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楚楚 作者:笼中月 标签:BL 完结 双杏 现代 狗血 c乳 强制爱 一句话简介:你是我在床上养大的狐狸 内容简介: 楚然是被陆行舟在床上养大的,小的时候在床上喂维他命,长大了在床上喂退烧药,最后在床上喂奶。 他没想过要爱陆行舟,当然倒也没想过要杀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的,枕边人总有些面目可憎。 如果吻不能代表爱,体液不能代表爱,那孩子呢? 生子,cR,强制,狗血,注意自行避雷 强势攻x心机受 1愿意 楚然被带到陆家的那一年五岁,遇见陆行舟的那一年也是五岁。 大厅大院的江湾别墅一楼,陆行舟十四岁,已经是英姿卓绝。他脚蹬长马靴,身着白马裤,手执棕皮鞭,正要去马场骑马。身后跟着两个下人,一个举着头盔一个挎着马甲,双双亦步亦趋。 五岁的楚然什么都不懂,退到一边抬头望着,叫了声“哥哥”,立时被人赏了一巴掌,说:“该叫少爷。” 陆行舟听见声,本已过了回字廊,忽然又转回头来,一步步走近。 倒没一点生气的样子,只是看着楚然。 他蹲下来:“叫我?” 旁边的老妈子早吓得魂飞魄散,紧着楚然的瘦削肩膀将人往后扳。 楚然那时还不怕他,轻轻嗯了一声,也有些不自觉的畏缩。 他抬头问:“尤妈,人哪儿来的?” 尤妈低着头,揉楚然的发顶:“孤儿院接来的,爸妈都死了,刚死不久。” 一点儿也不知避讳。 楚然攥着手心,睫毛直打颤,神情却仍要强,像要显得自己对父母的死不放在心上,小大人一样。 陆行舟腿蹲累了,起身前拿手指逗了逗他的耳垂,跟尤妈讲:“以后让他跟着我。” 楚然蓦地仰头,怔忡看着高自己许多的人。 “怎么,不愿意?”陆行舟问。 尤妈压他的头:“愿意的愿意的,二少要走他再好不过,左右您那边还缺个跑腿的,夫人那边我自有交待。” “问你。”陆行舟踢了他小腿一脚,重倒不重,有些不近人情。 楚然这才点头:“愿意。” 也由不得他不愿意,进了陆家的门没再想过出去。 陆行舟收起马鞭,又往外走,走了两步却再度转回头,拿马鞭柄头指着尤妈:“以后抽空学学儿童心理学,改天我让教授考你。” 尤妈连声说好,心里却连儿童心理学是个什么东西也闹不清。 B站一颗柠 檬怪 www.yikekee.cc 日更小说广 播漫 画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内容版 权归作者所有 往后院走的路上经过了人造木桥,桥下有红色的鲤鱼,楚然到底没忍住多看了一眼,结果又挨了一掌:“在这个家里别老东张西望。” 楚然脸被拍得肿起,抿着唇只当自己是死了的,就这样被带到窄仄的小房间里,从烈日高悬坐到夕阳西下,又坐下月上九霄,渐渐支持不住,侧躺在木板床上。 一恍神,他已是十八有余的少年郎,躺在缎蓝桑蚕丝被件里似梦似醒,轻声打了个呵欠。 “醒了?” 有人坐在他的床边。 他睁开眼,见到西装革履满身酒味的陆行舟,复又阖上了眼。翻了个身,不理不睬。 陆行舟俯身搂住他,在他身后低声哄:“怎么了,嫌我回来晚了?” 他拿被子裹起身体:“干脆明早再回来,这样我能睡得好些。” 陆行舟笑:“果然生了我的气。不过才凌晨一点,家教能不能别这么严。” 他不说话,陆行舟就又说:“我的楚楚怎么样才能不生气。”说到这儿吮了一下他微凉的耳垂,酒精全喷在他颈间,“我再捐一所孤儿院?” 楚然身体敏感,一亲就发颤,脸死死抵在床单上:“要上次那样的,有教舍的。”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隔着被子揉他的下体,边揉边道:“没问题。” “嗯……” 他没忍住,齿间溢出一声轻吟,人即刻被翻了过来。 暖黄的灯光下陆行舟搂着他,两只眼睛直勾勾看着他,手上动作不停,慢慢揉进了蕊心。 “嗯……”楚然感觉自己腿间都被他揉湿了,咬着唇别过眼,“别弄脏床单。” 尾音都直打颤。 “那怎么行。”陆行舟那一贯的深沉嗓音最爱用在床上,低头衔住他的耳垂磨,吐字含混不清,“越脏越好,越湿越好……” “好”字一落,中指已经顶着一层薄薄的内裤探进雌穴里。 2有瘾 楚然一直觉得陆行舟有性瘾。 字面上的意思。 陆行舟醒着的时候要他,睡着了也要插着他,说是爱极了他的身体。 可对楚然而言,最讨厌自己的地方,大约就是这具难定雌雄的身体,就像这一刻。 装修奢华讲究的陆家二少卧室,全铜水晶灯垂顶。楚然身子侧着,瘦削的背紧弓着,人蜷成一只虾,两条白皙的长腿紧紧夹在一起,中间却多了只不属于他的手掌,正一进一合地抽动着,大腿内侧的皮肤磨得通红。 “嗯……唔……” 吟哦轻浅而淫靡。 陆行舟伸在他腿间的那只手正在肆意攫取。先是中指贴着穴缝上下滑动,搓得阴阜鼓起,小嘴一样嘬着手指,然后又用两指分开两片阴唇,时轻时重地拨弄弹动,直拨得汁水连连仍不肯停。 “别……别揉了……” 楚然因为羞恼而闭着眼睛,身体得了趣,嘴上却不认账,两手寻到下面胡乱推着,想把那只弄得他下体糟烂的手给推开,可手臂软绵绵的怎么也使不上劲,倒像是欲拒还迎。 “舒服么?”陆行舟半搂着他,手上动作更加卖力,对着藏在唇里的阴蒂又揉又摁,摁得那小肉蒂充血立起,硬如黄豆,掌心也粘了一手的黏腻。 “放开……” 手指抚摸之处快感涌如潮汐,瞬间便要吞没理智。楚然用尽全力不让自己浪叫出声,心尖却爽得烧起来,两颊全是红晕。 “嗯……” 他咬着嘴唇,呻吟全憋在嗓子里,下一刻一只手忽然握住他的下颌,强令他将唇打开。 “陆行舟……放开我……”他话说得含糊,嫩红的舌头在口腔里轻轻动着,刚说到一半就被人吻住。 “唔……” 陆行舟一边搓他的下体,一边衔着他的舌尖吸吮,卷着他的舌根玩捉迷藏,兴味盎然。 湿软的口腔被不属于自己的舌头舔了个遍,津液交缠,四瓣唇长在一起似的不愿分开片刻。 “说,舒服么?” 唇齿稍离,嘴间牵出一丝银丝。陆行舟压着他喘息,右手指腹点着阴蒂,掌根包裹阴阜,开始粗暴地颤动搓揉,力道大得小臂都凸出青筋。 “慢点儿……” 楚然啊了一声,脚背骤然绷紧,雌穴受不住刺激一张一翕,缩合间不停涌出腥甜汁液。他控制不了身体最诚实的反应,骨头酥得发颤,脑中却气恼不已。难道自己就真这样淫贱,只不过被陆行舟的手指戏弄了几下便欲念汹涌,魂都要交付出去。 他隐忍地推拒:“要做就做……嗯……别折磨我。” 陆行舟眼睛盯着他发浪的表情,带着薄茧的指腹贴着蚌肉,先是顺时针打着圈,察觉滑得过分以后又用两指捻住蚌心,用了点力道往外拉扯、上下蹂躏,弄得他又疼又享受,忍不住抖嗓尖叫,又急忙咬着手背不敢松。 “看来很舒服,楚楚很喜欢。” 楚然倔着脾气不发一语。 “不认也没关系。”陆行舟挑着眉笑了笑,右手飞速玩着他雌蕊唇肉,掌心狠狠挤压肉豆,眼见他脖颈后仰,口涎顺着嘴角外溢,眼神舒爽得发飘,才又堪堪停下。 “唔……” 下身磨得起火,阴蒂硬得发疼,楚然正被弄到兴头上,哪里说停就能停。他一双桃花眼徐徐睁开,含嗔带怨地盯着眼前的男人,阴唇不自觉往手上蹭,主动拿蕊心去顶粗糙的掌心。 “骚得要命。” 陆行舟再难忍耐,抱着他半坐起来靠在床头,两手不容分说地打开他的双腿,下一刻便将头埋了下去。 楚然偏着头还在喘息呻吟,腿已经被掰到两边架到空中。他羞耻不已,伸手抵住陆行舟的额头,轻声喊“不要”。 陆行舟从他腿间抬头与他对视,眼中欲火正炽。 “别动,让我看看你的逼。” 作者的话:收藏跟留言是俺写文的动力~13t06t15 3喷了 楚然觉得自己的下体恶心,但陆行舟不觉得。他爱看,愿意舔,偶尔还会用嘴吸。楚然想起最开始那一年见到的陆行舟可不是现在这样。那时他长身阔背,皮鞋踩在练家子的背上从书架顶拿字典,唬自己要扔下来,说:“不听话就砸你”。 那时的自己绝想不出若干年后的事。 湿烂成泥的下体像颗熟透流水的水蜜桃,掰开两片蚌肉,中间的桃核害羞似的缩回去。陆行舟鼻子凑近闻了一闻,“又甜又腥”,他这样形容。 “嫌腥就别离这么近,”楚然纤瘦的右脚蹬在他肩上,衬衫的肩线恰经过脚掌心,“流氓行径。” 陆行舟闷声笑着,手顺着他的小腿摸上去,摸到腿根又插进床单跟臀肉的缝隙里,左右开弓时轻时重地揉,头也深深地埋进腿里,口腔里的舌头探出来跟阴唇打了个湿漉漉的招呼:“今晚得让你知道什么才叫流氓行径。” 整个人像是陷进了楚然的下体里。 楚然腰肢骤塌,双手向后反扣住床头,轻颤着哼了一声。 舌肉厚且热,先是对准阴缝,拆礼物一样来回慢划,后又含住沾满淫水的外唇,用整个口腔去吮,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唔……陆行舟……啊……”楚然被他吸得穴心里发痒,淫水抑制不住地一股股往外淌,又全被严密含着的口腔一滴不剩地咽进去,天灵盖都快要舒服得掀过去,“陆行舟、陆行舟”地喊他名字,完全忘了刚才还叫他流氓。 陆行舟不应,牙齿轻轻磨逼,磨得外阴唇在嘴里高高肿起,然后又用嘴唇专心夹住他左边那片唇肉挤压嘬吸,吸够了再换右边,只单单忽略中间那颗可怜的肉蒂。 楚然的穴心还在汩汩地流水,穴口连着的甬道麻得像有蚂蚁在爬,连带着宫腔都空虚无比。每一次陆行舟的舌头不小心蹭过他的阴蒂都让他身体微微颤栗,不一会儿就忍不住扭动下体主动往陆行舟的嘴里送:“舔舔里面的芯……” 听上去可怜得紧。陆行舟裹住阴唇的嘴暂时远离,从腿根里抬头,两手攀上去搂他的腰,眼神中有几分戏谑:“该怎么说?咱们家向来有规矩。” 楚然明白这话的意思,可心里不愿意。他舒爽得眼角含泪,咬着唇不肯吭声,手探下去要揉自己已挺涨多时的肉蒂,可还没碰到腿就被陆行舟左手制住:“反了你?” 陆家二少在床上向来好脾气,可在这张床以外的临江市地界上却是另一种风评,不便形容得过于暴力血腥,但“说一不二”总归是基本词句。 楚然情欲焦灼,偏偏又无计可施。阴阜里的花蕊胀大殷红,颤巍巍地露着头,亟待他人采撷,简直一刻都等不得。陆行舟伸指拨弄,舌尖绕着它打转还不算完,指尖也以最小最轻的力道往蕊尖上戳,楚然抖着腿大声地吟哦,穴口的水失禁一样往外流。 “说话。”陆行舟干脆拿手指掐住了肉豆,“要不要老公帮你?” “要……要……”楚然终于妥协,颤着声,“老公帮帮我……” 陆行舟这才满意,粗重的鼻息喷在阴缝里,说了句“这才乖”,接着便凑近含住饥渴已久的阴蒂,重重地吮,轻轻地咬,用力嘬吸。 楚然在他吸的第一下便后仰了身体,颈部拉出长长一道弧度,口中瞬间溢出激动的呻吟,两条大腿也向内夹紧,关住他的头哪儿也不准他去。 口腔的湿热与阴唇的泥泞混在一起,触感淫靡放荡至极。陆行舟听着头上弦一样绷紧的剧烈喘息,下身硬得铁棍一样支出去,憋在西裤里蛇头一样吐着信。他掐紧楚然的臀肉的同时口腔也收紧,发狠地吸那口不断收缩的穴眼,架势大得像要把楚然的魂也一并吸出来。 “啊啊啊……啊……” 楚然大声地呻吟,失控地抬臀去够他的嘴,穴口里挤出的淫液顺着臀缝向后流一直流到腰间去。 陆行舟嘴唇用力把肉珠往嘴里吸,舌头却同时将它往外抵,两厢紧逼之下穴口忽然开始剧烈收缩,楚然靠着床头的身体抖个不停,毫无征兆地潮喷了,逼里喷出大股大股的透明液体,腥膻甜腻,大半全喷到了陆行舟脸上,喷得他下巴都在滴水。 “唔……”楚然夹紧的双腿抖了近十秒后渐渐脱力,松开他的头,身体慢慢向一边倒去。 陆行舟顶着这张被他喷湿的脸,两眼还在紧盯他翕合不停的逼,眼中的欲火半点也没下去。 4深点 自从楚然成年以后陆行舟在床上就没再客气过,不是把人弄得连声求饶就是弄得下不来床,大半年下来几乎把他操得熟透了,熟得像流水的水蜜桃。 今天晚上照例也是不能放过的。昨天被公事耽搁了没有回家,份额就要在今天补上。 “这样就爽了?”他看着高潮后颤抖不止的楚然,手指戏谑般地捏了捏又圆又硬的肉豆。 楚然被刺激得浑身又是一抖,肉蒂下的花穴汩汩流出一波水来。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么不争气,只是被用手玩了一会儿下面就喷出这么多东西,羞耻之下只能把两腿夹紧头别过去装没听见。他侧着脸,那一排洁白秀气的牙将下唇咬得几乎出血,脸上还带着潮吹后的红晕,看上去格外可口。 陆行舟伸手在下巴上一抹,抹下许多晶莹黏腻的液体来,低哑着声音问:“这么多水,你是化了吗?”语毕就把手指往他嘴里伸,示意他张嘴舔。 “你恶不恶心?”楚然将头偏开。 陆行舟却似笑非笑地扳过他的下巴硬迫他张嘴,手指不容拒绝地伸进去贴着舌头搅弄,一股腥甜气味顿时钻进他的鼻腔。 “唔……唔——!” 楚然恨不得用牙齿咬断嘴里的手指,可陆行舟左手掐得他下巴动弹不得,膝盖还压住他两条纤细的腿不让他乱动,接着单手取下腰间的皮带,拉链往下一拉,等候多时的肉棒顿时从内裤中跳了出来,啪的一声拍上楚然白皙的腿根。 “腿分开,让我进去。” 那阴茎又粗又长犹如铁棍一般,上面青筋凸显龟头还吐着黏滑的前列腺液。楚然只一眼便想起前天被这东西折腾得生不如死的感觉,急忙并紧腿要逃。可陆行舟哪会轻易让他溜走,右手啪一声拍上他的屁股,握住他的腰就往身下拖:“你舒服了就不管老公了?” 这一下拍得毫不留情,楚然的右臀顿时多了个清晰的掌印。他一条腿被陆行舟高高抬起,肉缝被一只手摸了摸就向两边分开。陆行舟西裤都没脱,阴茎从拉链里直直地戳出来,龟头贴着分穴的手指往那两条缝中间挤。 “别进去……”楚然毫无威慑力地拒绝着,一张脸绯红一片。陆行舟手指报复式地把蚌肉往两边分得更开,接着喉间闷哼一声,腰上微施薄力,肉冠便挤了进去。 脆弱细嫩的蜜穴刚刚才潮喷过,正是滑腻温热的时候,异物闯进去非但不排斥,反而像期待已久似的吞咽了两下,一张嘴灵活地往里吸那肉棒。 “骚成这样了还想逃?”陆行舟左手大张揉弄逼肉,胯下从虎口进去极有分寸地往深处钉,感觉那湿软的穴道被硬挺的茎柱一点点挤开,两片细嫩的蚌肉更是舒爽得一张一合。 楚然挺着酥麻的腰急促地呼吸着,心里明明是排斥陆行舟的进犯的,身体却跟心偏了道。他像滩化了的水一般湿在陆行舟的怀里,腰被带着薄茧的大手揉着掐着,阴唇被烫硬的阴茎磨着捅着,还没怎么样就浑身发起烧来,饥渴得像条离岸已久终于回归河流的鱼,下面那张嘴含着硬邦邦的肉棍不松口。 陆行舟一手箍着他的腰一手将他的腿架到自己肩上,察觉他渐渐适应,性器便生猛地往前一顶。 “啊——!”楚然惊叫一声,小腹受不住一般往下塌去。那根尺寸惊人的阴茎顺着他又软又湿的穴道一径捅到了底,堪堪卡在子宫入口,宫口轻轻一嘬却没含到。 陆行舟贴着他的耳朵喘粗气:“你老公硬得受不了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白净的脸下泛着潮红,两瓣唇微微张着,愤恨又羞赧地剜了他一眼:“滚出去。” 陆行舟低低一笑,右手上移紧紧揽住他的背:“你下面这张嘴不是这么说的。”说着便将胯气势汹汹地顶弄起来,滚烫的阴茎在湿滑紧致的肉穴里来回磨擦,茎柱狠狠楔入再迅速拔出,看似粗暴却又刻意把握着深度,龟头次次都是将将到达宫口就停。 楚然最深处那张嘴碰得到吃不到,穴里的腥甜液体淅沥沥直往外淌,伴随着抽插不止的肉棒流到外面,将陆行舟的阴毛跟自己的腿根通通弄得泥泞不堪。 双性人就是这点不好,经不起半点撩拨。任凭他精神上再怎么强硬,身体永远都会给出最诚实的反应。他被操得整副身体随波逐流般荡着,花穴咬着怒涨饱满的肉棒吮含不止,子宫更是一抽一抽地开始收缩,恨不得一口将龟头吃进去。 他想陆行舟再深一点,再用力一点,想得浑身上下都燥热不已,周身毛孔全张着蒸着热气。 “深点……”他哼道,“深点……” 作者的话:对不起大家,因为私事中间歇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之后不会了,努力日更,要是留言踊跃我一定多写点。另外……别嫌弃他们做爱墨迹,是我写得慢…… 5主动 陆行舟这时却坏了起来。 他在床上是有些霸道的,想要的时候拖进房来就是一顿猛操,任你锤打蹬踢怎样反抗都无济于事,整个人急得像头发情的野兽。可当他兴致来了却又能立刻变一副嘴脸,要?要我就得给吗?他不急了,他就愿意看楚然急。 他下身死死楔在饱胀温暖的雌穴里,目光露骨地扫过楚然一丝不挂的上半身跟春情荡漾的脸蛋,俯身不容拒绝地吻住了两片殷红湿润的嘴唇。 “唔……”灵活有力的舌头在口腔中四处扫荡,连最边缘隐秘的牙齿也不肯放过,一颗颗数过来。楚然半张着口喘息着,嘴唇无力地承受着,两边肌肉都被吸得发酸。他难受地推开陆行舟的脑袋,整个人半挂在他胸膛上,下面那个空虚的子宫像嘬冰淇淋一样舔着马眼翕张的肉刃口,什么前列腺液什么褶皱通通吸个没完。 “我要……”也顾不上什么廉耻了,他挺着下身主动去吃那肉棒,两片已经外翻的阴唇肥嫩诱人,裹紧了粗壮的铁棒就不松,“你……你到底行不行?” 偏要拿话去激。 陆行舟就转而去舔舐他的耳垂,把他右边耳垂舔得水光一片才喘道:“发骚还不主动点?” 纤细的腰肢晃如杨柳枝,肉唇随着腰的动作前前后后动着磨着逼,楚然双腿大开,坐姿向前努力往深处含粗硬的肉棒,每进一寸里面的空虚就少一点,湿漉漉的逼水被铁杵挤得没处可去只能瑟缩着往宫腔里流,缝里挤出的一些打湿了两人身下一大片床单。 陆行舟带着薄茧的手掌抚摸楚然鼓胀胀的小腹低声开玩笑:“怀上了?” 他很愿意有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孩子,时时拿这些话诱哄楚然。 楚然不愿意,想骂他却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所剩无几,满脑子只想让他现在就狠狠操自己,干脆攀着他的肩凑上去亲他的下巴,短短的胡渣扎在细软的唇肉上,不舒服也只能忍耐,“快……” 上面呢喃着,下面也用尽本事发骚,两条张开的大腿将陆行舟劲瘦的腰夹在中间,肉缝被紫胀粗长的铁棍撑得又圆又亮,屁股却还挪着角度想让阴蒂磨到肉茎。 他勾引人的本事是一流的,从小养到大的狐狸专吃陆行舟这个唐僧。陆行舟果然很快就扛不住他的攻势,双手把他往床单上一压,肉棒一挺就开干。 青筋盘错的阴茎勇猛地往肉缝里塞,阴道早就滑得没一点阻碍,每一次狠撞都是一撞到底,阴囊拍在阴唇上拍得啪啪作响,淫靡腥膻的气味充斥着卧室的每个角落。不一会儿,含羞带怯的子宫口就被龟头彻底叩开大门,肉茎挤进宫腔里插得淫水咕噜直响,宫壁也配合着一收一缩吞吐肉棒。 “啊啊啊……”楚然十指紧紧抓着陆行舟的肩膀,感觉粗长的肉刃在自己体内肆意逞凶,鞭笞挞伐毫不留情,下面又是爽又是疼,阴唇缝口的蜜水也被操成白沫,糊得下体连接处一片糟烂。 他被撞得身体一下下往后退,眼看马上就要顶上床头的硬板,又被陆行舟往下用力一拖,同时还不忘给他腰下垫了个薄薄的枕头,“垫高点儿操起来舒服。” 他四肢麻得没一点力气,全身感知都只集中在下面那一处,黑亮晶莹的眼睛里蓄满了被疼痛和激爽逼出的泪水,口中喃喃骂道:“混蛋……轻点……” 陆行舟动作半点没轻,照样一次次直插到底,狠不得把脆弱的子宫直接捅穿,嘴里敷衍地哄道:“有孩子了我就轻点儿。” 说话间又是一次重重地抽插,楚然“啊”的高亢着呻吟了一声,被汗沁透的身体被顶得鱼一样高高弹起,然后又无力地落下陷在床单里。他真想痛打陆行舟这个强奸犯,这张床就是最初跟最常的犯罪地点,自己身上从没好过的紫痕斑斑就是铁证。还有,还有经常被咬破皮的嘴,被射得满满当当还不许清理的子宫,被掐得充血肿胀的阴唇,自已这具身体自成年后就被陆行舟强迫着完成了各种各样姿势的交媾,动物都没那么多花样。 他内心不肯承受自己得到过的快感,强行将一切定义为陆行舟单方面的强迫。 流氓,禽兽,一手遮天的强奸犯。 他断断续续地骂着,呜呜咽咽地抽泣,眼眶里的眼泪顺着潮红的脸颊流下来泅到床单里看不出痕迹。 陆行舟这时候再也顾不上哄他了,自己爽还来不及,掰开他两条腿打桩般猛操了十几分钟还是不射,便俯下身去跟楚然接吻,舌头模拟抽插的动作顶弄楚然的口腔。 “楚楚……”陆行舟含含糊糊地喊他,下体恶狠狠地往里钉着,“说你爱我……” 楚然别过头去不肯说,下唇上一排深深的新鲜牙印。 谁会爱一个强奸犯?犯贱的人才会爱一个强奸犯。 昏暗的灯光下陆行舟左手用力扳过他的脸,右手本来连皮带都拿了起来,下一秒看见他满是湿意的脸跟渗血的唇又狠不下心抽了,于是便扔了皮带疯狂地往最深最湿的地方撞。 剧烈的喘息跟呻吟搅和在一起,激烈的动作跟用力的十指揪得床单皱成一团,宫口被操得又烫又酸,软绵绵的眼皮粘在一起完全抬不起来,呼吸都快要忘记,楚然只能瘫在床上承受和享受这一切。 太爽了,可也太疼了。 肉欲带走了他的灵魂,脆弱的神经末梢烧掉后发出微微的焦味,汗水逼水跟挤出马眼的精液混成一股既难闻又情色的味道。他在来回的晃动中勉力睁眼看向头顶的陆行舟,两人视线撞到一起,陆行舟就又按捺不住铺天盖地地吻下来,在射精那一刻反复低喊他的名字。13,06,17 6并腿 股股浓稠的白浊从马眼射出,陆行舟低喘着亲吻楚然的嘴唇,肉刃抵在花穴里一波波抽动,肉冠死死卡在子宫口中不让自己的子孙液漏出去一滴半点。楚然的身体微微抽搐,十根脚趾蜷缩着抓紧了床单,趾关节都是白的。他抗拒不了陆行舟这样强而有力地侵袭,整个人被迫再度高潮了。精液像滚烫的熔浆一样烫在子宫里烙下又疼又红的疤,子宫内壁又是疼又是舒爽地反复收缩着,绞紧了阴茎拼命往外挤精液,贪婪地想要吃更多。 两具汗涔涔的身体抱在一起交换着唾液跟呼吸,四瓣唇密不可分地贴在一起亲得啧啧作响,舌头疯狂搅动着帮忙发泄身体里过多的高潮激情,舒服的感觉从脊椎蔓延到头顶,直把人头皮都爽得发麻。 “啊……哈……”舌根被吸得好痒,楚然下面也跟着一痒,禁不住缩紧逼口用力一夹。 陆行舟啪的甩了他白软的屁股一巴掌,胯下凶猛地向前一顶,差点把人顶出床外去:“你说要吃老公就给你吃,夹那么紧做什么?怕我跑了?” 之前打的掌印还没消呢这会儿又添一记,楚然屁股一阵火辣辣的疼,一双黑溜溜琉璃似的眼睛泪水汪汪的,又羞又恨地瞪了他一眼,接着便抬脚蹬他的小腿:“嫌我夹得紧就从我里面滚出去。” 他今晚已经泄了两次了,逼水流也流不尽似的往外淌,再粗的阴茎都堵不止泉眼一样的骚逼,因此这一脚根本没什么力气,软绵绵地像调情。陆行舟抓住他的脚挠脚板心,边挠边按住他的腰往深处插,肉刃有意无意地擦着逼穴里的那些个小褶皱斜斜往里,弄得楚然立马就招架不住了,又是笑又是哭的求饶:“不……不行了,别弄我了,好痒,呜……受不了了……” 刚高潮过的身体是最敏感的,下面的两片阴唇还肿得老高,子宫口更是酸麻肿胀充血翕张,哪里经得起这样撩拨逗弄? “陆、陆行舟……陆行舟!”楚然手脚并用往床边爬,抬起屁股四处躲,还没挨着床边又被抓着脚腕子拖回来。 “越大越不经事,以前谁总说还要还要的?” 楚然还是刚开荤的时候最可爱,总是拿两条腿死死勾着陆行舟不让他走,早起看他穿西服下面都能湿成一片。现在楚然变了,不那么乖了,喜欢玩欲拒还迎那一套。陆行舟下身的大肉棍湿淋淋地裸露在外,西裤却仍好端端地穿在身上,除了有几根阴毛卡在拉链上以外居然看不出丝毫异样。他把人拖回怀里恶劣地拿手指去抠花穴入口,指头刚探进去一个关节阴蒂就颤巍巍地立起来,穴里积存的蜜水哗啦啦涌出一大片,把他整个手掌都给打湿了。 “你说你是不是骚,”他扳过楚然的下巴羞辱道,“让我别弄了下面又流什么水?” 楚然是再也受不住了,子宫被几波精液射得鼓胀胀的又酸又疼,阴唇外翻着合都合不拢,阴蒂更是磨得碰都碰不得,扭着身只是往旁边躲。然而力量悬殊,陆行舟轻轻松松就把他整个人翻过来,玩够了下面又去玩他胸前粉嫩的乳尖,一边玩大了再玩另一边,把已经充血肿大的豆子咬在嘴里嘬磨拉扯。 “唔……呜……”没顶的快感一阵阵袭来,楚然双手向后揪着床单又是哭又是骂。他真是怕了陆行舟这个阎王了,每次上床不弄到他神志不清就不算完,下流低俗的话比谁都多,完全是个外表人模狗样的斯文败类。 陆行舟对他夹着哭腔的叫骂充耳不闻,他先是正面骑在楚然身上,然后命令楚然夹紧双腿,粗壮的阴茎顺着腿缝操进去磨逼,铃口抵着肉芯磨,茎身紧贴着稚嫩的阴唇磨,磨得楚然一股股逼水没有尽头地往外喷。 陆行舟嫌楚然那颤巍巍竖在腿间的阴茎碍事,左手握着往上一推就推得阴茎歪向他小腹,楚然高亢地惊叫一声:“要、要断了……” “断了就断了,”陆行舟戏谑,“反正你用不上。”说完又跨着他享受起腿交的快感来,动作大开大合,肉棒直上直下,抽插间拍得楚然的大腿啪啪作响,阴囊打得腿根的嫩肉通红一片。 “轻、轻点……”楚然咬着唇只是哭,意识飘飘浮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口中含含糊糊地求他放过自己,“呜……不要了……不要了……没有水了……” “骚货怎么会没有水?”陆行舟贴着他的耳朵骂他骚,皮带一抽动作麻利又熟练地绑紧他淋漓的腿,沿腿根凶猛抽插,“楚楚是骚货,骚货是水做的,老公说得对不对?” 楚然双腿被迫并紧,藏在最深处的雌穴被玩得狼狈不堪,嘴唇、乳尖、肉蒂全都高高肿起,嘶哑地哭着叫停,“对……对……放过我……老公放过我……”这时候已经无所谓什么尊严不尊严了,他连精神都开始涣散,满脑子只想让身上这个人停下,否则大腿都要着火了。 陆行舟见他通红的脸上写满痴态跟情欲,唇形饱满鲜亮待人采撷,口涎不自主地顺着嘴角往外流,一副格外欠操的模样,忍不住挺身加快动作,硬烫的肉棒次次都往娇嫩的蕊芯上磨,动作又重又狠,恨不得把肿成馒头的逼磨出血来。 偌大的房间里充斥着呜咽声、抽插声、哭骂声,此起彼伏又断断续续地维持了近一刻钟。楚然被陆行舟抱在怀里操得四肢散架,下身潮喷了不知道多少次,淅淅沥沥的水流得没有断过。到最后床单被褥全凌乱不堪,整个人汗出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四肢也软得没有知觉了陆行舟方才往雌穴里一插,抖擞着阴茎射出第二回。 楚然累得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湿淋淋的,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替自己擦了身子喂了水,然后就被抱着去了另一个房间,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作者的话:本来说这章开始走剧情的,磨着磨着又磨出一章!下章再走剧情吧,初夜以后也会写的。大家一般都什么时候上来看文?我看看几点更新合适豆疔哽噺 7吃药 主卧那张床被弄得又潮又皱,今晚是睡不成了。陆行舟把人抱去隔壁客房,解开绑了近一小时的皮带,只见楚然腿上的嫩肉已经被磨出一道道血印子,头发濡湿成缕,脸上泪痕未消,看上去备受凌辱。他心有歉意,拿毛巾擦的时候动作都比平时温柔,接着又吩咐下人倒了杯水。 水慢慢往里灌,楚然嘴唇微微张着却不吞咽,陆行舟见状只得改成嘴对嘴喂。柔软的两瓣唇含在嘴里触感极好,微凉的水渡过去就变得温热,两个人像在共享这份甘甜也像是事后温存,尝试两三回后楚然终于喉结一滑咽了进去。 陆行舟对楚然一向有一百二十分的耐心,从小到大不仅喂药擦身亲自动手,连开车滑雪都手把手教,喂水这种事不仅不叫麻烦反而还是种享受。 眼前这间房虽是客房,布置却无半点敷衍,两米宽的大床上墨蓝色真丝床单直垂到脚感柔软的长绒地毯上,靛青色哑光厚绸料窗帘上绣着陆家随处可见的水波纹,床头一盏柔和的黄铜台灯点缀,烘托得房间雅致又贵气。 他将楚然安置好后自己也更衣躺下。在外面谈事情奔波了一整天,这一刻才觉到一种稳妥的舒宜。关了灯,黑暗里他翻身揉了揉楚然软嫩的唇,挨着秀气的耳垂低声说了句:“楚楚,晚安。” 楚然对他而言是亲手养成的爱人,也是一起长大的玩伴。不管楚然如何表达不喜欢,他都坚持每晚跟楚然说句晚安,这种纯情的仪式感与他风流跋扈的外在很不相衬,像烈犬叼着胡萝卜。 第二天一早楚然醒来时天光已大亮,不过房间里的光线依旧柔和,窗帘没有拉开。 身上虽然未着寸缕却很干爽,看来陆行舟替自己清理过了。他扭头一看,旁边有睡过的痕迹但眼下空无一人,可能陆行舟已经早起去公司了吧,没叫醒自己。 惯例就是这样,他们在起床这件事上互不打扰。楚然嗜睡,陆行舟却永远能在七点多的时候自然醒,然后在早九点准时赶到公司开始一天的忙碌。陆行舟在工作上很尽心尽力,一方面是出于野心,另一方面是对家族的责任感。 他有个大哥,名叫陆和泽,两人的父母早年不在了,此后兄弟俩合力支撑泽川基业,个中辛苦自不必说。好在公司业务渐入佳境,如今在临江已是首屈一指的本土房地产开发企业,除了几家全国性的地产龙头外就数泽川名声最大、拿地最优。 此时是早上八点半,从昨晚到现在大约过去了九个多小时,吃药还来得及。楚然披上睡袍,起身回到主卧,从昨晚脱下的外套里找出一个药盒,取出一粒细长的白色药片来和水吞下,还没放下杯子房门就被推开了。 “你起了?”已经穿戴整齐的陆行舟拎着包出现在门口,一眼望向他手上,皱了皱眉,“不舒服?” 楚然看了他一眼,随即将塑料药盒从容地合上,盒盖咔一声脆响:“是啊。” “怎么弄的。” “你说呢?”他淡淡斜去一眼,没好气地道。 恢复了西装革履的陆行舟站在面前高他大半个头,拿手背探了探他额面,“不烧就不要吃退烧药。” “谁告诉你是退烧药了?”楚然将药盒往床头柜上随手一扔,转身拢了拢睡袍,沿床边坐下,“我疼得受不了,吃止疼片行不行。” 陆行舟知道他为什么生气,走过去把他滑下去的肩领往上拉了拉:“好了,我下次注意。药可以吃,但是要少吃。医生说过你体质特殊,想怀孕最好不要吃止疼片。” 又是这个话题。楚然从鼻根深处冷哼一声,扭头看向别处。 套房的衣帽间有个三层玻璃抽屉,拉开后名贵的手表琳琅满目。陆行舟走过去随便挑了一支戴上,边低头整理边道:“对了,今晚跟大哥吃饭,文柏也在,一家人难得聚聚。” 文柏是他大哥的儿子,今年刚八岁,已经是人精一个。 楚然隔着半敞的门重重地嗤笑一声,唯恐里面的人听不见:“不去,我跟他们算什么一家人。” 这类话陆行舟听得耳朵都起了茧,早就不当一回事,当下也不恼,回到卧房弯腰提起包。余光瞥到床头那个巴掌大的塑料药盒,眼睛微微眯了眯,不过很快直起身笑了笑,左手搭上他的肩:“跟他们不算一家人,跟我呢?” 楚然厌恶地甩开他的手:“你姓陆,我姓楚,你说呢?” 陆行舟压着火上前一把拉起他,公文包的锐角隔着薄薄一层睡袍顶着楚然的细腰。楚然皱紧眉头挣扎但无济于事,脖子拼命向后仰着想躲,耳垂却还是被咬了一口。 “嘶——”他痛呼,“你属狗的?” 陆行舟低低一笑:“你脾气是越来越坏了,犟这么两句,心里就舒服了?今晚八点前院饭厅,记得提前十分钟到,别让我哥等。要是敢不来,别怪我把你绑在花园里过夜。” 他说的过夜当然不止睡觉那么简单。楚然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脑中闪过自己以前挨过的“教训”,抿紧唇不发一言,陆行舟这才出了门。 轿车早已在别墅外等候多时,见他出现,远远就有人下车拉开车门。 “小陆总。” 开车的人叫裘久骁,跟随他多年,虽然对经商一窍不通,却是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上车后不过坐了半分钟陆行舟就拿出打火机跟烟盒,左腿叠在右腿上若有所思地抽起了烟。 裘久骁从后视镜里见他眉头微锁,猜想他有事正烦,等他一根烟抽罢要换火时才问:“今晚陆总跟柏少爷回来,要不要备一份礼物?” 这个提醒很对。陆文柏这个小鬼头脾气大得很,自己这个做叔叔的要是不准备一份新鲜玩意给他恐怕他又要缠着自己厮闹。陆行舟微微颔首:“你去挑吧,别买游戏,免得大哥不高兴。还有——” 话锋顿住。 裘久骁等了片刻,问:“还有什么?” 陆行舟低头掰开打火机,将跳跃的火苗凑近烟尾,“久骁,你替我办件事。楚然最近药不离身,七厘米左右的塑料扁盒,帮我查查里面是什么。” “秘密地查。” 8耳光 本章比较憋屈,打耳光预警,介意的可以跳过直接看下章 现在正值暑假,楚然没有什么事要忙,一整天都待在连栋别墅里看书和上网。 这种日子他很习惯。陆行舟为人强势且占有欲极强,不喜欢他跟其他人过分来往。从小到大别人有小伙伴串门,唯独他没有,别人能一起出去旅行,他去了一次把脚崴了陆行舟就再不许他去第二次。小时候他孤孤单单地在三楼做作业,做着做着会对着窗外遥远的月亮发呆,感觉自己这样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跟整天伐桂的吴刚没什么两样。再大点他就只觉得彷徨,几乎快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将来要到哪里去,富丽堂皇的陆家像座黄金做的监牢,装着他这个灵魂无处寄托的人。 这种寄人篱下的彷徨一直持续到楚然十五岁,陆家来了个姓魏的糕点师。他带来了一些秘密,此后他就成了楚然在陆家唯一亲近的人。 下午四点,一楼的佣人们开始着手准备晚上的家庭晚宴。宽敞的中岛厨房共有两间,热餐跟冷餐区分开。楚然从楼上踱下来,径直走到西餐这边,不意外见到一个微驼的背影在忙。 “魏叔,今晚甜品吃什么?” 转过来的是一张皱纹横生的脸,看着约摸已有五十岁。他见到楚然的一瞬间两眼闪露惊喜,左右一瞥后声音沙哑地回道:“塔尼蔓越莓饼干,柏少爷最喜欢的。” 楚然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捻起一小块掺了黄油的面团放在鼻下闻了闻,低声含笑道:“要不要放点氰化钠?” “楚然!”叫魏叔的脸色遽变,警惕地看了门口一眼后迅速关上厨房门,“教过你多少次了,隔墙有耳,咱们在陆家说话务必要小心。来找我有什么事?” 他背靠料理台耸了耸肩:“无聊,来找你说说话。” 魏叔慢慢松了口气,刚刚直起的背又习惯性地驼了下去:“没事就别总往这跑,免得让人怀疑。我知道这段时间你闷得很,孤儿院去多了没意思,别的地方姓陆的又不让你去。再忍忍吧,开学了就好了。” 下个月一到,楚然就要开始四年的大学生活了,这是他们二人共同的盼头,也是大幕拉开的序曲。 “一晃眼你都是大学生了,你爸看见了……你爸看见了一定很欣慰。”他眼圈微红,背过身去继续干活,偌大的厨房就只剩揉面的声音。 楚然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几分钟后他洗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回过头来,脸上竟是与年龄不符的阴狠与成熟:“魏叔,你也再忍忍,我们都再忍忍。” 转眼到了八点,大厅里餐具已摆齐。 镀金的大汤匙映出顶楼水晶吊灯的精巧轮廓,从古董行高价拍回来的老式座钟咯嘚咯嘚的读着秒,厨房的高压锅飘出炖乳鸽的香气。陆和泽父子俩下午就风尘仆仆到了家,陆行舟十分钟前也从公司赶回来入席,眼下只有一张椅子空着。 “爸——”陆文柏把玩腻了的掌机往桌上一扔,直接撞倒了面前的玻璃杯,“怎么还不开饭,想把人饿死吗。” 旁边的陆和泽竖着浓眉扶起杯子,“闹什么,老实点儿!”接着却又质问对面的弟弟:“行舟,这都几点了,楚然在摆什么架子?从我回来到现在也有几个小时了,他连面都没露过,这是诚心要跟我吃饭的态度吗?” 他两指在桌面重重地点,点得陆行舟脸色相当不好看。现在已经八点一刻,裘久骁更是去后面催了两趟,可楚然就是拖延着不肯来。陆行舟看了看表:“大哥,再等五分钟吧。楚然做事磨蹭,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你呀你!”陆和泽真不知说他什么好。 “汪——汪——”家里的金毛nico不知从哪儿溜进厅,一见到小主人就叫唤着冲过来。陆文柏转身命令它:“nico,sit!” 金毛立刻屁股一沉,坐在他椅子旁边挺胸抬头摇尾巴,憨着一张脸求抚摸。 “Goodboy.”陆文柏摸了摸狗的头,俊脸一转看向陆行舟:“二叔你瞧,我的nico都比你的楚然听话。”笑容既童真又得意。 陆行舟脸色刚一沉,陆和泽这个当爹的立刻跳出来呵斥儿子:“兔崽子胡说什么?!又想挨揍了?” 陆文柏冲他们兄弟俩一人做了个鬼脸,“我开玩笑的嘛”,一点儿害怕的意思都没有。作为陆家第三代的一根独苗,小时候他有爷爷奶奶护着,大了有他二叔护着,别说挨揍,挨骂都少见。 当着大哥的面陆行舟不便发作,只得伸手去扯侄子的耳朵:“小兔崽子翅膀硬了,跟你二叔什么玩笑都敢开?” 陆文柏痛得哇哇直叫,两手在空中乱挥乱打,“救命啊,二叔虐待亲侄子!我的耳朵要掉啦!”把兄弟俩逗得开怀大笑。 正玩闹时厅前响起一阵脚步声,三人停下一看,是楚然姗姗来迟。他似乎刚洗过澡,垂顺的头发还微微透着湿意,一件宽松版型的深色丝绸衬衫配柔软面料的直筒牛仔裤,赤脚踩着小羊皮拖鞋,面颊被热气熏蒸后更显得唇红齿白肤光胜雪。反观陆家两兄弟,吃这样的家常便饭也是西服马甲领带一样不少,虽然贵气,跟他一比却显得严谨有余随性不足。 裘久骁为他拉开椅子,他微微一点头后从容地坐下,却吝啬开口问声好。陆行舟握住他的右手,不轻不重地一捏:“跟大哥打声招呼。” 楚然全当没听见,陆和泽鼻间一哼:“免了吧。” 陆行舟笑了笑,又问:“刚才在楼上干什么,怎么才来。” 那两片好看的嘴唇懒懒地动了动:“洗澡。” “这个点洗什么澡?” “看书看困了,睡了会儿。”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长了耳朵的人都能听出陆行舟对他的迁就。陆和泽是一早对这个小弟持放弃态度了,他要爱谁就爱谁吧,清官难断家务事。和陆行舟极亲的陆文柏却看不过眼,一有机会就想让楚然难堪。 “爸爸,”陆文柏摸着金毛的耳朵,不怀好意地插口道,“我想给nico加把椅子,让他坐我旁边一起吃饭。” 旁边的金毛哈着气对他笑,他也对着金毛笑。 “胡闹,”陆和泽说,“狗怎么能跟人一起吃饭?” 陆文柏眨眨眼睛,无辜地望向对面:“那楚然哥哥为什么可以?” 还没等陆和泽反应过来,对面两人已经停止交谈。楚然转过脸看向他:“你说什么?” 陆文柏低头去揉金毛的头,胜利者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你聋了吗,我才懒得重复。” “文柏,谁教你的?”陆行舟双眉紧蹙,凝住脸教训侄子,“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跟楚然哥哥道歉。” “我跟他道歉?”陆文柏将金毛的头一推,起身不满地道,“二叔你说反了吧,明明是他先迟到的。他以为他是谁,不过就是陆家的一条狗,凭什么让我跟爸等他?” “文柏!”他爸陆和泽大喝一声,“你是要造反吗?坐下!别让你二叔下不来台。” 楚然一张脸气得惨白,刚要发作手腕却被旁边的人死死压在桌上。陆行舟制住他,以极少见的肃穆神色正过脸去:“文柏,我再说一次,跟楚然哥哥道歉,现在,马上。” 陆文柏怒极反笑,攥着拳站在桌子对面,个头虽不足一米四气势上却已有几分陆家人的跋扈作派:“对不起楚然哥哥,我错了,你不是陆家的一条狗,你是一条没爹没妈的狗!” 下一秒楚然噌一下甩开陆行舟的手站起来,抄起面前的高脚玻璃杯就朝他脑袋掷去。这一下他用上了十成力可惜准头略有欠缺,只听砰一声巨响,玻璃杯从陆文柏耳际擦过摔在大理石地面上砸了个粉碎,虽然没中,飞溅的碎片却仍把他右眼皮上划出一条半寸长的口子! 殷红的血顺着眼皮流到眼睛里,陆文柏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顿时吓得大叫起来,连声喊“爸爸、爸爸!”还以为自己的眼珠子受了伤。陆和泽惊怒之下急急地把儿子搂进自己怀里,却奇怪地没能站起来——原来他竟是坐在轮椅上的。 “哪伤着了?!快给爸爸看看!” 楚然望着父子俩惊恐害怕的神色只是冷笑,正要坐下看戏,左脸却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 作者的话:反杀就在前方,别骂别取关(很卑微) 9后悔 楚然毫无防备地挨了这一着,失去平衡之下斜着扑倒在餐桌上,紧接着就是咣当砰啪几声脆响,一整套精致的英式骨瓷餐盘被扫落在地。 “他那么小你也下得去手?!”陆行舟盛怒之下不及细想便打了这一掌,“我告诉你,文柏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刚说到就字,忽见面前的楚然神色痛苦地闷哼一声,两手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身体却显得有些摇摇晃晃。 “你就怎么样?”楚然回过头来冷然一笑,嘴角隐约有血丝溢出。 “我——”陆行舟狠话全断在喉咙里,心脏被人揪住一般猛得缩紧,怔了三秒后大梦方醒,急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楚然,“楚楚……” 他真是昏了头了,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动手,何况打的还是最心疼的那一个。 “滚开。”楚然一把挥开他的手,站直身体后手背将血擦净,脸上虽然印着个清晰的五指印,神情却只有倔强绝无丝毫狼狈。见到他这副模样陆行舟再多怒意也瞬间烟消云散,自责地哄着去扳他的脸:“我打疼了?给我看看。楚楚,别犟,给我看看。” 一个强行要看,一个拼命在躲,两人推搡僵持着。出去叫人的裘久骁带着家里的专职医生赶回来,急匆匆替陆文柏检查,厅里顿时更乱成一团。 “万幸没伤到眼球。眼皮上的伤口注意不要碰水,每天下午按时换药。” 