了,奶奶。”   老太君转过身去,拿出手帕,捂着嘴咳嗽两声,掩饰住泪意,走了几步,回过头,扬起手,很努力地挥舞了几下,同他道别,嘱咐道:“好孩子,这辈子还长唷,你保重,要保重啊……”   不知道为什么,丁盏鼻子猛然冲上来一股酸流,他二十八年都没有感受到的长辈的关怀,居然在李延霸的奶奶身上感受到了,并且还不止一次。   他控制不住自己,泪流满面,一边扶着墙,离开了元贞村,茫茫然回头看去,老太君佝偻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承载着他在元贞村生活过的全部的记忆,消失在视线里。   “怎么还没来?”   饭菜都已经凉了。李延霸左等右等,他总觉得是自己太心急了,急于想给丁盏这个惊喜,导致时间过得太慢。   然而,随着几个轿夫进屋的禀报,他的脸色就慢慢发生了变化,越来越黑,越来越黑,黑到阴森可怖的程度。   他的惊喜没有给出去,丁盏倒是给了他一个惊喜。   “砰砰砰!”李府大门被猛然敲击了几下,下人连忙开门,李延霸一阵风似的闯进大门,揪住一个人说:“人呢?”   “丁郎君、丁郎君出去了……”   “我他妈不是让你跟着吗!”李延霸怒极,额角青筋绽起,把他摔倒在地上:“你是不是活腻了!啊?”   “老夫人……是老夫人把他放走的……”   李延霸平复了喘息,脚下带风,他一定要去找他奶奶问个清楚。   一抬头,却撞见老太君端坐在大堂上,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碗,淡然道:“延霸,你听着,小丁是我放走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都是你的报应。”   李延霸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不止,好像要跑出胸口,他反问道:“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得到我该得的东西,丁盏、我的孩子,他们本来就是我的!”   老太君严厉地说:“不,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是该得的,你用了不义的手段,即便是拿到手里的东西,也不会长久。”   李延霸两眼血红,望着他奶奶,一言不发,随即转身走进屋里,看到桌上放着一套雪明瓦亮的酒器,被擦得一尘不染。   直到此刻,他才绝望地发现这个谎言被捅破了。   丁盏一定是恼火了。   他可以骂他,可以打他,可是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这样走掉,好像把他的心肝都挖走了一样,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思考。   黄昏时分,他一个人回到新宅,像一具行尸走肉,走到餐桌前,汤里已经垢上了洁白的一层油脂,他拿起勺子,坐在椅子上,尝了一口,饭菜已经变得冰冷,没有任何香味。   他起身,进了婴儿房,这里是他曾经梦想过很多次的地方,他做了一个假襁褓,在这里练习怎么抱孩子,怎么换尿片,这样毛毛生下来,才不会乱了阵脚。   他走过去,抄起亲手打造的摇篮,狠狠往地上一砸,砸了三四下,直到四分五裂为止,他撕碎那些柔软的小被子,让鹅毛飞出来,漂浮到空气中,毁掉所有精心准备的玩具,最后蹲下来,像抽空了浑身的力气,把婴儿穿的小衣服按在自己脸上,紧咬牙关,爆发出悲怆的低吼。 第五六章 水来有土掩 茴镇   山歌欸乃,鸟鸣啁啾,天地之间盘旋着几只白鸥,扑棱棱落在松树上。   一只水桶被放进水渠里,微波轻荡,打碎了松枝的倒影。   等水桶里盛了满满的一桶水,炳老板擦擦汗,提上来,换另一只桶,直到两个桶都盛满了,就套了钩索,躬下身抬起扁担,下山回家,在山间的泥土上落下脚印。   扁担被压弯,吱吱呀呀的,炳老板脑海里回荡着自家郎君的话语。   “老昏虫,死脑筋,家里有好好的井水不打,偏要去接什么山泉水,哪天摔死你就舒服了!”其实他是刀子嘴豆腐心,怕他出事,怕他劳累。   炳老板名叫付炳宽,年方五十,与郎君田礼卿共同经营一家酒坊,夫夫二人秉持着诚信待客的原则,也都勤勉肯干,只是酒坊的生意一直不好,到了这年头更是入不敷出。炳老板于是冒出了一个改良配方的想法,决定把井水换成清冽的泉水,希望对酒的口感有所改善。   他扛着扁担一路走,就看到自家酒坊门口聚集了一群乡里乡亲,急忙放下水桶,走过去,分开人群问:“怎么回事?”   村尾的莽子指着他的鼻头说:“我老爹吃了你家的酒,上吐下泻,吐得胆水都出来了,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田礼卿认为他是来骗钱的,就出来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吃了我家的酒才闹肚子的,啊?我们卖了这么多酒,怎么别人没吐也没泻?”   炳老板连忙说:“你住口!”又对莽子说:“我们坐下来慢慢谈、慢慢谈……”   他声音像蚊子嗡嗡,讲话完全没有份量,镇不住田礼卿,莽子气急,抡圆了胳膊,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把炳老板扇倒在地上,捂着脸“哎哟”一声,酒坊里还雇一个叫阿棠的小伙计,连忙冲出来,扶起老板,失色道:“没事吧?”田礼卿见状,大叫了起来,也要跟莽子拼命,莽子上门讲理不成,反而被揍了几下,脸上被抓得全是印子。   周围人全在劝架,一边拉着田礼卿,一边拉着莽子,嘴里说着:“算了算了……”   “黑心店,我呸!”莽子看讨不到理,甩开钳着他的几双胳膊,扬长而去。   大家评头论足了一阵,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炳老板是个树叶子掉下来都怕打了头的窝囊人,望着这一地鸡毛,也不由得叹了口气:“你啊你,就不能跟人家赔礼道歉几句吗!卖出去的酒到底有没有问题!”   田礼卿心里不过意:“我怎么晓得,先停业几天吧。”   伙计阿棠说:“要不喝、喝一下……”   田礼卿心里也有点怀疑,担心这酒真的不好,把人喝出问题了:“喝什么喝,你也不怕闹肚子啊。”   “我来看看吧。”   三人抬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俊秀脸庞的年轻郎君,穿着厚披风,挺着肚子,应该是有孕,他刚才也在旁边静静地看热闹,等人散去了,才走过来。   他拿过酒葫芦,喝了一点,吐在手巾里,说:“酒有酸味。”   “酸味?”阿棠不敢置信地说:“没有吧,我们都喝过的,没有酸味呀。”   炳老板也喝了一口,半信半疑地说:“好像有,好像又没有,我喝不出来啊。”   这位郎君自称叫于盛,外地人,对酿造很感兴趣,哪里出了问题,他一看就晓得。于是扶着自己的肚子进酒坊来了。   平时酿酒的地方是不让进的,阿棠想阻拦,被田礼卿拉住,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个什么一二三四来。   于盛四处转了转,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总体来说是比较清洁干净的,案板上、地面上也一尘不染,器具上没有多余的油污,按道理不应该出差错。   他又问了几句话,田礼卿和炳老板一一回答,酿造的环节想必也没有出太大的问题。   他再次仔细地察看了一遍,都没有发现哪里不对,最后目光落在炒制五谷的铁锅铲上。   酿酒前,这些谷子要炒一炒才够香,殊不知对器皿也有讲究,他拿起这把锅铲打量了一下,指着铲柄,说:“问题就出在这里。”   “这……有什么不对吗?”田礼卿端正了态度,跟他请教道。   这个于盛微微一笑说,这把锅铲的把手是木头做的,把手和铁锅连接的缝隙里,最容易藏污纳垢,不易察觉,“不信,可以破开看一看。”   炳老板真拿了一把菜刀剁开木头把手,里面真有一层发黑的污泥,顿时大惊失色。   于盛说:“换一把锅铲吧,还有拌酒曲的勺子也要换,都换成铁把手的,不要这种半截木头的。”   两口子得到了指点,当然是千恩万谢,非常感激这位于郎君。   炳老板沉吟道:“保险起见,把这一摊酒都销毁掉,重新酿过吧。”他打算晚上再去莽子家里看一看情况,赔礼道歉。   于盛转身要离开,田礼卿连忙拦住他说:“稍等,还有一件事,请郎君给我们指点迷津。”   紧接着,他把酒坊生意不好的事情娓娓道来,希望于盛能给改良酒方提出一些中肯的建议。   于盛说:“这好办,只不过,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只管讲,我们答应就是了!”   “我希望在贵府上借住两三个月。”   