陆文柏右眼上贴了块大大的白纱布,嚎了半天总算嚎累了,抽抽噎噎地叫着疼。陆和泽起初因为担心儿子所以来不及找谁算账,现在回过神来见弟弟还在那儿关心楚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久骁!”他两手将轮椅往前一推,在大厅正中央扬声发号施令,“久骁!拿我的球杆过来!” 陆行舟双手一沉将楚然强按在椅子上,身体不着痕迹地挡在他面前:“大哥,手下留情。今天是他做得不对,以后我一定严加管教,不会再让文柏伤一根头发。只是楚然一向身体弱,前段时间病又刚好,你有火尽管发在我身上,我替他受。” “久骁!没听见我的话?!” 没得到陆行舟授意的裘久骁站在旁边一动不动。陆和泽见自己连个佣人都使唤不动,一时间更加急火攻心,抄起手边的东西乒乒乓乓地摔起来。客厅里顿时砰砰霹霹接连几声,什么烛台座钟人物摆件通通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你真是养了帮听话的好东西!楚然、久骁,哪一个不是在陆家长大的?现在倒好,连我的话也不听,简直反了!以前楚然不把我放在眼里,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一再地容忍,现在他居然敢对文柏动手!行舟,你可是文柏的亲叔叔,这样你还要护着他?!” 楚然讽刺地一笑:“子不教父之过,你这个当父亲的没把儿子教育好,我替你管教你难道不该谢谢我?” “楚然——”陆行舟回头低声喝止他,“还没闹够?” “你……你……”陆和泽食指颤巍巍地指向楚然,你了两声后渐渐露出气促的模样,随后忽然痛楚万分地捂紧了胸口。 众人见状表情顿时大变,“大哥你怎么样,是不是心脏又不舒服?”本还在旁边哭闹的陆文柏也霎时脸色煞白,“二叔,二叔!我爸爸又犯病了!你快叫人救救我爸爸!” “呼……呼……”陆和泽张着嘴艰难地喘着气,医生手脚麻利地给他喂下药,又以熟练的手法帮他顺气,好几分钟后才见他脸色缓和过来。 这一闹闹得不轻,为免再出乱子陆行舟叫人将陆和泽父子一同送上楼,电梯关门前返身对客厅候着的裘久骁吩咐道:“久骁,待会儿你亲自把楚然押回房间,他要是跑了我唯你是问。” 裘久骁沉默颔首,转头看向餐桌旁边的楚然,只见楚然抬头迎上陆行舟凶狠凌厉的目光,不仅没露出丝毫恐惧,反而主动起身从容地往外走去。 *** “小陆总。” “人呢?” “一直在房里。” “医生来过了么?” “来过了,说是没大碍,用冰袋敷一敷就好。” “嗯,你去休息吧。” 遣退了守在房门外一个多小时的裘久骁,陆行舟独自在走廊里抽了支烟。几盏感应灯先还亮着,后来也一个接一个地灭了。这一层不经呼召没人会来,都知道他不喜欢被打扰。漆黑的走廊中就只有指间那点火星明明灭灭,持续了近五分钟。抽完以后他推开窗户吹了会儿风,又对着手心呵了口气闻了一闻,然后才把西服外套脱下来拎在手里。 打开房门,台灯的光线跟天鹅绒寝具一样柔软,楚然背对门口侧躺在床中央,床头搁着化了的冰袋。 陆行舟扔开外套走过去。 从他跟裘久骁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楚然就听见了,背过身去是不想见他,听见他推门而入更是闭上眼装睡。过了片刻,床的外侧凹陷下去,一双铁臂隔着软被抱住他:“楚楚,睡了?” 楚然没说话。 静不过五秒,一根手指又凑过来轻缓地拨弄他的眼睫毛,从上到下然后从下到上,拨弄完左边拨右边,弄得他麻痒难耐。 “真睡了?”低磁的嗓音徘徊在耳边。 楚然忍无可忍,挥手将他拍开,“你有毛病是不是?!” 陆行舟散漫一笑:“果然醒着。” 他霍地翻身质问:“你又想怎么样,在楼下没打够,现在还想再添两巴掌?” 两人在昏黄的光线中直直对视,陆行舟见他一双怒气未消的杏眼圆圆地瞪着,脸颊红痕未褪,浓密的睫毛微微打颤,心里真是喜欢到了无法形容的地步。他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抱在身下,捉着手腕细细密密地亲吻掌心跟手背。 “放开我——”越是要逃陆行舟捉得就越紧,从掌根一路吻到葱白似的指尖,直到把手上每寸皮肤都亲得濡湿才停下来促狭地问:“记仇了?” 楚然干脆闭上眼扭过了头,图个眼不见为净。 “对不起楚楚,我那是在气头上一时失了手。”陆行舟低声向他道歉,又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拍,“我反省,我认错,再有下次你也扇我两巴掌。” 楚然厌烦地推拒:“离我远点儿,满身烟味呛死了。” 陆行舟不仅不离开,反而俯身吻他的嘴角跟鼻尖,嗅着他身上幽幽淡淡的橙花沐浴露香气:“还是你好闻。” “让你滚开听见没有。”楚然神情反感地赤脚踹向他小腿,本来做好了斗争一番的准备,没想到这一脚却像有神力似的,直接把陆行舟一米八六的大个子踹得蜷缩成一团,双手捂住小腿嘴里轻轻嘶着。 “怎么,我还把你踢疼了?”他又漠然地补上一脚,见陆行舟仍是不出声,顿了片刻后皱眉把蜷着的身体翻过来,“还装?” 灯光下只见陆行舟嘴唇发白,额头上几颗豆大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要说是演技未免过于逼真。再把两边西裤裤脚卷起来一看,只见左边小腿中段大片青紫色和淤血,显然是刚刚形成的新伤。 他沉思片刻,低头蹙着眉查看伤处,“你哥打的?” 话音刚落,身体被人猛兽扑食般圈在了怀里,“看来楚楚很关心我。” 作者的话:大半夜修改措词改得迷迷糊糊,干脆删除重发了,可惜大家的赞全没啦……不好意思……另外我得解释一下,楚然绝对不是个软弱可欺的人,须知隐忍有时是种计谋 10用力 “关心你?我恨不得你死了,放开我!”楚然卯着劲要推开他,陆行舟却紧紧抱着不放人,温热的舌头轻轻舔舐起敏感的耳垂,脸颊反复磨蹭着柔软的秀发,“你这一张嘴怎么这么气人,气完我哥又来气我。” “所以你哥被我气死没有?” “托你的福,还在。” “真可惜,我还以为——嘶——!”话还没说完楚然的耳垂就被人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陆行舟的牙齿玩弹弓一样衔着那嫩滑软弹的肉轻轻拉扯,扯长了又一口含住,两片薄唇把它压在温热的口腔里重重地抿。 “那是我哥,等你嫁给我了他就是你哥,哪有咒自己大哥死的?” 他想逃又逃不了,害怕自己的耳垂一不小心给扯掉下来,只能厌恶地掐住手臂推拒:“谁要嫁你,你少做梦。” “我做梦?”陆行舟笑起来的时候胸膛微震,震得楚然上半身跟着发麻,“不嫁我你天天给我操,不嫁我还把下面给我吃,这算什么,小娼妇故意勾引壮年总裁?” 楚然愤愤然扬手要给他一巴掌,还没落下来手腕就被牢牢捉住,“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没勾引我,是我勾引你。”说完他蓦地将人扯进怀里从背后抱着,轻松一滚就滚出个斜抱美人的姿势,两人双双侧躺着。他把下巴抵在薄瘦的肩头,拿颌骨末端去戳楚然的颈窝,“今晚我再勾引你一次,你行行好再让我吃一次好吃的,行吗?” 还故意把重音落在“好吃的”三个字上。楚然实在想象不出平时永远人模狗样庄重自持的陆行舟究竟是怎么做到这样出口即下流的,他听得耳根子发烧脸也发烧,肩膀还酥酥麻麻的挨着蹭,“你不要脸。” 陆行舟笑了:“这就不要脸了,我还有好多话没有说,其实比起下面我更想——” 话没说完嘴已被楚然羞愤地捂住。他不敢听下去了,不知道这个人还会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既然不让开口,陆行舟索性就采取直截了当的行动,他右手伸到楚然腿间隔着两层衣料一摸,不出意外摸出一手的湿意来。 “听了这么两句话就湿成这样,还想嘴硬?” 整个三楼静悄悄的只有这一间房里有人,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笼在床上,两个人虾米一样紧紧抱做一团,看似是睡了,仔细一听却能听出窸窣黏稠的水声。 “哈……嗯……”夹紧的双腿间有一只手正按在软烂的阴户上搓揉,速度快得像要把那儿搓起火。楚然弓着背蜷缩在陆行舟的怀里低声地喘着,身子软如一瘫泥,上下两张嘴再也硬不起来,湿意透过内裤又透过真丝睡裤沁到外面,几乎要把床单都给泅湿。陆行舟手里的那团软肉手感极好,捏一捏还会弹,他觉得像少女的乳房,最妙的是连硬挺的阴蒂都有点像乳头,尖尖地抵在粗糙的掌心。 他右手五根手指聚拢在一起包裹着整个阴户一起揉,肉蒂经不住刺激从包裹它的花芯里完全探出来,颤巍巍地寻求抚摸。左手又从睡衣下摆探进去揉弄楚然的胸,平坦的胸使劲一捏倒也有二两肉,肉豆硬硬的顶起来成了个圆圆的小球,最上面喂奶用的口子还一点点打开了。就这样上下两处一起得趣,连带着他自己裤裆里那根凶器也迅速鼓胀伸直,戳得西裤鼓出一个山丘。 他恶劣地拿胯一顶,打了个招呼,“你下面比上面软,不过下面的乳头没有上面大。” 楚然小声的呻吟中夹杂着细微的战栗,快感如潮汐般汹涌拍来,含糊的脑子根本听不懂陆行舟这句话,只知道把两腿夹得更紧好让刺激来得更强烈些,“别停……”他感觉自己就快攀上第一波高潮了,只要下面的那只手再用力一点、再深一点,最好指头能往软烂的穴口里伸进一两截,那他就能瞬间升天。 被蜜液打湿的内裤皱巴巴地拧成了一股绳,整个的绞在两片阴唇缝隙之间。陆行舟手伸进睡裤里张开虎口抻着内裤的两头,拉绳子一般勒紧前后拉扯,时轻时重地摩擦起细嫩的肉唇和唇间含着的肉芯,手指头跟裤绳间迅速磨起一片黏腻的水丝,牵扯在裆里湿湿答答地透着腥甜气味。 楚然的屁股被磨得高高撅起来,肉丘不由自主地往身后鼓胀的西裤裤裆凑,肉缝被顶起的帐篷尖些微戳到一下两下就觉得舒服极了,双腿更是颤得打不直。陆行舟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都没有,内裤拉动的窸窣摩擦声跟水声清晰传到两人耳朵里,简直像要把阴蒂磨穿。可这样的刺激又始终不够,细成一根的绳子偶尔还磨偏了错过了那个最要紧的肉芯,楚然像只搁浅在礁岩上的鱼一样浑身颤抖着,双腿用尽全力绞住手指跟内裤想要更多。 “松一点儿。”陆行舟命令他,“你夹得我动不了了。” 他回过头用那双满含春情的眼睛雾蒙蒙地看向陆行舟,只见陆行舟一脸的冷静,撇去发力冒出青筋的手臂不看根本就是个毫无异状的人。他朦朦胧胧地想,怎么每次都是自己输?怎么每次陆行舟都能在自己身上为所欲为?自己真就这么贱吗?可那汹涌的欲望又不由得人不服从,它像旺火一样加热了身体里的血液,燃坏了清醒的神经跟羞耻心,只要能像这样被用力揉成一汪泉谁还管面子几斤。 他被一根内裤变的绳子玩得缴械投降,听着腿间传来的细碎水声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熟悉的放浪,隔着水雾看着陆行舟棱角分明的脸,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闪过无数个夜晚陆行舟把自己干得死去活来的画面。陆行舟会把他剥得像鸡蛋一样光溜,抱在怀里用手指奸污他、用嘴吸吮下面那个饥渴的穴,然后再用最凶狠恶劣的撞击冲进他的子宫里,用肉刃贯穿他的身体。 只是这样想一想,他喉咙里就冒出断断续续的细碎呻吟,下面的嘴张开咬紧路过的手指指节,“陆行舟……插我……” 作者的话:有点上头,沉迷写文中……恨不能一天十万字…… 11化了 “用什么插,用手?”陆行舟明知故问。 楚然把头深深埋在被子里,脸上满满一层被羞耻跟燥热逼出的薄汗,腾腾地冒着热气,“先用手吧……” 那根折磨了他半晌的绳子终于连同睡裤一起被脱掉了,扯出的银丝牵连着拉成好长一条透明的水线,挂在陆行舟手指上盈盈地泛着水光。楚然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却一点也不冷,因为陆行舟圈得他很紧,拿身体给他取暖,恨不得跟他两人合二为一。 高潮已经近在眼前,楚然等不及了,饥渴的洞口没了内裤的阻隔更是淅沥沥淌水。陆行舟食指刚伸到泥泞一片的阴部轻轻一搅,阴唇立即又张合着抿出一滩蜜液,湿哒哒地积在掌心。 “又化了。”陆行舟的手指被暖暖的阴道吸进去,感觉里面像是加了枕头的泳池一样又软又滑,就沿内壁一点点打着转抚摸褶皱,慢慢按摩着紧致湿软的壁肉。“你知不知道你特别像床头这个冰袋,”他在耳畔朝楚然呵热气,吹得耳鬓的碎发细细密密地发痒,“一开始又硬又冰,用着用着就软了、化了,变成我手里的一滩水。” 空虚难耐的阴道经由这句话的刺激又涌出一股水来,顺着股缝滴答答地淌到小臂上。陆行舟为了刺激得更彻底一点,手掌弯成九十度后用中指凶狠地插进去再停住,利用掌根这样来回地拍打肥厚的阴户,然后再抵着阴蒂用力地摁磨。谁知还没使出全力呢,楚然就仰着头张着嘴又喘又叫,整个人爽得不知身在何处。 “就这么舒服?”指根的骨头恰好抵在肉蒂的顶端,手掌整个晃动起来阴道也会跟着搅动,里里外外两层刺激。陆行舟见楚然一脸春情荡漾的痴态,绵延的喘息哼吟就跟小提琴的尾声一直久久不绝,显然是舒服到了极点,便拔出手指重复这个动作,每一下都用力插到最深,拍得阴户啪啪作响,力道大得掌根都红成一片,小臂青筋暴起。 黏黏滑滑的阴户失禁一样流水潺潺,楚然被他搓逼搓得魂飞天外,脖子向后仰成一道优美的弧线,胯部又配合着他的手往前挺。陆行舟把头歇在他颈窝,感觉热烫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脸侧,甜蜜的呻吟此起彼伏地回荡在耳边,忍不住侧过头去一下下亲吻他的下颌,“舒服不舒服,说话。” “舒服……舒服……”从阴道到阴唇再到肉豆全被人这样悉心伺候着,楚然战栗的双腿紧紧夹着陆行舟的手臂,半闭着眼睛颤着睫毛回应,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月牙状的阴影。 阴道里的手指其实很细,跟以往在里面抽插的肉棍自然不能相比,可磨逼跟磨穴也自有一番乐趣,尤其是楚然这副乖顺听话的模样实在勾人,要不然陆行舟也不会次次都先伺候他高潮一回。 “真乖。”陆行舟干脆双手齐上阵,两手从腰后环抱到前面反向揉他的逼,指间全糊上黏腻湿润的水后右手两指又弯曲着进去抠,左手两指负责揉花芯,边揉边拿指腹摁着芯蕊搓,十秒不到就把楚然弄得潮喷了出来。 “哈……哈……”楚然挺着胸张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高潮中的身体抖如筛糠,两个脚背绷得直直的,大腿的筋一下下抽搐着。 粗糙的手指仍然在不知疲倦地操着逼口,阴户用力缩动着,抖动的肉唇含不住蚌穴中股股喷出的淫水,潮水般向外涌出,喷得手臂上手掌上到处都是。楚然受不了了,死命地夹紧双腿不让他乱动,牙齿死死咬着下唇两手还去攀附着他的小臂,摸到小臂上的青筋如同嗅到荷尔蒙一样激动,“不……停下……” 他简直觉得自己要溺死在强烈的高潮里了,小腹下的性器笔直翘着,颤巍巍吐着晶莹的腺液。 陆行舟好人做到底,顺势又去替他撸动已经勃起许久的阴茎。他那双打惯了高尔夫的手掌上薄茧不少,做起手活来尤其使人沉沦。前一刻楚然鲜嫩的阴户还在尿尿一样滴滴答答地泄着身,下一刻阴茎又被他这只略显粗糙的大掌给揉搓得激射出精。楚然软倒在他耳边贪恋地喘息着,腰杆子跟臀部哆嗦到一点力气也没有,只知道瘫在那两手之间予取予求。 这一晚上实在是荒唐得够本了,又是打又是闹又是哭又是操,荷枪实弹的玩意儿还没上场人就已经成了战俘。陆行舟伺候得心肝宝贝舒舒服服的,自己却还难受着呢,下面硬热的铁棒戳在腿间就快要爆炸。他牵过楚然的手覆到鼓鼓囊囊的裤裆上,“好楚楚,给我摸摸。” 楚然却只顾自己爽根本不管他死活,兀自沉浸在高潮的余韵中无法自拔,手直往回缩。陆行舟呼吸沉重地拧了一下饱满的臀肉:“怎么这么自私,老公今天刚为你挨了打,让老公舒服舒服都不可以?”他拉开西裤拉链释放出严阵以待的猛兽,抵着那微弓的背脊威胁性地往臀缝间一顶,“不摸我就捅了。”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楚然又立刻记起一巴掌的仇来,一边扭着腰躲开一边用清艳慵懒的眸子回头剜他,“你还好意思提?” 陆行舟一想,的确不好意思。自楚然进家门以来自己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别人碰他一下都能跟人拼命,怎么现在反倒发展到动手的地步了呢?他往怀里一看,只见楚然满脸情潮未褪,两瓣又软又红的嘴唇潮湿得像沾了水的杨梅,挨了巴掌的半边脸隐约还有红肿没有消退,雾蒙蒙的眼中既有倦怠又有恨意,真把他迷得不知今昔何昔了。 “好楚楚,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这一回行不行?”陆行舟暂且压下心痒去哄他,把下巴凑过去与他的下巴挨在一处,强拉他一同欣赏窗外那白茫茫一片的银色月光,“我就对着这个丑月亮发个誓好不好,往后再动你一根手指头我不姓陆,你相信我。”说着还把三根指头竖起来佯装起誓。 楚然偏过头不肯看:“谁管你姓什么?” “我跟你说真的,”陆行舟扳过他的肩,声音黯哑地解释,“我再也不会对你动手了。可是你也要为我考虑,你明知我大哥身体不好,陆家两辈人只有文柏这么一个接班人,他就算再错你也不该伤他性命。” 他父母早亡,爱楚然又爱得义无反顾,这辈子楚然要是能给他生出一儿半女那自然是好,生不出他也绝不会去找别人传宗接代。因此,陆文柏不仅仅是他大哥的儿子,更是他们陆家眼下唯一的儿子,怎么能有分毫闪失?这份疼惜家人的心情真希望楚然能够明白。 楚然刚刚高潮过的身体一点力气也没有,懒懒地窝在他怀里,难得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反唇相讥,只是眼皮不在意地阖上了。他就又说:“我知道我大哥他们有很多不对的地方,我也知道你不喜欢他们,但是希望你看在我只有一个大哥又只有一个你的面子上,忍耐些,好吗?” 陆行舟轻轻摇晃起楚然瘦削的肩膀,一下一下地吻他的眼睛,强迫他睁眼答应自己。 楚然把眼一睁,蒙着水汽的眸子定定地看向他:“就算我愿意忍耐,他们呢?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不放过。劝你还是不要再抱有幻想,我跟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更不可能做什么家人。” 陆行舟怔住片刻,随即苦笑了一下:“你总是把话说得这么绝。” 楚然心想,你们陆家又何尝给过别人活路?可是这一句话他没有问出来,他打算留到送陆和泽上西天的时候再说。 12恻隐 转眼快要开学,天气渐渐凉爽。 上一次大闹一场后陆家倒是消停了近一个月,尝到教训的陆文柏每每见到楚然总露出讨厌又惧怕的复杂神色,不敢再轻举妄动了。至于陆和泽,打也打了气也出了,再咬着这事不放就显得不够有一家之主的气度,因此也就不再追究。 最近城里的上流圈子流行露营,一家人开着房车支起帐篷,体验体验返璞归真的感觉。陆行舟为挽回家人跟楚然之间的关系主动提议去近郊的山上露营,好说歹说说动了剩下三位,挑了个好天气的周末带齐东西出发。 “嗯……哈……”远离房车的那顶蓝色帐篷里有两个人正紧紧抱在一起,瘦削的那位以坐莲的姿势坐在下面那位腰上,扭着身子晃动着白软的屁股,上身的针织衫被高高的撩起来,两只手左右开弓亵玩着他胸前的乳头。 “楚楚,动快点儿。”黯哑的嗓子低声催促,“再这样磨下去你老公要憋死了。” 馋得直吐水的阴道滑腻腻的张着口,上下一颠就不小心把粗长的大肉棒给滑了出去。楚然屈腿跪在陆行舟身上,湿漉漉的眼睛往陆行舟脸上一看,见他似笑非笑的不肯帮忙,只得咬牙一手掰开自己的阴唇,一手扶着那跑出来的阴茎对准了雌穴慢慢坐下去。肉刃一点点进入空虚的穴道,塞住了泉眼似的逼口,快感重新充盈身体。 陆行舟见他眼眶红红的,双手绷直了撑在自己的胸膛上起起落落,修长的脖颈微微向后仰着,整个人一副欲求不满的模样,心里顿时发痒,没忍住拿胯重重往上顶了一下。 “啊——!”火热的性器重重摩擦过细嫩的穴道,楚然禁不住尖叫出声,然后又急忙回过神来,神色难得有些慌张地往帐篷口看了一眼,“你干嘛?!” “放心,他们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不会过来的。”陆行舟笑了笑。 他们四个人带了两副帐篷,中午吃过了烤肉就各自回帐篷睡午觉。陆行舟自然不会放过在外面欢好的良机,使出浑身解数把楚然摸得兴起才有了这一刻的享受。 “亏你、亏你还是当叔叔的……”楚然咬着下唇在他身上浮浮沉沉,从脖子到脸全都绯红一片,“小孩子就在外面,还缠着我胡来。” 话音刚落,帐篷布忽然响起嘭的一声,像是有人恶作剧拿小石子往他们这儿砸,吓得楚然骤然夹紧阴道,人几乎快从陆行舟腰上掉下去,幸好被陆行舟及时扶住。 “你听!”楚然羞恼地瞪他,“一定是你那个侄子!还说他不会过来?” 陆行舟一时也有些愕然,不过蓬勃的欲望战胜了他本就不多的羞耻心。他一个翻身将楚然压在了身上,扛起两条腿架在肩上就开始猛操,“那咱们就快点儿……” 十来分钟后,楚然终于换了身干爽的衣服,顶着张潮红的脸先行走出了帐篷,从背后看脚步还有些别扭跟踉跄。他打算去林子深处透透气,帐篷里全是腥膻的事后味道,闻着就让人发恼,陆行舟要收拾犯罪现场因此不能跟着。 这座山虽不算陡,山顶的草木却很茂密,混交的针叶林拔地而起密密丛丛,脚踩着地上的落叶会有一阵清脆的微响。楚然走着走着,察觉身后不远处有人跟踪,并且跟踪的技巧还不怎么高明。他顿了一顿,继续往密林深处走去,一直走到罕有人至的一片草丛才转身停下,“出来吧。” 三米外的一棵树后闪出一个矮瘦的人影,“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不出意料是陆文柏。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运动服,手里拿着从地上捡的短树枝,一脸挑衅地望着楚然。 “小小年纪就学得鬼鬼祟祟的,说吧,跟着我做什么?” 陆文柏哼了一声后走到近处:“谁跟着你了,这座山是你的吗?” 楚然笑了笑,“敢做不敢当,这可不像你们陆家的作风。” 刚才还假装轻松的脸一听这话瞬间变得恶意十足,陆文柏右手攥紧树枝,连眼神都凶狠起来:“我就是跟着你来的,怎么了?我要看看你搞什么鬼!” “搞鬼?”楚然云淡风轻地道,“你这个小孩还真是奇怪,我不理你你倒主动来找我,这么快就忘了眼睛的伤口了?” “你少威胁我!”陆文柏泄愤般把树枝往旁边一扔,“我告诉你,你骗不了我,你赖在我们家不走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最好老实告诉我!” 小孩子的直觉往往准得可怕,他对楚然有着天然的敌意,认定这个不速之客在自己家待着不是什么好事。 这样好的天气这么美的景,楚然一副好心情全被这个小鬼头搅黄,懒得再跟他多费唇舌,转身就往回走。谁知陆文柏居然两手一把拉住他,“你别跑,你说清楚,你来我们家究竟想干什么?!” 楚然皱了皱眉,烦躁地甩开他的手,“你有完没完。” “你、你别走!” 走出十来米后,陆文柏喊叫的声音忽然停了一瞬,然后就听啊呀一声尖叫,紧接着有身体扑通倒地的声音。 楚然脚步骤停。 “楚然哥哥救命!救我啊楚然哥哥!有蛇!”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从身后传来,“哥哥……哥哥救命啊!” 他在原地静止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才重新往前走,身后的声音从中气十足变得渐渐虚弱。 13心软 午休时陆文柏觉得待在帐篷里闷,于是撇下他爸跑出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野果子之类的,好摘回去给同学朋友炫耀炫耀,结果就听见了蓝帐篷里的动静。 “真恶心。”他听着里头隐约传来的吟哦之声,红着脸吐槽了一句后跑开了。没跑多远又觉得不解气,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朝帐篷扔完就跑。周围转了一圈除了鸟窝什么也没找到,只能顺手捡了个树枝拿在手里甩啊甩,正要回去找爸爸下棋却意外撞见独自外出的楚然。 不用在帐篷里讨好二叔了吗?还没怎么多想呢,这小鬼头脸上就又是一红。 跟上去看看这人搞什么鬼。他才不会承认自己对楚然有种莫名的好奇和关注,就是讨厌这个人。凭什么二叔休假的时候只带他出去不带自己出去,凭什么爸爸还说以后二叔会跟这个人结婚生小宝宝,让自己不许胡闹?凭什么他总是一副瞧不起自己的表情? 要知道陆文柏凭着这张俊俏的脸蛋跟优越的家世一直是学校里的香饽饽,还从来没人敢看不起他,也就在楚然那儿碰过钉子。诡异的好胜心跟自尊心驱使他一路跟踪楚然来到密林深处,谁曾想还没发现对方的阴谋诡计自己就先被发现了,紧接着就是一场争执。 “你别走!”他正要去追扬长而去的楚然,耳边却忽然听到嘶嘶几声,脚下更是踩到个软绵绵的东西。 低头一看,只见被他扔到地上的树枝不知何时缠了条足有手腕粗的黑色花斑蛇,正立起上半身滋滋地吐着线一般的信子。而这蛇的尾巴,不偏不倚正好被他的运动鞋踩在脚下。只一瞬间,他后脊梁爬上一股冰凉的恐怖感觉,整个人触电般哆嗦了一下。 “楚、楚然哥哥!”本能的害怕促使他出声喊身边唯一的大人,“楚然哥哥救命啊!” 那狰狞吓人的毒蛇竖着身体与他四目相对,比脑袋还大的血口张开露出弓一样弯曲的尖牙,仿佛一口下去便是两个深不见底的血窟窿!他吓得浑身战栗,缩回脚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可还没来得及退出两三步,大蛇吐了两下红信后居然猛的向他扑来! “啊——!”小腿蓦地一阵钻心之痛,他在倒地瞬间胡乱地捡起树枝疯狂地挥着,一边赶蛇一边大声呼救,“你别过来,别过来!”,“楚然哥哥!哥哥!救命啊!有蛇!” 混乱中树枝打到黑蛇的腹部,下一秒它便扭着身体霎时逃窜得无影无踪,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陆文柏小腿肚的运动裤被咬穿了孔,痛麻的感觉顺着腿肚子直往脑仁里钻。他吓得懵了,起初还拼尽全力喊了几声,后来疼得实在太厉害连呼救都显得有气无力。 这是……这是要死了吗?被蛇咬死? 那颗刚满八岁的脑袋里迅速闪回着各种各样电影画面,什么钢铁侠牺牲,什么美国大兵中弹,巨大的恐惧之下浑身肌肉都渐渐麻痹,血液像结了冰似的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爸爸……”他嘶哑地哭喊着,低头看了眼可怖的伤口后又迅速把眼睛紧紧闭上,“我在这里啊爸爸——!你快来救我!” “爸爸——!爸爸——!”简直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 忽然,正前方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男子汉大丈夫,这么点事哭什么?” 陆文柏霍然睁眼,只见去而复返的楚然正目光凛凛地望着自己,右手还握着一柄雪白的短刃! “你……你想干什么?!”他吓得双手撑着地往后退,可脚腕却猝不及防被人一把抓住,“别动!” “你你你你不要杀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楚然哥哥!你要多少钱我爸爸都会给你的!你——”话还没说完,脑袋忽然被自己的卫衣帽子唰的盖住。 “别吵。”楚然眉头微皱,一手拉住帽子的抽绳尾端一手按住他头顶,右手猛一用力径直把抽绳整个拽了出来,“越吵死得越快,不信你可以试试。” “嗝——”陆文柏吓得打了个嗝,慌忙用两只手捂紧了嘴巴。 紧接着楚然拿小刀麻利地割下伤腿的半截裤管,两个又大又深的牙痕瞬间暴露在空气中,并且伤口周围已经开始有变黑的迹象,极有可能的确是毒蛇。 这小子运气也太寸了。他沉思两秒后目光毫无波澜地看向倒霉孩子,把割下的那半截裤子不容拒绝地递了过去,“咬住。” 陆文柏一脸惊恐地看着他,神情呆呆傻傻的,脸上还挂着几滴没干的猫尿。楚然干脆捏住下巴掰开他的嘴,“让你咬住听不懂话?” “唔——”陆文柏只能紧紧咬住,眼见楚然动作麻利地在伤口上方两寸位置将抽绳绑紧,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伤口上划了个十字刀。 “啊啊啊——!”他疼得尖叫起来,魔音直穿耳膜。楚然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你到底是不是男生。” 塞嘴巴用的布就这么掉在了地上,陆文柏泪眼汪汪委屈巴巴地抖动着下巴:“男生也怕疼啊……你在帐篷里也喊疼,我听见了。” “咳——!”楚然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低头认真去挤毒血,反复几次后确认没有什么危险了,这才用陆文柏的名贵运动服擦了擦刀,收进随身携带的刀鞘里。 “给你爸打电话让他来接你。”他把手机扔到地上。 陆文柏撇了一眼,不满地噘起嘴,“那多慢啊,你背我。” 到底只是个不满十岁的小朋友,有熟人在身边立马安心许多,再加上这个熟人一整套操作下来似乎是在救自己,这就更加放心了。 “你背我回去。”他瘸着腿摇摇晃晃地站着来,眼神傲娇地盯着一脸不爽的楚然。可惜楚然没有那副菩萨心肠,站起身就要走,谁知陆文柏人小鬼大,单腿一蹦就蹦到了他背上,“你得背我,你得救我回去!我爸爸推轮椅太慢了!” 无奈之下楚然只能好人做到底,背着他走回营地。快到帐篷的时候远远的陆家两兄弟就跑过来迎接,脸上表情焦急万分,尤其是陆和泽,忙不迭就让人把儿子搀下来上下检查,“怎么了,哪里受伤了?”说完又戒备严厉地望向楚然,“是不是你又对我儿子做什么了?!” 陆行舟也蹙眉问:“楚然,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然懒得加以理睬,锤着酸疼的腰就要走开,胳膊却被陆行舟猛的一拽,“先别走。” 他厌烦地甩开,“你干什么?” 旁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陆文柏见状大喊大叫地替他解围:“二叔你别错怪楚然哥哥!是我被蛇咬了,他救了我!” 楚然……救文柏?未免有些匪夷所思。陆家两兄弟一听,登时愕然地怔在原地。 14消疑 总算陆文柏这小子命大,他爸陆和泽有严重心衰,走哪儿都带着医生,在营地简单处理好伤口后一溜烟把人送去了最近的医院打血清,三天后就顺利拄拐下床了。负责手术的医生对陆和泽表示,最关键的还是楚然绑腿放血足够及时,否则他儿子不死也得截肢。 这么一次简单的野营居然让楚然成了陆文柏的救命恩人,这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意外收获。陆行舟欣喜得忘乎所以,连着几天晚上压着楚然做了又做,又是送车又是扩建孤儿院各种殷勤连番献,更破天荒同意他进大学以后可以自己打车或者坐地铁,不一定非要司机跟着。 这些还不算什么,最让楚然想象不到的是,陆文柏经过这事以后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弯,以前见着他不是吵就是闹,现在见着他除了笑就是笑,连拼个高达都邀请他一起进行,弄得他不胜其烦。 “楚然哥哥,你说我是给沙扎比喷这个法拉利红还是这个ts18金属红?” “楚然哥哥,你会玩塞尔达么,不会我教你吧。” “楚然哥哥,楚然哥哥!” 楚然被他缠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躲进厨房才终于松了口气,“这小鬼……”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爱憎都很简单,讨厌你的时候你连呼吸都是错的,喜欢你的时候恨不得吃饭喝水都跟你在一起。早就在厨房准备晚饭的魏叔从旁边撇了他一眼,边给蛋挞坯加液边笑,“怎么,那小鬼还是缠着你不放?” 楚然转身靠在流理台边,无奈地耸了耸肩,低头也笑了一下。 魏叔停下手里的活,递给他一块塔尼蔓越莓饼干:“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又香又酥,“魏叔的手艺当然是好,难怪陆文柏天天嚷着要吃。” “是啊,柏少爷隔两天总会想吃上一口这个。就为了我这一手手艺,陆总也一直没有辞退我。我想……只要我还愿意在这里干下去,陆家应该不至于把我赶出门。” 远处院中陆文柏跟nico扔飞盘的嬉闹声隐隐传到这里,难得给这座空落落的两进大别墅增添了许多人气与温馨。楚然问:“魏叔,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是说……我是说其实咱们也不一定非要置谁于死地,你说是不是?” 他千里迢迢到这里来找到楚然,初衷并不是为了报谁的仇,只是不放心好兄弟的独子无依无靠地寄于仇人篱下而已。 可他这句话却惹恼了眼前的人。楚然放下饼干冷然地问:“你觉得陆和泽可怜、陆文柏可爱,所以想让我手下留情?你有没有想过,陆和泽他偷走我爸的命,这十几年能好好活着已经是赚了。我呢?如果没有他,这十几年来我应该活在一个双亲健在的家庭里,跟陆文柏一样有人疼有人爱,怎么会像现在这样?” 魏叔把眉头一拧,嗓音沙哑地道:“可你现在照样有人疼有人爱,为什么不能好好过日子?你爸爸、你妈妈、我,我们最大的心愿无非是你能过得幸福而已……” “谁疼我谁爱我?” “陆行舟啊,”魏叔握住他两只手拍了拍,“他这十几年可没有亏待过咱们哪……” 楚然甩开他的手别过头去:“我不要他爱我,我只要我爸妈爱我。” 陆行舟的爱是施舍,是不平等的。他在爱楚然的同时也强迫楚然爱他,如果楚然不肯从命下场就是一无所有遍体鳞伤,这是控制欲不是爱。 “我先走了。” “哎……”魏叔对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 另一边,陆行舟正在回家的路上。 “增高药……你确定?” 开车的裘久骁从后视镜中给了他一个确定的眼神:“应该不会错,药是我亲自取的,检查的人也信得过。” 陆行舟右腿架在左腿上,十指交叠紧扣覆着膝盖,默然地回想这整件事。增高药,增高药……当年因为在孤儿院的时候营养没跟上,楚然发育得的确比同龄人晚,快上高中了个子还跟初一男生一样。那时候的他是个倔强的小可爱,既不打游戏也不泡网吧,整天偷偷在自己的房间里靠墙划线,憋着劲想长高。陆行舟见他急得团团转也给他想过办法,什么喂维他命喝牛奶打篮球样样都试了,可惜收效一直不大。好在后来上了高中他自然抽条了,长一长也差不多快有一米八。 难道楚然认为一米八是个坎、是男人的尊严和面子,所以必须突破? 陆行舟食指慢慢敲着,想不出其中的关隘。 车子开进院门,远远的就听见陆文柏开朗的笑声,“nico!go!”他不由自主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家里还是有个小孩子好,越多小孩子越热闹,热热闹闹的才像个家。文静漂亮的女孩儿固然是个宝,像文柏这样活泼的男孩儿也很合心意。其实文柏本性不坏,nico就是他小学同学家不要了才接回来养的。只是这个孩子实实在在被自己的大哥给宠刁了,基因里又烙着陆家人一脉相承的聪明跟跋扈,如今变得有些任性。如果文柏不是大哥的孩子…… 陆行舟想,如果文柏是自己的孩子,自己一定会把他养育成材,品行和涵养都扳回正途上。 裘久骁边停车边问:“好久没见您这么高兴了,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陆行舟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楚然真是小孩子脾气,这么大的人了还想着长高。久骁,你说我对他是不是太严厉了,他想长高怎么也不告诉我?” 车停稳了,裘久骁下来给他开门,手替他遮着车顶,“我看您是为他太操心了,您这哪是男朋友,简直像父亲。” 陆行舟下车抻了抻西服下摆,回头看他:“听出来了,你是讽刺我感情泛滥。” 裘久骁高举双手投降,“我哪敢。” 到了前院花园,隔着两米高的雕花铁门就见草坪上站了两个人,nico叼着盘子满场飞奔,尾巴甩得像抖空竹的。裘久骁要叫人来开门,陆行舟手一抬阻止了他,“你瞧。”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裘久骁意外地见到楚然居然陪着陆文柏在玩,虽然表情不虞。陆文柏仰头拉他的胳膊:“楚然哥哥我们训练nico跳绳吧!”结果被他不自在地挣脱,“我累了,要训你自己训。” “那就明天?” “明天我要去书店。” “那就后天?” “后天我要……” 主仆二人站在门外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才从后院绕回楼上去,没惊动花园里一高一矮两个男孩子。这么好的日子实在是千金不换,陆行舟真希望自己那些花不完的钱做不完的生意通通变成楚然对自己、对陆家其他人的一点耐心和一点真心,哪怕有限,也总比没有强。 这一天花园里一直闹到夕阳西下才安静,楚然摆脱了陆文柏的纠缠后去后院的长椅上坐着放空了一会儿。月亮出来以后他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刚一进门,一片漆黑里忽然被人猛的从后面抱住。 “谁?!” 身后的人将下巴搁在他肩上低沉地笑了一下:“长个子的药苦不苦?” 15桌子 这样极具侵略性的动作和不请自来的作风,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楚然的心脏猛然震了一下,随即命令自己冷静应对。他啪嗒一下按亮房间的灯,从容地转身直视道,“泽川是不是要倒闭了,你整天闲着没事做吗?” “在公司忙了一整天。”陆行舟又从正面抱住他,调侃地对他微笑,“一天没见,来看看你有没有长高一厘米。” “你派人查我的东西?” “想长高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何必瞒着我。” 楚然烦躁地侧过头,耳尖红了一点,微翘的睫毛轻轻打颤,表情似乎有没藏好的羞窘,“问你自己啊,是谁整天嘲笑我矮的,我凭什么告诉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把眼神望着地,没有像开始那样直视陆行舟。 原来如此,陆行舟觉得这样似乎说得通。自己之所以能在床上完全压制着楚然,一部分原因就在于两人体型跟体力的差异,偶尔自己忘形了也会玩笑着损楚然一两句,譬如说他像个女孩子,腿细细的腰也瘦得很,个头更不算高。说来说去,倒是自己无形中把人给得罪了,难怪楚然不肯直说,原来是在跟自己暗中较劲。 他强行扳过楚然的脸,见楚然表情微恼,嘴唇轻轻抿着,月牙一样的眼睛里透出许多活泼生气,卷曲的睫毛在灯光下根根都有影子,翅膀一样忽扇忽扇的灵动极了,真是既可爱又娇矜。 这样有些孩子气的楚然更让人欲罢不能。他喉头发痒,心里的草长得快要比房顶还高,按捺不住上前从身后箍着楚然,偏头用嘴唇去磨尖尖的秀气下巴,“据说多运动也能长高,要不要试试?” 这时陆行舟已经洗过了澡,穿着一身宽松的深色浴袍,头发还微微湿着没吹干,身上的松露薄荷味直往人鼻腔里钻,跟他这个人一样有攻击性。 “不要。”楚然转身把人往外推,“出去出去。” “有礼物送你也不行?”陆行舟顺势捉住他两只手,箍住腰便往怀里拉。 楚然无处可躲只能转身往房间里逃,下一秒却注意到了房间的变化。原先那个跟陆行舟房中一模一样的皮面宽桌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带三层书架的很有学生气的实木长桌,暂时还什么都没摆放。 “这就是你说的礼物?” “怎么,不喜欢?” 他打量了一眼,冷淡地形容:“你的审美真是不敢恭维。” 陆行舟不客气地含住他饱满的上唇,牙齿轻轻用力一咬,“好心送你一样开学礼物,就这么嫌弃你老公的眼光?” 楚然脖子后仰逃开他的亲热,抹掉嘴唇上的口水往里走,衬衫外套随意地脱下来扔在了沙发上。 从门口一路铺到窗边的地毯用的都是土耳其进口的,隔一天就有专人来打扫,踩在脚下一点声音都没有。陆行舟连鞋也没穿,赤着脚猛兽扑食一样把人禁锢在了桌边,“不行,你得说你喜欢。” 他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有一点痴。从小像个小大人一样少年老成,也就只有楚然能听到这样的傻话。 楚然整个人被抵在硬硬的桌边动弹不得,困难地转过身来用力推他的胸膛:“你无聊不无聊?” 陆行舟却俯身贴得更近,两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牢牢将人锁住,轻声笑着跟他开玩笑:“总是我哄你,我也想听你哄我一句。” 这下连楚然都察觉出他的心情与平时不同了,挑眉奇怪地看着他,“你今天吃错药了?” 陆行舟狎昵地逗他:“吃增高药了。” 楚然气得抬脚就踹,陆行舟却抓住他细细的脚腕子往上一抬,直接将他抬到空空的桌面上坐着,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乖楚楚,在这里做一次好不好,帮你熟悉熟悉这张桌子。” “你能不能别在哪儿都发情。”楚然蹬开他上身跳下去,还没跑出半步就被陆行舟的铁臂抓了回来,连衣服裤子也被一件件脱掉了,只留了一条白色内裤。 “乖,就做一次。” 带茧的手在他身上四处点火,陆行舟架他上桌,强行分开他两条腿,在明亮的灯光下与他面对面,隔着内裤揉他的穴,半点羞耻感都没有。 火热的呼吸喷薄在面颊,裹满情欲的灼热目光锁定在脸上,楚然感觉自己的脸霎时就被燎伤了,喉咙深处随着胯下的揉弄不由自主地发出暧昧不清的声音,轻轻浅浅地哼喘着,“你、你放开我。” 陆行舟不理会他无力的反抗,手上更加卖力,隔着裤子揉出一包水,每一次使劲就像绞衣服一样把水从里头绞出来,漏得手指缝满满都是晶莹的黏液。 内裤紧紧贴在阴户上,被揉出两瓣饱满的阴唇形状,中间的那枚小肉蒂颤巍巍顶出一个尖角。“唔……嗯……”楚然的背渐渐发软,夹腿的冲动愈发强烈,头软绵绵地垂下去靠在陆行舟肩头屈服了,“只做一次。” 陆行舟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只侧过脸亲吻他的面颊,细小的汗毛呵着嘴唇,捞起他的膝窝让他把腿盘在自己腰上,“屁股抬起来一点儿,我揉揉下面。” 楚然挨着颈喘息,呼吸声愈发灼热短促,尾音还隐隐发飘。粗粝的手掌即便隔着布料也热得烫人,掌心包着驼峰又揉又摁还不算,大拇指对准尖角按下去,压着肿起来的阴蒂打圈。他终于控制不住地去夹紧双腿好让快感来得再强烈一点,可夹住的却只有面前劲瘦的腰,腿根总是空虚地敞着门。 想要把那只手关在里面,想得腰后那两个膝盖无意识地越靠越近。 很快陆行舟就把自己的浴袍也脱掉了,上半身贲张的肌肉线条清晰无比,手臂青筋随着他的揉捏动作一凸一凸的动着。叽咕叽咕的窸窣水声从腿间不断传来,楚然实在受不住这样的刺激,没脸在灯光大亮的情况下与他在桌上交媾,撇过脸咬着唇,双手向后紧紧撑着桌沿。 陆行舟却仿佛站累了,大剌剌拉开椅子坐下,又抬起他两条腿越过肩膀搭在椅背上,目光与腿根恰好平齐,一抬眼便是湿得变成透明色的白底裤。 “楚楚,”他眼神灼烫声音低哑,“往前一点儿,坐到我脸上来。” 作者的话:对不起我又卡肉了……今天出去玩了一天,太困了只能先睡觉,明天接着更哈逗釘哽噺 16花样 楚然双腿抬高与地板平行,因为欲望潮涌而绷直拉长的跟腱搭在两道宽阔的肩膀上,白嫩饱满的臀肉大半已经悬在桌外了,臀缝里淌出的蜜水把底裤泅出一条银色的水沟,从穴口一路蜿蜒至腰际。 “别在桌上,”他扭过头红着脸拒绝,“要做就做,不要玩花样。” 陆行舟把椅子往前一移,五官深邃的俊脸轻轻松松就贴在了下体处,闷笑着亲了亲湿漉漉的阴户,“花样越多你越湿。” 软烂的阴户被两片薄唇一碰,尾椎立刻像鱼尾一样弹了弹,重重包裹下的肉核破土而出,整具身体就像是淹没在沸水里一样,浑身上下毛孔通通张开透着热意,氧气随着脸跟下体间距离的拉近而变得愈发稀薄。陆行舟伸出舌头隔着内裤用力舔两片阴唇,舌尖绕着挺立的小肉粒反复画圈,然后又模拟着性交的动作抵着阴道口向内戳刺,把吸水厚了一倍不止的内裤料子塞到肉穴里去,弄得本就泥泞湿软的阴道口更加黏腻滑溜,蚌肉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夹紧舌尖吐出淫液。 宫腔深处传来的空虚感一阵强似一阵,楚然轻轻哼着,难耐地屈起双腿,脚心踩着陆行舟的肩膀,十根脚趾无措地蜷缩起来,脖子向后仰出一道优美又诱人的弧线,灯光下白皙的颈跟秀气的下巴引人犯罪。陆行舟给他舔穴舔得水声啧啧,一会儿张大嘴含住整片阴户又吃又咬,一会儿又缩紧舌根专攻那一个洞,空出来的两只手还游刃有余地套弄着他腿间早已笔直的性器,粗糙的手掌撸得肉茎前端的粉肉全部暴躁在空气中,马眼张开来小口小口地吐着水。 楚然用膝盖紧紧夹着陆行舟的头,眼睛几乎全闭上了,浓密的眼睫毛颤抖地扇着,喉结随着戳穴的节奏艰难滑动着,背脊反向弯成了一张弓,两手死死扳着桌沿指节用力呈白色,“陆行舟……陆、陆行舟……”他呼吸急促地喊着名字,满穴的蜜水止不住地往外流,又被陆行舟一股脑全卷进嘴里去。 他的腰也塌了,小腹绷成了一张薄纸,屁股无力地往下坠,几次差点摔下桌去都是被陆行舟一手托起来的。这具身体被陆行舟牢牢掌握在手里、口中,反复亵玩羞辱就快要坏掉,除了拼命踩住那架肩膀外什么也做不了。 陆行舟将人彻底放倒在桌面上,握住两只脚踝往前一拖拖到眼前,湿透的内裤扒下来扯出许多黏稠的水丝。他一时兴起,草草将内裤团成一团塞进楚然嘴里,“你也尝尝自己的味道。”原本闭眼哼吟的楚然慌张地睁开眼想把内裤扯住来,两只手却被死死扣在掌中,“不许拿出来,否则有你受的。” 楚然双眼通红地拼命摇头,塞了一大团东西的湿润嘴唇可怜地张着,嘴里呜呜呜呜地又像在骂又像在哭,穴眼的逼水却随着这样直接的刺激越流越多。腥甜的气味随逼水的流淌在房间里四溢,陆行舟用四颗牙齿轻轻咬住那粒肉核磨了一磨,他立刻受不了似的扭着腰尖吟起来,夹紧的蚌肉疯狂地收缩,圆软的臀肉在桌子上轻轻弹动躲藏。 “骚货。”陆行舟含着阴唇低声模糊道,“真想把你吃了。” 灵活有力的舌头拨开鼓胀的花芯钻进娇嫩的阴道里,牙齿恰好抵在蕊芯跟包裹它的花瓣上,戳刺的动作越狠磕碰的感觉就越强烈。楚然下体火辣辣的又疼又爽,每一次肉蒂被狠狠摩擦都带来过电般的感觉,穴口被插得扑哧扑哧直冒水,身子也在桌上拱成了一道小桥,臀肉不由自主地往前凑那张嘴。 陆行舟变换着角度操那口穴,舌头在柔软脆弱的穴道里又是挑又是捣,牙齿刮蹭着带来更多快感,手上动作更是没停。楚然的呻吟一会儿高亢一会儿发抖,肺部控制不住地急喘着吸气吐气,淫水喷得陆行舟满脸都是,一波高潮过去又接着下一波,淹得理智全无爽得神魂颠倒,指甲死死抠着崭新的桌子恨不得抠下一块边角料来。 窗外的月色应该是深了,整座别墅静悄悄的,只有这间房里娇吟声喘息声起伏不停,浪一样拍打在墙壁上又折回两人的耳朵里。楚然无力地歪着脑袋,滚烫的脸颊挨着凉凉的桌面降温,被搓到快起火的阴茎硬得发疼,抖动着身子想射精,结果马眼却被陆行舟的大拇指堵住。 “先别射,射了你又要喊累。” 他知道楚然一向自已爽完就六亲不认,绝对不会乖乖配合挨操。 这波强烈的射精感被生生憋了回去,楚然难受得满脸通红,连带着胸前跟腹部都是一片粉色,嫩洁的皮肤在灯光下宛如透明。他被陆行舟取出嘴里的内裤翻过来,抖着双腿赤脚踩在地毯上,身体趴在桌上屁股高高撅起。 “好久没从后面了。”陆行舟胯下的凶器硬了一整夜,尺寸早就涨大到惊人的地步,圆润饱满的龟头撑开茎柱的每一道褶皱。 他微微弯曲着膝盖,双手扶住楚然的细腰,顺着湿淋淋的阴缝往逼口里塞,饥渴已久的阴道立刻张口含住了龟头。紧接着他弓腰往前一耸胯,阴茎直接捅进一半,楚然的身体被顶得往前一窜,忽然像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似的高亢地尖叫了一声。 陆行舟以为把人弄疼了,停下来摸两人下体连接的地方,感觉穴口绷得一点缝隙都没有,“怎么了?弄疼你了?” 刚才那一下楚然连眼角的泪都给逼出来了,咬着下唇双腿发抖,露出来的那半边侧脸又像是爽又像是疼,喘着气好半天没缓过来。 “到底怎么了?”陆行舟又问,“不说我就继续了。”话音刚落就又往前重重一顶,结果楚然又是一声比刚才还厉害的尖叫,“停……陆行舟……停下来……” 陆行舟俯身贴在他光滑濡湿的背上,侧耳去听他的呢喃,“你说,我在听。” 楚然脸上着了火,耳尖红得几乎透明,用最低音量轻声道:“下面撞到桌角了,受不了……” 17欺骗 “撞到桌角了?” 陆行舟的手绕到前面一摸,果然发觉书桌的尖角离阴唇不到一拳距离,只要自己耸胯往深处一顶阴阜就必定会撞上去。一个冰凉坚硬一个温热湿滑,娇嫩的阴户怎么受得了这种刺激,难怪刚才楚然会叫成这样。 他低声一笑,拿厚实的掌心护住两瓣阴唇,食指在肉芯上撩拨地一弹,“是疼得受不了还是爽得受不了。” 楚然紧抿着唇不肯再多说一个字,陆行舟把他的脸扳过来,见他那对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蕴满水汽,鼻尖沁着几滴亮晶晶的汗珠,从额头到胸前大片粉红色,饱胀的乳尖也颤巍巍地立在了空气里,忍不住俯身与他交换了一个湿热的长吻,刚替他舔过穴的嘴里还残留着腥甜的蜜水味,随口涎一道被渡到楚然嘴里。 坚硬的下身紧紧贴着隆起的双丘,只觉得曲线玲珑,粗长的阴茎大半已经插在湿软流水的阴道里,外面还留了一截,跟两枚沉甸甸的阴囊一起示威一样地把守着雌穴入口。陆行舟双手从两边腰侧伸下去揉那团软嫩的雌穴,湿乎乎的蚌肉手感棒极了,“哪里撞疼了,我替你揉揉。” “嗯……嗯……”楚然仍是不说话,嘴里小声地哼着,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轻呵着陆行舟的耳朵。他身体向前耸就会碰到桌角,屁股后缩又只能吞吃肉棍,灼热单薄的身体陷在狭窄的这么一方区域里进退两难。 陆行舟揉得兴起,甬道里的巨物不由地又涨大了一圈,冠头紧紧卡在娇软的阴道里慢慢磨擦,肉冠上的沟拓开穴壁的软肉一点点楔得更深。“我快一点好不好,”他咬了口楚然的耳垂,见长长的睫毛害怕又期待地颤动,丰润的嘴唇微微翘着像在索吻,就知道楚然是默许了,双手从后面抓着那两团软绵绵的臀肉便是狠狠地一顶。 硬实的桌角重重撞上阴户,娇嫩的阴唇霎时被挤得变形,疼痛伴随着激爽从脚底心直窜上头顶,楚然立刻仰着脖子尖吟一声,双腿抖得几乎站立不住,人直直地往下塌去。陆行舟掐住他的腰固定,强而有力的胯从后面生猛地顶送起来,力道偏偏还拿捏得恰到好处,每一下都让肉阜与桌角结结实实地撞到一起却又不至于受伤,甚至操着操着还变换起角度,让肉芯也尝尝桌角的滋味。 起初楚然觉得疼痛难当,眼眶里的眼泪慢慢蓄起来在里头打转,后来桌角与阴唇越磨越起劲,脆弱的花蕊也跑出来主动去磨蹭坚硬的地方,生机勃勃的肉刃碾着子宫口凶狠地往里一插到底再猛的拔出,酥麻灭顶的快感迅速爬满身体的每个角度,蚂蚁一样吞噬理智侵蚀羞耻,除了大声的吟哦什么都忘了。 “啊啊啊……啊……”他浑身上下软似一滩泥,上身无力地趴在桌上,阴道里潮喷的汁水弄得桌角跟下体泥泞一片,淅沥沥滴到地毯上积出一小滩淫靡的水渍,两个乳尖也跟冰凉坚硬的桌面来回摩擦,殷红的乳头胀大了一倍不止。 “别……别……啊——!”他被陆行舟这样掐着腰狠操子宫弄得魂不附体,坚硬滚烫的阴茎捣烂了淫水四溅的穴还不够,阴户还恬不知耻地反复擦撞着桌角,做出自慰一般的动作。这一刻他忘了什么仇恨什么未来,沉沦在陆行舟带给他的快感中爽得忘乎所以,高高地翘着满是黏液的屁股挨操,任由火热的性器在自己体内抽鞭子,双腿岔开像荡妇一样站在地上合不拢。 他甚至不敢低头看自己的下体,不敢面对这样疯狂的场景。自己会这么放浪究竟是因为双性的体质还是因为这个人是陆行舟,没有答案。或者他心里有答案,只是不肯说出来。 到后来他叫的声音实在太大,陆行舟不得不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一边肆意地把阴茎撞进子宫深处一边俯身低笑着亲他的侧脸,“小点声宝贝儿,你叫得临市都听见了。” 楚然果真赌气忍着不出声,额头埋在手背把脸藏起来,只留一个尖尖的下巴跟通红的耳朵在外面。陆行舟却又扳起他的下巴,强行把手指伸到嘴里让他含住,迫使他张着嘴剧烈喘息,兜不住的唾液顺着嘴角流了出去。 “唔……嗯……陆行舟……陆行舟……”浪一样的呻吟被撞得支离破碎,身体也像只小船随着身后的顶弄而前后摇晃,楚然感觉陆行舟的每一次撞击都是卯足了劲来的,粗壮的阴茎抽打得他神魂颠倒。他有种会被身后这艘船抛下海的错觉,禁不住双手抬高去扒头顶的书架,腰却低低地塌下去,上半身简直弯成了一张弓。 啪啪的拍打声越来越急,陆行舟粗硬的下身死死抵在湿淋淋里的肉道里挞伐,精壮的胸肌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看上去尤为性感。他听着楚然一遍又一遍地叫自己的名字,声音黏乎乎的,调子高挑着,顶胯的动作也随之愈发激动,好几下都戳得子宫壁完全变形,收缩着咬紧了伞一样的冠头。他把人按着腰压在桌子上射了一子宫的精,阴茎抽出来的时候马眼还在吐出白浊,连带着黏稠的蜜液一起通通喷在了楚然臀缝里。 因为他顶得太狠,楚然整个人几乎是被迫岔开腿坐到了桌角上,阴道口剧烈收缩潮喷,已经射了两回的性器却再也吐不出东西了,只是戳在桌子上可怜地痉挛着。 陆行舟扳过他的脸来吻他,湿漉漉的唇贴着软唇低喘,“楚楚,给我生个孩子。” 高潮中的楚然失神地战栗着,湿透了的身体软倒在桌上不断喘息,盈润的双眼毫无焦距地微张,整个人散发着慵懒又清纯的情欲味道。 “好不好?”陆行舟以为他没听清,低头又在耳畔说了一遍。 刚才射到子宫里的精液还在顺着被操得向两边分开的阴唇淅沥沥往下淌,红肿胀大的肉蒂点缀在两瓣逼肉间向地板上滴着水,腿根不停地在抖。楚然竭力控制着发颤的身体,紧闭双眼默然许久,然后才把脸缓慢地变了个方向,侧向了另一边。 *** 一番折腾后陆行舟将人打横抱回了自己的房间,擦洗干净又抱上了床。这一天下来又是开会又是见供应商又是跟楚然做爱,到了深夜他也已经累得很,关了灯很快熟睡。 墙上的时针滴答滴答地走着针,卧室里有轻浅的鼾声。墙外的月光轻薄地照在窗帘上,配着手工刺绣的水波纹图案更像是一片海。两人睡的床也像一艘带着他们驶入梦乡的帆船,无论外头怎么喧嚣回到这里都能给陆行舟带来极强的安全感,让他卸下面具,以最真实的样貌生活。 这一晚陆行舟梦见了楚然,梦见楚然放暑假想去公海钓大马林鱼,他们租了只船出海,钓上来的大马林鱼足有四米长,光剑嘴就有一米多,通体黑亮地横躺在甲板还在弹动粗壮的尾鳍,震得甲板微微晃动。 在这场梦进行的同时,身下的床也发出一阵极轻微的晃动。他的枕边人楚然在一片漆黑中无声无息地起身下床,赤脚穿过房间,走进隔音效果不弱的卫生间,从马桶水箱里拿出一个防水的盒子,从容不迫地吞下了其中一粒药。13;06;24 18医生 “是我,吃饭了么?” 午休时间,陆行舟坐在三米长的牛脊皮沙发上打电话,背部放松地后仰,左腿上架着的雕花皮鞋有条不紊地点着玻璃矮几边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正要去。”电话那头是熟悉的声音,照例有些冷淡。 “一个人?” “跟室友。” “晚上上什么选修?” “家庭心理治疗。” 陆行舟笑了笑:“很适合你。” 楚然已经没有耐心:“还有没有事,没事我挂了。” “等等,”陆行舟截断他,语气温和,“明天是周末,想不想出海,培元的王总新买了艘游艇,打电话请我去坐第一趟。” “他请的是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淡淡一笑:“他们人人都带家属,你想让我当孤家寡人?” 楚然不想再听这些话,只说了句“不去”便把电话挂了。他身边的同学拿肘碰他,好事地多嘴:“你家里人?” 听口气像是很关心他的人,连上什么课都问得事无巨细。 楚然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无可无不可地回道:“只是一个认识的人。” 现在是他进大学的第三个月,主修心理学。跟无数刚摆脱父母管教的年轻人一样,比起吃米其林他更愿意跟同学吃食堂的配餐,宁愿早上七点半就去图书馆门口排队也不肯回家温习功课。陆行舟知道他正是新鲜的阶段,要当脱缰的野马也就随他去,只一条:不能在外面过夜,每晚都要回陆家别墅睡觉。 明明交了住宿的钱可又不在宿舍睡,起初大家以为他只是家离得近的本地生,后来同专业的人撞见过几次他在校门口上了一辆黑色劳斯莱斯,一时间流言纷纷,都猜他是个不愿显山露水的富家少爷公子哥,要是心理学学得不好四年后就得回家继承家业。 他对于这种事向来不分心在意,久而久之倒竖了个高冷的形象。 下午回到图书馆,同学帮忙占的位置还在,桌子上却多了杯咖啡,杯下压着张纸条,纸上一行钢笔小楷:“同学你好,我不小心把水洒在你电脑上了,已经及时擦净,如果你回来以后开机发现电脑故障请联系我,电话是xxxxxxxxxx。” 他伸手一摸,发现左边的键盘缝隙里还有少许残留的水渍,不过幸好开机不成问题。本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四点多钟时一个背双肩包戴眼镜的斯文男生却气喘吁吁跑过来,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同学,打扰一下。” 他回过头去,下颌微微抬起看向面前的人,对方却在视线交汇的那一刻明显地怔愣。 “有什么事?” 男生猛地回神:“对、对不起同学,早上是我把水弄洒了,你的电脑有问题吗?”说完两只眼睛继续直勾勾地盯着楚然的脸,目光像胶水黏住了一样移不开。 楚然见他表情诚恳衣着朴素,镜片厚比啤酒瓶底,显然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老实学生,电脑被泼的那一点不快也就消了,便淡淡道:“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男生松了口气,犹豫片刻后坐在了旁边的空座,背包敞开边拿书边道,“全怪我粗心,写字的时候没注意碰倒了杯子。你一直没打电话来我又担心你是没看见,下了课赶紧就跑过来了。” 尽管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噪音还是不小,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楚然皱了皱眉:“麻烦你安静一点。” 对方似乎也有点尴尬,闭嘴不说话了。楚然正要继续看书,余光却突然瞟到他拿出的那些厚书上,聚睛一看,几乎每一本都跟临床医学心血管疾病有关。再往地上的背包一撇,包上两枚不同年份的医大附属医院纪念徽章格外醒目,显然不是住院医师就是医生家属。 那男生出来得似乎很匆忙,拿完了书又找笔,忙得焦头烂额,一低头却有一支水笔递到了眼前,“借你。” 抬头一看,楚然朝他莞尔一笑。 他看得呆了,微微张着嘴巴又愣了好几秒才接过去闷头说谢谢。 接下来两人便顺理成章地认识了。晚餐时间一起去食堂,路上聊了几句,楚然大致掌握了他的所有信息。李思域,医学院临床医学心内方向研三在读,最近在做心血管方面的论文研究。 “不好意思啊,”李思域惭愧地挠了挠头,“食堂就剩面了,都怪我出来得太晚。” “没事,我挺喜欢吃面。”楚然与他面对面坐着,右手支着下巴,“你平时会去附属医院上班吗?我听说咱们学校的附属医院有全国最权威的心血管专家,很多政商名流都会去那儿看病,肯定能学到不少东西吧。” 李思域笑着低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还不够格,不过我导师是那儿的教授,他很厉害。” 教授,心血管权威,如果自己猜得没错,极有可能就是那个人。楚然稳住情绪云淡风轻地问:“你导师怎么称呼?” “李明健。” 话音刚落,楚然手里的筷子应声落地,李思域马上站起来:“我再去帮你拿一双。” “给。” “谢谢。” “他也姓李你也姓李,你们不会是亲戚吧?”楚然笑了笑。 这一问竟然把李思域问得不好意思了,“这你都能猜中,他是我大伯。” 楚然的背部肌肉松了又紧,表情却不露任何痕迹:“那你们算是医学世家了。我们家也有人有心脏方面的疾病,说不定以后有机会还要麻烦你。” “不麻烦不麻烦!” 原本还以为自己会被瞧不起,没想到楚然不仅没有因为裙带关系看扁他,反而像是更愿意和他亲近了,李思域心中大喜,“你们家亲戚朋友要是需要挂专家号尽管跟我说,我跟我大伯说一声就行,他人很变通的。” “当然,”楚然似笑非笑地道,“能做到教授,人一定是很变通的。” 这一餐饭吃了一个多小时,两人越聊越投机,一直聊到了食堂关门李思域还舍不得走,又邀请他回图书馆去自习。期间楚然的手机响了多次他都没有理,十点图书馆闭馆,李思域听说他要打车回家又坚持要把他送到校门口,还非要强调是顺路。 楚然一味装傻,腋下夹着两本书,在晚风里同他慢慢地往南校门踱去。 “其实……其实我之前就注意到你了。”李思域很腼腆委婉地主动找话题,“你总是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学的时候特别认真,不像别的同学那样玩手机听音乐。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心理学?” 他嗯了一声,“从小就喜欢这个。” 李思域傻笑:“那你是不是能看穿我想什么啊。” “没那么神。” 方砖小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旁边有夜跑的人经过带来一阵疾风。楚然低头想着事情没有注意,李思域着急地把他胳膊一挽:“小心!” 不拉不要紧,一拉夹着的书全掉了出去。两人又蹲下去捡,李思域用手给书拍灰,表情看着比他还心疼,“给,幸好没弄脏,现在夜跑的人真不注意。” “不要紧。”楚然对他报以感激的微笑。 担心太晚没出租车,李思域又殷勤地拿出手机要叫一辆,正边走边输所在地,忽然察觉旁边的人停下了。扭头一看,发觉楚然正沉默地望着校外某处,他就也跟着看过去。 南门外的路灯下静静停着一辆全黑色长轿,漆光车身,车头的纯金自由女神熠熠夺目。一个高大的男人背靠车门在抽烟,身姿潇洒挺拔,表情却莫名有些肃杀。 作者的话:楚然第一次尝试自慰是在13岁的时候。 同学间传阅国外带回来的黄色小册子,他也跟着偷偷看,在学校里没有看完,借来藏在书包里,揣炸弹一样揣进自己的小书房,连作业也没有做好。当晚陆行舟被大哥叫出去参加舞会,回来的时候想看看楚然睡没睡,结果撞破了躲在被子里做坏事做到一半的毛头小子。 满身酒气的陆行舟坐在床边,踢开床脚下脱掉的短裤跟内裤笑话他:“要不要我教你。” 楚然背过身去缩成一只虾,腿中间那根毛发稀疏的小器官笔笔直地翘着,顶在被子里难受得很,“你出去,快出去。” 陆行舟弹了弹他通红的耳朵:“还不好意思了。” 他右手在被子里虚虚地握着阴茎,又不敢撸又舍不得松,只能把头埋在枕头中瓮声瓮气地催:“你快点出去。” 陆行舟作弄够了,狠狠揉了通他的头发以后醉熏熏地站起来,走到门口还不忘嘱咐:“你还小,一次就可以了,多了伤身体,听到没有?” 楚然脸发烧心发烧,闷着一声不吭。等人走了他再尝试,结果却怎么也射不出来,真是怪事情。 第二天家里的佣人天刚亮就送来一大盒西洋参片,说是给他补身体用。打开盒子里面有张字迹苍劲的纸条:“每做一次含一片,周末我检查。” 他气得想摔盒子,根本就没有成功,补什么身体? 19吃醋 半小时前陆行舟就来了,抽到第三支烟电话还是没通,仅有的一点耐心全部耗尽。正打算进去抓人,抬头一看忽然见到楚然跟个书呆子样的眼镜男举止亲密地走在一起。两人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抱着几本书有说有笑。书呆子拉楚然的胳膊,楚然不仅没有躲开反而还感激地朝他笑了一下。 不用提月下散步这种事,就是这个柔风一样的笑,也是陆行舟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待遇。他当即掐了烟,面色阴沉地迎上去,“你这一晚上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接电话?” 楚然看见他出现也不意外,仍然跟李思域并排站着,惜字如金地道:“没电了。” “没电了。”陆行舟重复了一遍,目光在二人紧挨的手臂来回移动,眉心即刻拧成一个川字,“没电了连充电器也找不到?” 照他以前的脾气,现在立刻就会逼迫楚然把手机交出来,要是发现楚然在撒谎今晚这事绝不可能善了。但之前因为文柏的事已经冤枉过楚然一次,那以后他都在刻意收敛脾气,每每对自己三令五申,严禁在大庭广众之下再让楚然难堪。 他这副冷冽的表情没吓着楚然,倒把第一次见面的李思域唬得心肝一颤,无所适从地抬了抬眼镜掩饰惊慌。陆行舟的注意力转向他:“怎么称呼。” 迎面而来的低气压逼得李思域险些后退,三秒后才僵硬地伸出手来:“你好我叫李思域,是楚然的同学,哦不对朋友。” “朋友?”陆行舟眼中凶光一敛,转头看向楚然,“以前没听说过。” 李思域尴尬地收回手,还在裤管上抹了抹汗。楚然面无表情地道:“你来干什么?” “接你回家。” 两人面对面打肚皮官司,李思域不由得好奇多看了两眼。只见这个自称来接楚然回家的男人穿着一身长款墨色风衣,笔直的肩线衬得五官硬挺,沙黄色的灯光下侧脸愈发冷峻。要说是哥哥,单凭长相可真是找不出一点儿类似的地方,年纪也对不上。至于性格,那就更不像一家人了。眼前这人只要不瞎都能察觉不好惹,反观楚然,他余光偷偷向旁边瞥去,楚然是多么好相处的人啊?时时常对着自己笑。 想起他在食堂里支着下巴跟自己说话的模样,李思域心里又有点儿甜津津的。 瞧他目光荡漾地偷看楚然,陆行舟一张脸更是阴霾至极,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你在看什么?” 李思域一惊:“没、没看什么。” 下一刻楚然就不动声色地挡到了他面前:“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陆行舟收回手冷然地道:“怎么,担心我动手?” 楚然用一种掺杂着厌恶跟排斥的表情看了他好几秒,然后转身换了一副温和的口气对李思域说:“你先回学校吧,不用帮我打车了。” 李思域撇了凶神恶煞的陆行舟一眼后担忧地低声道:“不要紧吧……” 楚然笑了笑:“不要紧,你不用理他。”说完就坦然地坐进了车里。 陆行舟紧随其后上车,砰一下把攥在手里的打火机砸到地上:“久骁,把隔板关上。” 裘久骁从后视镜一看,正对上一张阎王似的阴沉脸,心里喊了声糟。很快一阵电流声响起,车厢前后成了两个完全密闭隔离的空间。 “你跟那小子认识多久了?”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一天。” “刚一天就这么亲热,你平时对我那副爱搭不理的劲头哪去了?” 楚然烦躁地扭头看向窗外,“你能不能别没完没了地问,当初是谁说不干涉我在大学交朋友的。” “朋友……”陆行舟齿冷一笑,“你真是交了个好朋友!那小子当着我的面就敢偷看你,要是我今晚没来,他是不是还打算送你回家?” 霓虹灯一道道飞速闪过,车窗上映出楚然冷淡的眸:“别人看我一眼你就要生气,跟我说两句话你就要动手,你有没有想过到底是他们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 “你不要跟我扯这些,我问你,今晚到底为什么不接电话,是不是因为跟他在一起。” “你管不着。” 只听嘭的一声!陆行舟将打火机踢得飞了出去。虽然早就习惯了楚然的若即若离,但像今晚这样的冷漠仍然叫人心寒。下一秒他强行把楚然的脸扳回来:“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不知好歹,你眼里还有没有我?” 楚然挣开他的手:“我一直就是这么不知好歹,你不满意大可以把我丢开,我乐得轻松!” 这一腔的怒火并非全无缘由。今天见到李思域,想起那些让人心惊、恨意丛生的陈年旧事,他对陆行舟和陆家其他人的恨意烧得正旺,肯敷衍这样一句两句已经算修养好。可这些陆行舟并不知道,脸色当即阴得能滴出水来:“楚然,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跟我解释清楚今天晚上的事,否则信不信我回去就把你关起来。” 楚然原本已经开始闭目养神,一听这话唰一下把眼睛睁开:“你敢?” “我敢不敢你最清楚。” “你有什么权利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他抬手拍隔板,“久骁,久骁停车!我要下车!” 他知道陆行舟说得出就做得到,说不让他上学就真的能把他关在家哪也不让他去,当即便要返回学校去。陆行舟从后面钳制他两只手,半搂着他不让他动:“你就这么不愿意解释?宁愿下车也不肯说?” “你放开我!”楚然咬紧牙关挣脱出来,不顾危险去扳车门开关,“我要下车,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陆行舟气得七窍生烟,厉声训他,“你疯了?!车还在开你就敢去开车门?”又怕他真的强行跳车,铁钳般的手指按着他不让他乱动,“命不要了?” 楚然咬着后槽牙:“与其被你当个玩意儿当条狗一样想打就打想关就关,我这条命不如不要了,早投胎早解脱!” 这些话显然在他肚子里转了多时了,今天不过是找个由头说出来。陆行舟一听,心已经凉了半截,灼灼目光看过去却只看到他满眼的恨意跟厌恶,沉重地呼吸了几下后低声问:“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觉得我把你当个玩意儿当条狗?” “难道不是么?”楚然说,“你高兴了亲两下,不高兴了踢两脚,整天拴着我控制我,不是狗是什么?” 陆行舟脸色大变,手指蓦地一松。他满心以为自己照顾楚然这么久,没有深入骨髓的爱情起码也算有些情份,谁曾想楚然根本就只是恨他。 车厢里静了半晌后响起砰砰两声,是他用脚踢隔板。裘久骁一听就知是谁,即刻降下了隔板,“小陆总。” “停车。” 车子应声刹住。 “你现在可以走了。”陆行舟说,“没有人控制你。” 楚然顿了两秒,随后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作者的话:最近大家是不是高考去啦,感觉看的人少了些 20别走 天色已晚,街上行人不多,大都三三两两或挽着手或搂着腰,只有楚然是一个人。不过他不觉得孤独,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只蔓延着解脱的感觉。 今晚要去哪儿呢?他慢慢在空旷的街头踱着,两手缩在上衣口袋中,下巴藏在外套里。夜可爱,风更可爱,它们都是自由的。 从小陆行舟就管他管得很严,不准他去网吧包夜,不准他有样学样学抽烟,沾了坏气的事样样不准做。叛逆期的楚然跟他吵过无数次,东西砸坏无数件,连四十多万的钢琴都砸烂过一架,但心里却不讨厌这个人。 那时的陆行舟在他眼里跟今晚的风一样可爱,古板中透着正直,啰嗦里满是关切,是个有意思的大人,也是他唯一一处依靠。15岁那年一切却全变了,最可爱之人原来最可憎,最可靠之人原来最可恨。 还没来得及长大,楚然就在内心切断了他跟陆行舟之间的所有情感连接,一道鲜血淋漓的切口好像从没愈合过。从那以后陆行舟做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是错。他们的关系恶化得像夏天忘记放进冰箱的饭菜,一夜未过半就馊得彻底。陆行舟管着他他觉得反感,关心他他觉得虚伪,说爱他…… 说爱他最最讽刺,他一个字也没有信过。 吵架变得不像吵架,像内心仇恨的赤裸发泄。做爱更加不像做爱,像弱肉强食的最终体现。 这样的日子过到哪天才算结束?大概要到陆家得到报应的那一天。楚然始终在等,沉默以待,锋利的刃藏在瘦削的身体里。 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拿出一看,是李思域,关心他有没有平安到家。他暂压纷乱的思绪,退到路边凝神回复消息。 “楚然,到家了吗?” “嗯,你也回宿舍了吧。” “到了到了,多谢关心。你家里人没说你吧,我看他不太高兴,是不是我约你自习耽误了时间?” “怎么会呢,你不约我我也是一样自习,不过跟你一起学好像更容易投入。” “那太好了!咱们明天再约在图书馆可以吗?下午六点。要是你有课的话晚上八点也行。” “五点吧,一起吃个晚饭。” “好啊……明天五点西区食堂见。” “明天见。” 结束对话楚然把手机收进薄外套口袋,大概是假话说得太多,忽然觉得有点冷,下意识把外套拉链拉了起来,继续低头沿着路慢慢走。 当年的事除了爸爸,类似的受害者还有谁,又是谁在暗中跟李明健沆瀣一气,他浪费许多精力去查始终没查个水落石出,这一回机缘巧合认识李思域实在是一个大大的惊喜。上天送来的突破口,没有不把握的道理。毕竟这一场铺垫多年的恶斗他输不起,输了就会丧命。 他不想当输家,却不知道真正的输家一直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小陆总,需不需要我另叫一辆车来,这么走下去不是办法,学校还远得很。”劳斯莱斯已经以最慢速度滑行近半小时了,裘久骁出声打探老板的意思。 后座抽烟的陆行舟半晌没回答,沉郁的目光透过前挡玻璃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久骁,你说楚然现在会有一点儿后悔么。” 裘久骁没胆子说真话,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您是为他好,他不会真的那么不知好歹。” 陆行舟自嘲一笑:“我也是这么说他。你猜他怎么回,他说他一直就是这么不知好歹,这算是什么话。” “他这是存心气您,不是真心话。” “我想也是,”他抖了抖烟灰,“他不在乎我,无所谓我高兴不高兴,所以专拣我不爱听的说。” “没有您说得这么严重。瞧他也不像是贪慕虚荣的人,要是真不在乎您就不会一直留在陆家。” “是么,”陆行舟吸了口烟,“但愿吧。” 裘久骁往后一望,发觉他表情少见的落寞,斟酌着劝:“依我看,您也不怕先低个头。恋人之间不讲输赢,也没有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先把人哄回家最要紧,往后的事从长计议。” 恋人之间不讲输赢,这句话触动了陆行舟。他静静坐着,回想自己跟楚然在一起之后闹过的别扭、拌过的嘴,似乎不是以暴力结束,就是以自己认输结尾。陆行舟这三个字在楚然心里究竟有没有份量,或许始终是个迷团。陆行舟这三个字等于输家,却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恋人之间不讲输赢。 “您快看——”裘久骁忽然踩了脚刹车,“他在拦车,要真等上了车就不好追了。” 路灯下的楚然裹紧外套伸手拦车,拦了一辆没有停就低头去看手机,大概是想叫一辆。裘久骁在前面干着急,转过头来想催又不敢催,“咱们要不要上去截住?” 陆行舟眉头紧蹙一言不发。 裘久骁问:“真让他回去?” — 楚然吹风吹透了也走累了,打算叫辆车回学校凑合一晚。在路边等了快五分钟车还没来,司机在软件上给他发消息:“路上红绿灯多,您稍等一会儿。” 马路对面是泽川开发的新楼盘,还没开售,楼顶打着大大的霓虹灯招牌。他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 好不容易等来了车,远远的司机就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招呼他:“去X大的是不是?” 他点了点头,等车停稳上前正要拉开车门,腰却猝不及防被人从后面一拦,“别走。” 21曾经 在楚然上车的前一秒陆行舟改变了主意,当街三下五除二将人扛上了车。 从天阔云淡重回密闭的车厢,车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楚然警铃大作,“你出尔反尔?” 陆行舟越过肩膀用力把他禁锢在后座,一股浓重的烟草焦油味瞬间将他笼罩。楚然拼命挣扎起来,右肘狠狠向他胃部击打,陆行舟却一声不吭地扛着,半晌才嗓音压抑地道:“刚才心里烦,在车里抽了根烟,觉得呛我就开窗。” “今晚的事你不想说就不说,我不逼你。要是心里还不舒服尽管再打我几下。” 话里竟如此妥协。 楚然怔了一下,随即清醒过来,翻出手去想开车门,手腕却被人死死抓住。 “别走。” — 陆行舟不常说这个词。只有面对楚然,他时常把它挂在嘴边。 初三那年升学压力大,楚然整天把自己埋在书堆里搞题海战术,两颊都瘦得凹进去。当时泽川正忙着进行一项A股重大资产重组,陆行舟每天光中介就要应付好几波,从律师到投行全都拿着冗长的访谈清单上门,一副要踏平顶层办公室的架势。他一边要处理公司的事一边要操心楚然,担心这个好胜心强的小子把自己逼得太狠,于是就提出去电影院看场电影劳逸结合。谁知楚然倒是放下错题集走出学校了,他却因为跟并购对象的电话谈得太久误了时间,匆匆赶到影厅门口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场十五分钟了。 “对不起楚楚,”他微微喘息着,歉疚地望着强忍怒意的楚然,“我来晚了,我们快进去吧。” 那天楚然一身蓝白色校服打扮精气神十足,挺着个笔直的背挂着双肩包,神情一半气恼一半倔强,瞪了他一眼后将鸭舌帽檐狠狠一压,一言不发地转身就往检票口的反方向跑。 “楚楚,楚楚——”陆行舟就在后面追,边跑边解西服外套晃开碍事的领带,耳听见自动扶梯处传来的怒气十足的咚咚咚咚脚步声,肠子都几乎悔青。等到终于在一楼把人抓住时,他开口就是这两个字:“别走。” 最终楚然真的没走,两个错过了前半小时的人一路弓着腰道着歉找到他们的位置坐下,陆某人怀里还抱着一桶爆米花两大杯可乐。本来事情到这里算完满解决了,谁曾想中途他居然又因为太累睡了过去。那次实实在在把楚然给气坏了,电影结束以后在夜色浓浓的街上大声吼他:“跟我看电影就这么无聊?你以后永远也别想再浪费我的时间了!” 小男生总是动不动就永远永远地挂在嘴边,其实他哪里知道,辞海收录九万字,永远二字最难写。 后来父母忌日那天陆行舟独自上山扫墓,刚刚坐上轮椅的陆和泽没有办法同去。回别墅时已经是深夜,万籁俱寂,远远的漆黑一片,只有楚然的房间还亮着灯。 陆行舟直觉那是在等自己。 他在房间门口站了半晌才推门而进,脱去纯黑外套,倦怠地往床上一躺,“别熬得太晚,对眼睛不好。” 始终伏首做着作业的楚然没有回头,笔尖划在纸上沙沙作响,沉默着一言不发。 静了许久,陆行舟说:“楚楚,别走。” 楚然写错了一个字,拿修正液去涂,涂完再写还是错了。“我今晚要通宵刷题,”他说,“哪也不去。” 那晚陆行舟果真就在他床上和衣而眠,第二天早上醒来,房间里的中考生已经上课去了。桌上多了个卧有极难看煎鸡蛋一枚的白瓷盘,盘下压着张手写“账单”:五分熟雪花鸡蛋一例,合计人民币一千元整,现金或刷卡均可,支票概不受理。 当时陆行舟心中大哂,原来楚然也会开这样的玩笑。 那一次的鸡蛋是咸了还是淡了他已经记不清,纸条上的字却还记得一清二楚。这一次楚然再听到他说“别走”,温情脉脉已经变为恨意重重,不肯给彼此一丁点转圜的余地。 人果然是会变的。 “楚楚,”陆行舟强压下眉宇间的落寞,抱着他的肩低哑地问,“以前我犯了错你肯给我机会改,现在为什么不肯了?我究竟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让你对我这么失望?” 他也想回到从前,做梦都在想。他的梦里除了父母大哥就只剩楚然一个。他会梦见小时候冒险教他握方向盘的父亲,梦见次次都帮他善后的母亲,梦见身体还好的时候带他四处野骑的大哥,梦见绝食明志誓死不再学钢琴的楚然。 他这支镀金的手表上曾经也有过平淡温馨的时间刻度,只是不知道机芯出了什么错,一分一秒渐渐偏离了。 “跟我回家,我不会把你关起来,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楚然安静下来:“那就放我回学校。” “不行,”陆行舟维持着近在咫尺的距离,定定地看着他,“起码今天晚上不行。我怕我一放你回去,那小子就在宿舍楼下等着你。” 不能怪他把大学生想得太龌龊冒进,实在是年轻人的热血上涌时行为总是不受控制。 夜色深沉,楚然弯曲的睫毛轻颤了两下,蕴藏了千言万语的眼睛一点点关上了,把所有情绪通通锁在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同时把陆行舟赶出了自己的世界。 陆行舟迟滞了片刻:“你一定要走?” 楚然看着眼前紧绷的下颚,挪开视线正要重申自己的态度,隔板却被人匆促地叩了两下,只暂停两秒接着就又叩了两下。 一定是有急事。 隔板一降,裘久骁焦急地看着陆行舟,“陆总刚刚打电话来!说文柏少爷出事了,人正在医院,让您赶紧过去一趟。” 陆行舟双眸一敛:“怎么回事?” “暂时不清楚,推测……”久骁停下来,沉重地点了点心房位置,“是这里的问题。” 