夫夫两个人一合计,酿酒也的确需要一些时日,看这个郎君像个人品端正的人,当场就答应下来,找了床铺盖,把于盛安排在自家的小楼上,跟伙计阿棠门对门住。   从那以后,于盛就住在了付家,他怀着孕,虽然不能干重活,但也亲力亲为地监督着酿造的每一个细节,保证他们不出任何岔子。   这个神秘的于郎君是谁,不难猜出,他当然就是从元贞村逃离出来的丁盏。   他知道李延霸肯定会在泗南城周围布下天罗地网,不可能让他进城,所以反其道而行之。把名字变了几个笔画,化名叫于盛,改头换面,逃到了泗南边陲的一个小镇。   在广袤的三洲交界之地,泗南城只是一个小点,周围的村落、镇子,仿佛托举着明月的繁星,数也数不清。他到了这里,就好像一滴水藏匿进了大海,想要找到他,几乎是一项不可能的工作。   他可不是跟李延霸闹着玩的,从发现自己被欺骗之后,他就单方面切断了跟李延霸、跟整个元贞村的所有联系。   十里不通风、百里不同俗,茴镇与元贞村当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地方,连气候的差异也很大,让他有些水土不服,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丁盏正努力融入这里,他要自己给阿蟾搭建出一个家,不要别人的插手。   如他所想,李延霸的确几乎封锁了整个泗南城,像一只硕大的蜘蛛,喷射出粘丝,结成密密麻麻的蜘蛛网,任何一只小小的蝇虫都不可能逃过他的法眼。   丁盏走后,李延霸短暂地失控了,在摇篮和玩具的残骸中蜷缩着睡了一夜,第二天,睁开红通通的双眼,自己又慢慢地把屋子里的东西收拾干净,像在整理自己的心情。   他的理智还在,不可能为了一个郎君要死要活。   生活又恢复如常,除了派人出去寻找丁盏的下落之外,还是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完成的工作也照样进行着。   抛弃和背叛,顾郁维已经让他体会到了一次,并不稀奇。他也曾经对丁盏抱有很高的期望,认为他是不同的,即便认清了他丑陋的面目,也会深深地宠爱着他,像母亲一样把他揽在怀里安慰,然而现实又给了他冰冷的一击。   他要把丁盏找到,把孩子掏出来,把他碎尸万段,来弥补一个男人受损的自尊心——这是他较为真实的一面。   不,他会好好反省,把丁盏接回家里,跟他认错,跟他好好地过生活——这是他懦弱的一面。   他渴望得到一份百分之百被包容的感情,自己却不能用百分之百的真挚来换取,不是他不想,只是虚伪和残忍已经成为了他人生的底色,再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宝物能献出去了,这无疑是一处可笑又可悲的地方。   这天夜里,风刮得大,丁盏感到小腹一阵坠痛,孩子已经六个多月了,气候的任何一点变化都会反映在他身上。   他点起灯,看到腿间一片鲜红,顿时连呼吸都不敢过分了,连忙去开门,在对面的房门口敲了敲:“阿棠,阿棠……你睡了不?”   阿棠还没睡着,掀开被子下床,问:“你怎么了?”   “我,我流血了。”丁盏努力维持着镇定,实际上血已经流到裤脚了,浸出一道深红色。   阿棠被吓得不轻,把他扶到屋里坐下,“你等着,我去叫大夫!”不等他回复,就赶紧打飞脚下楼。   丁盏感到头晕,抱着枕头在床头先坐一会,坐着坐着就觉得手脚冰冷,想拉起被子盖一会,可是稍微动动,眼前就发黑,想呕吐,只能一点点拽住被子拖过来。   他想念黑将军那个畜牲了,暖呼呼的一只大狗,像只大暖炉,抱着它困觉的时候能感受到皮肉散发出的热量,很温暖,很安心。但畜牲终究是畜牲,不值得他去想。   大夫来了,给他问诊,问他孕前期是否受过刺激,丁盏垂下眼睛,当然是受过的。   阿棠半夜给他去厨房熬药,喝了才好一点,血止住了,脑袋也没有那么晕了。   他自己捶了捶小腿,肿胀得有原来的两倍粗,脚踝的部分几乎变成了圆柱形,直直地下去,变得粗壮笨拙,完全看不出原来那纤细玲珑的线条。   经过这天晚上,两个人慢慢有些相熟要好了,阿棠不放心他,就搬来一起住,半夜也好有个照应,偶尔也聊一些私房话。   比方说,阿棠问:“你男人呢,怎么不管你?”   丁盏就回复:“我老公早死了。”   “死了?那你这个孩子……”   “跟野男人生的。”   阿棠嘴巴张得跟个鸡蛋一样大了,还能这这这这样?   “那、那野男人呢?”   “野男人也死了。”   “……”   阿棠又说,“驮个孩子真不简单,你太厉害了,反正我做不到,”他想了想,说,“简直是……伟大。”   丁盏说:“我不是伟大,只是受骗了。”   有时候,阿棠会抱着他的手臂说,“盛哥哥,我爹很凶,经常打我,但是我现在有点想他。”   “那你怎么不回去?”   “我不。”阿棠说,“我嫁过人,你知道吗,没见过两面,那个人就要把我杀了,我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丁盏皱眉:“杀了?怎么会有这么心狠的人?”   阿棠也很委屈,说:“反正,说起来很复杂,我只知道有个坏狐狸精勾引他,他为了那个狐狸精要杀我,要不是有个好心人救了我,我已经死了。”   丁盏恨铁不成钢,戳了戳他的额头:“你怎么这么没用,要是我,就一刀捅死这个狗东西,一刀捅不死就多捅几刀!”   阿棠说:“我怎么敢啊,你借我十个胆吧,你是不知道,他那么凶神恶煞,好像会吃人!”   好日子没过两个月,就到了夏季,蝉声渐渐起来了,听得人心烦意燥。   村子里闯进来一群陌生人,牵着几条大狼狗,到处嗅闻,气氛变得很紧张。   忽然间,一阵激烈的枪响打破了宁静,随后是田礼卿惊慌的尖叫声:“你们是谁?”   打头的男人冷笑一声:“人呢?识相的就把人交出来。”   阿棠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悄悄推开窗户去看,恰好看到那张凶狠的脸,就好像看见活阎王,惊慌道:“完了,都完了……他来找我了……”   他在屋子里团团转,揭开盖子,钻进米缸里,对丁盏“嘘”了一声。   “你、你来干什么!”炳老板拦在前面,质问他。   李延霸一把将他搡开,径直上楼。   门外响起粗重的脚步声,是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   一道震耳欲聋的吼声蕴含着无限的怒意:“我来找我老婆!” 第五七章 针尖对麦芒 海角天涯   李延霸一脚踹开门,被丁盏顶住门边,不让他进来,两个人隔着一条门缝对峙。   时隔两个多月,丁盏再次见到他,一眼就发现他消瘦了很多,不光瘦了,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狂躁的气息,很阴鸷,像饥肠辘辘的野狗,两只眼睛冒着凶狠的绿光,好像谁招惹了他,就会被狠咬一口,甚至下巴上还有一道新伤,应该是刮胡子的时候刮破的。   在他的印象里,李延霸虽然给人一种粗放的印象,实际上却绝不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他善于修饰自己,随时随地都是从容的、精力充沛的,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今天却处处流露着憔悴。如果是他的苦肉计,那么丁盏真的要上当了。   的确,当李延霸得到丁盏的消息,就立刻要出发往茴镇赶,出门前,又折返回来,因为忽然想起丁盏最不喜欢他下巴上粗粗硬硬的胡茬,每次都勒令他刮掉,他已经很自觉了,就拿起刀片在镜子面前随便刮了两下,因为太心急火燎,失手刮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来不及涂药就出门了。   “心肝肝,你看,我给你买了这个。”李延霸的语气如常,好像完全忽视了他的逃离,只是平常夫妻间的对话。   丁盏低头一看,他拿出来一只淡紫色的纸盒,里面垫着糯米纸,上面盛着自己最爱吃的杏仁糕,做得很精致秀巧。   只扫了一眼,他就要关上门,好像完全不感兴趣。   门板被李延霸撑住,不让他合上,他总算肯正视他们之间的问题了,单刀直入道:“不是说生了孩子再走么?你连这点信用也不讲?”   丁盏直视着他,义正辞严地说:“因为你骗了我!以前我原谅了你,但不会原谅你第二次、第三次,我不能把阿蟾交给你这个骗子,你教不好它。”   李延霸面目狰狞:“你他妈放屁!”   他隐忍太久了,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额角突突的,喘着粗气。   就为了这么个狗屁理由?   一个人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住到这种破屋子里,吃猪潲还不如的饭菜?   当他在家里整晚整晚失眠的时候,丁盏在外面高枕无忧,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离开了他,哪怕是吃糠咽菜,丁盏也过得居然更自由、更舒心,气色也更好了,好像他是什么毒瘤一样,阻碍了他的生活。   光是这一点,李延霸就感到痛苦、挫败,他宁愿丁盏过得很苦,等自己赶到的时候,救他于水火之中,这样才吻合他的设想,从而获得一些卑微的满足。   李延霸压抑着内心巨大的波澜,平静地说出了一句恐怖的情话:“宝贝,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抓回来的。”   丁盏忽然笑了,李延霸对他从来都是一种游刃有余的态度,能把这样一个男人惹得火冒三丈,他无疑是胜利了。   “进来吧。”他松开扣住房门的手指,转身进屋。   李延霸看他软化了,就跟着他进屋,诚垦地说:“别气了,宝贝,我不对,我不该这样骗你……”   他态度很好,双眸含着歉意,半跪在丁盏膝下,抬头望着他,呈现出一个示弱的姿态。   “你说错了,李延霸。”丁盏的手掌抚在肚皮上,看着他说,“我既没有伤心,也没有恼火,我只是看清楚了,你不会为了我改变你自己,这一点我很欣赏,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也不会为了你改变我自己,我们两个都是吃不得亏的个性,在一起迟早要出问题,非要闹出个你死我活不可,那还是长痛不如短痛好些,从今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就当不认识,好不?”   “心肝肝,我真的知道悔改了。”李延霸握着他的双手,在唇边吻了一下,然后把脸庞埋进他的手心里,肩膀颤抖,仿佛吻着神像脚趾的教徒,好像要把自己完全献给丁盏一样。   丁盏抽回手,打破了他虔诚的假象:“你是很后悔,你在后悔,怎么没做得隐蔽一点,后悔让我发现了,还要这么兴师动众来找人,肠子都悔青了是不是?”   李延霸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人,他说得没错,如果能永远瞒住,他就永远不会认错。   甚至连现在,他都不能理解丁盏的愤怒,他都这么低三下四地道歉了,丁盏也应该适可而止,念在他们的感情上,给他留几分面子,顺着台阶下去,跟他一起回家。   虽然他也有错,但那是为了得到丁盏,充其量只是一个“甜蜜的谎言”,一个“浪漫的诡计”,丁盏不该这么斤斤计较,他应该理解自己的苦处。   可是丁盏好像一个铁面无私的审判官,完全不允许法外容情,当庭判处了他的死刑。   “李延霸,我不会跟你走的。”   李延霸充耳不闻,直接盯着他:“你走不走?”   “不走。”   “你到底想怎么样?”   丁盏反问:“你怎么油盐不进,我的话已经讲得很清楚了。”   李延霸:“你走不走?”   “……”丁盏真的被他无耻气笑了。   “跟我回去。”李延霸下了最后通牒。   丁盏坐在圈椅里,稳如泰山,冷漠地看着他。   他站起身,弯下腰,二话不说就把丁盏横抱起来,径直下楼去。   “放开!你这个强盗,你这个畜牲,你无耻!”丁盏用力地捶他、咬他,可是无济于事,他又害怕伤害到毛毛,怒吼道:“放我下来!”   炳老板冲出来,把他拦住,指责道:“你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强抢郎君,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李延霸低哼一声,对待这个孱弱又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完全是一副轻蔑的态度,两个手下顿时心领神会,就把炳老板压制住了,田礼卿也扑上去:“有什么冲着我来!别碰他!”瞬间就被捂住嘴巴,拖开了。   他放下丁盏,拿出枪,打开了保险栓,丁盏惊魂未定,立刻用双手掰过枪,震惊道:“李延霸,你想干什么,你要当着我的面杀人是不是?”   炳老板瞪大眼睛,两腿发软:“什么……你、你是李延霸……别杀我,别杀我……求你留我家人一条活路……”   看来他恶名在外,甚至只要报出名字,就足以让人闻风丧胆了。   “我跟你走。”丁盏紧紧握住枪管,“只要你别杀他们。”   李延霸收起枪,这才对了。   他已经给了他十足的台阶下,今天本来可以体面风光地把他接走,却非要闹到这么难看,这完全是丁盏的责任。   用枪比着就能做成的事情,绝对不会耗费蜜糖去引诱,这是李延霸一贯的行事作风,但他愿意卑躬屈膝,为丁盏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丁盏说:“你让他们把人松开。”   李延霸一挥手,钳住炳老板和田礼卿的几双胳膊立刻松开了,炳老板两眼翻白,脑壳一偏,像死鱼一样直接被吓晕了过去。   “当家的!”田礼卿连忙去看他男人的情况。   “走吧。”李延霸催促着他,又恢复了那个从容不迫的样子,他知道自己还有能力主宰他,又恢复了自信。哪怕丁盏心里不愿意,身体总也还是他的,他就是要这样强迫丁盏,让他难堪,从报复中得到快乐。   这就是善良的人永远斗不过恶人的原因,因为他们还有忌惮,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而李延霸遇到问题,永远都是一杀了之,没有什么阻拦得了他,“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他以炳老板夫夫的性命作为要挟,丁盏还能有什么办法?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他只能退让,打算先跟他回去,再另谋出路。   下一瞬间,有几滴温热的东西溅到他手背上。   丁盏猛然转身,看到李延霸的下腹渲染开一朵暗红的血花,明晃晃的刀尖从背后迎面穿透过来,往地上滴着血。   唐灵握着刀柄,往后抽出来,看李延霸高大的背影一动不动,好像被凝固成了一座雕塑,他咬着牙,换个位置又捅了一刀,血顺着刀身流到手上,染了满手淋漓的鲜血。他听见自己用染上哭腔的声音嘶喊:“……你别碰他!”   他已经知道于盛就是丁盏,心里也曾暗暗恨过这个狐狸精破坏了他的幸福,但是当他看到丁盏被这样威胁的时候,对李延霸的哀怨突然变成一股浓烈的恨!   李延霸低头看着刺穿下腹的刀尖,嘴角流出血痕,然后像咳嗽一样喷出一口鲜血,刀口的血水淅淅沥沥地喷溅个不停。   随着刀子的拔出,血流像小溪般涌了出来。   大家都呆住了,不知道作何反应。   李延霸目光涣散,浑身脱力,往前走两步,一个趔趄栽倒在丁盏的身上。   丁盏呼吸一窒,睁大眼睛,把他架住,用手掌捂住刀口,可滑腻的鲜血还是从指缝里溢出来。闻到血腥气,他已经很想吐了,一边干呕一边说:“李延霸,你、你……你再坚持一下……”   没能料到突如其来的变故,李延霸努力抱住丁盏,嘴巴一张一合,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   丁盏说:“你闭嘴!我不准你死!”   唐灵拿着刀,战战兢兢地说:“你让我捅的,难道我捅错了……”   丁盏抱住李延霸已经瘫软下去的身体,心惊胆战道:“你捅得好,捅得好,但他快死了,快去找大夫!”他含泪对下属说,“快点,求你们。”   等众人去寻找大夫的时候,李延霸被抬上了床榻,被褥上扩散开一圈血渍。   田礼卿站起来,试探着把手指放到李延霸鼻子下面,呼吸很微弱了,他不清楚丁盏跟他的关系,小心翼翼地说:“小于,这个李延霸可不是好人哪……你怎么惹上他了?”   丁盏脸上、身上都沾满了血迹,扶着额头,心力交瘁,肚子也开始隐隐抽痛。   唐灵走过来,嘴唇颤抖,虚弱地说:“他……他跟你说了什么?”   丁盏睁开眼,看着床上昏迷的男人,耳畔还回荡着那断断续续的低语。   刚才,千钧一发的时刻,李延霸认为自己要死了,第一反应居然是告诉他,自己这些年赚的钱都在哪里,如何取用。   他狠毒、阴险,像头野兽,天生不知道怎么去爱人,可他的确是这么发了疯地爱着他! 第五八章 鸡飞狗跳墙 执迷不悟   万幸的是,李延霸出发前考虑到丁盏身怀六甲,很容易出状况,于是带了几个随行的医生,还有一些应急的药物,或许这就是“救人如救己”,没想到都准备到了自己的头上。   黑将军也牵来了,一见到丁盏,就摇着尾巴扑了上来,低眉顺眼地轻轻呜咽着,很可怜。   丁盏浑身是血,抱着狗,心烦意乱地坐在李延霸的床边,看医生给他解开衣服,检查伤口。   说来也是命大,捅进下腹的那两刀,避开了他的脏器,暂时没有性命之虞。   大家都松了口气。   可是当医生给他剪掉衣物,让他的上半身全部袒露出来,屋子里的人脸色就都变了,连黑将军的狗尾巴也不摇了,张着大嘴呆呆地望着主人。   丁盏站起来,低头看去:李延霸左臂上交错着十几道暗红色的疤痕,烂得很深,往外冒着脓血,狰狞到了极点,令人触目惊心。   医生皱起眉头,它们像是还没有愈合就被刀子反复割裂开,抬起头,犹豫着说:“这个角度,恐怕是他自己割的。”   