车厢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22见面 大哥陆和泽不是一生下来就心衰,双腿更不是天生残疾。之所以身体状况会差到今天这一步全源于他身上的扩张型心肌病,简称DCM。这种病成因复杂,遗传占了很大一块,所以刚才裘久骁一指心脏,陆行舟顿时就有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如今大哥行动不便,许多事根本无法处理,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赶过去。 “楚楚,你先回家,我得马上去趟医院。”他松开了楚然的手。 本以为身边的人会头也不回地下车离开,谁知楚然静静坐着,垂眸沉吟了片刻,“我跟你一起去”。 陆行舟怔了怔,脸上阴霾慢慢散去:“看来你现在也很关心文柏。” 相处总算是有用的,没什么比家人间关系融洽更令他觉得窝心。 楚然避开他炙热的目光,仿佛很乏似的靠向车窗,藏在身体另一侧的手却慢慢攥拳,“开车吧。” 车子一路疾驰到X大的附属医院,三人在急诊大楼见到了心急如焚的陆和泽。他发型微乱,眼底血丝遍布,身上还穿着套深棕色家居服没来得及换。 “大哥,究竟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突然来医院了,文柏不是在上学吗。” “都怪我粗心大意,”为防吵到儿子,陆和泽将轮椅推得远了些,满脸自责,“他最近一直喊没力气喘不上来气,我以为他是不想去学校又跟以前一样装感冒,就没放在心上。今晚他带着nico在楼下花园玩,本来玩得好好的,谁知道过不久nico就突然发疯一样地叫,我叫他名字没人应,奔下去一看发现他居然晕倒在地上,这才赶紧送到医院来。” 虽然语气尽量镇定,但膝盖上微微发抖的手还是暴露了他的慌乱。不满十岁的独子在家中晕厥送医,身患遗传疾病的父亲怎么可能平静得下来。 陆行舟问:“医生怎么说?” “检查结果还没给我看。我把李教授连夜从家里请过来了,他正在那边主事。” 这句话落到楚然的耳朵里,原本一直抱臂靠墙的他慢慢抬起双眼,凛冽的目光看向陆和泽的脸。陆和泽不经意间跟他的视线撞个正着,微微一怔,随即自然地点了下头,“楚然也来了?有心。” 那次救了陆文柏以后,他们俩的关系就大为缓和,平日里已经是礼重有加,就连许多泽川的公事也都不再防着楚然,当着他的面跟陆行舟谈灰色细节。 楚然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好几秒后才极平淡地颔首。 不多时,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两鬓微微斑白,身材略有些发福。 陆和泽第一时间迎上去,陆行舟紧随其后:“李教授,文柏怎么样?” 楚然顿了一下,继而慢慢走近,站在一旁,看见他左胸口袋上别了两支笔、一张名卡,名卡上清清楚楚印着名字:李明健。看清后,他的背缓缓向后靠,冰冷的墙抵着坚硬的肩胛骨,姿态是松弛的,皮肤下的每寸肌肉却都像上了膛的子弹一样绷紧。 因为陆和泽身体的缘故,李明健跟陆家已经是多年的老交情,说话难免随便一些。只见他表情凝肃地看了陆和泽一眼,然后像有所顾虑一般转向了如今已经是陆家主心骨的陆行舟,“情况不容乐观。听诊发现他有二尖瓣区收缩期杂音,心电图跟彩超结果也显示窦性心动过速和全心扩大。陆总,我们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凭借丰富的经验跟对陆和泽病情的了解,李明健几乎已经可以断定陆文柏得的是小儿DCM。 陆行舟犹未明了,蹙眉问:“什么事情?” 李明健重重叹了口气。听懂了的陆和泽扶轮椅的手倏地一松,仰头看向弟弟,表情狼狈且凄惶,哑声道:“李教授的意思是,文柏就跟当年的我一样,这辈子算是完了。” 得了这种病的痛苦没有人比陆和泽更懂。他年少发病,十来年间一直在控制心衰,好不容易等到换心又被并发症跟抗排异药物的负作用折磨,刚过三十就坐上了轮椅。无论如何他也不希望唯一的儿子走自己的老路,因此他上前一把握住了李明健两只手:“李教授,您务必救救他,就像、就像当年您救我那样。他还这么小,您务必想想办法。” “唉,”李明健似乎感觉到了肩上的担子,弯着腰配合陆和泽的高度,“陆总,您放心我一定尽力。等明天详细的检查结果出了我再会同心内、儿科的其他专家,尽快拿出一套系统可行的治疗方案来。您也不要太着急,自己的身体要紧。” 他这副忧患者之忧、急病人所急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由衷赞叹一句医者仁心。角落的楚然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说,隔着两步的距离冷眼旁观,心中却只觉讽刺。 深夜的急诊厅里人头攒动,灯光亮如白昼。陆行舟办妥手续,安置好了执意守夜的大哥,在走廊找到靠墙的楚然,“文柏醒了,进去看看他吧。” 楚然停滞片刻,随即微微颔首,随他一同进入病房。 苏醒不久的陆文柏惨白着一张小脸,躺在床上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大的圆眼睛无措地望着天花板发呆。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来,眼中绽出一丝惊喜:“二叔,楚然哥哥。” 说话不如以往中气十足了,也没力气再耍性子。 “二叔,我得了什么病啊。” “发烧。” “哇,很严重的感冒吧。我就说嘛,这几天一点力气都没有,球都踢不动了。那我要在医院待几天?” 陆行舟薅了一把他的刘海,温和回答:“大概一周吧。” “太好了!”陆文柏开心不已,“终于不用上学了。” 说完他偏过头模样调皮地望向门边的楚然,“楚然哥哥你站那么远干嘛?过来呀。”还扬了扬右手的输液管,“你看,我在打针呢。” 又有点撒娇又有点炫耀勇敢的意思。 陆行舟也望向身后的楚然。柔和的侧影中,楚然一张脸晦暗不明,看不清情绪和表情。 躺在床上的陆文柏接着朝楚然招手,定定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楚然静默数秒,在二人的注视下慢慢走近病床,平静无波的脸庞也一点点清晰地出现在灯光下。 “你好拽喔楚然哥哥,”陆文柏笑着抓住他的胳膊,“怕我传染你吗?” 23自私 面对陆文柏的亲近楚然并没有表现得过分抗拒,只是一直淡淡的。不过他冷淡惯了,谁也没有看出异常。 离开时陆文柏支起上半身笑嘻嘻地朝他们挥手:“我说的那几样东西明天别忘了带过来!” 刚才他列了一大串这周要用的玩意儿,有游戏机有模型还有平板电脑,就是没有课本跟作业。要不是因为医院有规定,恐怕nico都能被牵来养在病房。 真是到哪里都顽皮。 陆行舟温和地回了声“知道了”,门一关,眉宇间的慈爱跟笑意却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凝重和无力。 这样一条鲜活的生命正躺在病床上,难道自己这个做二叔的就这么看着他一天天委顿虚弱下去? 他脚步沉重地往出口走,丝毫没留意身后的楚然与回病房的陆和泽擦身而过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夜凉如水。 急诊大厅外面停着辆后门大敞的救护车,有护工在里面抱臂坐着打瞌睡。值夜勤的清洁工弯腰清扫步行道,扫帚跟灰石板擦出沙沙的响声,暗淡的月光下树影婆娑。 两个人罕见地没有交谈,或者说其中一个人没有刻意去找话题。陆行舟走着走着,拿出一支烟夹在右手指间,左手刚摸到打火机,余光却注意到身边的人脚步渐渐放慢,冷漠而无声地拉开了跟他的距离。 他动作一滞,夹烟的手收了回去。 回到别墅,陆行舟让楚然先去洗澡,“我还有工作要做。” 五分钟后浴室里响起哗哗的流水声。陆行舟挪在半开放的阳台间吹风,忍了一路的烟瘾终于解脱。烟雾缭绕中他静静坐着,抽着烟,双腿架在栏杆上,回想今晚大哥跟自己说的那番话。 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任何后果也要救文柏,哪怕是走到换心的那一步,活下去最重要。这种无异于托孤的话,令他一想起来周身关节仍是僵硬得难以行动。 文柏还小,是陆家将来的希望,不能不救。可是说到底他不是大罗神仙,哪怕愿意不计代价不论方法去救难道就能担保救得活?他所能想到的办法又有哪些? 当年大哥手术时他还没成年,很多细节知道得其实并不清楚,只记得就在大哥等待供体等得快要绝望时忽然来了转机。最关键时刻终于等到适配的心脏,这绝对是无数同类病人所羡慕的好运。那文柏呢,如果文柏的病果真迅速恶化,他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陆行舟不习惯受制于运气,他沉吟许久,打开笔电搜索起心脏移植。 因为各种各样的心脏疾病面临换心的人不少,这群病友聚集在半公开的论坛版块里交流病情寻找安慰。手指在触摸板上慢慢滑动,眼前出现层出不穷的帖子,有咨询医生医院水平的,有筹款的,有记录个人治疗经历的。 滑着滑着,几条耸动的标题引起他的注意—— “现有一成年A型脑死亡捐献,供心良好,可供心脏移植,有需要移植的可以联系,时间从现在起24小时内。” “a-脑死亡,捐者年轻小伙子,有想心脏移植的可以联系。捐者车祸,重型颅脑损伤。地点xx省。” “现有一B型车祸脑死亡捐献,23岁,男,身高168厘米,体重62公斤,质量优良,可供B型、AB型患者做心脏移植手术。站内私聊,谢绝直接电话。” 描述简洁,行文冷静,看上去就像跳蚤市场的二手家具广告一样。 陆行舟表面平静,心中大骇。从什么时候开始,人最重要的器官之一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地装在保鲜袋里,打上价签供人挑选。究竟是所谓的三不管灰色地带,还是监管部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得由这群将死之人拿钱换命。 “这么快就开始找心源了?”身后忽然传来楚然的声音。 他微微一震,烟灰落满桌面。回头一看,楚然的目光一点温度也没有,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字。 烟被摁灭在烟灰缸里:“没有,只是想先做了解。” 楚然目光停在那几个帖子标题上数秒,然后才挪到他脸上,似乎完全出于好奇:“你大哥教你的?” “什么?” “买心啊,”他朝帖子努了努嘴,冷然一笑,“怎么,你不是在找合适的供体” 听出他话里的讽刺,陆行舟眉头慢慢拧起,警惕地问:“你怎么会了解这些。” 楚然没有正面回答,转过头去对着漆黑的夜空擦拭湿发,动作轻柔,浴袍下露出的小腿纤细白皙,从容得仿佛刚才那些话完全是无意的,随口一提而已。 看着他这副模样,陆行舟的态度就此缓和下来,心事重重地跟他交流:“现在还不到找供体的时候。不过说实话我很诧异,现在人体器官买卖居然到了可以在论坛上发帖找买家的地步。” “那是你不知道罢了,”楚然表现得毫不惊讶,“器官买卖一向猖獗,有人买命自然就有人卖命。不过我要提醒你,这个论坛里找买家的十个有九个是骗子,剩下的一个是专门负责在网上揽客的中介,帖子里的供体信息一般都是编的,实际没有这个人。” 陆行舟放下烟蹙眉问:“如果供体不存在他们发帖子的目的是什么,假如以后文柏需要,我们又该去哪找真实存在的供体?”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代入了买家的身份,自己还丝毫不察。 楚然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飘飘地道:“需要啊……需要的话,那就杀人啊。” 陆行舟心神一凛,“你胡说什么?” “以陆家的权势地位,想杀一两个人,不算难事吧。”楚然步步靠近,擦过头发还留有湿意的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面顿时多了个浅浅的水渍印子,“论坛里这么多人排队等配型,合适的心源本来就可遇不可求,何况是O型的儿童。运气不好的话,文柏可能到死都等不到一个O型,更不要提年纪体重相当。” 这一番话说得冷静准确,连血型都像是一早就了如指掌。陆行舟直觉哪里不对劲,但这种感觉就像是刚才笼罩着他的烟雾一样,看得到抓不到。 他看着楚然,楚然也看着他。 他问:“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我会为了文柏去杀人?” 楚然一哂:“紧张什么,我不过是看你这么担心你侄子,替你出出主意而已。你觉得不合适那就不用,谁还能逼你吗?” “不要把我们陆家当成那种草菅人命的地方。”陆行舟愠怒,“往后也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文柏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吗。别说是个活生生的人,就算是只流浪猫流浪狗也不能说杀就杀。” 他知道楚然一向口无遮拦,可没想到他连杀人两个字都能轻易出口,心中不禁大震。 楚然定定地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似乎在分辨他刚才那番话是真是假。良久的僵持后,楚然拿手巾的手才渐渐松弛下去,“累了,我先去睡了。” 陆行舟也就不再计较,低头去开烟盒:“我再坐一会儿,烟味淡了再睡。” 楚然点点头,转身向房间走去。走到落地窗前脚步却又蓦地一顿,回身问:“如果将来文柏真到了非换心不可的地步,有另一个小孩恰好快要死了,你会选择救他还是用他的心脏救文柏?” 陆行舟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具体的问题,抬起头来,半晌才低声回:“没有这么巧的事。” “假如呢?” “没有假如。” “你是不想回答还是不敢回答?” 陆行舟沉默不语。 说到底人是自私的动物,万一真到了这样非你即我的地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先前那样说得大义凛然。甚至他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也许那个小孩本来就是救不活的,为什么不能在他咽气之前让文柏重获新生? 人性经不起丝毫考验。 楚然逆着光笑了一下:“我已经听到你的答案了。” 作者的话:注:本章中提到的三条有关出售心脏的交流帖均原文照搬自百度“心脏移植”贴吧,非我原创。 24布局 李思域不是本地人,来这儿上大学全靠他大伯李明健照拂。当医生的工作忙,李明健早年又离婚分居,如今一心扑在工作上更是一刻不得闲。因此他一早就给侄子配发了家门钥匙,方便李思域每周把脏衣服床单带去洗,想打牙祭了也能自己开个火。 今天周六,李思域跟大伯打了个招呼,又拎着大包小包去了李明健的家。因为想晚上跟楚然一起去图书馆,所以他破天荒地没买菜过去,洗完衣服擦完地板赶着下午三点离开。出小区时他第一百次拿出手机,边走边低头检查这机器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 发给楚然的消息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怎么还没有回音,难道在忙没看见? 一路走到小区大门他终于不舍地收起手机,本打算到了学校再去宿舍找找看,结果抬头一瞥,眼前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刚还让他魂牵梦萦的人居然就坐在对面的马路圆墩上,一身豆色毛衣身量纤纤,秀气的下巴微微含着,轻薄的刘海被风一吹带出凌乱的美感。 “楚然!”他惊喜地跑过去,“你居然在这儿!我刚还给你发消息。” 楚然闻声抬头,苍白的脸上笑容有气无力,“思域,你怎么在这儿?” 李思域愣了一下,兴奋转为关切:“我刚从大伯家出来。你呢,你怎么了,脸色怎么差成这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是出来帮桌游社团看场地的。”楚然单薄的身体微微摇晃,看得李思域心揪成一团,“走得急,中午没吃东西,所以低血糖犯了。” 这附近的确有好几家当地比较出名的桌游吧。哪怕没有,李思域也根本不会去深究。现在他满脑子都只有眼前这个人,低血糖一犯不要说走路了,那是站都站不稳的。他赶紧扶住楚然:“你有低血糖怎么还不按时吃饭?今天幸好被我撞见了,要不你一个人要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去。” 这大马路上秋风瑟瑟,圆石墩又凉得很,根本就不能久坐。他几乎不假思索地说:“我大伯的房子就在这个小区,我带你上去休息一会儿,吃点儿东西再走,在这儿坐着不行。” “不用了,我缓一缓就好,你大伯的家我怎么方便去呢?” “这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李思域不由分说地把人搀起来往小区里带,“你再这样说就是不把我当朋友了。再说我大伯今天值班,家里根本就没有别人,你用不着顾虑。” 楚然面无血色地朝他感激一笑,“那好吧,麻烦你了。” 公寓在七楼,电梯房,虽然比较旧了但装修还算过得去。一进门李思域就把人扶到沙发上坐着,又是给他倒水又是找巧克力。楚然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两间卧室一个书房,其中一个朝向最好面积也最大,应该就是李明健的。 “你大伯爱好古玩字画?” 正翻抽屉的李思域回头见他望着客厅悬挂的山水画,随口道:“大概有点兴趣吧,我也闹不清。他这儿有好多古玩城淘来的旧画,挂着装饰装饰。” “看来你大伯不但医术高明,艺术造诣也很深。”楚然笑了笑,“我虽然不大懂画,基本的好坏还是分得出来,他挂的这几副都很有意境。” “看着玩儿吧,”李思域站起来,“方便面你能吃吗,家里没有别的东西了。” 楚然点点头:“我不挑。” “那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煮好给你端出来。” 很快,厨房就传来燃气灶打火的声音,紧接着抽油烟机也开始嗡隆嗡隆地工作。楚然不动声色地坐着,大脑飞速运转,半分钟后柔声道:“思域,能不能把厨房门关一下,噪音有点大。” 李思域一听,赶紧就把门紧紧关上。 下一秒楚然从沙发蓦地起身,之前的柔弱神情瞬间褪去。他静立两秒,确定李思域不可能看到后迅速从包里拿了几样东西放进口袋,然后无声无息地进入最大的那间主卧。 万一被发现关门反而可疑,所以他干脆将门大敞。 床边放着杯喝了一半的水,衣柜拉开里面全是五十来岁的人会穿的衣服。看来自己推测的没有错。他迅速敏捷地在房间里检视,脚步放得极轻,判断出最佳位置后不到三分钟就将三个远程监听器贴在了桌下、床下和衣柜后面。这是他网购来的设备,在学校时已经调试过多次,放在宿舍抽屉里人在楼下也能把室友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绝对万无一失。 与此同时,李思域正在厨房热火朝天地煮着面。煮到一半忽然想起冰箱里还有鸡蛋,出来拿却发现沙发上的人不见了。 去卫生间了? 他转头看向公寓另一边,意外地发现,卧室的门居然开着。 “楚然?”他奇怪地喊了一声,步步走近,“你在卧室吗?” 楚然没有回答,卧室里却传来些许动静。 他带着疑问走到门口,往里一看,下一刻顿时驻足。只见楚然背对房门静静地站在窗边,两手随意地撑在窗沿,像是在眺望远方。秋风吹动浅色窗帘,他的身影一半露在外面一半藏在帘中,影影绰绰中曼妙难言。面对此情此景,李思域忽然想起一句酸溜溜的古诗来:淡淡衣衫楚楚腰,无言相对已魂销。这两句诗,形容楚然是再合适不过。 楚然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对李思域抱歉地一笑:“家里有点闷,我想吹吹风清醒一下。客厅的窗户我试了下推不开,就找到这里来了,不要紧的吧?” 李思域愣愣的看着他的笑,半晌才回过神:“不、不要紧,我是想问问你要不要吃鸡蛋。” “好啊。”楚然莞尔。 25套话 “李主任,这么早下班啦。” “不休息不行啊,比不了你们年轻人,扛不住喽。” 李明健一边脱下白大褂挂进衣柜里,一边笑着跟科里的后辈们开玩笑,“你们几个也要注意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咱们心内的中坚力量可一个都不能少。” 说完,笑咪咪地拿出保温杯离开了。 科室里的小张就杵杵旁边的小周,朝门那边努努嘴:“看见了么,心情大好。” “嗨,”小周身体一侧坐上桌边,“你没听说?咱们这位老先生上周末又去古玩市场了,见着一副三百多万的黄宾虹山水,当着人卖家的面那真叫好一番点评……啧啧,嫌不够好。” 小张夸张地倒吸一口气:“三百多万还嫌不好,他买得起么他。” “谁知道呢,”小周意味深长地一笑,“过嘴瘾谁不会,大放厥词呗,外行装内行。” 将偷懒耍滑倚老卖老的前辈贬损一番,两人也算过足嘴瘾,分头干活去了。 已经出了医院大门的李明健嘴里哼着老歌,坐上自己开了二十多万公里的本田还不忘在心里自我表扬——咱这才叫低调。 回到家吃了碗面,晃晃悠悠地就到了晚上十点。他把房门一关,从衣柜底下拖出一个密封性能极好的箱子,掀开盖,里头放着十来卷价格高昂的古玩字画,一个个用牛皮纸小心封着,全是他的宝贝。 这些画买得早,如今全升值了,哪一副都不比黄宾虹山水次,所以他的确有资格在古玩市场拿乔。人到了五十来岁,有些男人好钓鱼,有些好盘串,这李明健不然,他就爱收藏字画。在他看来,有钱就该玩收藏,玩表玩车那纯属毛没长齐的愣头青才干的事,又跌份又招人恨。 只不过,他这个表面上拿工资的教授不敢把真迹挂在墙上,只能藏在衣柜里夜来独自欣赏,可惜啊可惜。 正自得时,放桌子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这是他的私人手机,跟医院工作用的不是一部。 这么晚了,会是谁?对了,兴许是陆总,陆总这人办事周到,转账到瑞士户头都得电话知会一声。这么一想,他起身拿起电话,一看果真是个太空号码。 “喂。”他挪到窗边,春风满面地接起来。 与此同时,就在这栋单元楼下,一个头戴黑色鸭舌帽的瘦削人影藏身于草丛中,双目如电地盯着这扇窗,“李明健?” 灯明屋亮。 这道声线经过软件的特殊处理,变得有些怪异。李明健一听就愣了,把手机拿眼前又看了一遍才举回耳边,“我是,你哪位?” “还记得褚文斌么。” 一时之间他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记不起在哪儿听过。 “李教授真是贵人多忘事。”电话那头的人轻描淡写地提醒,“十四年前有对车祸送医的夫妻,丈夫被你在ICU强行宣布脑死然后摘了心脏,连捐献表都是你伪造的。他姓什么,想起来了么?” 李明健猛的一震。 原以为绝不会曝光的事突然被提及,头顶的每一道光线都令他如芒在背。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房门,骨髓中冒出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 “我不仅知道这一件事,还知道你一直在仁爱私立医院做非法手术,上游抽介绍供体的中介钱,下游赚受体开刀的手术费,十几年来赚得盆满钵满。我说的这些,有一个字不对吗?” 明亮的灯光下李明健脸色大变,拿电话的手都有些抖:“你想怎么样?” “你猜我想怎么样。”电话那头的人低沉地笑了笑,森冷的嗓音令人汗毛直竖。 “为了钱?” “十天之内跟你那些帮手筹齐一千万,少一个子别怪我立刻报警。” “一千万?!”慌乱中的李明健强打精神,“想讹钱也得有个限度吧,我们有什么把柄落在你手上值这么多?” 当年的事做得很干净,没有任何首尾留下。所有的转账也都是通过海外账户完成的,普通刑侦手段根本查不到。这个人贸然打电话过来,多半是从哪儿听说了些风吹草动来使诈的! 对方波澜不惊:“我既然知道褚文斌这个名字,手上自然有证据。你以为你们利用离岸账户交易,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可惜已经有人把他的钱转回了国内,现在流水记录就在我手里,想要就尽快筹钱来买,否则我让你们有命挣,没命花!” 最后几个字淬了毒,一字一字阴狠地从牙缝里渗出来。 “不可能!”李明健眼珠急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可能,你少蒙我!” 他跟另外几人早已有过约定,不经清洗绝对不能把钱弄回国。比如他自己,这些年就是靠着在海外拍古玩洗钱,几年间弄回了十多件价值逾百万的珍宝。 “不相信你可以自己问问他们,”对方低声笑了起来,“看看是谁那么蠢,落在了我手里。那些转账记录我只需要往上一交,你们这些一根绳上的蚂蚱就一个都跑不掉。” 话音刚落,电话即刻挂断。 “喂、喂!”李明健抢声道,“我怎么联系你?!” 可惜已经得不到回应。 这番似真似假、虚虚实实的对话将他做贼心虚的大脑搅得混乱不堪,一刻不停地在灯下转圈苦思接下来的对策。给钱?这样三言两语自己难道就拿出一千万?简直荒唐!不给钱?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万一他拿不到钱真的带着证据向上举报,自己哪怕不死也得扒层皮! 证据…… 对对,证据!问题的关键在于他到底有没有证据! 李明健霍然转身,抄起电话就开始拨号。 隐匿在树影中的楚然握着接收器,两耳塞着耳机,面无表情地静静望着李明健在窗帘后面来回踱步的焦躁轮廓。没过多久,耳中传来他期待已久的对话。 “喂,老庞!”只听李明健压低了声音亲口把刚才被威胁的事重复了一遍,“我哪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我问你,你的钱有问题吗?……我知道……我知道你在外面做投资,我这不是不放心才来问的吗?没有就没有,行了挂了,我再问问张勋,他是个莽撞的,保不准真能做出那种蠢事来!” “喂老张,我问你……” 五分钟时间里他一共打出去三个电话,每个都复述一遍当年做过的恶,再反复询问黑钱的去向,确定对方没有贸然把钱弄回国才会长长地舒一口气。 这些人中有ICU中心主任庞学海,护士长季永嘉,心外主任张勋,楚然全都一一对上了号。听完电话,他又在草丛里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按下录音停止键,把那些肮脏丑恶的权钱交易和触目惊心的人命关天一并保存。 离开时头顶天很黑,但楚然知道总会亮的。 26逼迫 自打那天以后李明健着实提心吊胆了一阵子,整天担心第二天就被带走调查,一晚上能发冷汗惊醒好几回,白头发都逼出一大把。可没想到一周过去非但没有任何东窗事发的迹象,事情反而渐渐平息,就连那个神秘号码也没再打来。 他暗中思忖,怎么也没想通这事的原委。那通电话里各项细节说得头头是道,明摆着是知道部分内情的,但露了头又忽然打住,难不成是神秘人突然善心大发?不管怎么样,事情已经在败露的边缘,他就此打定主意要金盆洗手,再也不干那些损阴德的事。 只可惜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干就干,想跑就跑的,没那么简单,起码陆和泽就头一个不答应。都说病来如山倒,陆文柏起初两周还能房内房外的溜达,后来心衰症状加重竟然一病不起,并且一到晚上就开始呼吸困难,睡觉时总是突然憋醒,非要坐起来缓上好一阵才行。 起初在医院呆着不用上课他还表现得很高兴,成天不是玩游戏就是看动漫,后来住院的时间越拖越久,渐渐他就怀念起学校生活了,脾气一天比一天差,整天在病房又哭又闹,吵着要回去跟小伙伴们一起玩儿。陆和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既不敢告诉他实情又不能放他出院, 只能寄希望于医院的人能尽早拿出个有效的方案来,赶紧还他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 “李主任,李教授!”心急如焚的陆和泽当着李明健的面狠狠敲桌,“现在我儿子精神一天不如一天,你们究竟打算怎么给他治,还想拖我到什么时候?” 现在还没到午休时间,办公室里除了陆家两兄弟就只有李明健一个人。李明健被他吼得畏畏缩缩,赶紧起身去把门给关上了。 “大哥,别急。”陆行舟立在一旁双眉紧皱。他也很担心侄子的状况,不过到底比大哥这个亲生父亲稳得住些,“李教授跟我们多年交情,不会不帮忙。” “当然当然。”李明健在对面擦着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二位陆总,真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令公子病情变化太快,今天拿了方案明天他又是一种身体状况,连研究的时间都不给我们。再说……再说他现在各项身体指标也不适合装起搏器,哪怕强行装了,对病情的改善也不大。” 他这一套打太极的说辞哄别人还行,哄陆和泽这个在商界厮杀半辈子的人还差得远。只见陆和泽的目光死死锁住他,右手啪一下将一个纯白的骨瓷杯摔碎在地:“你们没有办法,难道就不会从外地请专家过来会诊吗?还是你觉得我陆家出不起这个钱?!” 碎片溅到李明健脚上吓得他一跳,拍着心脏缓了一缓后做小伏低地道:“不不不,我怎么敢……在临江的地界您说谁会怀疑陆家的经济实力,不是天方夜谭吗?只是陆总……有好多事它真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人力不可为之你让我怎么办?” “怎么不可为之?”陆和泽在桌上用力一拍, “老子想办的事难道还有办不成的?” 他一向自诩儒雅,这回是真动了气,连脏话都出来了。陆行舟怕他把身体气出好歹,打断道,“李教授,还有没有办法可想,钱不是问题。” 李明健当然知道钱不是问题。当年陆和泽能花六百多万买通医院上下的关系,难道还会出不起区区治疗费用吗?要是长生不老药能用钱买得到,这富甲一方的陆和泽毫无疑问一定是第一批顾客。他为难地向陆行舟看去:“小陆总,目前我们各项措施都上着,柏少爷的性命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要痊愈的话恐怕还得换心。要是换了心以后排异控制得好,多活个几十年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话有些夸张的成份,事实上换心以后想活上十年都得烧香,不过眼下只能先把这位暴躁的陆总给稳住。他意味深长地又望了陆和泽一眼,心想,你自己生的儿子自己遗传的心脏病,这时候倒反过来为难我,真是岂有此理。干脆我现在就开张空头支票给你,到时候究竟是活一年还是活十年,那就看你儿子的造化了。 陆行舟沉吟片刻后蹙眉道:“你的意思,是非得换心?” 他心里对这件事是有抵触的。一来换心是大手术,成败都很难说,二来这段时间虽未明讲,但他多少已经知道大哥这颗心来得有些不光彩,过程经不起推敲。在灰色地带走得太远,往往很难再找到回头路。虽然陆家在临江说得上呼风唤雨手眼通天,但倘若不爱惜羽毛,难保不被人从小处抓住把柄狠狠地整治一番。 李明健点头哈腰:“对对,换心。不过这个换心……陆总也是知道的,可遇不可求。我们已经帮文柏做了登记,他吉人自有天相,没准儿很快就会有回音。” 陆行舟还没发话,陆和泽先就把两道眉毛狠狠一竖,疾言厉色地说:“吉人自有天相这样的话亏你也说得出口!难道你要让我儿子一天天干等下去?你也太不当我们陆家当一回事了。我不管你是去抢、去挖还是去买,要是不能在最短时间内给我儿子弄来一颗合适的心脏,你这个主任也别想再当了,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陆总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李明健苦着张脸,两手在膝盖上拼命擦着掌心的汗,“这么短的时间,我上哪儿去给你弄颗心来?” 要不是他年纪太老血型也不配,他真恨不得把自己这颗给卖了算了,省得到时候陆文柏有个三长两短陆和泽还得拿自己是问! “你——!”陆和泽正要拍案而起,肩头却忽然被一只手按下去。 “大哥。” 只见陆行舟神情冷峻,按着他的那五根指头隐隐发力,仿佛是一种无形的较量。 “心脏移植不是儿戏,去抢去买这样的话千万不要再说,陆家就算再有钱也不能藐视法律。” 陆和泽紧皱眉头瞪他一眼,大力拂开他的手:“不去抢,难道你要看着你侄子死?” “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你忘了当初爸是怎么说的了?他在遗言里说得清清楚楚,咱们两兄弟永不分家、永不离心,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还是全忘了?” 当初陆父离世,临走前担心他们兄弟阋墙,陆家几代基业毁于一旦,因此要他们立下重誓不分家产不私立门户,永远以兄弟俩的名义经营泽川,否则家族信托基金就以泽川的名义尽数捐出,等于是把他们一辈子绑定在一起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陆行舟只能沉默。他没有充足的理由去反驳大哥,更没有足够的信心说服自己。说到底文柏是眼前一条活生生的命,是从小长在自己膝下的小朋友,难道自己真的就因为一时的固执去阻挠大哥救人?况且大哥的脾气他再了解不过,不要说是买一颗心,就是买几条人命他也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自己的反对根本无济于事。 “二位不要吵了,”李明健唯恐这两尊佛在自己这儿打起来,赶紧出来打圆场,“事情也还没有糟到那一步。这么着吧,临江毕竟不是最大的城市,我在隔壁省还有些老关系,越大的医院心源越多,早一步排上就早一天接受手术,要不咱们尽快给文柏办转院,我亲自过去疏通疏通,只要有合适的心脏,保证文柏一定是第一个用上的!” 他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就差拍胸脯保证了,看似是尽责,实际暗藏私心。说是转院其实就是插队,要疏通怎么能少得了钱?不带个三五百万过去还能办成事吗?至于究竟带多少、用多少,那就由他说了算了。 陆和泽一听,当即拿主意定了这周转院。但他腿脚不便,泽川又全仰赖陆行舟坐镇才不至于乱了方寸,更是走不开。正犯难时,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敲响。 叩叩—— 李明健精神一凛:“谁?” 门外静了两秒,传来一道疏冷的声音:“是我,楚然。” 作者的话:上班摸鱼激情码字太快乐了 27抓人 楚然是直接从学校过来的,所以打扮比较简单,一条素净的纯色牛仔裤裹着笔直的双腿,一件宽松的淡蓝条纹衬衫随意套在身上,修长的脖颈从熨烫平整的领口露出来,锁骨若隐若现,神情懒洋洋的。 自打他推门而入,陆行舟的目光就钉在他身上片刻也没离开过,他走一步眼睛就跟一步,等人到了身边又直勾勾地盯上淡粉的唇,就连跟他说话都不移开。 “你怎么来了,今天没课?” 楚然答得云淡风轻:“来看看文柏。”他走到陆和泽面前,破天荒地主动问了声好,“大哥。” 虽然只是微微一颔首,前后两秒钟都不到,在场几人却都吃了一惊。要知道楚然向来眼睛长在头顶上,很少主动跟他们打招呼。陆和泽回头看向陆行舟,用眼神询问弟弟怎么回事。 陆行舟却没接收到大哥的目光,因为眼下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楚然身上。他从后面搂住了楚然的肩,压低声音问:“今天怎么这么乖。” 楚然没有挣开,只是肩膀不自在地动了动,“我在外面听见你们吵得很凶,所以进来看看。” 陆和泽了然:“原来是给行舟当帮手来了,怎么,怕我教训这小子?” 明明已经是近三十的人了,他对这小弟的称呼仍是这小子这小子的,颇有种长兄如父的意思。 陆行舟淡然一笑:“为了文柏的事争了两句,吓到你了?放心,我跟大哥没什么。” “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楚然像是被他的话弄得很别扭,头微微一偏,目光自自然然地落到了始终一副谨小慎微模样的李明健身上,随即脸上绽出一个柔和浅浅的笑容,“李教授。” “你好你好。”陆家的人没一个是李明健开罪得起的。 “刚才我去看了文柏,他精神好像不太好,之后会好转吧?” 温声细语加上好像暖溶溶的春风一样的笑,轻轻柔柔地吹到李明健脸上,吹得他一瞬间都有些找不着北了,愣了两秒才回道:“当然,当然。刚才我们正在商量这事儿,陆总的意思呢是尽快转院,转到大医院去,机会也多一些。” 楚然微笑着点点头,那对好看的瞳仁里仿佛蕴藏许多心思,幽幽暗暗的深不见底,“什么时候转?” “这周吧,看是周三还是周四,安排好了就过去。” 说话的时候他身体向旁边一侧,放松地坐在了桌沿上,姿态就像闲聊。陆行舟站在他身边,伸出手想搂他,手往他腰侧一摸,突然却意外地摸到了一段冰凉的短刀柄。 之所以能这样肯定是刀柄,是因为楚然将被蛇咬伤的陆文柏背回营地时陆行舟曾经在他身上见过,那次印象深刻。 楚然也发现了他的动作,身体僵了一秒,而后却稳住没有动。见陆行舟皱眉看向自己,他淡淡问:“怎么了?” 陆行舟手探到短柄处,指腹往下一滑,按在刀鞘上没有声张,“你随身带着它做什么?” 楚然望着他,表情似笑非笑,“防你。” “你——”陆行舟被他噎得一顿,低声反问,“你防我干什么?” “你说呢?”楚然眼神在他脸上幽幽地一划而过,就像是赏了他一个软绵绵的耳光,不仅一点不疼,反而让人心痒。 陆行舟受了这一耳光,捉着他的手攥在掌心不放。 经他这一提醒,陆和泽却猛然发觉家里其实还有一个勉强可以算是自家人的,眼下应当用得上。他沉吟片刻,征求弟弟的意见:“行舟,转院的事让楚然跟我一起去,你觉得怎么样。” “不行。”陆行舟双眉一蹙,“他还要上课。” 楚然笑起来:“我没问题。大一的课还不算紧,请两天假很容易。” 陆行舟顺势将他胳膊往后一拉:“平时让你回家住你都说没时间,现在怎么连假都愿意请了?” 他眸色深沉地盯着楚然,似乎努力想把他心里的想法看透。 楚然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陪文柏转院是正事,你让我回家去住算正事吗?” 这一句倒问得陆行舟哑口无言。他勒令楚然回家睡当然是出于私心,跟文柏转院这样的事不能相提并论。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心里总隐隐有些不安,仿佛楚然这一走就会出点什么事一样。 转头看向楚然,发现他仍然一派从容,瞧不出什么端倪,但这种不安的感觉却在陆行舟心头挥之不去。 “我以前真是低估你了,”这一番话很识大体,陆和泽瞬间对他满意得很,“那好,这事就这么定了,到时候咱们一早出发。” 事情一锤定音。 — 等到转院这一天,所有人都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陆文柏就在睡梦中被推出了病房。 陆行舟虽然不用去但也没多睡,八点刚过就到了公司,要看的文件堆在桌上一页没翻,一个人握着个打火机,背对落地窗坐着想事情。 裘久骁停好车上楼来,见他一副心神不宁的表情,就倒了杯咖啡进来:“您怎么了,是不是担心柏少爷。” “久骁,我总感觉要出什么事。”陆行舟搓磨着打火机光滑的棱,目光落在桌上他跟楚然的合照,那时候楚然还矮自己一个头,秀气的耳尖从柔软的黑发里露出来,像剥了壳的菱角。 他顿了顿,目光一沉:“而且不会是小事。” 裘久骁把咖啡递给他,“您这段时间休息得不好,神经大概有些敏感了。楚然跟陆总两个人陪着一起去,身边还有好几个大夫,一定会顺利到那边的。” “我不是说这个,”陆行舟摆了摆手,咖啡没有接,“我是说楚然。我总觉得他最近对大哥的态度有些反常,以前当着大哥的面让他开口说句话比登天还难,这两天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对文柏的事格外上心。” 不光是肯陪着转院,就连文柏的治疗方案都细细地问了不止一次。 “兴许是他想开了,觉得跟您对着干没什么意思。