手下面面相觑:“少爷手上这么严重的伤,我们竟然都没看出来……”   没有人知道,李延霸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深夜里独处的时候,用刀刃在手臂上割下一道道伤口。然后带着这些伤,像往常一样工作、生活,跟别人谈笑风生。   丁盏攥着衣角,想把他拖起来逼问一番,李延霸,你的猪脑子在想什么?你是不是疯了?还能疯到什么地步?为什么要把自己折磨成这个鬼样子?你告诉我!   “你去休息吧。”等人散了,他对唐灵说。   唐灵好像犯了错,很怕他责怪,站在门口,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说:“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丁盏跟他说话,却瞥着床上的李延霸说,眼睛也不眨地说:“你也算是给我出了这口恶气。”   李延霸不是在折磨自己,是在折磨他啊,难道他的心是铁打的,不是肉做的?   他好恨李延霸,恨他心这么狠,对自己都下得去这个手,恨他不是个软面团样的“好好先生”,恨他骨子里的不坦诚,在心里为他织罗了罄竹难书的罪状。   连被关在肚子里的毛毛也感应到了他的情绪的波动,在里面踢他,捶他,要冲出去给它父亲一个教训。   李延霸……丁盏感觉自己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扶着肚子站起来,帮他把被子掖好了。   第二天中午,李延霸就醒来了。   他做了整晚的梦,梦见丁盏的脸变成了一千张形态各异的面具,对他说“我不会跟你走的”、“李延霸,你是个骗子”……   又梦见他为了找到丁盏,到处托关系,送人情,陪那些狐朋狗友喝酒,叫他们帮忙,喝得胃里好像被输液针扎烂了一样痛,他听到哪里有心肝肝的消息,就饭也不吃,觉也不睡,连夜赶过去,可是找来找去,找来找去,都不是他的心肝肝,他心里好慌,天也要黑了,就慢慢走到一间小柴房的门口,打算在里面睡一个晚上,结果一打开门,就看到丁盏坐在里面,烧好了饭菜等他。   他如获至宝,低声喊“心肝肝、心肝肝……”,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又亲又摸,他怕他又要走,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可是亲着亲着,怀里的人就变小了,身体化作一阵烟雾,只有心脏还有实体,散发着萤光,逐渐变成一只透明的小鹿,轻轻一跃,就离开了他的怀抱。   别走,别走,至少走得慢些!他跟着小鹿走到翠绿的丛林里,穿过人来人往的闹市,泅渡过碧波荡漾的江河,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是哪里?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头顶的房梁,这个梦好长好长,长得他忘记了时间,他微微低下头,看着床边的丁盏,丁盏也看着他,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分一秒。   李延霸这才稍微放心,伸出手去握住他的几根手指,温热的。   他又怕他生气,犹豫了一下,就把手指松开了。   丁盏垂眸说:“自从你认得我,就不晓得挂过几轮彩了,我也不是什么长生不老药,你何苦要这么执迷不悟。”   李延霸感觉喉咙被堵住,咳嗽了两声,牵动了伤口,不由得皱起眉毛。   丁盏给他顺了顺气,大拇指摸着他的脸问:“你痛不痛?”   李延霸摇摇头。   他就站起来,把水盆里的毛巾浸湿,替李延霸擦脸。   炳老板跟田礼卿在房门外面等着,一见他出来,就立刻迎上来说:“小于,这个李延霸,他……”   “放心吧,”丁盏说,“我不会准他碰你们半根汗毛的。”   “噢,噢……”两口子忙不迭答应,好像还有很多顾虑。   丁盏又说:“李延霸想跟你们说说话。”   “说话好,说话……”炳老板一口答应,等他反应过来,腿一软,就要倒下去,被旁边的田礼卿扶住,尖叫道:“老公!”   别说叫老公了,叫老娘也没用,他看见李延霸那张杀气腾腾的脸,就恨不得逃之夭夭,炳老板属老鼠的,性格也是胆小如鼠,遇到李延霸这头猛虎,当然是怕得要尿裤裆。   夫夫两个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谁也不敢先进去,最后两个人手把着手一块进去的,他们既害怕人死在他们屋里头,又害怕不死,醒过来要找他们的麻烦。   “笃笃笃。”炳老板壮着胆子敲了敲门,两个人贴着墙走进来。   这个李延霸绝非善类,要是对他们下手可怎么办哪?   只见姓李的胳膊上、腰上都缠着白纱布,露出一身深铜色的肌肉,坐在床上说:“都坐吧。”   “哎,是,是。”两个主人反倒成了客人,战战兢兢地找条长凳坐下。   “我老婆在你们家里住了这么久,给你们添麻烦了。”李延霸发话了。   田礼卿忙摆手:“当不起,当不起!”   “你们的屋子,我买了,五百块银元够不够?”虽说是在询问他们的意见,实际上却容不得否决。   炳老板惊讶道:“这……这屋子这么老旧,哪用得了这么多钱啊?”   李延霸冷哼一声:“知道就好。”   田礼卿捅了捅自家老公,让他闭嘴,自己开口问:“那我们住在哪里?”   “你们可以借住在这里,当然,能滚出去是最好。”   滚出去?这是老子的家,该滚出去的是你这个毛头小子!炳老板一下子握紧了拳头,笑容可掬道:“好的,好的。”   吃饭的时候,田礼卿照例去做了几样家常菜,端上桌,几个人拿起筷子正要开饭,这时候忽然有一群统一制服的人鱼贯而入,把桌上的菜端走,再一样样地把碗碟端进来。   炳老板没见过这个阵势,抬着头看他们上菜。   不一会,桌上就摆满了百合乌鸡汤、清蒸鲍鱼、海参烩蹄筋、红烧鳊鱼……木桶里蒸的是喷喷香的珍珠米饭,连餐具也精美绝伦。   田礼卿惊道:“这是给我们吃的?”   脚步声响起,是李延霸从楼上下来,走过来坐在饭桌边上,接过佣人递来的汤碗,吩咐道:“吃吧。”   看他还没动筷,田礼卿、炳老板、唐灵也不敢动筷,丁盏说:“你们不用管他,吃自己的就要得。”   李延霸就顿了顿筷子开始吃饭,夹了一只鲍鱼放到丁盏碗里:“多吃点。”   炳老板不敢吃那些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菜,只敢专门夹那些配菜和佐料吃,旁边伺候布菜的佣人就拿起公筷,把好菜给他夹到碗里,他急忙道:“唉唉,谢谢,多谢多谢!”   付家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和谐。   虽然这里条件是差了点,但丁盏非要在这里住,他作为家属也只能降尊纡贵,暂作陪同。   李延霸身体好,伤口好得快,之前也实打实的受过几次大伤,脑震荡、骨折、吃枪子,都挺过来了,这次只是被捅两刀,要不了他的命。只要人没事,就都是轻伤。   墙上爬满了常青藤,窗外一棵柚子树结满了拳头大的青绿色柚子,孕育着秋的果实,风一吹就在枝头轻轻摇曳,丁盏的肚子也越来越大,经常坐在床边陪他,自己看看小说,耗费这漫长的夏日光阴,然后盖在脸上,懒洋洋地打瞌睡。   李延霸趁他睡着,才敢伸手摸他圆滚滚的肚皮,轻轻喊:“乖乖……乖乖……”不晓得是在喊他,还是喊肚子里的阿蟾。   很快,他看到丁盏的胸前濡湿了两圈深色的印记,用鼻子嗅了嗅,闻到奶香味,就爬过去,悄悄解开衣襟,含住那颗挺立的乳珠,吮吸着甘甜的乳汁。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丁盏涨奶涨得生痛,只能自己挤在碗里喂给附近的猫狗吃,在睡梦里,感觉胸部酥酥麻麻的,一睁眼,居然是李延霸这个杀千刀的在吃他的奶。   他可不讲什么情面,一下子就把人推开。两个人的关系还很僵硬,四目相对,李延霸被抓了个现行,有点窘迫,只能意犹未尽地含着嘴里的最后一口奶,依依不舍地吞咽下去。   丁盏越想越气,扶着墙壁出来,借着光,拿出一只碗,把胸口蓄积的奶汁挤出来,缓解胸口的涨痛。   黑将军从门缝里挤进来,抬起头,伸出舌头,哈着气摇着尾巴,简直是垂涎三尺。   哪怕给狗吃也不给你吃!丁盏勉强挤了一碗奶出来,放到黑将军的面前,命令道:“吃吧。”   黑将军用鼻尖轻轻地去触碰碗边的奶,然后伸出狗舌头卷起奶水,风卷残云般把奶喝干净之后,又把碗舔得光洁如新,还舔了舔嘴边沾着奶汁的毛,“汪汪”两声,好像还想喝。   他在狗头上点了点:“没有了。”   过了没一刻钟,厨房里传来清脆的碗碟破碎声。   田礼卿还以为家里又来了强盗,惊呼一声,进去看是怎么回事,门一开,只看到一条大黑狗在里面翻箱倒柜,把碗橱里的猪油渣、花生米都搜出来吃了,还嫌不够,用狗嘴到处拱,到处咬,把调羹、筷子咬得稀巴烂,一大摞碗掉下来,“噼里啪啦”像炸了个连环鞭炮。   “畜生!滚出来!”丁盏循声而来,气得肚子隐痛,浑身发抖。   他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脾气,按道理他不该这么恼火,可是孕期的情绪就是这么古怪无常,捉摸不定,再加上这是别人的家里,他们是做客,没有教育好自己的狗,闯了祸,让他非常没有面子。   他拿一把大扫帚把黑将军赶出去,栓上门,不许它进来。胸口还是被气得一起一伏,好像余怒未消。   田礼卿劝他说:“这些碗筷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买几只新的就行了,你跟个畜生恼什么火,啊,快别动了胎气。”   反正李延霸也给足了钱,这狗就是打烂一车的碗,他们也不心疼了。   黑将军直立起上半身,扒着门缝要进来,两只前爪拱起来,做出一个作揖的姿势,不停地摇晃,好像个讨不到饭的小乞丐,看丁盏不搭理他,急得团团转,眼睛里湿漉漉的,居然流出了泪水。   到了半夜,丁盏出来解手,看它还趴在篱笆上,已经睡着了,就努力地弯下腰,抄起狗的腋下,把这条七八十斤重的大狗抱起来,拍了拍背,放进狗窝里。看它翻着肚皮睡得香甜,才回屋去困觉。   他也想开了,畜生犯了错,纵然可以关起门来骂它、教训它,但是把它关在外面不闻不问,算怎么一回事呢? 第五九章 请将不如激 回心转意   自从黑将军闯了祸,被丁盏一通教训,自己也知道错了,在外面玩的时候不敢生事,一到黄昏就屁颠屁颠地回来,嘴里常常叼着一只溪蟹或者小鱼献给丁盏,有一回,还咬死一只大老鼠请他吃,丁盏怕老鼠是被人家药死的,就把老鼠丢了,给狗灌了一肚子的水,结果黑将军又把它叼回来了,看得田礼卿他们啼笑皆非。   李延霸也从没发现他的狗这么卑躬屈膝,心里暗暗的很惊讶。要知道黑将军两耳尖尖,四爪粗而有力,颇有王者风范,在狗群中是很俊美的一条狼狗,对别的狗是极其傲慢的,别的狗要凑过来闻一闻他的屁股,都会被咬穿肚皮,对人更是容易滋生敌意,动不动就呲牙咧嘴,喉咙里叽哩呜噜,别人看了都绕道走,想不到这样一条狗,跟丁盏倒是相性相投。   他搔着毛茸茸的狗下巴,抱着它的脑袋,逗它说:“小畜生,你倒是会拍马屁,嗯?马屁精,马屁精……”   “汪!汪!”黑将军被摸舒服了,仰起头吠叫两声,好像很引以为傲的样子。   “蠢东西。”李延霸拍了一下狗脑壳,又用巴掌包着大力揉了揉。   这时候恰好丁盏扶着腰进屋来,两人对视一眼,他就把目光错开了。   上回偷奶吃被抓了个现行的窘迫还历历在目,李延霸也是要面子的,装作没看见他,在床上陪狗玩。   谁知道丁盏走过来,把狗赶下去,坐到他的床边,弯腰脱了鞋,盖上被子,就躺下来,转过身背对着他睡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延霸就像打入冷宫多年的妃子忽然被皇帝临幸一样,有些受宠若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起上半身,咬着被头,一点一点把自己滑进暖和的被子里,身体僵硬,睁着眼睛大气都不敢出。   一看丁盏愿意主动睡在他身边,他胆子又大了,开始蹬鼻子上脸,伸出手往前面探,绕过他的腰身,摸到那么大的一个肚子,圆鼓鼓的,再有两三个月就要临盆了,到时候又是一道难关。   这里各方面的条件都不好,对生产有害无利,李延霸低声说:“宝贝,跟我回去吧。”   丁盏背对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居然这么爽快地答应了,李延霸心中一喜,但又害怕自己得意忘形,于是清了清嗓子,又柔声问:“那你生了阿蟾之后,还走不?”   “我走了,你会怎么样?”丁盏转过身,枕着自己的手臂,跟他面对面,鼻尖抵着鼻尖。   他的态度是心平气和的,好商好量的,像是进行一场公平的谈判。   然而李延霸居然被他问倒了。   他也不晓得自己会怎么样,或许,就像平时那样活下去,跟以前没有什么区别。但这显然不是丁盏爱听的话,他沉默了半天,说:“你讲过的,我教不好它,我会把阿蟾教坏,变成人见人嫌的小杂种,让它跟我一样没人喜欢,我还会打它,骂它,让它晓得是我把它爹气走了,再也不会回来,让它恨死我,等我死了就在我嘴巴里塞蛆。”   丁盏说:“李延霸,你在威胁我是不是?”   “是,谁叫它没福气,这辈子投胎到李家,生下来就只有一个爹,我想怎么管教它就怎么管教,把对你的脾气都撒到它身上,别人没资格插手,因为我是它老子!”   这一番话堪称歹毒,丁盏听得心惊肉跳:“虎毒不食子,你真的下得去这个手吗?”   李延霸半真半假地说:“你晓得不,那个算八字的杨半瞎,说我这辈子要绝后,如果它真要被我弄死,那也只是天意。”   “李延霸!”丁盏坐起来,他怒不可遏,李延霸说的每个字都让他感到毛孔发寒。   这时候肚子里的毛毛又开始狠命地踢他了,踢得他下半身抽痛不已,丁盏捂着下腹,深深皱眉,倚在床头柱上,揪着被子,指节泛白,痛苦地呻吟出声。   李延霸脸色一变,连忙抱着他,扶住他的额头问:“怎么了?宝贝,我去叫大夫!”   丁盏拉住他,冷汗涔涔地喘息道:“别去,习惯了,过一阵就好。”   等他休息了一刻钟,脸上的惨白才慢慢消失,闭着眼睛,很疲惫的模样。   他怀这个孩子,是很辛苦的,刚驮上的时候,呕吐、眩晕、头痛,什么毛病都降临到他头上,现在月份大了,负担着几斤重的一个胎儿,还这么不懂事,时不时就要踢他蹬他,晚上大人要睡觉,这个小东西可不会睡,经常把他蹬醒。   李延霸对这些都是很清楚的,他感觉有一股浓浓的酸涩涌上心头,抱着丁盏的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用力地呼吸,颤声说:“我骗你的,宝贝,心肝肝!我不会,我会好好教它……”   他听见自己的心在淅淅沥沥地滴血,咬着牙,很果决地说:“你走吧,你好好去过日子,去找别的男人,就当没有生过这个孩子,当不认得我。”   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还能怎么样呢?丁盏是一只醉心于自由的鸟,哪怕他给的笼子再安全,喂的食物再精致,婉转的歌喉也会变得枯涩,绚丽的羽毛会褪去色彩,等待他的只有凋零的命运,李延霸只能打开牢笼,让他去追求蓝天。   这个牢笼就是他的心啊,丁盏走了,他的心也被掏空了,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   “那你呢?你还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吗?”丁盏虚弱地伸出手,用指腹徐徐摩挲了一下他手臂上的纱布。他斜瞥着李延霸胳膊上缠绕的白纱,仿佛看到了里面包裹着的伤口往外淌着血,无论花多长的时间,也愈合不了。   他真害怕他一时冲动,又做出什么害人害己的事情,恐怕只有自己在身边,才能制止他一错再错。   的确,李延霸因为焦虑、暴躁,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才会忍不住用刀划烂自己的手臂,释放疼痛来保持冷静,现在他每天都能看到丁盏,闻到那股沁人心脾的暖香味,心里一下子就宁静了,那种躁郁瞬间烟消云散。   如果丁盏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一只什么样的怪物。   丁盏望着他,眼神静如死水地说:“放心吧,我改变主意了,不会走的。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   “什么!”一阵狂喜砸中了李延霸,他忍不住抱着丁盏亲了两口,伤口裂开了,传来一阵刺痛,他已经能够很好地处理他和这种疼痛之间的关系,很快就按捺下来,还是忍不住欣喜道:“我就晓得,晓得你还是舍不得我,舍不得毛毛……”   “不过,我要跟你约法三章。”   “你讲!”现在就是约法三百章,李延霸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第一,你不能再这样伤害自己,也不能滥杀无辜,第二,你不能再欺骗我,第三,阿蟾的教育问题,你可以参与,但一切由我说了算,你必须得听我的,就这三件事,你想清楚再答应。”   李延霸浅浅地吻着他的脸颊,如获至宝地说:“我答应,我都答应。”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甚至一点一滴地向丁盏忏悔起自己过往犯下的错误,保证今后要如何如何地做个模范丈夫,装样子装得太真挚,连他自己也相信了。   不知道丁盏听了这些被他打动了没有,反正李延霸自己是把自己打动了,他想,我是多么好的一个男人,愿意为丁盏做到这个份上,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翻遍整个泗南也找不到,在这种保证当中,产生了一种近乎自恋的心情。   