往深了想,这也是文柏少爷的功劳吧,看到身边的人生死攸关难免动了恻隐之心,这也是人之常情。”裘久骁开导他。 陆行舟沉默半晌,目光慢慢移到桌上黑着屏的手机,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问问情况,一时定夺不下。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到了。 可还没等他伸出手,手机屏幕却蓦地亮起,来电的既不是楚然也不是大哥,而是大哥的随从。 就像一个等待许久的雷终于炸响,他眉心猛跳,肌肉瞬间收紧:“喂?” “小陆总!”电话那头的人惊慌失措,“您快过来一趟,陆总他们在半路上被警察扣了。” 28软弱 “怎么回事?”陆行舟直觉会出事,但根本没料到警察会掺和进来。 “我们还没出省就来了三辆警车,下来的人全都荷枪实弹,刚说两三句话直接就把陆总、李大夫还有另外一个医生一起带走了,连问都没让我们问!还有……还有……” 听电话里支支吾吾,陆行舟直觉不妙,扬声问:“还有什么?” “……楚然受伤了。” “什么?!”他脸色猛地一变,耸然起身,“你们跟警察火并了?” 他第一反应是之前买地的事出了问题。 生意场上踩着灰色地带不稀奇,何况陆家做的是拍地皮造楼的大生意,动辄就要拿别人垂涎已久的蛋糕开刀,多少人憋着劲要把陆家拉下马。至于跟警察火并,早年家里养的这些人习惯目无法纪,尤其以大哥手下的人最为跋扈,在临江界内真是什么事情都敢干,公检法都不放在眼里,直到陆行舟坐定头把交椅才渐渐收敛,现在恐怕是老毛病又犯了。 “当然没有,这点分寸我们还是有的。”那边一听他误会了急忙解释,“这回真不是咱们的问题。我看警察的意思,好像是冲李大夫他们去的,不像是针对陆总。陆总当时也示意我们不要轻举妄动,说他只是去配合调查。” 不针对大哥,那就不是生意的事。陆行舟沉吟片刻,话锋一转:“既然与我们无关又没有发生冲突,楚然怎么会受伤?他伤得怎么样,现在人在哪里。” 旁边的裘久骁早听出是出了事,可当听到楚然受伤,心里还是咚得重重一响。抬头一看,只见陆行舟表情肃杀,额角青筋暴起,平时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冷血果敢通通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刻在眉眼间的急躁跟关切。 “您先别着急,他人没什么大碍。当时场面一片混乱,具体情况我们也没看清,好像是李大夫失心疯了想跑,楚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车去追,刹得急了不小心碰了一下。救护车上的医生当时就给他检查了,说不要紧,让他自己去做个详细体检,可他坚持要送柏少爷,现在应该还没到医院。” 打电话来的这人跟随陆和泽多年,主仆间感情深厚,说到这里换了一副感激的口气,“多亏有他,当时我们兄弟几个看见陆总被带走差点儿就乱了阵脚,是他让我们一拨人跟他走送柏少爷,另一拨人跟着警车先回临江。” 陆行舟越听越疑,两道剑眉中间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心中又浮起那团大大的迷雾,半晌没再开口。 裘久骁低声问:“要不要我派车去接?” 他扬手阻止:“给刘律师打个电话,让他半小时内务必赶到,无论用什么办法先把大哥接出来。” 裘久骁严肃地点点头:“那楚然那边呢?” 话一出口随即意识到自己多此一问,不等老板回答就转身往外走,“我马上去开车。” — 中午12点,邻市专科医院。 费尽周折安顿好受了惊吓病情反复的陆文柏,楚然留下两个人看着他,准备自行返回临江去。 留在宿舍的那些监听器跟电脑里的举报信原件需要尽快处理掉,时间长了恐怕会出问题。还有陆行舟的奔驰,中途那场擦碰撞碎了前面一盏大灯,他打算直接开去4S店处理,不想欠对方任何东西。 走得急顾不上伤,到停车场三层时额间伤口隐隐作痛,他脚步微晃,一时支持不住差点栽倒下去,千钧一发之际却忽然被人从身后扶住。 “头晕?”是陆行舟的声音。 他缓了几秒,等天旋地转的感觉淡去才回过头去,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大约是来得太匆忙,一向最注重所谓精英形象的陆行舟此刻领带松着,额上微微冒了层汗,喉结都比平时显得凸些。 “不要紧。”他淡淡答完,就这么停在了原地,任由陆行舟扶着。 真是奇怪,他想。怎么陆行舟一来,自己的双腿就好像走不动了,因为亲眼目睹仇人被抓而激动得突突直跳的神经也疲软下来,情绪渐渐恢复平和。 他不肯承认这是软弱,只觉得很累,一种长久的奔跑以后终于可以暂时喘一口气的疲惫感渗透骨髓。很想找个地方躺下来好好地睡一觉,哪怕席天慕地也好,松一松已经绷得太久的神经。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许久没有体会过的孤独感,从毛孔发梢慢慢散出来,充盈在身边挥之不去。这种感觉大概以前也有,只不过他太急于复仇,疾驰之中忽视了这些细枝末节。如今暂时停下脚步,孤独就再也回避不开。 算是种巧合,人力无法抵抗的巧合。这个叫陆行舟的人恰好在这一分钟出现在自己身边,恰好接住了这份疲倦。 来不及想,楚然已经反身抱住了陆行舟,两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全部力量通通卸在他身上,头倦怠地垂下去。 就靠一会儿吧,一小会儿就好。做成了这样一件大事,自己值得一小会儿的放纵。 停车场的一切其他车与人一瞬间通通消失了,天地之间好像就只剩下他自己和被他抱着的这个人。 他很放松,陆行舟却完全怔住,身体僵得石膏一样。 已经记不清楚然有多久没在床以外的地方主动抱过自己了,更别提像现在这样有些依赖的神情。吻过无数次的那两瓣唇就挨在颈边,那对细白的胳膊正紧紧圈住自己,好像害怕自己离开一样。他能感觉到自己是被需要的,楚然心里那扇又厚又沉的大门暂时向他打开。 没多久,怀里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像怕冷的那种寒战。陆行舟轻轻拍他的背,侧过头去亲他的额角,“是不是吓着了,别怕,我在这儿。” 他想看看楚然头上的伤,楚然却不肯,躲闪间纱布轻轻蹭着他的脖子,胳膊环着不松。 陆行舟几乎想对李明健行个大礼了。怎么别人出了事,自己会有这样好的待遇?他简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心底软成一片,克制着把怀里的人揉碎的冲动静了片刻,然后左臂穿过膝弯,右臂搂着楚然的脖子,径直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身后的裘久骁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去拉车门,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开。 陆行舟将人稳稳放在后座,声音温柔得自己都陌生,“是我的错,不该让你跟着大哥过来。以后遇事不要逞能,交给我来解决。” 这些年他认了无数次错,这一次最心甘情愿。 楚然面色发白,眼睫半阖着,薄瘦的脊背蜷缩在宽大的黑色真皮靠背中,沉静里更添了一分病态美。 陆行舟坐到他身旁,揽过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肩膀竭力向下塌着,想让他靠得舒服一些。 “为什么要去追李教授?你要是受了什么伤,有没有想过我。”他手指拨开楚然额前挡眼的碎发,不觉得自己的话前后毫无逻辑,只是用最直白的方式陈述内心激荡。 楚然的目光毫无焦距,静了一会儿,然后将眼睛完全闭上,脸颊往他看不见的地方侧了一点,“没什么,只是看见警察追他,下意识就想去拦,没想太多。” 连声音都是倦怠的,像是快要睡着了,不喜欢被人打扰。 陆行舟淡然一笑,把音量放得更低:“看不出我们楚楚还很有正义感。” 他很想跟楚然说警察要抓谁是警察的事,危险的事不要再做。但他猜以楚然的脾气,应该不想听到这些话,所以只是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发顶。 楚然没有躲开,只是极轻极缓地叹了一口气,呼吸穿过二人皮肤的空隙拂到陆行舟下颌,微微有一点痒。 如果这一刻的时间有价码,陆行舟愿意拿全部身家去换。他笑了一下,觉得自己以前枉担了暴戾专制的罪名,往后真该改一改。 静坐许久,楚然慢慢睁开眼,目光停留在前排椅套上泽川置业的英文标,像是忽然想起来一样轻声问:“大哥呢,现在怎么样?” 陆行舟揽着他的腰道:“我着急过来见你,那边是律师在处理,刚才来电话说只是一桩陈年医务纠纷,我们很快就能见到他。” “医务纠纷?”楚然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我怎么听说,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陆行舟笑了笑:“那是别人的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大哥只是被牵连。” 站在陆和泽的角度,他轻易就能把这整件事全推到李明健身上,自己扮演一位走投无路又被蒙在鼓里的病人。李明健只要还想家人活命,就会识时务地一个字也不泄露出去。这里是临江,临江是什么地方,陆家跺一跺脚地面就要抖一抖。 楚然半晌没说话。然后他像是休息够了突然醒转,身体慢慢坐直,一字一顿道:“那真是太好了。” 29抵命 宽敞的座驾一路开回临江,到陆家门口时天色已经擦黑。陆行舟连地都没让楚然下,直接把他从车里又抱了出来。身后乌泱泱一群人跟着,前面还有两个小跑着开道的,众星捧月一样地往里走去。 直到进了电梯没人打扰了他才把人放下来,按捺了一整天的牵肠挂肚全变成压抑不住的激动。他把楚然整个人转过去反身压在墙上,从背后往脸侧细细密密地吻,手掌抵在楚然耳畔边亲边揉耳垂,“在路上就想亲你,怕吵醒你才没乱动。” 说完又拉着楚然的手往下,“我下面硬了一路。” “放开我。”楚然脸颊被迫挨着冰冷的电梯墙面,手指碰到他裤裆里那根硬烫的东西以后匆忙避开。陆行舟捉他的手不让他躲,低声玩笑:“早知道你受了惊吓这么听话,以前真该多吓你几次。” 他还在回味停车场那个主动的拥抱,神魂颠倒不足以形容。 楚然偏头躲开他的脸,目光落在电梯门上两人交叠的倒影上,眉宇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反感。 很快门开了,陆行舟抱他抱上了瘾,力气用不完似的又一路将他抱回了房间,进门后脚一踢将门关严,然后才大步走到床边把人放下。 接着又是一阵疾风暴雨般的狂吻,楚然被他摁在床上亲得气促不匀,身下的床单揉来揉去皱成一团。亲了足足五分钟陆行舟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乖乖在家休息,学校那边久骁已经帮你请了一周的假。” 他一秒钟都不想离开这间卧房,可惜大哥的事还亟待处理,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好时候。楚然仰躺着微微喘息,脸色潮红地推开他,“别压着我,你不知道自己很沉吗?” 陆行舟这才含笑起身。亲热时弄得身上西服皱了,他走开去换衣服,再回来时刚才还仰躺的人已经成了被子里的一团。他微一愕然:“这么早睡?” 楚然头往里一转,对着墙淡淡道:“有点累了,你回来不要吵我。” 今天这样来来回回的折腾了一整天,人还受了点小伤,的确也该累了。陆行舟走过去单膝跪在床沿,强行捞过他的脸又亲了一口,“知道了,晚安。” 不多时身后就传来关灯关门的声音,房间骤然一片漆黑。楚然在内心读秒,两分钟一到即刻翻身下床,站在窗边将窗帘轻轻拨开一条缝,又等了半分钟才看到那辆熟悉的劳斯莱斯出院门。 趁夜出去不容易被陆家的人发现,他抓紧时间换了低调的一身黑,还没出发,房门却被人扣响。 叩叩—— “谁?” 门口传来一道老迈的声音:“是我。” 是魏叔。 一进门魏叔就上下仔细打量他:“听他们说你受伤了,要不要紧?” “没什么,”楚然将额角的纱布一摘,转身扔进了垃圾桶,“一点皮外伤。” 魏叔拧眉查看他额头微红的伤口,“我知道你着急报仇,可是再怎么样也不能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警察不是都答应抓人了吗,你还跟去干什么?” “我不放心。陆家的人丧心病狂,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万一他们帮着李明健跑了以后去哪儿找他?” “你也知道说陆家的人丧心病狂,现在开车把人一撞等于暴露身份,他们难道就不会怀疑到你头上?”魏叔满脸担忧,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在楼下听见陆行舟跟手下人交待要严查当年的事,每个细节都要推敲得清清楚楚,还说要是查出他大哥是被谁拖下水的绝饶不了对方!火马上就要烧到你身上了,你还东跑西跑地干什么?听我的,赶紧收拾好东西,这一两天尽快出国,剩下的事不要管了。” “走?”楚然非但不着急,反而从容地放下包,转身走向窗边,“说不定今晚陆和泽就出来了,我要对付的人就在这儿,我为什么要走?” 魏叔脸色遽变,大为骇然:“陆和泽这么快就能出来?那岂不是……不行!”他上前一把抓住楚然的两边肩膀,拼了老命往上拉,“快点收拾东西!经过今天这么一闹你觉得陆和泽还会善罢甘休吗?他可比陆行舟要狠得多,跟他斗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这件事一出,整个临江的医疗系统必定会有一场人事地震。楚然不单单是害得陆和泽险遭牢狱之灾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陆文柏的病一时之间很难再有捷径,盛怒之下的陆和泽会做出什么谁也不知道,所以他才会怕成这样。 可出人意料的是楚然的侧脸仍然很平静,无波无纹的,目光落在楼下停的那几辆车上,似乎正打算着什么。 “你……”魏叔望着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可怕的猜想,“你不要命了?” 打算豁出命去报复的人,自然什么都不怕。 楚然转过头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冰,“既然法律治不了他,我只能自己来。” “不行,你听我说,老一辈的事说到底都是过去的事了,放下吧,你还不到二十岁,何苦为了这件事赔上一辈子?你要是真想报仇,那就交给我,我来办!你放心,陆和泽他们很信任我,我在他们食物里下点药,一定神不知鬼不觉,我——” “魏叔,你已经老了,这辈子过过几天好日子?”楚然打断他的话,“我自己的仇自己报,反正我的人生早就完了。他们犯了错、杀了人还能在这儿逍遥自在,我呢?我寄人篱下十几年,陆行舟高兴了折磨我,不高兴了还是折磨我,魏叔我问你,如果爸妈还在,我还会过这样的日子吗?” 如果陆行舟在场,听到他这番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大约连苦笑都笑不出来。 魏叔自知劝不动他,长叹一口气后呆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满脑子都在担心他的安危,口中喃喃:“可是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你想报仇谈何容易?我真怕明天天一亮你就……”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哽咽。 陆和泽身边随时都跟着至少三四个人,平常根本找不到下手的好时机。就算他们仍然信任楚然,这件事也很难说有多少胜算,眼下楚然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和时机。他心里清楚,最迟不过一周,陆家人就能从死去的父母身上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哪怕自己已经改过姓,恐怕身世也瞒不了多久。铲除陆和泽的时机稍纵即逝,他的动作必须要快,要出奇不意! 魏叔眼眶泛红,两只苍老皱皲的手撑在膝盖上,难过地盯着他出神:“你总说你爸死得冤枉,要让陆和泽一命抵一命,那你的命呢?你的命怎么办?” 楚然缄默片刻后蹲在他身前,两手覆在他手背上:“放心吧,有人能保护我的安全。” “谁?” “陆行舟。” “傻孩子,他很快就会知道是你干的,也许是今晚,也许是明天,到时候他怎么可能还会相信你?”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楚然低头望着自己下午曾搂过陆行舟的那双手,淡淡道,“为自己争取几天的时间。” 作者的话:能猜到下章剧情的朋友先不要剧透哈 30怀孕 当晚陆行舟一直在外忙事情,直到第二天凌晨才从公司回别墅。 车上他揉着太阳穴,一扬手将文件扔得满天飞,“出了这么一点事就要求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公关部也是,不是告诫过他们要封锁消息吗?为什么现在媒体个个都在写大哥入狱?” “媒体们个个迎风倒,为了热度什么文章都敢写,您不用太放在心上。现在陆总也平安出来了,根本没有什么大事,很快风向就会变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陆行舟表情肃杀,“我是怕大哥看见那些新闻以后心里不舒服,对他的病情不利。” 这回陆和泽的确受了不小的刺激,一从警局出来就被接回家静养,陆行舟严令任何人不准打扰,家里的公事私事无论大小通通报到自己这里来。 “对了,当年那个意外死亡的褚文斌你查得怎么样了。” “相关资料丢失严重,尤其是医院里的。李明健这个老东西自作聪明,把当年的档案都毁得差不多了,连那个褚文斌是不是车祸死亡的都证明不了,恐怕得在牢里蹲一辈子。其他资料我正在加紧查,最迟明天最快后天一定会有结果。” “重点查他还有没有在世的亲戚朋友,尤其是血亲。这次大哥侥幸没事,幕后策划的人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不把他找出来我不放心。” “明白。” 说了几句话后,车停在了别墅门口。家里的小张过来迎,陆行舟下车第一件事就是往楼上的卧室窗户望过去,发现那间房熄着灯。 “楚然不在?” 小张吃了一惊,顺着他的目光也抬头看去:“在啊,在您房间呢。” 陆行舟目光一敛,果然看见自己那间房亮着灯。豆黄色的灯光从窗帘透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像黑夜里托出来的一盏圆月,有种温馨又静谧的氛围。刚才还玄铁一块的脸顿时变得和颜悦色,“他今天没出去?” “白天出去了一趟,说是去医院检查身体,司机回来也说的确是去了市中心医院,没去其他地方。” 陆行舟眉头顿时一紧。楚然撞车以后还没去做详细检查,自己忙到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实在是不体贴。 “什么时候回来的,有没有下楼吃过晚饭。” 小张摇摇头:“没有,阿姨做好饭以后上楼叫过,说是不舒服,不想吃了。” “不舒服?” “是……好像说没胃口。现在气温反复,也许是着凉了吧。后来阿姨又送了碗粥上去,配的小菜样样都不腻。” 说话间已经到了电梯口,陆行舟没让他们跟着,自己一个人上楼去,连衣服也没有换就赶去看楚然。 其实他们两个人的卧室在同一楼,离得很近。但以往只要陆行舟不在家,楚然就一定会回自己的房间睡,用两扇门隔开他们的世界。有时候陆行舟喝醉后回来想进去看看他,怎么敲门也没人应,除非把门拆了否则别想见到人。今天真是月亮打西边出来了,楚然居然有主动睡到他房间的一天。 门没锁,他轻轻一拧就开了。 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楚然一身睡衣面朝门口安静躺着,小腹搭了一条毛毯。陆行舟走近,见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圈月牙型的阴影,颈部皮肤薄得近乎透明,淡淡血色透出来,既柔和又脆弱的模样与平日疏离要强的神情大相径庭。 “楚楚,”陆行舟将手覆在他额上,感觉温度还好,“睡着了?” 人似乎被他给吵醒了。楚然不舒服地动了动,而后眼睫轻颤,慢慢睁开了眼睛:“现在几点了。” “快1点了。我看你开着台灯,是不是在等我?”陆行舟笑了笑,坐到他身边。 “你回来得够晚的。”楚然微微打了个呵欠,像是有些精神不济,语气里还有点抱怨的意思。 这一点抱怨让陆行舟心里受用极了,没忍耐住,俯身亲了下他的嘴唇,鼻尖抵着鼻尖磨了磨,“抱歉,事情太多忽略了你。以后我要是很晚才能回家一定先跟你报备。” 说得好像他们俩已经成家了一样。 楚然坐起身背靠在床头,特意又拉过毯子搭在小腹上,懒懒地道:“下次谁还等你。” 说完这句话他扭过头去,脸颊隐约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从锁骨一路漫到耳根。虽然极力装出一副不在乎的神情,但那两瓣唇却微用力抿了抿,刘海垂下去挡住瞥向别处的眼睛。陆行舟近距离盯着他这副勾人的模样,不出半分钟就有一股邪火从胯下直直地往上窜,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深夜醒过来,疯狂叫嚣着要尝一尝久违的美妙滋味。 行动比脑子快,没等楚然反应过来陆行舟已经脱下西服外套压住了他,宽阔的胸膛跟一对铁臂把他关在床头,铺天盖地吻下来。 “今天在外面特别想你……”他一边把舌头往楚然的口腔里搅一边含混地道,“看见桌子就想把你压在上面操。” 楚然闭着眼出奇地配合,两手揽着他的脖子温柔似水地回吻着,濡湿的四片唇贴在一起亲得啧啧作响。没多久两人就开始微微喘息,灼烫的呼吸交缠混合,烘烤周围的空气。 “楚楚。”陆行舟声音沙哑,刻意在他耳边喘,两手收回来急切地解开衬衫扣子,皮带一抽就要去掀一直挡在两人中间的毯子。 “不要——”毯子却被紧紧攥住。 “怕冷?一会儿就不冷了。” 楚然紧咬着唇,右手死死拉住毯子不放,睫毛颤了两下后羞赧地别开眼,“今天不行。” “为什么?” “我今天去做了体检……” 陆行舟闻言怔了一下,无可奈何地停止进攻,“不舒服今天就不做了,明天也行。” 他又不是真的强暴犯,以前总采取暴力手段是因为楚然的反抗惹毛了他。只要楚然以后乖乖的,自己这一身的臭毛病坏脾气当然要改,还要改得彻底改得迅速。 本以为自己今晚算体贴了,该得点甜头,谁知楚然竟推开他,手臂软绵绵的,“明天也不行。” “到底怎么了?”陆行舟正色起来,扶住肩膀盯着他的眼睛,“医生怎么说的,是不是头上的伤还是有影响。” “医生说……” “说什么?” 楚然眼眸微垂,声音低下去:“医生说我怀孕了。” 31求婚 陆行舟嘴唇微微张着,俊朗的脸上既有惊喜也有不敢相信,表情虽然精彩纷呈,身体却半晌都没有任何动作。 楚然推他:“你高兴傻了?” 他微微向后一晃,这才如梦初醒,脸部肌肉僵硬地动了动,哑声问:“你是说真的,没骗我?” 那种期待已久生怕落空的谨慎全写在脸上。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楚然转头看向一旁,“检查结果就在桌上,你自己去看。” 话音刚落身旁的人就猛地起身,大步走到桌边一把抓起一张纸来。昏暗的灯光下只见那单子上清晰地印着一行激素水平,明明白白显示已经怀孕四到七周了。他先是将纸举在眼前看,看完一遍还不放心又搁到台灯下再读一遍,确认自己这颗没有任何经验的脑子理解无误后连呼吸节奏都加快不少。 “这回信了?”楚然面容平静,十指却在毛毯下深嵌掌心。下一刻陆行舟拿着那张纸急迫地走近,期待又小心地搂住他问:“有没有宝宝的照片?” 什么宝宝的照片,说话真像傻瓜一样。电视剧里一到怀孕情节必定会有张黑黑的B超图,他就想当然觉得楚然这里一定也有,急不可耐地要看。 这样一头大型野兽靠近连带着空气都热了几度,楚然不舒服地把人推开:“还不到两个月哪来的照片?过段时间才能照B超。” 这句话既合常理又说得从容,陆行舟自然深信不疑。与此同时心里那种将为人父的喜悦充满四肢百骸,从血液最深处涌出来的兴奋劲几乎要把天灵盖都掀翻。他的目光在楚然平坦的腹部间停留许久,很快抑制不住激动将人打横抱起。 “喂——”楚然惊叫一声搂住陆行舟的脖子,“干什么?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陆行舟哪管那么多,直接抱着他转了两圈弄得他天旋地转,“楚楚,真想抱你出去跑一万米。” “要跑你自己跑,我要睡了唔——唔——!”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放在桌上接受雨点般落下的吻。精力过剩的陆行舟从后面体贴地替他撑住后腰,一点力气都不让他出,嘴唇微张裹着他两片唇用力吸吮。 “唔……嗯……”楚然的身体被越推越低,最后几乎快要躺到桌上去了,快要失去平衡之际双手胡乱地向后摸,意外碰灭了台灯,房间顿时一片漆黑。接着就是乒乒乓乓一阵响,书挡小摆件之类的几样东西通通被陆行舟扫到地上,就为了能更舒服地吻他。 “你真是……真是疯了……”楚然含含糊糊地又踢又骂,陆行舟浑然不觉,含着他的嘴唇又磨又咬,捉住温热口腔中那枚樱舌后衔在齿间拉扯,激动得恨不能把人当场吃下去。到后来楚然实在支撑不住,两手绕到前面救命似的抓紧他手腕跟领带,混乱间竟直接扯脱了右边的金属袖扣。 陆行舟吻够了喘息着停下来,目光灼灼盯着眼前的一对黑瞳。彼此隔得太近,五官反而模糊了,好像只有眼神是真的、热的。 “楚然。”他突然向后一退,毫无征兆地单膝跪地,“嫁给我。” 没有华贵的场地没有精心布置,没有鲜花红酒更没有戒指,只有凌晨的月光见证。这一切很随便,是临时起意。楚然坐在桌上,陆行舟跪在地毯上,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 以往耳鬓厮磨时也说过几次求婚的话,也都是陆行舟的心里话,但没有哪一次比得了这一次的真挚。他发自内心想跟楚然组建一个家庭,以后不用再羡慕大哥,不用再担心哪一天大哥撒手人寰自己从此就孑然一身。 “嫁给我,我陆行舟发誓以后会对你和孩子好,保护你们,照顾你们一辈子。” 他嗓音低沉,浓浓的感情蕴藏其中。 黑暗是最佳的掩饰。楚然一向淡漠平静的脸上笼罩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所顾忌又像是不知所措。如果灯光明亮,或许还能发现其中深藏的些许愧疚。 可惜没有灯,愧疚也转瞬即逝。 担心自己表达得不够清楚有力,陆行舟没等到下文又低声补充:“以后你想去哪就去哪,想跟谁交朋友就跟谁交朋友,我不会再限制你。你不喜欢我抽烟喝酒我就全戒了,你想要的东西我就算倾家荡产也尽力去办,给我一次机会楚然。” 他指的是孤儿院,那是楚然唯一主动开口要求过的东西。而且他也极少这样不自信,居然已经沦落到拿金钱做筹码了,死去的父亲听见恐怕会气得从坟里跳出来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可是楚然非但没被打动,反而淡淡地移开了眼睛,“我没有想要的,况且连戒指都没有算什么求婚,下次再说吧,你先起来。” 这话一听就是用来搪塞的借口,陆行舟当然不可能从命。短短几分钟内一向稳重的他额头都冒了汗,站起来在房间里四处翻找,无奈之下决定干脆豁出去一试,出人意料地从楚然手中摸过那枚袖扣重新跪下,“戒指无非是件信物,我把这个袖扣送给你,它就是我们的信物。” “你开什么玩笑。” 楚然的目光逃到哪里陆行舟都逼到哪里,到最后强行将冰凉的袖扣塞到他手中,“我当你答应了。” 一开始他极力抗拒,但力量悬殊根本推不出去,等到真的拿住后陆行舟一度担心他会随手扔到地上,谁知楚然却并没有。他只是沉默良久,低下头望着它出神。 小小一枚镀冷金袖扣没什么特别,比不了以往陆行舟送过的那些名贵物件,放在掌心却沉得很。 许久后楚然妥协:“我暂时帮你保管,以后你反悔了可以再找我要回去。” 陆行舟重重地松了口气,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只要你不反悔就行。” 楚然下巴搁在他肩上,表情晦暗不明。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在一起,有好几分钟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后来还是陆行舟把他抱回床上拿毯子严密地盖好:“你先睡,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刚一转身,胳膊却被人拉住。 “还在查大哥的事?” “大哥的事已经有眉目了,明天再查也来得及。” 说完他俯身又亲了一下楚然的额头,大步流星地奔下楼,一边跑一边扬声喊:“久骁,久骁!” 已经睡下的裘久骁等人听见声音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就连厨子保镖都从睡梦中惊醒,还以为出了什么要紧事,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出了房。 “小陆总,出了什么事?” 本就仪表堂堂的陆行舟此刻立在厅中,两边衬衫袖口高高挽起,凌晨两点仍然意气风发毫无倦色。 “明天叫吴嫂再招两个手脚麻利的,尽快收拾出一间婴儿房。还有大嫂怀孕的时候用过的那个王医生,你亲自打电话去请,让她尽快带齐东西住到咱们家来。” 裘久骁一听,登时惊喜万分:“您的意思是……您要当爸爸了?” 陆家家大业大可惜人丁凋零,老一辈的全都早早离世,小辈只有陆文柏一个,现在又躺在医院随时要上呼吸机,偌大一个家里竟只剩下两兄弟姓陆。所以这些在家里干了许多年的婆子佣人助理保镖,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希望陆行舟早日成家,起码房子不再这样空阔。 陆行舟望着他微微颔首,眼角眉梢神采飞扬,右掌在他肩上重重一拍,一开口话里带了三分得意:“对不起久骁,赶超你的进度了。” 裘久骁年纪虽比他小,结婚却比他早,只不过一直没有孩子。厅中众人全都意会过来,喜气洋洋地上前道喜。陆行舟耐心地回了许多声同喜,然后又转身上楼通知大哥陆和泽,冷清已久的别墅到了半夜竟比白天更要热闹。 32心软 这天晚上,兄弟俩少有的促膝长谈到深夜。陆和泽在阳台对着夜景边吹凉风边抽烟,陆行舟就站在他身后推着轮椅,从学生时代一直忆到近日。 爸妈还在的时候他们经常在小事上争高低,谁也不服谁。哥哥买了迈凯伦弟弟就要阿斯顿马丁,弟弟花一百来万得了匹良驹哥哥就立即飞到国外去挑马,时不时还要到跑马场跟网球场一较高下。那时的岁月真可谓无拘无束恣意潇洒,似乎苍穹再高也触手可及。眨眼间父母辞世,陆和泽成家立业有了儿子,陆行舟也将为人父了,数十年一晃而过,兄弟俩的生活已变了模样。 “行舟,”陆和泽吐了口烟,“你怎么不抽。” “今天楚然睡在我房间,闻多了烟味对他身体不好。”陆行舟笑了笑,没直接坦白自己已经决定戒烟。 “没出息。”陆和泽也笑了,低低的骂了自己弟弟一句,“像你这样怕他以后还得了?我告诉你,老婆是要管的,不能太纵容。” “大嫂要是还在你敢这样说?” “我怎么不敢。” “当初是谁被大嫂关在房外门都进不去的。”陆行舟一点面子也不给,直接拿以前的事调侃大哥,“她一开门你就喊‘老婆行行好’,嘴里哪有半句重话。” “这叫君子之风,是尊重女性。”陆和泽面子挂不住,板着脸回头来斥责弟弟,“你懂什么?” 陆行舟失笑。 这种阔别已久的轻松交谈像一支吗啡,暂时关闭了陆和泽脑中痛苦的通路。后来夜深了,他赶小弟走,“赶快回自己房间去,别忘了还有人在等你。以后你不比从前了,不能还像单身汉一样只随你自己的意,要处处想着身边的人。” 兄弟俩再怎么不一样,有一种特质是相似的——极重家庭。 陆行舟拉开房门,回头深深地望着他:“大哥,谢谢你接受楚然。” 陆和泽脸上仍然带着笑,只不过笑里有了些悲观的意思:“行舟,走之前能看到你如愿以偿大哥真的很高兴。”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能早一日看到小弟成家立业都是种极大的安慰,以后到了黄土之下也好跟父母交待。 今天晚上很有些不同,陆行舟一直走到长廊尽头,回头一望,发现门口的陆和泽仍然坐在轮椅上看着自己。他按下电梯朝大哥一笑:“进去吧。” 大哥点点头,转身合上了房门。 第二天陆行舟陪楚然吃过早饭后才往公司赶。路上裘久骁向他汇报:“派去当年车祸事发地的人回来了。据村里的人说褚文斌之前有过一个儿子,出事后本来是寄养在他一个远方亲戚家,估计日子过得挺惨,没多久就跑了,这么多年再没回去过。” “跑去哪儿了。” “还在查。他可能改过名,原名查不出什么可疑人物。” “其他线索呢,年龄或者长相特征。” “年纪倒是知道,应该是19、20岁,至于长相特征,邻居都说得不是很具体,毕竟也过了这么多年,只记得他从小就比较清秀,谁逗他都笑。” 19、20岁,清秀长相,爱笑。符合这三条标准的年轻人整个临江没有十万也有八万,真像大海捞针一样难。 陆行舟摇了摇头开玩笑:“这么模糊的条件,说是楚然都可以。” 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极了,不要说从小长在陆家的楚然绝不可能做出这些事,单单是爱笑这一条已经把他排除在外。 裘久骁从后视镜望过来,也扬眉一乐:“这种玩笑您也乱开,当心楚然听到了跟您急。” “你不告密他怎么会知道。” “那就看您给不给我涨工资了。” 主仆二人的心情非但没有被正在查的事影响反而越聊越得趣,半晌后才把谈话重心重新拉回来。 “要说姓褚的这事也真是蹊跷,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人,死了这些多年居然还有人冒出来报复。小陆总,您说幕后主使真是他儿子么,这又是改名又是录音又是下套的,我怎么看也不觉得那乡下人能生出这么聪明的儿子来。” 陆行舟一个晃神,将开头那句姓褚的听成了姓楚的,随即意识到自己神经过敏。正要回应裘久骁的话,心里却猛地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神经突突直跳。 姓褚,20岁,收养。全是巧合? 他沉吟不语。 裘久骁从后视镜望过来:“小陆总,您怎么了?” “没什么,”他敛神淡淡道,“你说得不无道理,这些事不像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对方可能有帮手。” “对对,我还真没想到这一点,要是他有帮手那多半是李明健认识的人,要不然我——” “久骁。” 陆行舟忽然剪断话锋,手中重复搓磨着打火机的棱角,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你派人去查查市里的几家孤儿院,有没有车祸后一两年被收养年纪对得上的,尤其是来路不明的。” 按常理来说进孤儿院都会有登记,不过十几年前很多事都还是一片混乱,没有如今这么正规。不过既然老板要求查裘久骁自然没有异议,“好,我到公司立马安排人手。市里孤儿院不多,估计今天内就会有结果。” 说完车厢内寂静下来,除了风声扣窗再无其他。 开到最后一个路口的红灯处,车子还没停稳前面忽然窜出个横穿马路的孕妇,吓得裘久骁立马急踩刹车,探出头去喊:“不怕一尸两命?!” 那孕妇自己也惊魂未定,回过头来心虚一瞥后匆匆跑走。后排的陆行舟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心猛地一沉—— 自己是不是疯了,以前的教训还不够?现在居然又疑心起楚然来。 “久骁,先不要去查孤儿院。” 裘久骁愕然转头。 他面沉如水地抬眸,嘴唇微动,“变灯了,先开车。” 车又重新驶入前方。 “小陆总,怎么又不查了?”这样朝令夕改实在不是陆行舟的作风。 手里的打火机锐角深深抵在指腹,陆行舟并没有给出明确解释:“这件事从长计议。” 有时不过是这样一个错神的时间,命运就会走向岔路。倘若放开手脚去查,很快他们就会发现陆家最熟悉的那间孤儿院十多年前曾经就接收过这样一位没有户籍资料的孤儿。这个孩子说自己叫楚然,O型血,跟小朋友打架时还不小心说漏嘴过,说自己爸爸妈妈是被车撞死的。 也就是这样一个错神的时间,楚然已经悄无声息地布好了局。 于他而言此刻一分一秒都弥足珍贵,每个晚上都是夜长梦多。 中午阳光不错,陆和泽来阳台透气发现楚然在楼下花园坐着,面前放了台笔电正浏览些什么。小主人不在,孤单无聊的nico跟在他身边朝楼下吠了几声,楚然闻声抬头对他微笑颔首,“大哥,要不要来楼下坐坐。” 经过昨晚的彻夜长谈,陆和泽已经从内心深处全然接纳了这位家庭新成员,关系总要更融洽才是。他应邀下楼,“在上网?” “嗯,”楚然修长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慢慢下滑,“我在逛器官移植的论坛,想帮文柏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心源。” 一听这话陆和泽顿时精神一振:“怎么样,有合适的机会吗?” 正如当初所预料的那样,李明健的落网带出身后一大串同伙,心内心外好几个知名医生摘牌入狱,整个临江的医疗系统一时间人心惶惶,干过坏事的担心东窗事发,没干过坏事的同样夹紧尾巴做人,再想从医生和医院那儿买心源几乎是不可能的了。陆和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过一个月再没有机会就要让儿子装起搏器,好歹再支撑个一两年。 “暂时还没有看到合适的,”楚然摇了摇头,语气既遗憾又抱歉,“O型血的男孩心源可遇不可求,再耐心等等吧。” 见他如此诚恳,陆和泽很受触动:“多谢你费心了楚然,以前文柏对你态度不好,没想到你气量这么大,不仅不跟他计较反而还这么肯帮忙,我这个做大哥的实在惭愧。” 楚然淡泊一笑,手覆在他手背上温声宽慰:“大哥言重了,他还是小孩子,我怎么会跟他计较。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干嘛还说这种见外的话。” 说完,手掌紧了紧。 “不过大哥,以前我不太了解,今天看了些帖子以后才发现原来买心源有不少讲究,不仅要血型体重合适,最重要的是要快。” “没错,”陆和泽敛了敛神,朝他点点头,“一个省每天脑死的病人就那么几个,买家多卖家少,想买心不是件简单的事,既要时机合适又要距离不远。” 楚然表现得很虚心:“大哥说得对。既然如此我就随时关注着,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这件事不宜张扬,如果真有合适的心源我愿意陪大哥走一趟,咱们谁都不要带,确定心源属实再叫车转移到文柏那儿去,这样一来不仅万无一失还不会走露风声。” 陆和泽沉思半晌,“就按你说得办。” 原本也没抱太大希望,只是被楚然这份诚心所动容,谁知当天下午他的房门就被人急促叩响:“大哥,有消息了。” 作者的话:看到大家各抒己见特别开心,我也想解释下强制爱这个标签。可能很多人会觉得陆行舟没那么丧心病狂,其实他是有人物弧线的,后期会有些改变,我选这个标签仔细考虑过。 ㈡五⒎⒎六4④叁 33报仇 “真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消息了,看来是文柏命大。”闻讯后的陆和泽抖擞精神,一手将身下的轮椅推得飞快一手掏电话,“我现在就让阿辉把车开到楼下。” 还没来得及拨号手机却被人抽走。 一直靠墙而立的楚然头戴一顶全黑鸭舌帽,握着手机自上而下望着他,“大哥,你还敢叫司机?” 说完转身走到电梯口,不徐不疾地按下了按钮。 极少被人违逆的陆和泽跟在他后头,脸色不大好看:“为什么不敢?” 头顶的红色楼层数每隔三秒跳动一格,楚然藏在帽檐下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声音幽幽地道:“那件事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至今没有查清楚,依我看,你身边的人也不一定就是铁板一块吧。” 话虽不好听,道理却没错。陆和泽压下火低头沉吟,“那依你的意思……” “我来开。” “你?你身体吃得消吗?” 从市区到对方所报的地址单程需要90分钟左右,现在楚然身体状况特殊,出了事可不是闹着玩的,陆和泽就算再怎么着急也不会差遣弟弟最紧张的人。 楚然躬身将手机递回给他,报以淡淡一笑:“开车又不是打架,有什么吃不消的,中途要是累了大不了停下来休息几分钟。” 刚一说完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主动将陆和泽推进去,然后按亮一层,“现在文柏的身体是第一位的,何必婆婆妈妈,除非大哥连我也不信。” 话讲到这个份上,陆和泽倒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人直奔车库上了辆后车厢改造过的路虎径直往大门开去。路过前院时踩着云梯修院灯的小张看见了,急忙除下手套小跑着过来清路障顺带笑脸相迎,“您二位忙什么去?怎么也不叫个人跟着。” 楚然平淡地扫他一眼:“我跟大哥出去买点东西,帮我们开门。” “好嘞。”小张嘴上答应着,脑袋却偏着往车里面瞧,直到陆和泽不耐烦地出声催促才动身去开大门。 就这样离开陆家,外面风和日丽,驶过路碑国道839。 因为抱了极大希望且唯恐落空,陆和泽表现得有些急躁和紧张,神情始终严肃。相比之下楚然则要轻松得多,一直在主动聊天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大哥,听行舟说以前你也换过心,这个手术是不是挺危险的。” “换过,就在你来陆家的前一年。” “是那个被抓的李医生帮的忙?” 明明是件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的事,楚然的语气却像毫不知情一样。陆和泽觉得奇怪,问他:“行舟没跟你说?” “说过,不过我一开始不太信。”后视镜里楚然俊秀的下半张脸似笑非笑,“我以为医生一心只想悬壶济世,没想到还能做出那种事来。”说完往镜中递去一个抱歉的眼神,“我说话比较直,大哥别介意。” “有什么想不到的,有钱能使鬼推磨。”陆和泽眼睛往旁边一瞥,就跟说今日天气一样答得无关痛痒,“你年纪轻阅历浅,以后慢慢就会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是明码标价的。” “包括人命?” 陆和泽一时语塞。 楚然淡笑点头:“明白了。有的人命贱,拿几十万去换都嫌多,有的人命贵,哪怕花几百上千万也要救活。” 他表情分明笑着,车窗上映出的那张侧脸却无端让人感觉冷如寒冰。 陆和泽到底还没有无耻到以曾经作过的恶为荣,岔开话题:“对了,今天出来你跟行舟交待过没有?” 话一出口,刚才还占据主动权的楚然竟有三秒停顿,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帽檐下的表情也变得模糊不清:“我给他留了字条。” 声音乍一听很疏淡,尾调却略微下沉,不像之前那样从容。 “多大的人了还来这一套,搞不懂你们小夫妻的情趣,发个短信不就完了?” 楚然不愿多谈,只是将油门踩得更深。 自此,车子在寂静无声中快速驶入盘山公路,市区渐行渐远,尘土越扬越高,路也越开越窄。没多久前面就变成了左右只容一辆车通过的双行道,路面颠簸不平,幸好走惯了山路的路虎减震效果尚可,否则两人恐怕早已晕车。又前行了大约一公里后楚然似乎有些吃不消了,将车依山壁停稳后转身道:“大哥,我想休息一会儿,推你出去透透气吧。” 为他身体考虑,陆和泽自然不便反对。 这里是临江最边缘最落后的地界,平时罕有人至,目之所及只有黄土跟沙石,也难怪村里的人穷得要卖心脏。陆和泽将轮椅推到山坡的护栏边停住,面朝护栏外点了根烟开始吞云吐雾。 对面是山巅,两山间是一眼看不到底的山谷,一摔下去必定粉身碎骨。楚然慢慢走近,站在他左手边欣赏大好风光。 陆和泽回头瞥了眼后立马挥挥手赶他走:“站边上去,行舟要是知道我让你抽二手烟非跟我急不可。”说完又扭过头去抽起烟来。 楚然眼中的狠绝一闪而过,一直站到烟燃了一半才再度开口:“大哥,假如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不会害死褚文斌?” 这话问得突兀,陆和泽抽烟的手一抖,烟灰簌簌下落:“你问这个干什么?” 楚然盯紧他侧脸:“会还是不会。” 他脸色一垮,转头看向山外:“谁不想活命?换成你你也会那么选。况且他的死归根结底不是因为我,我只是让李明健替我找颗心脏来没让他杀人。这个李明健,就是爱自作主张。” 楚然闭了闭眼睛,立在原地静默数秒,然后神态自若地转身朝路虎走去,“我去车上拿瓶水喝,大哥要么?” 陆和泽也没在意,摆摆手说不用了。谁知片刻的脚步声过后,忽然传来砰一下关车门的声音,随后是引擎大震! 轰—— 沉睡中的路虎像头突然苏醒的怪兽,车身往前猛窜两下! 陆和泽察觉不对,两手扶着轮椅迅速转过身来,只见楚然不知何时已经坐回了驾驶座,鸭舌帽下的那张脸阴郁冰冷如阎王再现,把住方向盘的手臂用力到暴出青筋。 “你要干什么?”恐惧的直觉顺着脊椎蜿蜒而上,他惊怒地大睁双眼瞪着楚然,扒着轮椅急急后退。 周遭尘土飞扬,楚然嘴角一勾,用口型轻声道:“送你上西天。” 话音刚落他就踩下油门,车身径直向前飞出! “你、你疯了?!”要不是路边有护栏恐怕慌乱之中陆和泽已经跌下山崖。他两手急速搓动轮子,可轮椅的这两个轮子怎么比得上汽车的速度,不出三秒轰鸣声就已经近在咫尺。 他近乎绝望地浑身颤抖,连人带轮椅跌跌撞撞地向山下逃去。 隔了道被灰尘蒙住的挡风玻璃,楚然对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不觉失笑。 叱咤风云的泽川陆总难道就这点胆量?刚才不是还毫无悔意地说谁都想活吗。要不是懒得提高音量,他真想最后再跟陆和泽告个别。 人命不分贵贱,活了三十多年你都没学会这个浅显的道理,那就我来教你。车往前一撞,你一命抵一命,我是死是活就看天意,很公平对不对?我和你两条命不分贵贱。 想到这里他再也没有丝毫犹豫,盯紧陆和泽的位置猛打方向盘,同时一脚油门狠踩到底,车身直扑向下! 轰——! 跟陆家的纠葛就到此为止吧,没什么可遗憾的。 他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前方却忽然传来一道怒喝,惊雷般炸响在车外:“楚然!停车!” 34两清 陆行舟是下午三点临时决定回家的,因为心里的不安。 泽川距离别墅不远,不到一刻钟车已经停在漆黑厚实的装甲门外。双脚刚踏上地砖,他立马察觉有异。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别墅里太安静了,狗吠人声通通没有,平时忙忙碌碌的佣人和永远在冒烟的厨房此刻全都哑然,偌大一个家竟像空城一样。 “小张、小张!跑哪儿去了?”裘久骁扬声叫人。 “来了来了!”小张从院后一叠声跑过来。 “干什么吃的,外面连个开门的人都没有。” “陆总不在家,兄弟们就打了个盹……” 陆行舟眸光闪动:“大哥去哪儿了?” “说是去买东西,”小张偷瞧了眼壁钟,“半小时前走的,估计快回来了吧。” 出去买东西起码有司机跟着。陆行舟略一定心,边朝电梯走边问,“楚然呢?” “跟陆总一起出去了。” 脚步骤停,他转过身来脸色铁青,“你说什么?” 小张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回:“楚然跟陆总一起出去的,他开的车。” 陆行舟在原地顿了片刻,随即突然转身大步往外跑去。裘久骁直觉出了事,步步紧跟其后, “小陆总,小陆总!您去哪儿啊!” “谁都不许跟来!” 他开的是车库中性能最好的一辆SUV,跟上次被楚然撞坏大灯的那辆奔驰是同款。黑色车身宛如一支离弦的箭,头也不回地驶出陆家,一上路就连闯好几个红灯,边开车边打开手机定位大哥的位置。 车窗外道路两旁的树影飞速后退,疾风从窗缝里猛灌进车内吹得猎猎作响。陆行舟双眼一刻不松地紧盯着前方,太阳穴下突突猛跳,血液像要冲破血管一样疯狂涌动。 所有真相呼之欲出,当年的,现在的,不需要任何人解释他已经可以通过碎片线索推知前因后果。楚然就是当年那个褚文斌的儿子,改名换姓藏在陆家隐忍多年,只为了搜集证据报杀父之仇。 路线显示他们上了山,车速不慢。陆行舟一遍遍拨楚然的电话,可惜始终没有人接。电话里冰冷的机械声就像这些年来他在楚然身上碰过的钉子,刺穿皮肤扎进肌肉里。 逆风而行的奔驰只用去平时一半的时间就冲上了盘山公路,顺着楚然开过的路玩儿命追赶。奔驰时速已经达到惊人的150公里,路面的砂石灰土被飞转的轮胎卷得高高扬起,浓重的尘土味从四面八方疯狂钻进他的鼻腔。 突然,几声引擎的轰鸣在前方响起,似乎就在拐过去的山道上! 陆行舟精神一振,脚下猛踩油门,方向盘狠狠向左一打,奔驰高大的车身嗖地闯进视觉盲区。 一绕过山体,最先出现的是仓皇往坡下逃的陆和泽。 陆行舟瞳孔猝然紧缩,迅速降下车窗要高喊一声大哥,余光却又立刻注意到坡上的那辆路虎,还有坐在驾驶座上的人。 虽然被黑色鸭舌帽遮住了上半张脸,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楚然俊秀的脸上五官模糊不清,只有那种冷若寒冰的神情清晰可见。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是楚然,却又不是陆行舟朝夕相处十数年的楚然。他利刃般的眼神中充满赤裸的仇恨,凛冽地望着陆和泽的背影,两只手臂直直地撑在方向盘两侧,从脊背到颈部的肌肉线条通通绷紧,一看就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楚然!停车!”陆行舟厉声喝道。 这一声又惊又怒的高喊清晰无比,而且出乎楚然的意料之外。路虎下意识减速,像头在原地低伏喘气的巨兽,正酝酿下一次更猛烈的攻击。 千钧一发之际陆行舟来不及细想,紧急降下车窗对陆和泽喊:“大哥快走!” 抬头见是弟弟来救自己,陆和泽瞬间重燃生的希望,举起已经磨出血来却浑然不知的右手拼命朝他挥:“行舟!快来救我!” “往山下跑!”陆行舟刚说完这四个字,耳边立刻响起路虎发动的声音。 刚刚极短时间的错愕过后,楚然已经重新戴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冰面具,两手纹丝不动地把在方向盘两边,幽深的瞳仁压紧,像要用眼神将二人撕碎。 “楚然,接电话!” 扔在车座上的手机在这半个小时内已经震了无数次,他始终刻意忽略。看着与自己只相隔二十米不到随时都可能撞上来的黑色庞然大物,看着满脸青筋暴起杀气腾腾的陆行舟,楚然的脑中居然出奇得冷静。 “接电话!”陆行舟又吼。 他这是在刻意拖延时间,楚然知道。但今天是陆和泽的死期,谁来也改变不了。静了片刻后楚然从容地接通:“喂。” 电话里的人急促粗喘:“楚然,放过我哥。” “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你就是褚文斌的儿子,你恨我哥,但他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即使你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能不能放他一条生路?” 楚然一哂:“你什么都知道了还让我放过他,不觉得可耻吗?他杀了我爸爸害我变成孤儿,就是把他千刀万剐都不解恨,你现在让我放了他?”言毕顿了一下,轻幽冷淡地道,“陆行舟,其实你们是一类人。” 都一样自私,一样高高在上,一样不把别人的命当命。 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陆行舟隔着两道玻璃紧盯着他,面色灰白深沉,“我替我哥向你道歉,我发誓只要你放过他陆家绝不再追究,我会用我的命保护你。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放过我哥。”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楚然却几乎笑出了声。 保护?情分? “你们陆家人真有趣。”他眼眸微动,“说什么都像施舍。” 空气死一般沉寂,短短数秒长如数年。两人就这样隔窗对视,尘土中彼此的表情都混沌不清,从相识到如今经历过的种种全像被卷在半空的砂石一样无人收容。 “一分钟,”楚然脸部线条重新绷紧,右脚向下踩油门,“我已经给了他一分钟逃跑时间,算还清陆家的养育之恩,我们就此两清。” 与此同时车窗徐徐关上,路虎破开沙尘再无犹疑,沿山壁那一侧笔直向下俯冲! “楚然!”陆行舟浑身巨震,几乎是本能地向右狠打方向盘,右脚将油门踩到底同时拼命拉手刹,车尾在两股反作用力的逼迫下猛得往山壁方向一摆,车身原地打旋横亘在路中央,奔驰硬生生以钢筋铁骨顶住了路虎的暴烈冲击—— 嘭! 巨大的撞击之下左边两面车窗玻璃霎时被震碎一半,车门后段完全变形向内凹陷出一个大坑,后视镜更是直接断裂成几片飞到了护栏外。尽管事先已有准备陆行舟的身体还是被惯性带得险些飞出,如果不是绑紧了安全带又死握着方向盘恐怕他现在已经躺在车外了。 眼前是万丈深渊,身后是刀斧峭壁,陆行舟豁出命去用最简单直接的办法逼楚然停车。 “让开!” 耳中听到的声音变得模糊,半边脸被飞溅的碎片割得鲜血淋漓。刚才那一下撞击中陆行舟右额重重撞上副驾驶座,巨大的响声几乎是冲破耳膜轰开头骨,一瞬间神智都被撞出了身体,眩晕好几秒才找回神智,艰难地握紧方向盘直起背来。 哗啦—— 车身随他的动作一晃,另一半车窗玻璃也陡然碎掉。 “我叫你让开!”楚然眼珠发着抖,紧抿双唇死盯着他,对着电话大声咆哮。 陆行舟抬起微颤的胳膊按了下车窗按钮,按完才想起两人之间已经根本没有玻璃。侧过头,直直对上帽檐下那对熟悉的眼睛,再开口嗓音没了怒火只剩沙哑低沉,但神情依旧强悍,“放过我哥,你要报仇冲我来。” “你以为我不敢?”楚然的声音如寒冰彻骨。 路虎没有熄火,引擎始终低吼,不过奔驰熄火了。陆行舟发型凌乱地靠坐在驾驶位上,英武的浓眉拧出的那道深壑一点点展开,闷声一咳呛出一口血沫,滴滴点点溅在下颌,以往或暴戾或深情的侧脸瞬间多了些颓废的张力。 他两手松开方向盘,勉强抬起来正了正喉结下有些歪斜的领带,然后才无力地搭到座椅两边去。整理好仪容后他把头偏向左边,眼睛深深地望向楚然,只见楚然面如坚冰,眼底寒光闪烁,不禁自嘲地抬了抬嘴角,“我知道你敢,动手吧。” 这几秒钟等待残酷且漫长。明明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车里,却感觉身边有人推他,拉着他往山谷里滑。陆行舟浑身力气全被人抽走,眼皮无力地垂下,余光看见路虎一点点后退,逐渐退到足够将他撞下山崖的位置。 其实还有很多事想问,比如孩子,比如求婚,可惜楚然显然是不肯再耗下去了。 “楚然,”陆行舟艰难地把手机拿到大腿上,一开口嗓子里全是腥甜黏稠的液体,“你留在我身边就只为了今天,还是有别的原因?” 说完这一句,他的肺成了个破掉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淬了血。 周遭的风停了,电话里静得没有杂音,煎熬许久却半晌没有听到回答。他勉力撑起沉重的眼皮重新看向越离越远的楚然,只见楚然也在看着自己。 楚然还是一样的,山巅落白雪一样的模样,就连杀人的时候都没有丝毫狼狈和匆忙。他那张俊秀的脸庞上两片薄唇动了动,冰冷疏离的声音跟引擎声同时响起:“没有。” 接着便是结束。 ——嘭! 路虎开足马力毫不留情地直直撞来,这一次奔驰终于没能扛住,连人带车翻滚而下。 35苏醒 “陆行舟我警告你,再跟着我我真生气了。” 烈日炎炎下,15岁的楚然背着个黑色斜肩包,短袖白衬衫的后背被汗尴尬地泅出一小块湿湿的印记。回头朝黑色轿车里那个无赖吼了这么一句之后,气愤地甩手往前走去。 “楚楚、楚楚,”陆行舟右手单手把车开得像龟爬,左肘则撑在车窗棱上,整个上半身几乎全探出车外,“我明天来接你。” “都说不去了。” “我已经跟爸妈说了你也要来,给我个面子。” 楚然气得恨不能拿书包抡他,扭过一张晒得通红的脸吼,“有你这样赶鸭子上架的吗?都说了不要跟他们讲啊,简直听不懂话!再说你过生日我去干嘛,几十桌人给你说吉祥话还不够?” “不行,你必须去。”陆行舟那张英俊的脸也起了火,两道眉毛往中间一蹙,“管他多少桌,明天我还就要听你那一句吉祥话。” 说完就下去将楚然连搂带抱地弄上车,车门咣当一声甩得震天响。 “奶茶。” “不喝,我还要去上课。”楚然坐在副驾上又是蹬又是踢,一身的汗全蹭在不让他走的陆行舟身上,“下午第一堂是老班的英语课迟到就完了,你这人就是自私。” “好楚楚乖楚楚,算我求你,明天来吧,我爸妈好不容易从国外回来一趟,消停点行不行。” “他们回来是看你的,我去干什么?” “我说你是我收养的弟弟,很乖很听话,他们想见见你。” “呸!”楚然羞愤地啐道,“胡说八道,谁是你弟弟,我是你爸爸!” 陆行舟笑着抬手作势要拧他耳朵,被他躲来躲去最终只薅了把头发:“你是我爷爷行不行?乖,明天下午五点我在校门口等你,别出来晚了,我爸不喜欢别人迟到。” “不用你接,我自己坐公交,你这车往校门口一停往后我就别上课了。还有,先声明啊,我可没有礼物给你,本人穷得叮当响。”一面说他一面将校服裤子的两边口袋翻出来,还真是比脸都干净。 陆行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要不要给你指条致富明路。” “就你?”楚然挑着好看的杏眼不信任地打量他,“不会又是让我伺候你穿衣服穿鞋吧。” 此人有点儿怪癖,上班的西服自己不好好穿非让楚然帮他穿,穿一次给一百,楚然称其为资本家的折磨。 谁知陆行舟摇了摇头,示意他附耳过来,低声道:“一百一百地挣太慢了,明天在我爸妈面前好好表现,争取让我爸把你这个便宜儿子加进遗嘱里。” 楚然愣了一下,愤而打人:“陆行舟!有你这么当儿子的吗?!人还在呢就算计遗嘱,我替你爸打死你个不孝子!” “嘶——嘶——轻点儿楚楚” …… “儿子,你说的那个楚然怎么还没来。” 陆行舟低头看了看表,“可能路上堵车,再等等吧。” “还说当人家是亲弟弟,家里好几个司机你就想不起来派个人去接?这么大热天的让人自己坐车,亏你想得出来。” “我提过,他不接受,觉得我的车太招摇。” 陆父一听,赞许地点了点头:“这孩子还算懂得分寸。” 陆母叹了口气:“从小无父无母,一直过的是寄人篱下的日子,这分寸都是苦里磨出来的,想想都叫人心疼。” 正说着话,外面轻轻两下敲门声。陆行舟噌一下站起来,打开门只见换了身干净翻领T恤的楚然背着书包站在外面,走廊的灯光影影绰绰照在他白净的脸上,几分紧张几分内敛。 “怎么才来。”他一把将人拉进包厢。 楚然微一踉跄,低调地瞪他一眼轻声道:“你管我,我有事。” “你们两个孩子站门口说什么悄悄话呢。”陆母慈爱地唤他们过来,将楚然牵到身前,仔仔细细地从头瞧到脚又从脚瞧到头,这么一个出落得清秀俊雅的年轻人真是越瞧越喜欢。 “多大了?” “十五岁。” “上高中了吧?” “还在上初三。” “那岂不是马上就要中考了?”陆母责备地看向儿子,“你说你,中考是多重要的事,这种关键时刻把楚然叫过来耽误时间做什么?考完了再见面也是一样的。” 陆行舟这个小儿子生来受宠,在父母大哥面前没形没状惯了,拉过一把椅子反骑着道,“他学习好,复不复习都一样。” “你这叫什么话?”陆母拿起晚宴包就要拍他的头,够了几下没够着才作罢,又扭头拉过楚然的手拍了拍,“别听他的,学习好也要端正态度,该刻苦的时候一定要刻苦,别像他似的,半吊子一个。等中考完了让行舟带你出去好好玩一趟,或者到澳大利亚来找我们,阿姨带你去看大考拉。” 两只手被滑腻柔软带着香气的手掌温柔地握着,手腕上的玉镯子还时不时在他胳膊上磕一下,这是从未体验过的长辈的关爱。楚然脸红成一片,抿着唇点了点头,“嗯。” “楚然,别听我妈的。”陆行舟似乎有些看不上,脱去西服挽起衣袖自顾自倒水喝,“等你考完了我带你去学跳伞,你要实在想看考拉我就捉头考拉来一起跳。” 楚然绷不住笑出来,白眼一翻,“无聊。” 吃完饭老两口不在,两人没让任何人跟着,顺着晚风中的林荫道往家的方向漫步,陆行舟替楚然背着书包。 “你这里面装什么了,这么沉。” “自己看啊。” 陆行舟果真打开来看。几本书,朴素的笔袋,还有一个包装好的小礼品盒。 “给我的生日礼物?” 他眼眸骤亮。 楚然别过头去不说话,陆行舟就逗他:“这么迷你,看来不值钱。” “不要算了。”他气得转身就要抢回去。陆行舟单手将礼物举高,“看来我们楚楚个子还得长。” “你神气什么?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开什么玩笑,我堂堂泽川——” “你堂堂泽川未来董事长,临江市天字第一号钻石王老五,霄云路马术圈首屈一指的健将,”楚然抢白他,“还有吗?” “……” “整天来来回回就这一套,我都会背了。” “……记性不错,看来我教导有方。” “跟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茁壮成长。” “怎么跟我没关系,你连自慰都是我教的怎么就——唔,唔!” 楚然死死捂住他的嘴,从脖子到耳根红得火烧一样,瞪着一对水汪汪的灵动大眼气恼威胁,“你再说我真不理你了。” “唔——唔——” “还说不说?” 陆行舟老老实实认怂摇头。楚然这才放开手,“你真烦。” 哪壶不开提哪壶。 接着便扬长而去。 陆行舟拎着书包在他身后紧追慢赶,一路哄一路指天誓地保证绝不再提。 各自回房关好房门,陆行舟第一件事就是拆开包装看礼物。小小一个丝绒方盒起先倒唬得他微微一怔,以为是戒指,心跳不稳重地失了序。打开才发现里面是一对登喜路的纯银袖扣,虽然是大牌,但设计朴素外观也不花哨,没用上什么贵重的材质。 对他来说这对袖扣的价钱当然不值一提,但对楚然而言,这是需要攒一个学期的零花钱才能存到的数目。 起初陆行舟天天戴它,戴久了银面渐渐发黑他就舍不得再用,特意亲自去店里擦亮后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 后来两人的关系一天差过一天,每次将袖扣拿出来都变成一种讽刺。 再后来,两年后的同一天,陆行舟问:“楚楚,要不要和我在一起”,楚然却当着他的面将袖扣扔进了海里,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可能。 他们的时光啊,海水一样时急时缓,时起时伏。他们的感情却成了那枚袖扣,分明还在,分明就在某处,可惜谁也无法再将它找回来。 陆行舟就在这个荒唐的梦里醒来。 楚然15岁时父母已经死去多年了,他们三人从未见过面。但陆行舟的确过过那个生日,的确收过又失去过那份礼物。 睁开眼,映入眼中的是灰白的天花板,惨白的床单,焦急守在床边的下属和医生。 “小陆总,谢天谢地您总算醒了。”裘久骁离他最近,一贯刚强的大男人眼眶居然泛红。 陆行舟慢慢想起了所有事,他去救大哥,最后被楚然蓄力一撞。翻车的那一瞬间丧失了意识,本以为必定滚落山坡死无全尸,没想到现在居然还能好端端地躺在医院。 这是怎么回事,命不该绝? “楚然呢。”他嗓音沙哑。 “跑了。不过您放心,我们已经加派人手……” 裘久骁兀自说,他兀自沉默。良久后问:“那大哥呢?” 自己出了事大哥不可能不在,除非楚然最终没放过他。 房间里骤然无声,裘久骁眼圈又红了一个度,半晌才答:“陆总……陆总……” “快说。”他想坐起来,裘久骁急忙扶住,“您别急,陆总没事,但他现在不在临江。” 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再开口声音霎时哽咽:“文柏少爷没了,陆总去接他回家。” 36蠢货 傍晚,陆家别墅。 漆黑压抑的房间里,幕布映出的白光间歇闪动。陆行舟推开门,见大哥陆和泽咬着烟出神地望着对面的投影墙,四周云雾缭绕烟味呛鼻。 “爸爸快来帮我一把,我拽不住nico了!” “nico打招呼!打招呼,对……真乖……奖励你一只牛耳朵,晚上再给你喝羊奶好不好。” “文柏你别老把它当马骑,身上全是细菌。” “二叔昨天才给它洗过澡,不信你闻,香的。” “少听他唬弄。就你二叔那个粗心的,自己胡子都能忘了刮哪来的耐心给狗洗澡。” 画面里陆文柏从花园跑到小径来告状,一头栽在路过的陆行舟腿上,仰头笑得灿烂,“二叔,昨天你到底有没有把nico洗干净啊,我爸嫌它脏。” 树叶筛过的日光下陆行舟一身西装风神俊朗,提着包,显然是要出门谈生意。他懒得好好答侄子的话,只把那截细嫩的手腕子往亲爸手里一递,“谁嫌脏谁就再洗一遍,我是没有那个美国时间。”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去。 镜头一转,陆文柏一直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横过手掌来捂着嘴笑,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染过彩一样。 慢慢的画面过渡到那次露营回去的路上,画质模糊许多。 “近点儿拍,把伤口拍清楚点。”长大不少的陆文柏躺在救护车里一边玩手机一边支使老爸,“回去我要给同学看的,我说我被蛇咬了他们居然都不相信。” 陆和泽没有出现在画面里:“我怎么觉得你还挺骄傲的?” “谁说我骄傲了,这叫淡定,就跟楚然哥哥一样。爸你知道吗,楚然哥哥救我的时候可淡定了,超级有范儿!” “比你爸还有范儿?” “比你强多了好不好。” 猝不及防听到那个名字,陆行舟全身肌肉在逆光中微微僵住,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一时揪紧。紧接着只听嘭的一声,投影仪的遥控器被人大力摔在地板上,烟头猩红的火星也随之在半空中四散。 他过去捡起遥控器关闭了画面:“大哥。” 自出事后两兄弟见面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除了医院的两次就是在文柏的葬礼上。此刻近距离一看,陡然发现不过一个月时间大哥竟然苍老许多,明明还是中年人长相,两鬓冒头的几根白发却突兀扎眼。 陆和泽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夹着烟又吸了一口,然后才用一种阴沉又颓废的眼神看向他:“出院了?身体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都是皮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他缓缓吐出一口白雾,五官模糊不清,“你住院这段时间公司积了不少事,董事会那帮老头子天天造反,我也没心情处理,一会儿让久骁跟你汇报吧。” 陆行舟静立原地。 “还有事?” 虽然于理不该迁怒亲弟弟,但楚然的事显然成了二人之间的一个心结。陆和泽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滔天怒火,语气跟以前比已经是冷淡许多。 陆行舟垂眸望着他指间的烟头时明时灭,少顷低声道:“大哥,我有事想问你。” 陆和泽不耐烦地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有话快说。 “那天你们在山上找到我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情形,为什么久骁不肯说。” 陆和泽瞳孔压成一条线,幽暗的寒光一闪而过:“你问这个干什么,还不死心?” “我只想知道那天楚然是什么时候走的。” 两兄弟直直对视,彼此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名为隔阂的东西正悄然滋生。 少顷陆和泽从鼻腔深处冷哼一声:“不识好歹的混账东西,你把他当个宝,他呢?他嫌你死得不够快!那天你的车被他撞到护栏边上,四个轮子悬空一个半,再耽误一分钟都可能车毁人亡,要不是久骁他们一路拉警报赶到,你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那楚然呢?你们有没有遇上。” “他听到警报难道还站在原地等我们抓?!” 虽然一早猜到,陆行舟听完还是迟滞了数秒。车祸后他似乎连反应速度也有所下降,半晌才有一种酸涩痛楚的情绪从心房顺着血液向四肢延展,慢慢抵达微颤的手掌。 他静默片刻,缓缓道:“你派出去的人有没有他的消息。” “放心,”陆和泽森冷地道,“应该还没死,我跟他们说过要抓活的。” 这段时间陆家那帮人倾巢出动,海关车站港口也都打过招呼,保证楚然插翅也难飞,不过这一切刻意没经这个弟弟的手。 “大哥,”陆行舟神色微变,态度陡然硬朗,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压迫的意味,“我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 空气几乎是瞬间凝结。 陆和泽抬起眼来目光中有不解,但更多的是恼怒,“你的意思是让我放过他?” “大哥——” “妇人之仁!到现在还要护着他,我看你是被爱情冲昏了头了!” “你先别动气,冷静听我说。”陆行舟语气平和沉稳,显然已经在内心思考过很长时间,“在医院这个月我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褚文斌的死陆家脱不了干系,与其越闹越大不如息事宁人。况且我了解楚然,这一次他走了以后就一定不会再动手,既然如此我们作为始作俑者又何必去追究?” 一席语毕,房间里只能听见陆和泽沉闷粗重的喘息。他胸膛微微起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扔掉手里的烟头冷冷地道:“始作俑者……说得好。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陆行舟目光闪动,还没走到跟前就被他一把拽住领带使蛮力往书架狠狠一摔! ——咣! 书架猛烈地撞到墙壁上,掉下什么东西砸得地板嘭通一声脆响。 “捡起来。”两人眼神对峙,“我让你捡起来!” 或许是缺乏光线的缘故,陆和泽本就瘦削的两颊更显得向下凹陷,眼下两块乌黑的阴影像是长在上面一样,苍白的脸色泛出一层青,阴郁中更添几分歇斯底里。他一口气堵在喉中喘不上来,捂着胸口剧烈咳了半晌,房间里一时只有令人心惊的咳嗽声。 陆行舟妥协,躬身捡起了地上的相框。是一张全家福,上面的两兄弟还没成年,尤其是他,当时只有文柏这么高。 “照片上的人是谁?”陆和泽压下咳嗽凌厉地盯着他,脸色青红发紫。 陆行舟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说不出口?我替你说。这上面是你的父母和大哥,是对你掏心掏肺连重话都不忍心说一句的家里人,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 “爸走之前把泽川交给我,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我说我的就是你的,这辈子大哥绝不会存一点儿私心。后来你年纪轻轻接手,没经验还心高气傲,直登登跳进人家设好的圈套,一年时间前前后后丢了三四个大项目,董事会那边又是谁拿自己信托的那一份替你作的保?” 一连串的质问抛出来,逼得陆行舟毫无还手之力。 陆和泽失望透顶地看着他:“咱们兄弟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我以为兄弟齐心其力断金,没想到现在有人要来杀我,刀都架在我的脖子上了,你居然还想帮着一个外人!” 陆行舟双眼半闭,僵硬地站在原地。他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烤,燎得血管神经通通痛苦难当,血液却是冰凉的。 “大哥,”他嗓音发哑,“你说的这些我都没忘,但楚然不是外人,你别忘了我和他有孩子,他能逃走也许就说明——” 孩子还在。 “孩子?”陆和泽眯起眼睛先是诧异,继而看笑话一样的看着他,揉着眉心摇了摇头,“我们陆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蠢东西,被人当猴一样耍得团团转,差点儿连命都没了还执迷不悟。” 陆行舟一愕。 “你不在的时候我为了追查他的下落进过你房间。他给你留了东西,我没动,上去看看吧,看完就明白了。”说完便推着轮椅转过身去,似乎懒得再多看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一眼。 望着大哥这副姿态,陆行舟骨子里忽然生出一种少有的、不敢面对的感觉,不过转瞬即逝。 很快他三步并作两步奔上楼,霍然拉开房门,一眼就见到桌上多了样陌生东西。拿起一看,是个药瓶,瓶身上列明的成分众多,功效却只有一种:避孕。 五雷轰顶之下陆行舟周身冰凉麻木,脸上褪得一丝血色也没有,缓了半晌才再度拿起药瓶下压着的那张纸。 上面有一行熟悉的字迹—— “一切只为自保,早日另觅良缘。” 简洁明了的一句话,将两人之间所有牵绊干净利落地斩断。他几乎可以想象楚然草草写下这行字时的神情,疏离淡漠,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他们之间不剩什么真的东西了,感情是假的,孩子是假的,未来更是假的。 陆行舟呼吸粗重地死死盯着这行字,每读一遍心脏就有种被凌迟的剧痛,连紧攥的指节戳得掌心渗出血也毫无知觉。许久的煎熬后他体力透支,颓然地坐到地毯上,头埋在流血的掌心里,背部肌肉却绷得死紧,身体里仿佛蕴藏着极大的能量。 楚然,你够狠。 37习惯 夜里九点,临江市郊一个不起眼的报亭。 “老板,拿张电话卡。” 老台式机里斗地主报牌的声音差点儿把这道疏淡的嗓音盖过去。正打到兴头上的报亭老板叼着烟不耐烦地瞥了门口一眼,只见来买东西的人身材清瘦,一顶朴素的黑色鸭舌帽戴在头上,帽檐的阴影将五官遮得七七八八,不过依稀能从素白面容里看出几分学生气。 “只有电信的,要不要。” “要。” “二十,扫这个。”说着将印有二维码的塑胶牌丢了过去。谁知来人没接,反而低头抽出两张钞票搁在杂志上,手指轻磕两下,莫名有种弹钢琴的优雅感。 老板咬着烟目光戏谑。够谨慎的,连码都不扫,直接掏现金。 如今这卖电话卡算是个夕阳产业了,来买的主要是那些因为种种原因不方便去营业厅做实名登记的。这类人他也算见得不少,有一眼就像逃犯的也有穷困潦倒的,眼前这位这样沉着又标致的倒是头一个。 “把身份证填了。”拿烟的那只手又扔过来一沓旧得卷边的登记表,烟灰跟着抖得到处都是。 来人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接过笔纸迅速写完,随即拿上卡迈开长腿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街角,老板拿过登记表睨了一眼。身份证号也编得太潦草了,位数可差了不止一位! 不过…… “字还挺好看。”老板笑了一下,哼着调子将纸扯来包烟蒂了。 — 步行走过一条街,确定周围没有高清探头后楚然微抬帽檐,将有些长的刘海往旁边拨了拨。 今晚冒险出来虽然没找到一家安全的理发店,但总算买到了电话卡,不算一无所获。实在不行过会儿就找一把剪刀,想办法自己修修头发。经过路边一家老人开的超市,他想了想,又进去买了些生活必需品,随后加紧脚步走回旅店。 最近一个月他一直住在一间墙壁发黄、藏在深巷中的小旅馆里。一来便宜,二来不查证件。这些年陆行舟虽然愿意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他却也没要过学费跟生活费之外的钱,仅有的一点积蓄还是自己寒暑假打工攒的,临走前全提了出来,不省着点花恐怕撑不了多久。 “褚哥,回来啦?”前台小姑娘一见到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立马就堆上满脸花一样的笑容捧出早已准备好的盒饭,“还没吃晚饭吧,我从家里带来的,你太瘦了,不嫌弃的话我帮你热热。” 楚然抬眸,扬了扬手里那一袋子速食:“不用了,我吃这些就好。” “那这些零食你拿一点吧。” “多谢,我没有吃零食的习惯。” 之前警察来查过一次,让管事的把那些入住时没核过身份证原件的全找出来。当时楚然本来都已经做好被抓的准备,结果这个小姑娘却巧妙地帮他遮掩过去,自此就算是认识了。 见他盒饭也不肯收零食也不肯要,小姑娘不由得心里酸酸的,期期艾艾地道:“褚哥,你还会在这儿住多久啊,你……你要是打算走了,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到时候我换班来送你。” 已经走上楼梯的楚然回头看了她一眼,接着视线慢慢移到旅馆外的漆黑街景,摇了摇头:“暂时应该走不了。” 天还没亮,哪也去不了。 回到房间锁好门,第一件事就是给魏叔打电话。响三声以后挂断,再打过去,响三声以后接起来,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 “楚然?”魏叔声音压得很低但饱含惊喜,“怎么这么久不打电话来,没什么事吧?” “我没事,之前一直没买到电话卡。” 他摘掉帽子,随手扔在表面斑驳的木桌上,然后推开房间里仅有的一扇小窗透气,“你最近怎么样,陆家的人有没有怀疑你。” “没有,我年纪这么大了,平时话又少,他们不会怀疑到我身上来的。” “那就好。” 房间里没有桌椅,楚然就坐在床边,双腿微分,左手垂在膝间玩着一个没有油的打火机。这是上一个住户留下来的,印着小广告的那种廉价货,但他却鬼使神差一直没扔。 魏叔说:“对了,昨天我借口看病请了半天假,替你去陵园祭拜了一下文柏,花送到了,还带了他最爱吃的那个蔓越莓饼干。你别看他人是个小朋友,墓碑可一点儿都不小,跟大人的一样气派,就在他爷爷奶奶旁边,依山傍水风景也不错。” 他知道楚然始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所以才故作轻松地说这件事。其实在文柏的墓跟前,看见那张活泼生动的小脸蛋变成了花岗岩上的黑白照片,连饼干都没来得及放下他就已经老泪纵横。 空气一时寂静,电话里淌着微微的杂音,一老一少两个人各自回忆着曾经鲜活的生命。 好一会儿后楚然极缓地调整了几下呼吸:“魏叔,谢谢你。” “跟我还说什么谢谢?真要是想谢我,就在外面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楚然嗯了一声,轻轻摩挲打火机。魏叔低低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自责,但这件事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陆和泽造的孽太损阴德。只可惜老天爷不开眼,报应在文柏身上……” “不是老天爷不开眼,”楚然淡淡苦笑,“是我错失机会,没能把他杀了。” 一击不中,往后再想报仇已然不可能,还要时时提防陆家的穷追猛打。 “已经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魏叔怕他心理负担太重,开解道:“以后你也用不着再拼命。前两天陆和泽旧病复发,陆行舟连夜把他送进了医院,命是捡回来一条,不过我瞧着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拖不长。” 指间的打火机蓦地一顿,楚然问:“陆行舟出院了?” “出院好几天了,一直公司家里来回折腾,昨晚又在病房守了一夜,你给我打电话的前几分钟他还来厨房要了碗粥,估计是忙工作忘了吃饭。” 要说了解,魏叔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楚然的人,他知道有关陆行舟的事说再多这孩子也愿意听。 果然,楚然默默听着,既没打断也没回应。 “这回出院陆行舟瘦了点儿,人看着也沉稳不少。好在头上和脸上的伤都不要紧,也没落下疤,你可以放心了。” 楚然目光深处闪动着一种极其隐晦的情绪,间隔了一小会儿才说:“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声音乍一听波澜不惊,仔细体味却有些淡淡的滞涩萦绕其中。 头顶的两个节能灯坏了一盏,只剩一盏还亮着,灯泡周围一圈黑黑的污渍。