但是他脑海里却还保留着与生俱来的狡猾,这些条款能挽留住丁盏,他当然是满口答应,不过今后也未必要照盘全收,完全可以选择性执行,还有很大的周转余地。日子还长,他有的是时间跟心肝肝斗智斗勇。   想到这里,李延霸就充满了力量,他感觉自己还是有一些魅力能够让丁盏回心转意的,这份力量是丁盏从他身上夺走的,现在又原封不动地赐还给他,同时还为他带来了甜蜜的希望。 第六十章 明珠嵌晓星 临盆   自从丁盏答应了他要留下来,李延霸整个人都好像被在浸泡一股温暖的水波里,飘飘荡荡,载浮载沉,花含笑,草含情,万物都对他友善,简直没有任何事情值得烦心,对丁盏也是更加百依百顺。   他花了一百二十分的心思来伺候丁盏,就连端茶送水都是亲力亲为,不觉辛苦,只觉甜蜜。丁盏看他带了伤,不准他弄这些杂活,他就立刻放下来,上床抱着丁盏给他又捏又揉,一口一个“心肝宝贝”,揉得丁盏浑身的骨头都散了,但还是有浑身的精力没处发泄。   连田礼卿也说,这个李延霸虽然为人很有问题,对你却是没得话讲,别看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能做好这些,也足可见他的用心了。   李延霸消停了两天,又忍不住把主意打到人家的奶水上面,搂着他又磨又蹭,蹭着蹭着,嘴巴就蹭到他奶头边上去了,这次丁盏没有推开他,让他得偿所愿地饱餐了一顿。   到晚上,丁盏给他下腹的伤口涂药的时候,跟他说起唐灵的事情,让他不要再为难唐灵。   “我都听你的,好吧。”李延霸立刻就答应了,此时此刻,唐灵还不晓得他的救命恩人李义在牢房里苦哈哈地蹲了两三个月。   他急于甩掉唐灵这个包袱,就怂恿着丁盏说:“要不这样,把他配给李义,我看他们也蛮般配。”   “你不要给别人乱点鸳鸯谱!”丁盏很愤怒,上次翠姐的事情还让他耿耿于怀。   李延霸连忙说:“好的,我不管,随他去。”   再过了几天,李延霸的伤势好转,就准备带着老婆摆驾回宫。   唐灵看他放了自己一马,也火速收捡了自己的东西要离开这里,永远不跟他们发生任何纠葛。他是怕了,遇上李延霸这样的魔头,惹不起躲得起。   “吱呀”一声,门开了。   他像被电打了,吓得把行李都藏在自己背后,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你……你干什么……”他被逼退到墙角,握紧拳头,作出防御的姿态。   李延霸缓缓走过来,拍着他的脸,不紧不慢地威胁道:“你捅了老子两刀,我们扯平了,先饶你一命,别给老子动什么歪心思,否则李义他小命难保。”   唐灵这才反应过来,李义一定被李延霸发现,在他手里吃了苦头!   老天啊,他还以为李义会打败那个杀手,成功脱险……   他心里很害怕,关上房门,回屋继续收拾行李,只不过暗暗更改了目的地,他要立刻回到元贞村,亲眼看到李义平安才放心。   时隔几个月,倏忽已到深夏,丁盏又回到了这里。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切又归于原点,挣扎了这么久,好像只是徒劳。   他主动提出要住在新宅,换一换环境,李延霸当然是满口答应。   两个人到了家,李延霸才忽然想起来,外面已经打扫干净了,卧房里面却还是一团糟,顿时警铃大作。   自从丁盏抛下他走后,他就用两把大铁锁把房门锁上了,那是他的禁地,谁也不能触碰。   “你先坐,我稍微收拾一下。”李延霸表面淡定,内心已经炸开了锅,一个箭步冲进去,反手关上门,把那些被他撕烂的小衣服小被子都团成一团,伸手去抓空气里乱飞的羽毛,一把塞到柜子里,有毛飘到他脸上,忍不住打了两个大喷嚏,砸烂的玩具、摇篮都堆成一堆,踢到床下,把屋子里东倒西歪的家具摆放整齐,实在藏不住的就手忙脚乱地扯了块大桌布盖住,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准备出去迎接大驾。   “汪呜……”身后传来一声狗叫。   黑将军摇着尾巴,老早就把门顶开了一条缝,丁盏挺着肚子站在门外,抬起一双漂亮的眼睛,静静地看他。   最后这两个月,对郎君来说是最凶险的,丁盏身体不适的次数也增加了,李延霸索性推掉所有工作,专心陪丁盏养胎,一旦有什么问题,就可以立刻解决,保管不出任何纰漏。   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比丁盏还要紧张,丁盏说他神经兮兮,没必要那么草木皆兵,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吗?别人怎么生的他就怎么生。李延霸当然不能放心了,他最担心的就是难产,所以叫人算好了临盆的日子,提早两个月,就请了几个经验丰富的医生住在家里。   到了即将临盆的这半个月,李延霸简直是杯弓蛇影,丁盏被他搞得也心里毛毛的,担心这孩子哪天“哐哧”一下就要掉出来,所以不敢到处乱走动。   可是,等到预产期过了,这个胎儿还是没个动静,连踢蹬的动作也少了,李延霸天天抱着他的肚子,耳朵贴上去听了又听,感觉里面忽然安静下来了。   这怎么搞的?下人们也悄悄在议论,不会是个死蛋吧。   丁盏说:“看来是个慢性子。”   李延霸心里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但是害怕他焦虑,嘴上还是安慰着说:“没事,慢慢来,有的娃娃是这样的。”   这天吃完早饭,丁盏照例要睡个回笼觉,刚坐到床上,忽然感觉到腰腹部一阵坠痛。   黑将军在旁边两只耳朵都竖起来了。   李延霸看他表情不对,立刻给他揉肚子,很警觉地问:“是不是要生了?”丁盏按着他的手,皱眉说:“别揉了,我是要解手。”   “噢……”李延霸就下床把尿壶拿过来,给他解了裤子,拿出那根东西把尿。   吹了半天,没有尿出来,被褥却湿了一大片。   丁盏感到身下温热一片,还没反应过来,李延霸就如临大敌,大吼一声:“来了!”   “什么来了?”等他吼了这一声,丁盏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宫缩,下腹涌上一股股阵痛,他发觉这原来是羊水破了。   “等等,我去叫人来!”   很快,几个稳婆就进屋了,让李延霸回避,推着他说:“少爷,你出去,这不吉利的……”   “滚你妈逼的。”李延霸不耐烦地推开她:“闭嘴,给老子识相点!”   稳婆被他吼得心里发怵,开始脱丁盏的裤子。   丁盏肚子一阵阵地绞痛,还有力气管他:“你凶什么,好好说话……嘶……”   李延霸连忙蹲下来,双手握住他的手,着急地说:“不凶了,不凶了!”又对稳婆吼:“快快快,快接生!”   丁盏汗湿了鬓发,整个人像水里捞出来的,闷着不肯叫,肚子在抽搐,滑腻的血水从身下涌出,他的下半身被完全撕裂开一样。   他隐忍地说:“李延霸,痛,我好痛……”   李延霸吻着他的手背,希望能给他一点力量,生娃娃是他最无能为力的一件事了,要是他能生,他巴不得替他生这个崽子。   一盆盆的清水端进来,一盆盆的血水端出去,产道才开到第三指,就开始强烈地收缩。   丁盏咬着牙奋力地往外挤压这个孩子,可是根本使不上劲,稍微用力,孩子就反抗着他,不肯出去。   忽然,李延霸闻到一股尿骚味,他站起来,发现丁盏失禁了,淡黄色的尿水混着血水淌下床脚,流到地上。   “……出来了吗?”丁盏也闻到了,他露出一个难为情的表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居然尿了,真丢人。   “还没有,”李延霸在医生手里学到的东西,此刻发挥了作用,他温声安慰他,“这是正常的,都是这样的。”   “老公,我要死了,我要被痛死了……”   李延霸吻着他的手背,低声说:“心肝肝,对不起,求你再使点劲吧……”   他使劲了,但痛楚好像没个尽头似的,一直聚集在他的下腹,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手指紧紧地攥着被褥,攥得指尖青白。   这个孩子生得并不顺利,一转眼,就到了天黑。   丁盏眼帘被汗水蒙住,两眼茫然地望着床顶,什么也看不清,他没有一丝力气,睁不开眼睛了,嗓子也很干涩:“让我睡、睡一觉……”   稳婆给他推着肚子,对李延霸说:“不能叫他睡啊!再加把劲!”   李延霸掐着他的虎口,“宝贝,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就一小会!”   “啊!”丁盏张着嘴,发出几声凄厉的惨叫,叫到最后,尾音也变得似有若无了,很虚弱。   “再用力,唉,就要出来了!”稳婆满头大汗,看到产道口露出一点胎发,可是只有一小会,又缩回去了,她急得拍手:“再用力,再用力呀!”   丁盏断断续续地说:“可是……我真的痛……”   “哎哟,哪有你这么娇气的呀!