挂了电话后他静静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垃圾桶旁边,把手里始终攥着的打火机扔了进去。 扔完了又回到床上,枕着手臂和衣躺倒,双眸直直望着发光的灯泡,直到眼前生出一块光斑也仍然没把视线移开。 后来眼睛酸了,血丝都冒了出来。他用左手手背挡着光,右手却伸到上衣口袋里摸索几下,在布料的褶皱里摸到一枚袖扣无声地握紧。 38失去 傍晚,医院。 “哎哎快听,那个陆总又在骂人。” “声音大得跟打雷一样,不聋的全听见了。” “我真是头一回见脾气这么差的心脏病人,他也不怕骂着骂着把自己骂进抢救室?” “有什么可奇怪的,像他这样的有钱人脾气哪有好的。” “话不能这么说,我看他那个弟弟,叫什么来着?陆行舟,脾气就很好嘛。” “不光脾气好,长得还特别帅,不知道结婚没有……” 护士站的几名护士对那间特殊病房里的动静早就习以为常,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正聊到兴头上,对面的电梯叮一声响,走出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来。 “别说了别说了,人家来了。”刚才还叽叽喳喳的护士们登时闭紧了嘴巴。 打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陆行舟。他一忙完公司的事就马不停蹄赶来探望大哥陆和泽,晚饭都没有来得及吃。 刚走过护士站,走廊尽头的叱问声就传进了他的耳朵。 “养你们这帮废物有什么用,这么长时间连个人都找不到!我就不相信他有那么大的本事,小小一个临江能藏这么久?” 他停足皱了皱眉,然后才迈开大步走了过去。 房间里,靠坐在病床上的陆和泽正在大发雷霆,水杯花瓶之类的东西碎了一地,几个下属战战兢兢地站在病床边听训,见救星来了急忙扭头问好,“小陆总。” 陆和泽将脸一转,两道怒气勃发的目光直直射过来,侧面角度显得表情格外阴沉:“不是让你今天不用过来了吗?” “我过来一趟再回去,顺便把文件带给你。”陆行舟走到他面前,两手撑在床边看仪器上的监视数据,“干嘛又发这么大的火。” 陆和泽挑眼睨他:“你明知故问?” 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连遭受痛失爱子和旧病复发的打击,大哥的脾气变得相当古怪,一句话说得不合适立马就会翻脸不认人。 陆行舟不想刺激他,转身脱下西服外套递给裘久骁,自己则坐到皮沙发上抽烟,压下肝火道:“抓人不能急在一时,派下去的人排查宾馆公寓很花时间,那么多监控录像也需要人看。” “没错陆总,”一旁的裘久骁也斟酌着插口,“兄弟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您好歹再宽限我们一些时间。” 这段时间为了抓楚然,泽川这些人都快忙疯了,多少周没睡上一个好觉,人人都熬出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时间时间,你们张口闭口就是时间,”陆和泽厉声喝斥,“我哪来那么多时间跟你们耗!” 粗粝沙哑还带着病态的嗓音擂在耳膜上让人烦躁,陆行舟夹烟的右手揉了揉眉心,脱口就道:“你急也没用,他没你想得那么蠢,找不到是正常的。” 说完才意识到语气过于生硬。 下属们连呼吸的力道都放轻了,只见陆和泽的手在病床边重重一拍,脸色霎时铁青:“你是不是就盼着我抓不住他?” 陆行舟缓和:“大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和泽用审犯人一样的眼神盯了他好一会儿,接着冷哼一声,把裘久骁叫到跟前问话:“你要是还认我这个陆总今天就给我老实说,行舟有没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让你暗地里放楚然一马?” 裘久骁微微一怔,随即正色:“当然没有,陆总,小陆总跟您绝对是一条心。” “以前是,”陆和泽紧盯着陆行舟冷峻的脸,眼中寒芒闪动,“现在恐怕不一定。” 这话一抛出来,不光裘久骁,连屋里其他下属也都吃了一惊。这么多年他们两兄弟别说对峙,明面上的争执都少见,何曾有过今日这样剑拔弩张的情形。 裘久骁的目光慢慢挪移到陆行舟脸上,只见陆行舟略带倦容的眉眼先是一蹙,紧接着脸上掠过一些心寒的神情,后槽牙处的肌肉微微收紧。 “你这话什么意思,怀疑我跟他串通一气?你错了,我比你更想抓到他。” 陆和泽咄咄逼人:“抓到他然后呢?养着他还是弄死他?” 抓人只是第一步,怎么处置才是最关键的。 这话像是戳到了某处要害,陆行舟两肘撑膝,忽然一言不发。病房内惨白的灯光下只见他喉结上下滑动了几轮,下颌的凌厉线条从脖颈下面开始猝然收紧,两边蝴蝶骨将背部肌肉拉成一道平面,整个人处于一种半攻击半防御的战备状态。 “怎么,不敢说?”陆和泽下巴一抬,表情阴鸷狰狞,积了数日的怒意喷薄而出,“没出息的东西,我就知道你对他余情未了。你是不是早就把他藏好了,打算等我死了再让他光明正大出来?我告诉你陆行舟,你他妈的想也不要想!楚然害死的是你亲侄子,你要是再不忘了他以后就别他妈姓陆,陆家给过你的东西通通给我吐出来!” 一番话脏字不断盛怒至极,完全没在外人面前给自己的弟弟留一点面子。 陆行舟脸上挂不住,当即摔了烟道:“我真要想和他在一起还需要把人藏起来?别说是你,就算是爸妈还在也左右不了我的想法,劝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陆和泽怒极反笑,目光如炬:“那是自然。我陆某人现在是废物一个,不像你陆行舟说一不二。恐怕你心里早就觉得我这个大哥碍眼,只等我死了给你腾位置。” “大哥!”陆行舟勃然大怒,迎着他的眼神唰一下站起来,“你到底想怎么样,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好好治病?” “我要让楚然为文柏的死付出代价,你做不做得到?” 这句话像射击过后的一梭弹壳,带着硝烟味的冷硬金属砸在地上啪嗒作响。陆行舟笔直站立,颈侧肌肉绷得像根拉紧的弦,小臂上青筋蜿蜒,本就深邃的五官霎时更加冷凝。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姿态已经完全表明态度。 挤了近十个人的病房骤然一片死寂,陆和泽双眼怒睁,一错不错地死盯着他,“说话!你哑巴了?” “其他事我都可以答应,”地板上的烟头没熄,陆行舟用鞋底碾了碾,“这件事不行。” 陆和泽万没料到他居然顶撞至此,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半晌无言后,他按着胸膛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抬起右手摆了摆,“滚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裘久骁也低声劝:“小陆总,要不然咱们先走吧,陆总现在正在气头上……” 陆行舟气血未平,面目严峻地往病床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敛眉往外走,房门摔得响声震天。还没走到电梯,忽听病房中一阵呼天抢地—— “陆总、陆总!陆总你怎么了?按铃啊快!快去叫大夫!陆总!” 他身体一僵,即刻转身飞奔。 — 当晚,旅店。 “接下来我们关注一条最新的本地新闻。去年全省综合排名第二的地产龙头企业——泽川置业的前董事长陆和泽今晚突然传出死讯,来看详细报导。” 电视机里新闻主播的声音清丽悦耳,坐在床沿躬身削着一个苹果的楚然却被她说的话激得一震,水果刀险些直接割破手指。 他猛地起身,走到老旧的电视机跟前,目光紧紧聚焦在画面上。 “泽川置业的公关部负责人接受采访表示,陆和泽是在今天傍晚六点零五分于市中心医院抢救无效宣告死亡。据悉陆和泽一周前因心脏疾病住进该院的特护病房,近日病情有所好转,今晚的突然离开也让包括主治医生在内的许多医护人员感到意外和遗憾。” 死了? 楚然凝神听着,右手面无表情地握着刀,雪白的刀刃映出一对寒光迸射的眼。 “较早前陆和泽曾经牵扯进本市历史上最大的一桩医疗寻租案件,该案件警方初步公布的涉案总金额高达三千多万元人民币,而他本人也曾在一个多月前接受过警方的传讯,不过最终因证据不足免于起诉。” 证据不足…… 楚然瞳孔微收,抬起手腕将刀利落地插进了苹果里!心中恨意再盛,从此刻起终于是没有了恨的对象。就这么死了实在太便宜他了,应该用刀将其凌迟,把那颗来路不正的心脏挖出来好好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脑中思绪翻涌,再抬起眼来电视里已经切到实时画面。绿白相间的走廊中,来来往往的白大褂们行色匆匆,面对镜头多数是摆一摆手谢绝采访。有记者试图从楼梯进入陆和泽生前所在的楼层,刚出通道就被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拦了下来。 这两个人楚然认得,是陆行舟身边的人。如果这些人在,那陆行舟一定就在。 他沉默凝视着,虽然面容依旧冷淡,双脚却生了根。 没想到接下来的旁白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据悉,泽川置业的现任董事长、陆和泽的亲弟弟陆行舟早些时候也曾出现在医院,但截止目前记者暂未见到他的踪迹。有传闻称兄弟二人早前曾在病房发生激烈冲突,怀疑陆行舟在冲突中受伤,这一消息暂未得到泽川相关负责人的证实。相关负责人对记者表示泽川的运营不会出现问题,现有管理层将尽最大努力保护二级市场投资者的利益。” 39暴露 “喂——” 短短三小时内第二次冒险联络还在陆家的魏叔,刚一接通楚然就迫不及待开了腔,“下午你怎么没接电话?” 距离陆和泽过世已经三天。按照本地习俗,人死以后要在殡仪馆停放两天两夜,第三天一早家里人聚齐起灵,办完仪式以后才能火化下葬。这样算下来,今天正是骨灰入土的日子。 电话那头的魏叔赶紧应了一声:“下午陆家的亲戚前前后后来了两三波,厨房这边忙得不可开交,所以没顾上接。本来想晚点儿给你回过去,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又打过来了。什么事这么急?” 急是急,但话梗在喉咙里偏偏说不出来。 电视机有画面没声音,楚然背靠桌沿,手里还拿着刚刚用过的遥控器,顾左右而言他:“陆和泽的葬礼都办完了,这些人还去干什么?” 魏叔笑了笑:“葬礼不葬礼的他们压根儿不在乎,坐那儿吃着聊着,三句话不离生意。” 葬礼对家属来说是悲痛的事,对其他人却只是个社交场合而已。尤其像陆和泽这样生前位高权重的,来参加告别仪式的有几个不是为了交换名片?如果不为了基本礼貌他们恨不得盛装华服。 人既已不在楚然也没兴趣再追着讽刺,沉静良久后问:“谁在招呼这群人,陆行舟?” 话题长了腿,自动自觉往某个人身上跑。 “我正要和你说这个。”魏叔微一停顿,“陆行舟病了。” 楚然心口一窒,不小心按下摇控器上的音量键,电视机骤然出声。 “什么声音?” “……没什么。”他忙关掉电源,“你接着说。” 魏叔叹了口气。 “其实我们这些留在陆家的前两天就听说了,但是一直没有确切消息,也就没告诉你。据昨天小张回来说,陆和泽确实走得很突然,那天他们两兄弟因为……因为一些事,在病房里吵得脸红脖子粗的,谁也不让谁,后来的事就跟新闻里说的一样,人没抢救回来。你想,就陆行舟那个性格,能受得了这个打击吗?” 先是没了侄子,不出一个月又没了大哥,还是当着自己的面咽的气,换了谁恐怕都不可能再泰然自处。 楚然沉默半晌,挤出一句毫无意义的话:“原来新闻里说的都是真的。” 这个显得很焦急的去电,起因就是电视台的报导。 陆和泽的死是当地大新闻,好几家媒体都做了专题。虽然不能进灵堂做现场直播,但从灵车出发到抵达殡仪馆的全程一直有跟拍。这样高密度的拍摄之下陆行舟却只有一个极短暂的露面—— 两个人一左一右,搀扶着一身黑衣的他,手捧遗像上了一辆长轿。 前后三秒钟的画面,镜头太远,无论电视机前的人怎样努力去看始终看不清那张脸。可就是这样一闪而过的画面,却将楚然的脚钉在地上久久不能移动,尘封的回忆不请自来。 他想起陆行舟一直争强好胜,马术较量里输给一个王董的儿子后气血难平,连着一个多月每天下了班去马场报到,身体和意志都跟铁打的一样。又想起大冬天的陆行舟装着件单薄的衬衫,刺骨寒风中站阳台吞云吐雾居然一站就是十来分钟,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冷。 永远狂妄、强悍、自以为是,永远在发号施令的陆行舟似乎跟弱者两个字不沾边,跟眼前这个需要他人搀扶的陆行舟更不是同一个人。 他怎么了? 楚然站在电视前面八风不动,心里却一直在问这个问题。 还有,在那个镜头之后,陆行舟再也没有出现。 这也极不寻常。 作为陆和泽唯一在世的血亲,陆行舟存在的意义绝不单单是捧遗像那么简单。在商言商,泽川不是某个人的私有财产,它背后是几千名员工跟一个庞大的二级市场。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正是需要陆行舟出面应付媒体、稳定军心的时候,怎么会无故消失? 恐怕他不是不想出面,而是客观上做不到。并且因为这个消息对眼下的泽川没有任何利好,所以才会一直瞒得铁桶一样密不透风。 想到这里楚然的神经末梢忽然有瞬间的灼烧感,像被打火机的火苗燎了一下,强烈的一阵心悸不知因何而起。 “其实——”魏叔听他沉默,正想再开解两句,忽然听见身后远远的有人喊:“老魏,干什么呢。” 他登时挂了电话。 回过身去见是和自己关系处得不错的老谭,这才放下心来,拍着胸脯道:“你吓我做什么。” “我看你猫着腰鬼鬼祟祟的……” “谁鬼鬼祟祟的,我是在跟我儿子打电话。” 对方喔了一声,笑着拍拍他的肩:“想起来了,你是个有后福的,不得了了不得。是得把你儿子哄好喽,将来让他给你养老送终,否则啊……” “否则什么?” “否则就跟咱们小陆总一样,孤家寡人一个,想想我都心里酸得很。” 魏叔也有些感慨,五味杂陈地往回走去:“他哪还是什么小陆总,以后就是陆总了……” — 医院的高级病房里,陆行舟身上反搭着一件西服外套,正靠坐在沙发上输液。他头微微后仰,极具男性味道的喉结从颈项间凸出来,紧闭的双眼之下是半圈浓重的青色阴影,下巴上短粗的黑色胡茬冒了头。在他面前有张玻璃茶几,烟灰缸里错落着十多个燃尽的烟头,缸下还压着几张没看完的文件。 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裘久骁内心相当不是滋味,站在旁边没有开口叫醒他。下午还站都站不稳,这会儿就得像没事人一样照常操着公司的心,说是尽责其实谁不知道他是在借工作麻痹自己。 他没控制住低声叹了口气,陆行舟非常警觉,听见声音立刻醒了过来。 “有事?” “陆总,陵园那边结得差不多了。” 陆行舟下颚一收坐直身体,扔开外套第一件事居然是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明明右手还扎着针头,动作却比平时还要迅速熟练,输液管都被带得晃荡个不停。 裘久骁额角抽搐,越瞧越不安。 “您如今这烟抽得太猛了,哪有人一天两包这样抽的?” 后半句话没敢说出来:这不是玩儿命吗? 陆行舟无动于衷地将烟往嘴里一送,压着打火机点燃了火,“去把病房退了。” 裘久骁错愕:“明天不过来了?医生不是说——” “让你退就退。” “可——” 还没说完,忽见一道冷硬的目光射向自己。 陆行舟咬着烟,白炽灯光下眉毛毫无耐心地上挑,鼻梁坡峰挺如刀背,线条清晰的侧颊上挨着后槽牙的那处肌肉动了动。 裘久骁几乎是瞬间收住,急忙点了点头:“知道了,我马上去办,还有一件事想向您汇报……” “说。” “今天在陵园办手续,管事的经理转交给我一些东西,说是文柏少爷的同学老师来祭拜的时候送的,我扫了扫,有一样特别奇怪。” 听他说这些的时候陆行舟手拿烟灰缸,背随意地往后一靠,右腿搭在左腿上,皮鞋漫不经心地踢开了桌上碍事的签字笔,然后才往烟灰缸里磕了磕烟灰,“哪一样。” 裘久骁感觉自己就是那支被踢的笔,腿肚子里忽然窜出一股凉意,没敢多说话,直接拿出一个二十厘米见方的卡通马口铁盒子,打开后递到他眼前。 陆行舟看了一眼,随即将烟从唇间撤了出去,夹烟的手歇在大腿上。白色香烟,红色火星,黑色西裤,三样东西对比极其强烈。 “饼干?” “确切地说,是文柏少爷最爱吃的那种饼干。” 盒子上没有包装也没有生产日期,一看就是随便买来的,跟里面的东西不是一套。 这说明一件事:有人事先做好了饼干,然后再放进盒子里。 “既要知道文柏少爷爱吃什么,还要会做,还得有这个心去私下偷偷祭拜,您不觉得奇怪么?” 的确不合常理。 慢慢的,家里那个负责做西点的老魏浮现在陆行舟脑海中。 裘久骁察言观色,低声问:“我去把那个老东西抓来问话?” 陆行舟把手摆了摆,动作间手背青筋纵横:“这里人多口杂,等我回去再审,你先让人把他关起来。” 裘久骁一凛:“要是那个老东西反抗……” 陆行舟冷冷看他:“还需要我教你?” 说这话时没有一点迟疑,反倒眼神有几分暴戾阴郁,密不透风的表情中隐蔽着某种极深的情绪。 40自害 裘久骁连夜将人制住,一番地毯式搜查后从房间翻出一张老照片和一部手机。 照片自不用说,上面赫然就是老魏跟褚文斌一家,甚至还有年幼的楚然,但手机还需要时间详查。他略一思忖,当晚先将事情按下,翌日白天查清上面唯一的通话号码是刚入网的本地新号以后,觉得十拿九稳,这才去跟陆行舟汇报。 叩叩—— 裘久骁站在门外,竖着耳朵听见一声“进来”。 推开门一看,陆行舟正在阳台打电话。只见他两条腿交叠搭在扶栏上,嗓音虽然蕴笑,表情却是十二分的漫不经心:“好多了,谢谢江小姐关心……是么,我不知道……这次我是真的冤枉,久骁并没有告诉我你找过我。” 还有自己的事? 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以后裘久骁方才明了,那边是江行长的小女儿江可瑶。两天前这个江可瑶的确给陆行舟打过一个电话,当时不巧是自己接的,客套了几句,后来就忘了。 这可不能怪他敷衍,实在是陆行舟向来对这位江小姐的态度就是不冷不热的,所以这帮下属也就见人下菜碟,从来没把她当回事,反正报上去也是碰个钉子。 “好,那就明天,我做东,江小姐务必赏脸。” 裘久骁一震。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等通话一毕,他立即主动认错:“抱歉陆总,之前江小姐打电话来的事我忘了告诉您,前两天事情实在太多。” 陆行舟沉吟少顷:“明天我要出去一趟,你让秘书帮我订个位置,不要包间,要靠窗的,但是周围不能有人。” 舍弃包间选择窗边位想必是因为女士钟意景致,但说的话又最好不被任何人听见,所以周围不能有人。 一听他这么用心,裘久骁更是会意,顺着杆就往上爬:“要不要再帮您准备一份小礼物?江小姐这人喜欢浪漫,听说她还有条狗,买点宠物用品想必正中下怀。” “这次不用,”陆行舟眉目深沉,“主动约她吃饭已经是一反常态,再送礼物显得刻意。” “还是您想得周到。”裘久骁点了点头,“这江小姐其实也是个难得的,家底那么殷实,心思却单纯得很。以前您没工夫搭理她,现在——” 话还没说完,突然注意到陆行舟眉峰微蹙面露反感,急忙换了话题,“对了,这是从姓魏的那儿搜出来的,您过目。” “您看,这照片就在他床底下压着,估计关系非同一般。还有这个通话最频繁的号码,我查了,归属地是临江,极有可能就是楚然。” 楚然…… 阳台上光线不足,陆行舟微眯双眼盯着手中的照片,目光紧紧锁在那张稚嫩童真的脸庞上,半晌没有开口。 — 这边的天罗地网还在徐徐张开,那边却已经开始自投罗网。 血仇已了的楚然没有意识到危机四伏,这两天满心想的都是离开的事。 陆和泽死了,再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更不可能在旅馆躲一辈子。反复考虑之后他决定冒险一试,自己开车经公路离开临江,先想办法出省再做打算。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去一个地方。 那天走得仓促,没有把抽屉里的学籍资料带走,走前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拿到。但为了不牵连他人,这件事他事前没告诉魏叔,打算拿到东西以后再在电话里告个别。 天幕黑沉,乌云浓郁如墨,一场大雨已经在路上。夜色掩盖之下他从宾馆出发,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和轻巧的身手轻而易举避过所有耳目,悄然进入了陆家别墅。 沿楼梯直上三层,走廊里漆黑一片。 打开房门,陈列还跟走之前一模一样,只是落了厚厚一层灰,看来自他走后陆行舟也没有再让人进来打扫。楚然定了定神,在黑暗中摸索片刻顺利拿到将来生活会用上的所有资料跟证件,背上包走出了房间。 如果就此离开,今晚这一趟就是神不知鬼不觉。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就能离开临江,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开始新生活,说不定还能再重新考个大学。 可惜他还有一件事想做。 带走一切该带走的,不该带走的要不要还? 背着包站在漆黑的走廊,他插在上衣口袋里的右手紧紧握着那枚袖扣。前后左右都没有光,连月光也没有,平整的地毯像一张无形的网,往走廊另一头无尽延伸,只等猎物自己踩上来。 黑暗里楚然无声垂眸,始终藏在口袋里的手微微用力。不知站了多久,大概快到半根烟的时间,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慢慢转身,一步步朝陆行舟的房间走去。 这样愚蠢又无用的行为只会大大增加被抓到的风险,楚然知道,但他就是抵抗不了。 推开门,扑面而来是一股没来得及散去的烟味。 他微微皱了皱眉。 那张实木宽桌近在眼前,掌心攥得发烫的东西终于到了该拿出来的时候,可他还是站在地毯上一动也不动,像被谁施了定身咒,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格外贪恋这一刻的空气。 曾经他也是这个房间的常客,有一个人以强迫他睡在这个房间为乐,那面窗曾经见证过一场最荒唐的求婚和一次最短暂的快乐。现在是时候为一切划上句号了,就像自己在纸上写的那样,当断则断,与其纠缠不休不如另觅良缘。 楚然走到当时接受袖扣的那张桌,打算将他们之间所谓的信物原样奉还。谁知手刚从口袋里拿出来,外面就隐约传来电梯的响声,紧接着门缝下感应灯光越来越强,谈笑声越来越清晰—— 有人来了! 他心脏猛得一跳,即刻闪身躲进阳台角落,利用窗帘死角将自己的身体挡住。 五秒钟后房门倏开,灯光啪一下亮起。 “江小姐,请进。” 是陆行舟的声音。 楚然身体微抖,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滞,全身血液先是急速涌进心腔,然后又被猛烈跳动的心脏用力挤压向四肢百骸,神经缺氧般发颤。 “这就是你的房间?” 说话的似乎是位年轻女性,嗓音很柔,带三分醉意,“跟我想象的很不一样啊。” 陆行舟淡笑:“哪里不一样。” “我还以为你的房间跟你这个人一样冷冰冰的难接近,没想到居然是简洁温馨风格。” “江小姐这是在批评我。” 交谈间两人走进,女方似乎有些踉跄,陆行舟扶了她一把,手就没有再松开。窗帘上慢慢映出两个相依偎的轮廓。 “小心。” 皮鞋和高跟鞋踩地的声音一时纷乱,钻进楚然的耳朵里针扎一样。他薄瘦的脊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脸颊下意识侧向远离房间的那一边,眼睫慢慢阖上,嘴唇抿得发白。 “我这人不能沾酒的,一沾就出洋相,你别笑话我。”声音又带上了丝绸一样柔滑的笑意。 “是我功课做得不到位,不知道江小姐不胜酒力。”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提前问过我了,是我说我能喝的,现在出了洋相当然不关你的事,只要你不觉得我这个样子难看就行了。” “江小姐喝醉了也很好看。”陆行舟的嗓音醇厚又坦然,似乎这句夸奖是完全发自内心的,绝没有虚情假意。 楚然从来不知道,原来陆行舟这么会说话。他不想听,但耳朵不像眼睛,不能随自己心意想闭就闭。 房间的气氛被这句话悄然点燃,交谈却骤然消失。这位江小姐大概脸皮太薄,头稍稍一侧,低下了头,映在窗帘上像朵害羞的百合。 “渴不渴。”陆行舟又低声问。 江小姐摇了摇头,又维持一个姿势良久,方才轻声道:“我们就这么坐着吗?” 听上去是鼓了十成勇气。 陆行舟转过头,俊朗的下颌线条明晰:“如果是和江小姐,我不介意坐到天亮。” 41重逢 楚然静静藏在窗帘后,所有话一字不漏全听到了。 他表面仍然像冰,面颊苍青发冷,淡漠的眉眼保持纹丝不动,胸腔却像被人拿弹药轰开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巨大的虚无跟恍惚裹挟深夜的冷风一起从身前猛的灌入,同时还有一只无形的手自背后探入其中,揪紧心脏后狠狠向外拉扯,疼得他几乎想要蜷缩身体蹲到地上去。 有人被陌生的痛苦逼得喘不过气,当然就有人沉浸在极大的幸福中晕头转向。 房里光线暧昧气氛温存,像一部演到男女主角确定心意的烂俗电视剧。江可瑶慢慢将头往左偏,侧靠在了陆行舟肩上,声音轻得像羽毛:“真不该喝酒,头晕晕的。” 陆行舟伸臂搂她在怀:“要不要睡一会儿?” “在这儿?怎么跟爸爸说呢?” “照实说。” 她噗嗤一下轻笑出声:“我爸是退伍军人,会开枪的,你就不怕他上门追杀?” “那怎么办,”陆行舟拥着她,低声道,“不想让你走。” 口气里有种半真半假的苦恼。 他说完这句话,卧室里忽然陷入一种缠绕的安静,混合了烟味、香水味和酒精味的空气中又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江可瑶从他肩窝中直起上半身,不知为什么眼底变得红红的,直勾勾望了他一会儿后忽然扑了上去—— 她喜欢陆行舟很久了,从一次银行大客户答谢会初遇就喜欢,这两年几乎可以用穷追不舍来形容。只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陆行舟对她一直很淡,虽然碍于她父亲的身份必须维持基本的礼貌,但从没给过她任何幻想。 这一次苦等的转机终于来临。 陆行舟的大哥死了,从此成了孤家寡人,现在是他内心最脆弱孤独,最需要一个人在旁边安慰他、听他倾诉的时候,为什么自己不能是这个人呢? “你能吻我吗?”她嗓音微抖,切切地用目光描画着陆行舟硬朗的眉毛。 ——楚然呼吸暂停。 窗外夜色正浓,陆行舟背对着淡青色的窗帘,整个人陷入一种抽离于眼前这一切的沉默。 江可瑶两只手按在他肩膀跟胸膛之间的位置,感觉掌心下面一片坚实,不由得又闭了闭眼睛,鼓足所有勇气主动将头一偏,就这样径直吻了上去—— 陆行舟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不过没有把她推开。 她受到鼓舞,大着胆子将嘴唇微微张开,同时双手向上摸索着挂住陆行舟的脖子,上半身依偎在极富男性荷尔蒙的胸膛上,内心前所未有的满足。 “行舟……”她声音娇滴滴的。 陆行舟的走神很短暂,很快主动伸手环住她的细腰,微一用力便将这具娇小的身体抱到腿上坐着,然后一手托住她的后颈另一手搂住肩膀俯身回吻。 衣料摩擦跟唾液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中非常清晰,根本不用凝神去听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少顷更连手掌抚摸的轻微动静也传到外面。 两具纠缠的剪影出现在窗帘之上,楚然闷在肺中许久的那一口气终于缓慢释放出来,连带着身体也在微微发抖。月光黯淡,阳台三面大敞,随便一道风吹来他都要打一个无声的寒噤。嗓子干哑难受,喉咙几乎快要痉挛,他只能把手背放进嘴里死死咬住,唯恐一张嘴就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来得真不凑巧,他想。 这一等又是两根烟的工夫。不知是这个吻持续得太久,还是后续的其他动作太占用时间,直到他嘴里渐渐尝到腥甜的铁锈味,陆行舟低沉沙哑的嗓音才再度响起。 “怎么,吓到你了?” 江可瑶声音微喘:“我们才第一次约会,可以慢慢来的。” 明明是她自己扑上去,这会儿又来矜持那一套,说完连她自己都像受不了自己似的低下了头。 谁知陆行舟却真的就此作罢,不仅很有绅士风度地将她抱回沙发,甚至还贴心地为她整理裙子。 楚然牙齿一松,手从嘴里退了出来。低头一看,虎口上的牙印已经成了一排整齐的血窟窿,从皮肤深处往外汩汩渗着血。 来这里之前觉得陆行舟可笑,世界上这么多人偏偏选中自己这个跟他有血海深仇的人喜欢,还郑重万分地求了一场婚。来这里之后才发觉是自己可笑,傻到会把一颗袖扣当真。 他从没像此刻这样痛恨过自己极偶尔的拖泥带水。 沙发上的两人平复稍顷,陆行舟的手又被慢慢握住,贴在了江可瑶滚烫的脸颊上。她开始期期艾艾地吐露情肠:“这段时间你一定不好受吧。其实我早就想打电话给你,但我爸说你最近有很多事情要忙,让我别总是打扰你。现在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以后我会陪在你身边,你心里难受千万别憋在心里,我随时随地都愿意听你倾诉的。” 陆行舟默然不语。 ”你怎么不说话,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后悔没早点认识你。” 江可瑶松了口气,握住他的手改为十指交扣,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现在也不晚啊,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 说着说着话,身影又重叠到一起。 一分一秒晃如一年一月,楚然在帘外已经快丧失时间概念。甚至他恍惚觉得陆行舟那句话没准儿是真的:他愿意陪她坐到天亮。 后来又等了许久,陆行舟终于提议送她回去,结果她不肯,要再看看nico,陆行舟二话不说就让人把nico牵了上来。 “陆总。” “嗯。” “汪——” 近来没人陪nico玩飞盘,它精神比起往前要萎靡许多,整天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眼皮,叫声也不如以前响亮。可一进房门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像打了兴奋剂一样满屋乱蹿。它先是伸长脖子叫了两声,接着又一直想往阳台外面冲,尾巴摇起来像个通了电的鸡毛掸子。 “汪——汪——” “nico,安静点儿。”陆行舟蹙眉。 江可瑶以为是自己这个陌生人出现让它有些应激,便也蹲下来摸它的头:“乖乖别怕,我是姐姐。” 没想到nico不但没有被安抚住,反而左右一嗅,围着整个房间转了一圈后情绪更加高亢,直接拖着绳子就往落地窗上猛撞,大有要把玻璃撞碎的架势。 “汪汪——!” 见它如此反常,陆行舟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异样,双目如电紧盯着阳台。 与此同时楚然也早已听到动静,悄然拿出随身带的那柄短柄,利落地将刀鞘一脱紧紧握在了手里。 就是这样一个动作,雪白的刀刃在月下倏然反光—— 只一秒,银光在落地窗上一闪而过,陆行舟立刻意识到阳台上果真有人,手里的绳子猛得一收,手臂绷出一条肌理分明的线! “汪——!”nico被拽得生疼,张嘴大叫了一声。江可瑶仰头愕然:“出了什么事?” 陆行舟的手一松,nico旋即扑到玻璃上去大力拍挠,整面玻璃门与滑道磕出尖锐又巨大的响声。 “它怎么了?” “见到你太兴奋,下次就习惯了。太晚了,我先让司机送你回去。” 江可瑶微怔:“你不送我?” “忽然想起还有个越洋电话要打。” 他态度强硬,连把人送上电梯都不肯,直到裘久骁过来方才声音森寒地吩咐:“叫人把楼上楼下全部围起来。” 裘久骁不明所以:“这么晚了您这是……” 有人蠢到这么快就来自投罗网,不好好招呼怎么行? 陆行舟头向后一转,目光刀一样划过帘外死角,一字一字地说:“今晚有惊喜。” 同一时间。 楚然屏息藏在帘后,脉搏频率骤然飙升,心脏悬在嗓子眼猛烈鼓噪。 陆行舟发现自己了么,为什么突然把江小姐送走。 他想怎么样? 听着外面开门关门的声音,楚然胸膛急速起伏,匆促间目光往下一眺,随即否定了阳台的路线。太高了,跳下去很有可能没命,还能往哪儿逃? 不能被抓住,他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实在不行只能硬碰硬! 不多时高跟鞋跟nico的吠叫逐渐远离,房门砰一声响—— 门关上了,人直奔阳台而来。 听着越来越近的沉稳脚步,他脑中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攥住刀柄的同时后槽牙紧咬,身体贴墙一动也不动,浑身肌肉关节蓄势待发。 咔地一声,落地窗锁扣打开。 那一刹那他从角落箭一般射出,举起手中的短刃直直向前扎去! 嘶拉—— 是皮肉划开的声音。 刀刃的去势被什么东西生生挡住。楚然脚步一顿,在看清眼前这一幕后瞳孔微微张大,浑身血液跟随视线一同凝固。 陆行舟居然直接用手握住了刀身。昏暗中只见他右手鲜血直流,虎口伤处深可见骨,脸色沉郁发灰,眼底一道寒光闪过—— “偏了,”他拿住刀刃,将带血的刀尖一点点移向心口,“应该往这儿扎。” 42恶心 月光惨淡,刀刃雪白。 指缝间殷红鲜血蜿蜒流至小臂,又顺着手肘一滴滴落到地板上。明明伤势骇人,陆行舟的面颊却看不出丝毫异样,山岩般棱角分明的眉骨和刀背般直挺的鼻梁凌厉如昨,漆黑的眼底清晰印着楚然那张苍白瘦削的脸。 “往这儿扎。”他两道浓眉危险上挑,随后握住楚然的手直接往心口刺下! “你疯了?!”刀锋扎破衣料的嘶声听得楚然双眸激宕,右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往后撤,谁知却反被越握越紧。滑腻温热的鲜血霎时包裹住整个手背,陆行舟掌上的伤口像是会吃人,咬得楚然毫无还手之力。 “陆总!”楼下听见动静,好几道手电筒强光顿时照到他们所站的位置,不足十平米的阳台立即亮如白昼,旋即房间门也被人砰砰拍响,“陆总您没事吧?” 楚然神思一凛,匆匆回头往下一撇,只见花园里此刻可以用戒备森然来形容,再一听房间外的动静,恐怕至少有三五个人看守,想逃走已是不可能。 他心跳猛烈,脚下往后退了半步:“放开。” “都不许进来!”陆行舟大声发令,手上那股蛮力勒得他腕关节咯吱作响,脚下更是步步向前紧逼,高大的身躯黑云般迫近。很快楚然的后腰就嘭一声撞在了冰凉的栏杆上,凛冽的气息骤然贴来。 “陆行舟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放开我!” “给你机会让你杀我。怎么,不敢?” 昏暗的月色下两人直直对视,虽然眼中仍有彼此,但各自的眼神已经变得无比陌生。 楚然咬紧内唇使劲将刀向外一拔,远离心脏的位置后悄然松了口气。谁知就这一晃神的工夫刀就倏然被人夺走—— 咣当一声,短刀落地颤了两颤。 陆行舟面颊两侧的肌肉微动,左手猝然捏住他下巴变被动为主动:“这回打算演什么戏,顾念旧情所以下不了手?” 下颌的骨头被捏得几乎快要移位,楚然紧咬牙关将头往右一偏,强行避开他锋利的目光,喉结粘滞地滚动了两下:“我没想过要杀你。”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没想过要杀我……”陆行舟低声重复了一遍,胸臆间发出自嘲的闷笑,“恐怕不是没想过,是我运气太好。” 山上那次侥幸逃生,今晚又差一点成了刀下亡魂,这个人竟然还说没起过杀心。他左手用力往回一扳,逼迫楚然与自己对视:“你说的话自己信么。” 楼下手电筒的灯光在他脸上一晃,表情半是阴冷半是失望透顶,只一眼便让人不寒而栗。楚然身体后仰,腰向后弯成拱桥一样,下颌骨更是痛得如同已经碎成几块,只能用尽浑身力气嘶哑地道:“一码归一码,你不是害死我爸的人。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你。” 这句话声音虽然羸弱,但语气却平缓强韧,一字一字表达得清清楚楚。如果这是演戏,大概也足以骗对方一辈子了。 陆行舟把手一松,眯起瞳孔看着他:“所以你今晚来不是为了杀我,只是为了救人?” 救人? 楚然双手撑着栏杆艰难地直起身来,喉间腥甜的血气混着冷风猛得往嘴里蹿,急急地压住咳嗽拧眉问:“救谁?” 陆行舟双眸一沉,顿时明白了一件事:今晚他不是来救人的。 心念电转间楚然也明白了些什么,脸色骇然骤变,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声音都变了调:“你把魏叔抓了?!” 难怪这两天一点消息也没有。 陆行舟沉吟未答,脸颊却微微一转,眼角余光扫过楼下某处,正是关押老魏的方向。 楚然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一看,登时就有一股冰凉的血液直蹿上头顶,从脊椎到后颈瞬间被暴怒点燃。 “陆行舟你该死!”他闪电般冲到阳台角落捡起刀,几乎是毫无章法地向陆行舟凶猛攻去,“你跟你大哥一样该死!” 话音未落肩胛便传来一阵剧痛,天旋地转间他人已经被猛地放倒! 陆行舟从后面一脚踩住刀身,单膝跪在他背上压得他动弹不得,紧接着下蹲夺刀,拿稳刀柄后高高将手一扬,尖锋正悬在楚然头顶! “还说你不想杀我?”他胸腔微震,整个人目眦欲裂,惊怒之下暴戾的攻击性强得令人心惊肉跳。 没想到楚然非但不惧,反而扭过头来双眼赤红地瞪紧了他,映有刀锋的眼底似有烈火烧灼, “我真后悔在山上没有亲手了结了你。” 就这样一念之仁又害了一个无辜的人,倘若魏叔有什么三长两短他绝不会原谅自己。 这一句掷地有声的狠话激得陆行舟怒不可遏,扔了刀抓起他的右肩就往房中拖,进了房后动作极度粗鲁地将人整个摔在沙发上。 “是不是谁都比我重要?” 内心极度的不甘跟被愚弄的愤怒吞没了所剩无几的理智,他身体往上一压,周身的狂悖和悍气逼得人喘不过气,一开口嗓音都有些发颤:“你父母比我重要,你的血海深仇比我重要,现在连一个老魏都比我重要!我就活该被你骗,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后脑摔到扶手上的疼痛和身体被压制的屈辱双双袭来,楚然眼眶里顷刻间蓄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把头强硬地偏向一边,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模糊,只有肩膀蹭上的血迹是殷红道道。 “说话!”陆行舟怒吼。 打开后再没关上的落地窗嘶嘶漏着寒风,那只已经血肉模糊的右手粗暴地插进楚然脑后,一把揪紧软发逼得他抬起头来:“我是不是活该?” 楚然忍着剧痛打开眼睫,蓄满生理泪水的黑瞳直接望进陆行舟眼底最深处,一字一顿地道:“你们陆家的人都该死。” 下一秒陆行舟倏地松开右掌,他的头瞬间脱力向后仰去,倒在沙发上发出重重一声闷响。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中他勉强坐直身体,突突乱蹿的血液顶着前额跟太阳穴鼓噪不止,尖锐的疼痛顺着耳根一直拉拽到锁骨处,应该是刚才被拖进房时肩窝受了伤。急促喘息中,惨白的脸色反衬出他通红的双眼:“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泄愤就冲我来,不要牵连无辜。” 陆行舟充耳不闻。刚才那一下扯动了伤口极深的右手,他停下来缓慢地张合了两下右手肌肉,面黑如夜,随后扬声道:“久骁,拿绳子来!” 楚然一听,身体猛得一颤。 不多时就有人送来绳子,三下五除二将他双手反剪在身后,自小腿往上到肩膀全都牢牢绑在了椅子上。 这个过程中陆行舟看也没有看一眼,只是站在桌边拿酒精清洗自己手上那道伤口,眉头都没皱一下。后来裘久骁不知又从哪里翻出了绷带,急急地送过来帮他把手掌裹缠了一整圈。 “陆总,真的不用去医院?要不我还是叫李医生过来看看。” 陆行舟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怒火未平中胸膛微微起伏,转身从烟盒中抽出了一根烟。 