吸气,呼气,三,二,一……”   很多年以后,阿蟾问起自己是怎么出生的,李延霸回忆起当天的场景,告诉她,你跟现在一样顽皮,半点不省心,在你爸爸肚子里七进七出,就是不肯出来,把他磨得要死要活,最后,我吼了一句,你就立刻被屁滚尿流地吓出来了。   直到半夜,产房里才响起嘹亮的哭声,稳婆说,恭喜,七斤八两,是位小姐。   被杨半瞎说中了,还真的是个女儿。李延霸着急着要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一大跳,怎么像个没毛的红皮大老鼠?   他不算丑,丁盏更是个美人胚子,怎么生出这么个玩意,不过他看了第二眼、第三眼,就觉得这小老鼠越看越招人喜欢,哪怕是这么皱巴巴的,也不嫌丑了。他把这个肉团团抱到丁盏面前,语气难掩兴奋:“你看,宝贝,你看……”   丁盏已经是强弩之末,强打精神看了一眼,看到一个紫红色的猴子一样的怪物,嘴唇很厚,往外翻着,鼻子只是两个一张一缩的黑色小孔,额头上、脸上全是一条条的纹路,屁股上还有块难看的淤青,感觉心都凉了半截!正要开口说句什么,脑袋一偏,居然被丑昏了过去。   “心肝肝!”李延霸慌了神,也顾不上孩子了,让下人抱给老太君看,自己在产床边上守着丁盏。吩咐下人,去给府里所有人发赏钱,又给几个稳婆、医生分别打了一封厚厚的大红包。   第二天早上,丁盏醒了,看着自己平下去的肚子,一动不动,像具死尸。   李延霸想让他再看看孩子,他又看了一眼,就迅速闭上了眼睛——还是那么丑!   生孩子的时候,痛得像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他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可是看到这么丑的一个孩子,居然是他生下来的,他流出了两行痛苦的泪水。   阿蟾阿蟾,可不就是癞蛤蟆么,这么个丑陋的东西,到底是像了谁?丁盏煞白着脸,用哭腔说:“我怎么会生出这么丑的毛毛,你拿走……”   李延霸抱着襁褓,诚恳地跟他承认:“是我的种不好,绝对不是你的问题。” 第六一章 按定坐盘星 快马一鞭   李延霸心想,丑就丑了点,丑人就不活了?再说了明明这么招人喜欢,哪里丑了?他是不晓得别人怎么看的,反正也没人敢说他的女儿丑,大家都屈服于他的淫威,满口称赞,违心地说“漂亮漂亮”,他听得很顺耳,立刻就信以为真。   哪晓得过了十天半个月,这毛毛变一变,变一变,脸上的皱纹淡了,暗紫色的脸盘逐渐变得白里透红,眼睛也完全睁开了,露出一对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睫毛又浓又长,还很爱笑。   当丁盏看到这个漂亮的婴儿的时候,不是高兴,是怀疑李延霸偷偷换了个孩子,把他的丑女儿换走了,掉包成别人的。   毛毛在他怀里“咯咯”地笑,她还没有牙,挥舞着胖藕似的胳膊,去摸丁盏的脸。眉目之中,好像依稀能看出一点李延霸的影子。   这是一个生命啊,李延霸感慨于大自然神奇的造化之功,仿佛冥冥中有一种潜滋暗长的魔力,居然能孕育出这么一个会哭会笑的小东西,既像他,又像丁盏,把两个人的五官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他每天都要抱着孩子欣赏好久,哪怕是女娲来捏,也捏不出这么可爱的一个毛毛。   直到这时候,丁盏才在心里松了口气。可是没抱上多久,阿蟾就哭了,呜呜哇哇的,丁盏把孩子塞给李延霸:“烦死了,给你。”   李延霸就接过来哄,哄了小的又要哄大的,乐此不疲。   丁盏看着他不厌其烦的样子,心里却有另一种情绪。   那天的分娩,给他留下了不好的感觉,自己就像砧板上的一块死肉,袒露在所有人面前任其宰割,没有半点遮羞的地方,甚至还尿失禁了,可以说是丑态百出。   他难免想到三叔公叫人把他的衣服扒掉、跪在雪地上的场景,那段记忆他也不想再唤起,可偏偏时不时就冒出来,随随便便地刺他一下。   专职照顾孩子的婆子从不敲门,每回都推开门直接走进来,问他有没有奶,有没有奶,说毛毛还是要自己喂奶才有感情,才对孩子好,言下之意是怪他特立独行,不肯亲自奶孩子。   他就像个产奶的机器,抱着孩子勉强奶了两次,这两次哺乳吸得他的奶头刺痛红肿,几个婆子全程在旁边盯着他的胸口,目光如炬,像监工一样,生怕他偷工减料。   第三次再来的时候,李延霸在这里,看他不喜欢,就叫人走掉了,去找奶妈喂。   老太君来了,屡屡问的也都是孩子的事情,穿衣如何如何,吃饭如何如何,得了病要如何如何,丁盏描述不出他的感受,只觉得心里微妙的很难过。   她们都是善意的,为了孩子好的,让丁盏无从拒绝,甚至觉得自己很怪异,很做作。   李延霸的工作繁重,也不能时时刻刻在他身边,而且很多心情,他是不会懂的。   还好黑将军跟他在同一阵营,看到毛毛,只是用鼻头凑上去,闻一闻,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就还像以前一样陪伴着丁盏,用狗脑袋靠着他的肚子,睡觉,吃肉,在屋里乱刨,他只需要这样就很好了。   孩子又在哭,哭声尖锐凄厉,李延霸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握着他的胳膊说:“宝贝,怎么了?”好像是他犯了错一样。   丁盏揉着眉心说:“别让她在我面前哭哭哭,哭得我心里好烦!”   李延霸这才隐隐约约地发现,丁盏的态度始终就是淡淡的,好像并没有那么喜欢孩子,只是为了他才生的。   慢慢的他就不敢多提一句孩子了,阿蟾高兴的时候就让丁盏抱一抱,一哭了就立刻抱出房间。   老太君倒是被这孩子逗得合不拢嘴,什么金钏子、银钗子,祖传的老翡翠,都不要钱似的送给她,不过她内心还是有些遗憾,叹口气说:“要是个伢子就好了……算了,你们还年轻,还有得是机会。”   李延霸听在耳朵里,哪里敢跟他奶奶说杨半瞎的那个预言,私下里托人去给杨半瞎包了一个红包,算是封口费,要他永久保守这个秘密。   阿蟾两个月大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浑身发黄,一口口地吐奶,大夫用针去刺她硬邦邦的手指,冒出来的不是红色的鲜血,而是淡黄色的水,急得老太君天天吃斋念佛,可就是不见好。   乡下人命贱,孩子很容易早夭,五岁以前,是最容易出事的,有什么小病小灾,立刻就去了。   老太君叹息着说:“要成人,就成人,不成人,三朝一七打转身……”   李延霸甚至都不敢把孩子拿到丁盏面前去惹他烦躁,只告诉他是普通的风寒,每天等丁盏睡着之后,就偷偷起身,到隔壁的小房间里去察看阿蟾的情况,给她喂药。   毛毛的哭声已经很微弱了,婆子劝他说,“小姐福大命大,会好的……”   实际上,大家都晓得,阿蟾很有可能再也好不起来了。   或许是父女连心,丁盏在睡梦中感觉到胸口一阵锥心的疼痛,他坐起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就穿着单衣单裤下床,推开门去,走到隔壁,发现李延霸一个人坐在摇篮边上,在烛火里孤零零地抱着孩子发愣,阴影投射到墙壁上,形成一道巨大的轮廓。   “怎么了?”他坐下来,伸出手臂要抱一抱阿蟾。   李延霸回过神,连忙说:“没事。”   丁盏就抱着她,一边拍,一边轻声哄道:“哦哦哦,小宝宝……爹爹的小宝宝……”   阿蟾在他臂弯里发出奶猫似的哭声,李延霸担心他不喜欢,立刻说:“给我吧,我来哄。”   “没关系,我来抱抱吧,你也累了。”丁盏抱着阿蟾左右晃了晃,拿起一个拨浪鼓在她面前转动。   生了这个毛毛,让他元气大伤,说话也弱了几个调,本来是没有太多的精力哄孩子的。他不是不爱孩子,他只是太累了,内心的秩序被陡然打乱,不知道如何自处。   李延霸静静地看着他哄着阿蟾,哪怕是摇曳的灯烛下面,也好像周身镀上一层灿烂的阳光,头发柔软,双足雪白,构成世界上最圣洁的一幅图画。那种震撼如同第一次看到教堂那金碧辉煌的穹顶。   他们爱的结晶正在巢穴里熠熠生辉。   一瞬之间,他所有的柔情都被淬炼出来了,清澈、明净、不含一丝杂质,像最透亮的玻璃,像一眼就能望穿湖底的水面,没有半点功利心,甚至已经忘我。   “我答应你。”   “什么?”丁盏抬起头。   “我答应你,跟你离开这里。”   “怎么忽然说这个?”丁盏觉得莫名其妙,他是不肯相信,向来自私的李延霸会为了他抛下一切,这不符合他的为人,更颠覆了丁盏对他的认知。   尤其是在他已经答应了李延霸的情况下,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在这里牵制他,安抚他,直到死去。   “你要想好了,到时候反悔,别怪在我脑壳上。”   “好汉一言,快马一鞭,绝对不后悔。”李延霸单膝跪地,拿起他的手,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你也要答应我,从今往后,给我李延霸生儿育女,对我忠贞不二!”   心肝肝,故土难离,但你更难离。   丁盏抽出手,说:“你是该被捅两刀,清醒一下。” 第六二章 江河万古流 清辉   阿蟾并没有死在出生后的两个月,她血液里流淌着李延霸那不屈不挠的基因,强悍地同病魔作斗争,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总算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抓周的时候,丁盏给她准备了一把算盘,老太君为她准备了许多的珠宝,连远在城里的刘翠姐也为她寄来了一支钢笔,李延霸就更直截了当了,用金锭堆成了一座小金山。然而这个小女娃趴在桌子上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不要,又往前爬了几步,爬到李延霸面前,伸出手要爸爸抱。   李延霸赶紧把她抱起来,晃了晃:“喜欢什么,爸爸给你拿。”   她指着李延霸腰间别着的“马匣子”,流出口水,两眼亮晶晶地说:“要……要……”   周围的人脸色微变,想不到阿蟾小姐不爱金不爱银,偏偏看中了这个。   所谓“马匣子”,就是民间对驳壳枪的别称,这支手枪是李延霸最为钟爱的,精准度很高,跟了他许多个年头,也剥夺了无数人的生命。   李延霸拿出枪,放在阿蟾怀里,让她用两只手臂抱住:“拿着,爸爸送给你!”   他也没想到阿蟾喜欢这个,内心很得意,不愧是老子的种,是个有出息的。   丁盏说:“不行!”他总觉得这样不吉利,只想要阿蟾长大后平安稳定,所以由衷地抵触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她喜欢,让她拿着吧。”李延霸为了哄住丁盏,就把他准备的小算盘也拿给阿蟾,说:“这个,这个也好的。”   阿蟾犹豫了一下,就把算盘也抱上了。   这下轮到老太君不高兴了,板着脸说:“怎么了,你这个小东西,是看不上我给的呀?”   于是阿蟾脖子上又挂上了一串璎珞,手上套了两三个玛瑙镯子,脚上系了几个金铃铛。   这些东西拿都拿了,那么姑姑给的东西不拿也没这个道理,于是阿蟾怀里又多了一支银闪闪的钢笔。   大人们看在眼里,各有各的满足,只有这个可怜的小毛毛坐在金山里号啕大哭,明明是她的抓周礼,她的!   时间一晃,又经历了几个冬去春来,阿蟾已经能在家里跑来跑去、到处招猫逗狗的时候,老太君也已经垂垂老矣,在某个露水晶莹的清晨,永远闭上了双眼。   她的死亡,其实是早有预兆的。从前每年过年的时候,能吃三大块肥肥的扣肉,这是一件令她引以为傲的事,到了前年就只能吃两块,然后是一块,慢慢的就只能用筷子沾一沾了。   老太君临走前,握着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她垂下眸子,对丁盏说:“……你就是我,可我不是你。”她的脸色很平静,像第一次在姨奶奶的葬礼上见面的时候那么安详。   七天的停灵期过去了,李延霸披麻戴孝,送他奶奶的遗体上山。   阿蟾还不知道“死”为何物,只知道疼她的太奶奶不在了,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她问丁盏:“爹爹,太奶奶还会回来吗?”   丁盏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她不会再回来了,但她会一直看着你、保佑你,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给你鼓劲,陪你长大。”   与此同时,元贞村的人们也各自走在自己的命途轨迹上。   唐灵回村后,就被父亲绑起来,低价卖给一位不知情的外地客商,不久后,他经历了人生中第二次逃婚,然而这一次的主角是自己,另一位主角则是他的革命伴侣李义。   荆光祖总算娶了灵芝进门,只不过是纳妾室,千辛万苦,总算给了她一个说得过去的地位。   方司令在某次动荡中,被属下削掉半边脑袋,鲜血溅满了行军地图,也算是一统江山。   值得一提的还有郝大保,秀茗在同年年初生产,诞下一个六斤六两的男孩,当他知道李延霸生的是个女儿,就跑出门去,仰天狂笑,他无声地怒吼:李延霸,你输了!你比不过老子!这是你的报应!这些年里,郝大保又加班加点、紧锣密鼓地造出了三个小伢子。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三个儿子也跟父亲一样,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只靠吃米糊糊、野菜粥,就一个长得比一个健康,一个长得比一个红润。   郝大保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红人,据他说,还有老富商花重金问他讨要求子的秘方呢。不过大家并不相信,因为他的衣服还是那么吊筋筋的,头发还是那么油膏膏的,并不像被老富商的礼金洗礼过的样子。   李延霸是幸运的,他是弱肉强食战争中的佼佼者,然而也只是幸运而已,他得到过,也失去过,最后,拥有了最宝贵的东西,很多年以后,元贞村的人茶余饭后,提起这对奸夫淫夫,还恨得牙痒痒!   老太君走后,丁盏就一直默默地处理着遗物,他的工作就是尽量不让李延霸睹物思人,触发那些浓重的哀思。他不会安慰,只知道陪伴,用陪伴来弥补李延霸内心的伤痛。   “走吧。”葬礼过去后,李延霸红着眼圈,很镇定地说,“我们该走了。”   “就走?”丁盏还以为他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才能慢慢走出这段记忆。   其实李延霸在这几年里,就把所有的生意抽离出来,慢慢往泗南城转移,又扩大了私军的招募,豢养了一批精兵良将。他说过的,好汉一言,快马一鞭,既然答应了丁盏,就绝不会含糊。   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在皮箱里意外发现了一张刘伯隆的相片,刮瘦刮瘦的,虽然已经很模糊了,却看得出五官还是带秀,他盯着照片上的人认真看了两三秒钟,就立刻对半撕碎,在手心里搓成一团,丢到火炉里焚烧得一干二净。   他花了一千元买下这座漂亮的洋楼,位于泗南城的中心,同水塔挨得很近。阿蟾和黑将军可以在屋后的小花园里跑跑跳跳,李延霸专门做了一个小沙包,用于给阿蟾锻炼身体,他知道丁盏喜欢窗明几净的感觉,每次打开窗户通风透气,都能闻到一股花朵的清香。   阳台上有一把悬空的吊椅,丁盏在这里看书、工作、饮茶,欣赏花园的景色。   与此同时,元贞村也有一道独特的风景,那就是白石牌坊倒下的地方。   许多小鸟在这里休憩,慢慢就带来了植物的种子,鸭跖草、红瞿麦钻出石头的缝隙,鱼腥草、蓼草、酢浆草也不甘落后,开了一些细碎的野花,茑萝攀援而上,缠绕住倾斜的石柱,与凌霄花相勾连,风一吹,就轻轻摇晃着。   这份生意盎然的景致,看在元贞村人的眼里,却是礼崩乐坏、世风日下的一个象征,一个辉煌的时代就随着大牌坊的倒塌而湮灭,让人不胜唏嘘。   很多时候,人们心里的怒火可以冲破一切、摧毁一切,但有些时候,众目睽睽之下,却对青天白日之下发生的一些罪恶感到无可奈何,足可以证明,正义也有一双势利眼,往往是遇强则弱,遇弱则强,一部分用于审视,另一部分则用于无视,这已经成为与生俱来、代代相传的生存智慧。   公道自在人心,本没有太多的是非曲直可言,只有留给后人来评说。   泗南有一位出名的大儒,叫毕崇夫,曾在日记中含沙射影地写下了这件事,“形之庞也类有德,声之宏也类有能”。最后,用一句流传了千年的古语诅咒他,“强梁者不得其死”,意思是说,太过霸道跋扈的人,会死无葬身之地,然而现实真的是如此吗?   淳朴的村人们,一边信仰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边又感叹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后者是现实,前者则是一种精神的慰藉。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平静得像流水一样的生活里,往往包裹着巨大的荒诞。沾着鲜血的真相、钻石般闪烁的心灵,赤金般坚定的感情,或许就隐藏在这些无孔不入的荒谬中,想要拥有它们,则需要削骨剔肉的勇气,所以这条道路上总是人迹罕至。   青山隐隐,绿水淙淙,漓水河像一条碧玉色的长带,在群山间萦回流动。纸鸢被春风吹断了风筝线,飘散到天涯海角。村外的油菜花又开了,花田里多了几座新坟,斜阳照在温润的青石板街上,投射出几道长长的树影,徒增了寂寞。   大黄狗已经很老了,生了一窝活蹦乱跳的狗崽崽,延续它短如朝露的生命,时间的长河还在流动,在清朗的月色下闪烁着波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