伤成这样的手竟然还要用来抽烟,简直是不要命了。裘久骁想劝又不敢劝,眼见陆行舟薄汗涔涔的身躯靠在桌边,烟凑到唇间吸了一口,缓慢地吐出白雾,“姓魏的老实么。” 裘久骁拿余光撇了楚然一眼,然后才恭敬地回:“还算老实,就是一直不肯吃东西。” “喔?”陆行舟似笑非笑,“绝食” “陆行舟!”楚然心脏猛的揪紧,使出浑身力气将身体奋力往前一够,椅角在地板上磨出尖锐的响声,“他年纪已经很大了,你赶快放了他!我让你放了他听见没有!” 陆行舟弹了弹烟灰,苍青色的灰烬在空中四散开来,焦油味直冲楚然鼻腔袭去。 “给我个理由,”他说,“我为什么要放了他。” “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 “他帮你逃走,和你里应外合,怎么能叫没有关系?”陆行舟眯着眼,“不折磨他一番又怎么能告慰我哥在天之灵?” 楚然开始拼命挣扎,双手被勒紧的绳子磨得破皮出血,肩膀后拧的角度疼得他几乎痉挛,可无论他怎样使劲始终无法挣脱身上的桎梏。 陆行舟冷眼看着,手中的烟只在开头抽了两口,后来全是在指间燃完的。短短一个晚上他经历了情绪上的过山车,实在累得够呛。没过多久就没了耐性,上前抬起楚然的下颌:“打算闹到天亮?” 楚然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先是缓慢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了屈服:“怎么样你才肯放了他。” 曾经以为的坚不可摧一点点被残酷的现实碾成末,到头来比烟灰还不如。这张脸以前是陆行舟最喜欢的,一颦一笑都深深镌刻在他心底最深处,即便在两人分开这段时间也时时翻出来回味。现在脸还是这张脸,上面的怨恨跟决绝却让人倍感陌生。 空气静默了许久。陆行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等手上的烟燃尽,他转身将烟蒂摁进烟灰缸里,低声道:“久骁,你们先出去。” 外人一一退开,房门紧紧合上。 陆行舟一步步走到楚然面前,左手大拇指在他唇上摩挲,想找回一点昔日熟悉的感觉。但这个动作却令楚然骤然想起今晚在窗帘后听到的一切,立刻反感地扭开了头。 陆行舟的手顿在半空,双眉紧蹙:“这么讨厌我碰你?” 楚然沉声:“我觉得恶心。” 最后一点温情和理智就此泅没,陆行舟将手一收,瞳仁压成了一条线。 “看来你这些年的确称得上忍辱负重,居然肯忍着恶心跟我上床。”他声音阴郁,饶有兴味地道,“不过既然已经忍了这么久,不如再多忍一次。” 楚然抬眼:“你想干什么?” 陆行舟在他警戒的眼神中拉过椅子坐了下来,不愠不火地开口:“你去陪国土资源厅一个厅长睡一觉,我立刻就放了他,怎么样?” 43输赢 如同被人猝不及防扔进万丈寒潭,楚然脸色霎时雪白。 “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去陪别人睡一觉。”陆行舟的目光隔着口中吐出的烟雾,完全钉在他脸上,近距离观察着他每一点细微的反应。半晌后将背一靠,神情匪气十足:“怎么样,肯不肯?” “你——”楚然浑身肌肉发僵,毫无血色的嘴唇发起了抖,声音徒然拔高,“你还要不要脸?” 光是听到那句话他就已经神经发怵,恨不得现在就拿刀插进陆行舟的心脏! 以前的陆行舟的确不够完美,但他胸中自有丘壑,深埋心底的矜贵跟自傲不允许他对权贵曲意逢迎,更不可能做出私相授受的事,何况是利用身边的人做肉体交易?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像如今这样毫无底线,泯灭良知,肆意践踏别人的尊严。他容貌未改,内心却已经跟大哥陆和泽毫无区别——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你我各取所需,很公平的交易。”陆行舟此刻占据了主动,把烟衔在嘴里低下头去凑火,下颌棱角犹如刀刻,语气半是试探半是傲慢,“不过我也不想强人所难。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大可以继续留在我身边。至于那个老魏,我不会把他怎么样,只要你——” “你做梦!”楚然猝然打断,牙缝里挤出一句,“继续跟你这样的人在一起我宁愿死。” “——我这样的人?”陆行舟话锋一转,声音徒然变冷,“以前你被我这样的人操,不是也爽得很吗?我告诉你,我这样的人不仅能操你,还能想把你送给谁操就给谁操,你最好认清这一点。” 话音刚落小腿就狠狠地挨了一下! “嘶——”他吃痛后退,只见楚然冷笑着用被烟熏得通红的双眸直视着他。 “以前我就当被狗咬了,”楚然牙关咬紧,“以后哪怕换条狗我也不在乎。” 嘭——! 陆行舟扬手便将打火机摔了个粉碎,凶神恶煞道:“这可是你说的。” — 后院仓库。 “魏叔、魏叔。” 本已打算睡了,外面却忽然传来这道沙哑的声音,门也被轻轻拍响。魏叔迅速从简陋的硬板床上爬起来,披上衣服往卷闸门的方向走去。 “谁?” 一阵钥匙拧开的声音过后,卷闸门一点点升起来,楚然衣衫单薄地站在门外,身后还紧跟着一个裘久骁。 “楚然?!”魏叔先是惊愕万分,随后就立刻察觉不妙。目光往下一移,赫然发现楚然的双手被一根比手指还粗的绳子牢牢绑着,手掌手背糊得全是已经干掉的血渍,腕间皮肤还高高肿起,显然绑的时间已经不短。 “你……你这是?” 楚然回头看向裘久骁,“我想单独跟他说几句话。” 裘久骁这人虽然见风使舵,对陆行舟却是忠心不二的。不过他跟楚然毕竟同在陆家长大,两人之间总归有些旧交情,稍一沉吟后微微颔首,“别聊太久了,我在外面等你。” 待他背过身去巡视四周,楚然才走到房中沉默打量魏叔的居住环境。 这里是仓库临时改的,偌大的地方只有一方旧桌子跟一张单人床,空荡荡的有些阴冷,头顶的灯光昏黄,桌上还放着下午的餐饭没动。 他心里一酸:“你这几天一直住在这儿?” 魏叔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后拉着他到床边坐下,先是小心翼翼地检查他究竟伤到哪了,发现没有明显伤口后又用自己的干净衣服替他擦拭血污。 “你也是被他们抓来的吧。都怪我不小心,拖累了你。前天晚上他们突然把我关在这儿,又把我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我就猜到事情暴露了。” “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那倒没有,我这么一把老骨头了,他们总算还有点人性,没有对我来硬的。不过我也早就想好了,哪怕豁出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你落在他们手里,谁知道——” “——不要!”楚然仓促地截断他的话,一张口嗓音就是抖的,情绪完全不对劲,“不要这样想,你放心魏叔,你放心,我有办法,我一定会救你出去。自从爸妈走了以后你就像我爸一样照顾我,为了我在陆家待了这么多年,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事,我有办法的……” 这番话说得近乎语无伦次,跟他平时决绝冷静的模样大相径庭,到后来几乎是拿指甲狠戳自己的掌心才得以说完。 灯光下魏叔看出异样,眉头深锁:“你怎么了,是不是他打你了?” “……没有。” “那这些血是哪来的?” “是陆行舟的,”楚然耳膜边又回响起他们之间的对话,激烈的,狠绝的,“是陆行舟的血。” 分开时见血,重逢时同样见血,他们就像那把刀一样深深插进彼此的心脏,拔与不拔皆是性命攸关。 不用听细节魏叔也能从这些血和他此刻的表情中猜到发生了什么,急忙劝说道:“你听我说,千万不要冲动,不要去跟他硬碰硬。陆行舟身边那么多人,又都受过专业训练,你哪是他们的对手?” 言下之意就是让他暂且忍耐,以后再找机会逃出去。 可是楚然昂扬的斗志已经在刚刚耗尽了,没有再回答什么。他就这么静静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有说,什么事也没有做,两只被缚住的手无所适从地悬在膝间,仿佛只是在这里寻求剑拔弩张后的片刻安宁。 后来裘久骁送他上楼,他问:“我能不能睡自己的房间?” “这个我要请示。”裘久骁有些为难。 楚然平静点头,又往上走了三步台阶,然后停了下来:“我还想吃片安眠药。” 他怕自己睁眼直到天亮,那样痛苦跟煎熬就太久了。 裘久骁看着他实在遭罪,心下也有些不忍,拿出电话走远两步一一报给陆行舟。 “好,我明白了,您忙您的。” 打完后一回头,走廊间的感应灯正好熄灭。幽暗中只见楚然无力地靠在墙边,从来都清秀要强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生气,整个人仿佛陷在某种深不见底的泥潭里,找不到自救与被救的出口。 不过这种脆弱也只是一错神的工夫。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楚然出奇地平静,既没要求洗澡也不要求松绑,只是沉默地坐在床边等药来了就水服下。见他这样识实务裘久骁倒觉得轻松多了,很快甩手走人。 “这一天……真够折腾的……”走出房间后他摇头感叹了这么一句,接着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捶着肩往电梯走去,没发现安全通道里有个站立已久的沉默身影。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月亮都快要撑不住去睡了,楼梯的门忽然吱一声被推开。 那个高大的身影径直走进楚然的房间,晦暗不清的瞳孔仍有余怒,只是尽力压制着。他那两道拧起的眉毛极浓,削薄的唇最显得无情,宽肩阔背板正地挺直,卷起的衣袖下还露着缠得极不专业的绷带。 视线聚焦在床上。 楚然睡着了,瘦到脊骨突兀的背不太舒服地弓着,头深深埋在靠近墙壁的枕头里。窗外淡雅的月光晕染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两扇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映出两块阴影,眉头紧紧蹙在一起,仿佛梦里也在跟谁拼命。 来人走近,本想撩开他额前碎发,手到了半途却又徒然停住,强摁下许多汹涌复杂的感情,只留一个强悍冷硬的表相。 后来那只手转了个方向,开始解楚然手腕间的绳子。动作有些粗放,楚然睡梦中极痛苦地动了动鼻根与眉心,连带着磨出血的手腕也跟着轻轻发颤,想来很疼。 解完绳子他就走了。 不记得以前是谁说过,恋人之间不讲输赢。 忘了。 忘得一干二净。 作者的话:我本身虐点和对狗血的接受程度的确比较高,但是并没有ntr的嗜好,起码这点大家可以放心。 44发泄 “进去,快点儿!” 被背后两个人一搡,蒙着眼睛缚着手的楚然往前猛的踉跄了一大步,径直被推进了一间铺着地毯的房间里。 眼睛看不见,嗅觉就变得格外敏锐,高档套房的那种熏香味突兀刺鼻。 “你们带我来酒店做什么?” 他警惕地站在原地。 身后的俩人同时一笑,腔调说不出的戏谑:“可以啊,连这里是酒店都能猜出来,怪不得陆总要提防你造反。去,坐床上老实等着,一会儿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这两个人以前没有出现过,应该是临时雇的。楚然心如明镜,登时明白了一切。黑暗里他心脏怦怦直跳,强自镇定道:“陆行舟呢?我要见他。” 自从上一次激烈交锋后陆行舟再也没有露过面。他把人关在离自己咫尺距离的隔壁房间,几天下来硬是一面都没见,仿佛完全不在意楚然。 虽然彼此见不到,但不代表楚然不知道他就在旁边。早上起得早,从窗户能看见陆行舟西装革履地出门;晚上睡不着,又能看见陆行舟喝得烂醉如泥,被两三个人从车上架下来。 头一次发现他喝多了的那晚楚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翻身下床,奔到门口迅速将房门上锁。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陆行舟以前酒品不好,灌了黄汤以后不管多晚总会到他房间来胡闹个够,哪怕已经睡熟了也会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用自己冒头的胡渣扎他的脸或者声情并茂地大声朗诵新合同,恨不得把全家人都招来看笑话,楚然越是恼火他越是高兴。 不过那一天他却想错了。陆行舟醉醺醺的被人架上来以后走廊里确实吵嚷了一阵,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来打扰他。他所在的房间像座被遗忘的孤岛,流放他的人似乎是要用冷暴力磋磨他这一身的锐气,强迫他低头认错。 就这样晾了几天,晾到楚然都快要处之淡然的时候,突然有几个人不打招呼闯上楼来,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把他连夜带到这个陌生的地方,甚至半途还强行蒙住了他的眼睛。 “陆行舟到底在哪?” “陆总忙着呢,”来人没好气地道,“哪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楚然声音微颤:“他让你们带我来的?” “你怎么那么多废话,陆总不同意我们能上得去楼?” 那两个人说着话突然拿出什么东西,大步走到他面前:“赶紧把这个药喝了。” 楚然一凛:“什么药?” “放心,吃不死你。就是颗放松神经的药而已,免得你过会儿反抗惹麻烦。” 蒙眼的布从下面漏进来一点光,隐约可见那颗通体蓝色的长型药丸。虽然没有经历过,但他浸润陆行舟身边的圈子多年,听说过的喜欢霸王硬上弓的富贾可以说多不胜数,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 惊怒中他脸颊由白变紫,腰板僵硬无比:“你们这是犯法的!” “犯法?”两人一边大笑一边使蛮力摁住他的肩,“助助兴而已犯什么法,哪条法?你报个警试试?” 话音刚落就捏住他下巴把药强灌了下去。 “咳咳、咳咳咳——”楚然两手扶住脖子剧烈呛咳了几下,肺都差点儿从胸腔里咳出来,随之被他们拖到床中央牢牢绑住了手脚。 “你们放开我!听见没有快放开我!” “差不多了,”其中一个道,“走吧走吧,一会儿人该来了。”直接把另一个拱出了门,远远还能听见他们边走边嗤笑着聊:“我就想不明白怎么就有人那么爱玩带把的……玩就玩吧还整出这么多花样来”,“你懂什么,他们那些有钱人就好新鲜东西。” 门一关上楚然即刻憋着劲拼命挣扎,谁知手脚上的绑带却缚得极有技巧,既伤不了他又结实无比,根本就挣脱不开。到最后连床架都被他带得咯吱晃动仍然徒劳无功,原本还有些余地的绳扣几乎快成了个死结。 “陆行舟、陆行舟!”未知的恐惧逼得他情绪几近崩溃,几次想将眼睛上蒙的布蹭掉又几次失败,到最后只能对着门的方向高声喊,“陆行舟你放我出去!你快点儿放我出去!” 寂静无声的夜里这样高亢绝望的叫喊几乎可以用凄厉来形容,空荡荡的房间似有回声。只可惜这一整层的套房都早已清空,根本不会有人给他任何回应。 不到一刻钟,楚然头上开始冒涔涔冷汗,额角青筋暴出,刘海湿漉漉地绞在一起——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了。 渐渐的,他感觉自己四肢的力量通通被人抽走,原本紧绷的神经和肌肉变得松弛无力,但心跳很快,一下一下重重擂在腔子里,耳膜像泡在深水中,其他一切的声音都很远,包括自己的喊声也是模糊不清,只有心脏的律动既闷又沉,怦通,怦通—— “陆行舟——” 他双手揪紧床单战栗地又喊了一声,全身力气都拼在里头仍然显得毫无中气。逐渐黏滞的嗓音不是因为情欲,是强劲的药力扯走了他的自控力和末梢神经,把他的身躯跟头死死地按在水中,呼吸越急促越痛苦,肺里所剩无几的氧气一点点耗尽。 “放开我……放我出去……” 他开始变得神志不清,厚布下的眼睛尽管睁着,但连之前那一点光也完全黯淡,眼前像有什么东西在以极快的频率晃动,无端出现许多重影。还有他的耳朵,心跳声退去后渐渐开始耳鸣,尖锐如汽车刹片的响声由远及近一下下擦过耳膜,刮得他腮颊两侧的肌肉不受控的发抖。 保持清醒的最后这一点时间里他徒劳地咬紧了牙,疯狂地跟这股身体里的力量对着干,但没过多久就体力不支,浑身上下湿得像从水里刚捞起来的一样,额头发烧般滚烫。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这样昏过去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刷卡的动静—— 门一打开,浓重的烟酒味率先涌入。 楚然因为心率过速而急促喘息:“是谁?” 来的是个男人,似乎醉得不轻,站在床边口齿含糊地说了句什么,随即又回去猛的一脚踹上了门。紧接着一阵又重又急的脚步声压迫感十足地扑杀过来,扯领带解领扣的声音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你——”楚然惊叫一声,后半句被猝然贴上来的唇堵在了喉咙里,“唔,唔!” “嘘!”身上的男人呼吸急促,口鼻间的酒精味重得像是用酒洗过澡,没等他缓过神就掐住他的下巴疾风骤雨般噬吻。 楚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骇得面如白纸,纤薄柔软的嘴唇在毫无章法的狂吻中挤压变形却连呼救都发不出来。他瞳孔惊恐地紧缩,身体软得像面条一样,头更是昏昏沉沉,胃间随之泛起一阵强烈的反胃跟厌恶。 不能…… 绝不能就这样束手就擒…… 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还在挣扎着想办法逃出去。 “滚开、放开我……”他把头拼命左右晃动想躲开这个疯狂又强迫的吻,下巴却被什么粗粝的像纱布一样的东西牢牢钳住,随后嘴巴被强行撬开,热得烫人的舌头不由分说地钻进口腔去攫取唾液。 与其称之为吻,不如说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发泄。柔软的舌尖被生生咬出血疼得楚然牙关打颤,对方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五指以一种要把骨头捏碎的力度掐住他的下颚,两腮的皮肉霎时被摁得深陷进去。 “你……你放开——”楚然在他身下徒劳地挣扎,扯动的力道太大带得腕关节咯咯作响,膝盖尽全力拱起一个弧度不让他贴得太近,牙齿更是一找到机会就下狠劲咬他的唇,很快就听见“嘶”的一声,口中铁锈味瞬间弥漫开来。 男人骂了句脏话,暴怒地揪住衣领将他凌空提起,抬起的手掌在离他脸颊不到一寸的位置堪堪停住,粗重地喘息了两下以后又将他用力扔回被中。 嘭—— 背部重重砸在床面上,肩后的肌肉疼得骤然抽筋。听不清对方发出的任何声音哪怕是怒吼,楚然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是极不健康的红色,嘴唇却白的近乎透明。 紧接着他就被猝然往下一拖,两只手腕倏地勒到最紧。 “唔……”他没忍住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十根手指向后揪紧床单,指骨关节用力到发白。药力驱使下体内每一条骨缝都淬了冰,冷得他颤抖不止,身体抖如筛糠。 没等他缓过这一口气,压住他的人已经叉开腿跪在他身体两侧,挺着胯粗暴地拉下西裤拉链,鼻间呼吸如野兽般粗重。 楚然前额血管疯狂地疼痛跳动,上面的牙齿战栗地磕着下面的,两只还在发抖的手拼尽全力向前扯住了对方的手臂,“你是谁……能不能放过我……” 男人置若罔闻,直接抽出腰间皮带扔到他耳边—— 咣当! 金属扣在耳畔一声尖鸣,楚然浑身肌肉应激般绷紧。紧接着他下身一凉,牛仔裤已经被强行褪到腰弯处,腿间隐秘就这样暴露在对方眼中。 “不——”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二个字,脆弱的穴口就被粗硬的凶器狠狠闯入,撕裂般的剧痛从尾椎直蹿上天灵盖。 45救我 本章有强暴情节描写,请酌情阅读 “不——” 楚然那张满是汗水的脸疼得发着抖,脖子上的筋用力牵扯突出,半张的嘴明明像是发出了一声尖喊,声音却完全地断在喉里。 令人绝望的痛苦才刚刚开始。甬道里那根阴茎只不过插进去了一个头,后面大半截还卡在穴外,饱胀发紫的茎身青筋盘错,沉甸甸的两枚阴囊挂在外面。男人离他的脸很近,通红幽暗的双眼死盯着他,粗重炙热的鼻息喷薄在面颊上,巨大的压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这一切楚然看不到也听不到,他此刻所有残存的感觉通通集中在下体。自从离开陆行舟,下面的穴连他自己都没碰过,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突兀的进犯,干涩又紧窒的穴周哪怕已经撑开到极致仍然吞不下龟头。 还没开始抽插,他的大腿就已经不受控制地痉挛发颤,惨白的脸庞痛苦地扭曲着,大量冷汗顺着脸颊流到脖颈间,打湿软薄的头发后又沾湿身下的床单。 为方便行事男人将他腿上碍事的绑带解开,掰开他两条腿,托着屁股高高抬起。紧接着凶悍的肉刃开始重新往里凿,本就已经不堪重负的内壁刀割一样的疼。 “呃啊——!” 楚然痛得眼冒金星,呼吸停滞了足足半分钟,两条腿本能地夹紧阻止进犯。 男人嘴里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凶狠地吊起两道眉毛,托屁股的两只手使劲捏了一把,“放松,别夹那么紧。” 这句话落在楚然耳朵里成了混乱的一团,根本听不出对方在说什么。他在昏沉中咬着下唇强行清醒些许,指甲几乎都将掌心戳出了血。 “把套、把套戴上……” 哪怕知道已经跑不掉了,仍然不想让那些肮脏的东西进到自己身体里。 只可惜话都还没有说完,肉刃就猝然撬开紧紧闭合的蜜穴,直接靠蛮力一捅到底,将后半截凶器送到了甬道深处。 “啊——” 楚然发出一声惨痛的哀鸣,喉间那口气断成数截,大腿肌肉猝不及防地开始抽搐。 总算尝到点甜头的阴茎激动得直吐腺液,本就赅人的尺寸立刻又涨大一圈,将温暖的阴道填得一点缝隙也没有。男人胸臆间发出一声餍足的喟叹,鬓角的热汗随动作一滴滴砸下去。 干涩的阴道经过刚才猛烈的一冲,忽然一下滑了许多,阴茎被一些不名的温热液体包裹着,就像泡在温泉里一样舒服极了。男人也没去细想,短暂缓了几秒后就捞起那两条长腿往自己腰上一盘,胯下开始凶猛而有节奏地抽插,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又整根拔出,继而再度冲刺般硬顶进去,噗嗤噗嗤的声音回响在房间里。 身下传来的呜咽声本就压抑克制,此刻已变得近乎噫语。 久违的快感像春药一样麻痹了男人的大脑,原始的欲望支配着他的行为。他就像头只知道发泄冲动跟欲火的野兽,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贲张扩散着男性荷尔蒙。 这个人是他的,不可能逃。 他的阴茎在楚然体内肆意鞭笞挞伐,哪紧就往哪抽鞭子,每抽一下胯下的腰就跟着抖一下。两具身体紧紧抱在一起,一个滚烫一个冰凉。伞一样打开的肉冠抵达宫口后仅仅只是在外面顶了两下,一口气都没歇就径直楔入,暴力闯开宫唇插了进去。 被异物入侵的宫壁一个激灵,嘬吸肉刃的同时向里收紧,仿佛是害怕自己被操得破开一般蜷成了一团,用行动恳求施暴者轻一点。但男人却正操到兴头上,托着大腿的两条手臂青筋全凸,颈上喉结反复上下滑动着,腹肌上都绷出一层热汗。 这样的操弄激烈直白不带半点花样,每一次抽插都是奔着发泄去的,没多久阴茎就在子宫里射出了第一波,翕张个不停的马眼贴着宫臂吐精,浓稠的精液在里头被挤得咕叽咕叽作响。 楚然整个人陷在床榻中,表情近乎昏厥。 大脑出于保护他的目的,开始有意不再让他感受那没顶的痛苦,虚虚浮浮的意识就这样暂离了身体。 暂时得到满足的男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放下腰上那两条腿想休整片刻后再提枪上阵,谁知手刚一松,眼前的一幕就看得他身体一震—— 没来得及关掉的暖调灯光下,楚然大敞的腿间淅淅沥沥地淌着血,床单下已经泅了一小滩,鲜血的殷红在纯白床单的衬托下极其触目惊心。 仿佛一个当头棒喝,男人脸色遽变,酒醉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黯哑的眼神也陡然清明。 “楚然?” 他迅速俯下身贴近,左手用力又仓皇地擦掉楚然额头的冷汗,“楚然?” 楚然口中虚弱喘息,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念着什么又似乎没有。 “你说什么?”男人焦躁地将绑了一整晚的绳子松开,轻轻拍他的脸,“楚然,还好吗?” “陆行舟……”楚然口中喃喃。 “陆行舟,救我……” “快来救我……” 那张沁满汗珠的面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上的布仍蒙着,只有嘴唇在慢慢开合,口中反复说着这两句话。 “陆行舟,救我……” “救我……” 最痛苦绝望的时候,最脆弱无助的时候,他想到的是陆行舟,那个最可能来救他的人叫陆行舟。 46初夜 楚然做了个梦,不知道该算美梦还是噩梦。 梦里白雪皑皑,陆家别墅的小檗枝叶被盐粒似的雪压得见谁都鞠着躬,比院里住的这些人可礼貌多了。 下晚自习后他坐最后一趟公交车,因为站点离别墅区还有一段路,进院的时候身上已经落了一层雪,眉毛都是银白的,很有点像白须白胡的圣诞老人。 上楼推开房门,窗户外结了层厚厚的霜,房间内却被地暖烘得热热的,不到两分钟身上的雪就全化了。脱了鞋赤脚走进去,木地板踩出一小串热脚印,脚下的刚出现,身后的就消失不见。 怕感冒,他换了衣服火速冲进浴室去洗澡,直到全身皮肤都被热气蒸得红红的才跑出来,然后就像虾一样裹进鹅绒被里窝着看书。 本来是普通的一晚,谁知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书还没翻过五页,钥匙拧动门锁的声音响起。 这么晚了,在戒备森严的陆家连门都懒得敲,除了陆行舟还能有谁? 白天摸底考公布成绩,年级第九的好心情就这么被毁了。楚然把书啪得一合,沉下脸瞪向门口:“陆行舟,你把钥匙还我,谁准你开我房门的?” 本以为生日那天将袖扣扔了就能一了百了,没想到遇上个难缠的,字典里根本没有放弃两个字。 西装革履的陆行舟迎着他不满的目光淡定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五官虽然凌厉,嘴角却是放松的神态。 “这么早就睡?”陆行舟笑了笑,两只凉冰冰的手开玩笑地往他脖颈伸。 他被冻得一个激灵忙不迭躲开,拧起眉毛反感地扭过了头,“无不无聊。” 陆行舟抽走眼前的书,瞥了眼封面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非暴力沟通》?你看这个做什么。” “我看什么书你也要管?” “看来这书白看了。”一只手似笑非笑捏他的下巴,“不出两句话就是顶嘴。”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不动手不动脚,那只好改动嘴了。陆行舟对着双手呵了几口热气,然后忽然捧起他的脸不打招呼亲了下去。 “唔——唔——!”楚然死命挣扎开,“你没完了?” 这个人就像活在一个完全自我的世界,明明生日那天已经明确拒绝过他了,他却权当没这回事,平时的一举一动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他的私有物品,简直不可理喻。 短促的一个吻过后,陆行舟拉开一段距离笑了笑,深邃的眼眸牢牢盯着他,眼底的火簇簇燃着。楚然被他看得心虚,别过头拿手背蹭嘴,唾液沾得手背到处都是,“看什么看。” 话音刚落肩膀就被陆行舟摁在了床头,薄荷味的舌头,薄荷味的唇,不容拒绝的吻。 “嗯……唔……” 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两人之间除了没走到最后一步,该做的不该做的几乎都做过。在陆行舟心里这叫脱敏疗法,在楚然看来这就是步步紧逼。 吻得动情,楚然的睡衣从半边肩膀滑落,陆行舟嘴唇凑上去啃噬嘬吸,不出两分钟白皙的皮肤上就遍布紫红的咬痕,淫靡唾液沾得到处都是。 “脏死了。”绵绵喘息从他口中逸出。 “还有更脏的。”陆行舟低沉一笑,两只手索性撩起睡衣下摆往里钻,下面已经顶起来的帐篷威胁性地抵在他的大腿根,“今晚让我进去。” “……不行……” 拒绝得很无力。 “怎么不行?”衣服里那双手先还只在腰腹处流连,渐渐就开始不规矩,粗糙的掌心轻轻摩擦胸前的珠粒。 “唔……”楚然打了个颤,理智跟情欲在他脑中激烈对抗,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他双手向下摁陆行舟的小臂:“不行就是不行。” “到底为什么不行?” “没有为什么……”楚然双颊潮红地将他推开,果真不肯乖乖从命,“回你自己房间去。” 这段时间真把陆行舟憋得够呛,表白被拒是心灵受伤,上床被拒是肉体折磨,这双重煎熬之下简直看不到一点曙光。今天好不容易有点成事的苗头,哪有再憋回去一次的道理? 陆行舟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人牢牢摁在床上,右手顺着睡裤的松紧带往下探:“乖,我就摸摸。” 楚然又急又恼,拔萝卜一样拔他的手:“你自己没有吗干嘛摸我的?” “我的没你的大。” “你——”楚然一张脸憋得通红,半晌憋出一句:“你还要不要脸?!” 脸都豁出去了,索性不要了。陆行舟趁他不备一下把手钻进内裤里,中指直接拨了拨含羞未开的阴唇,俊朗的脸上表情好整以暇:“这个我没有。” 两人平时再怎么闹也就到互相打手枪的地步,这一下真把楚然冒犯得不轻,混乱仓促间也不及思索,全凭本能卯足了劲抬脚狠狠一踹,登时一脚踹在陆行舟已经充血的命根子上。 “嘶——”陆行舟疼得霍然起身,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背都有点儿直不起来。 楚然急匆匆翻身下床闪到一边,仓促地整理好睡衣睡裤,“你要是再耍流氓别怪我不客气!” “你——!”还没被人骂过流氓的陆行舟一听就怒气勃发,想把他提起来从窗户里扔出去又舍不得,僵在原地顿了好几秒才压着火道,“你是不是觉得我非你不可,是不是觉得我陆行舟只能睡你一个?” 堂堂泽川置业的未来继承人,自然是想睡什么样的就有什么样的,燕瘦环肥任君挑选。 银霜浅挂的窗上倒映出两个对峙的人影。楚然胸膛起伏了几下,转身面朝窗外:“你爱睡谁就睡谁,别来骚扰我就行。” 身后裹挟怒气的呼吸顿时粗重,只听陆行舟低骂了声操,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房门,一到走廊就开始发火:“久骁,给下午那个姓夏的小明星打电话,让他到酒店等我——” “现在?现在都这么晚了……” “我让你立刻就打!” 楚然倔强地不肯回头,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等走廊里没了声音,就移回床上去看书,半晌没翻动一页。 过了约莫五分钟,楼下车库忽然传来跑车引擎的声音,四缸发动机一开轰鸣声犹如雷响,方圆十里都恨不得能听见。他怔了一下,一溜烟爬起来挨着飘窗跪趴着往外看,只见车库的照明灯果真全亮了,陆行舟最钟意也是最拉风的那辆马天尼涂装保时捷徐徐从里面倒出来。 开这么好的车,真要出去过夜? 他眼眸顿了一顿,随即旁落。 跟自己无关,只要陆行舟不再缠着自己,哪怕他包养明星处处留种弄出麻烦回来也是他活该。 话虽这样说,心里却不知为什么,有一种酸涩不适的情绪藤蔓般悄悄向上爬。楼下的车轰隆驶出院门,满不在乎地扬长而去。楚然目光下意识追出去,没注意到身后悄然出现的人影。 突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来袭,他的腰被人从后面一搂,身体顿时凌空! “不在乎我跟谁睡还看什么?”陆行舟忽从天降,抱着他就往床上一摔,两只眼睛冒着火一样盯着他。 “我——”楚然张唇又想狡辩,所有话却被堵在嘴里。 窗外雪夜封天,室内温暖如春。 一袭暖被包裹住两个人,高大的身躯压着下面那个不徐不疾地起伏,次次都幅度极大,拔起来时隆成小山状,伏下去时又碾紧似河滩。雌伏在下的人两只纤细的手露在被外紧紧揪着床单,每一次被迫伏低时喉间都被碾出一声细碎的呻吟,胸前两粒红樱反复磨擦床榻,汗出了一层又一层,陌生的快感浪潮般席卷全身。 这一晚陆行舟就像当年教他自慰那样,使出浑身解数引导他、取悦他,亲遍他身上每一寸皮肤,压着他射了数不清多少回。 在此之前楚然从来没有设想过,原来做爱是这样一件让人感觉愉悦的事情。一开始的确有些疼,但随着前戏的深入、手指的开拓,身体就自然而然发热发麻,饱含快感的润滑液不用任何人吩咐自己就泌出来了。紧接着楔入加快、加重,最隐秘脆弱之处抛却羞耻跟恐惧向对方打开,不仅不排斥,反而像是格外欢迎对方的进入。 这一晚他们俩一直闹到天际吐白还没停,情欲缠绵的低喘跟呜咽一整夜没有断过,床上、地毯上、桌子上到处是胡闹过后留下的斑痕。 在此之后他也没有设想过,原来将来的某一天做爱会变得那么疼,疼得神志离身骨碎血凉,疼得他几乎没有醒过来的勇气。 但梦不可能做一辈子。 47哭声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楚然发现自己不在酒店,而是在陆家那个属于他的房间。外面夜浓如墨,窗帘拉了一半,头顶的灯昏昏欲睡,似乎已经是第二天晚上。 “你醒了?” 一个医生模样的中年人挂着听诊器走过来,皱眉打量他的脸:“感觉怎么样。” 楚然试着动了动,同时将肺里那口沉积的郁气缓缓往外舒。身体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浑身上下每一片肌肉都牵拉过度,酸疼得像是被人撕下来又潦草粘好,连挣扎着坐起来都办不到。 “先别乱动——”他被医生一把按住,“你下体的撕裂伤很深,需要静养。不过昏迷主要还是因为药物成分不耐,跟伤口关系不大,也不影响之后的性生活。” 说完就转过身,有条不紊地收拾起桌上用过的仪器用具,不锈钢剪刀跟托盘碰撞出清脆冷冽的响声。 楚然感觉自己被脱得赤条条的扔在大街上,接受无数行人的注目礼。前一晚那些惨痛的记忆瞬间回溯。陌生人的疯狂占有,毫无反抗之力的被迫承受,所有一切如利刀剔骨,疼痛与屈辱刻在身体里永远不可能消失。 “我姓刘,叫我刘大夫就行。伤口一周之内尽量不要碰水,想清洗的时候就拿毛巾擦擦。” 医生说完回头随意一瞥,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倍感意外。 只见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地躺着,面颊烧得滚烫发红,嘴角肌肉微微牵引用力,像是正咬紧牙关忍耐什么巨大的痛苦,但上半张脸的神情却异常隐忍冷峻。 在这之前他没见过楚然。陆家之前都是李医生在照应,要不是这个月李医生恰巧出国交流去了,这事也轮不到他头上。昨晚虽然见到了,但场面惨烈伤势又紧急,腰往上的位置说实话根本不及细观。此刻仔细一看,心中暗叹不俗—— 这张脸俊逸秀气,倔强里带点清纯,表情跟神态既没有受害者那种自怨自艾,也没有金丝雀那种阴柔空洞。 难怪陆总昨天紧张成那样,他心想。 楚然轻声问:“你看什么?” 他这才敛神,尴尬地抬了抬眼镜:“没什么,我去通知陆总。” “等等——”楚然说,“麻烦你帮我把我的衣服拿过来。” 他目光扫向沙发上那件昨天穿过的外套。 这下轮到刘医生奇怪了。被子下的身体穿没穿衣服他是最清楚的,昨晚人送回来的时候裤子沾了血,但经他清理上药后早就已经换了身干净的,旧裤子都扔了,还拿外套干什么? 不过这样的小事一桩并不值得一问,最后他还是把外套拿过去了。等他走了,楚然从外套里拿出一样东西,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决然地藏进了枕头里。 仅仅过了一分钟,陆行舟就赶到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楚然没睁眼,但显然醒着,因为露在淡青色丝绒被外的手腕微微颤了颤。 “楚然。”陆行舟嗓子发僵,不知道怎么开口。 搭在被子上的那两只手略微收紧,但双眼仍然紧闭,房间里空气完全凝结。 沉默半晌后陆行舟终于低声道:“有什么不舒服就叫刘大夫,他这周住在这里。” 楚然一言不发。 “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准备,过会儿让他们给你送上来。” 医生是从医院临时抓来的,家里的厨子也一直守在厨房严阵以待,就等楚然醒过来提要求。 房间里寂静许久,只有挂钟滴答走针的声音。等了很久,才听见楚然低声说了两个字:“放人。” “什么?” 目光如寒冰刺骨,漠然地扫到陆行舟脸上:“你让我做的事我已经做了,作为交换条件,马上放了魏叔。” 因为身体虚弱他的嗓音还很嘶哑,压抑的情绪裹杂在缓慢的节奏中。 仿佛被一根长长的针狠狠戳中,陆行舟心神一凛,那股已经翻搅一夜的悔意又再度涌了上来。 “楚然……”他低声道,“昨晚的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解释。” 还没有说完,楚然就裹紧被子翻了个身,身体蜷缩成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头也深埋进两个枕头之间的位置,只留下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不用说了,我不想听。” 心底的怜惜促使陆行舟走上前去,伸手想去探楚然的前额,谁知手还没有伸到,楚然双眼就霍然一睁,惊恐又排斥地将手甩开,“你干什么?” 陆行舟手顿在半空,喉结滞涩地动了动:“别紧张,只是试试你的体温。” 楚然周身筑起极厚的戒备,眼神与他划清界线:“出去。” “楚然……” “请你出去。” “……” 陆行舟在原地站了半晌,最终沉默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罚站。 这一站就站到了凌晨一点。 阳台地板上,抽完的烟蒂掉得满地都是。作为唯一清楚事情原委的,裘久骁强打精神陪在心情极差的老板身边,呵欠都不敢打一个。 别墅坐北朝南,房间离得近阳台自然也就离得近。如今陆家人少,三楼更是寂寥,到了晚间尤其安静漆黑。 裘久骁当然知道陆行舟在阳台等什么。他人站在陆行舟身边,两只眼睛却只管往旁边楚然的阳台看,并且每隔一刻钟就低头看一次表。直到站得腿肚子发酸,眼睛都快要困得睁不开,那边的昏黄灯光才终于在他的祈祷中暗了下去。 他长长舒了口气,低声对陆行舟道:“总算是睡了。” “嗯。”陆行舟喉间低响,目光慢慢从旁边阳台收了回来。 不过他没有回房,而是用那只不带伤的左手拿出了打火机,烟咬在嘴里低头凑火。火苗跳起的那一瞬,猫眼石颜色的落地窗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再这样操心下去裘久骁觉得自己简直快要短命,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要我看,先不说烟,以后这酒您的确得少喝。不是说出事不出事,关键是身体受不了。说句不好听的,万一您要是得了什么要紧的病,集团这么大一摊子事连个接手的人都没有,岂不白便宜了中恒那帮孙子?” 最近中恒一直明里暗里在跟泽川较劲,蚕食他们许多市场。 这一大车话陆行舟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只把烟从嘴里夹出来,慢慢吐出一口雾。 因为两个人都不说话,四周万籁俱寂。 就在这种安静的时刻,忽然有道模糊的声音随风一起飘来。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从喉咙最深处一点点挤出来,声音的主人咬着牙,发着抖,极力克制着情绪的失控。 陆行舟身体一震,拧眉转向裘久骁:“久骁,你听——” 裘久骁瞬间从瞌睡中清醒。可凝神细听,耳边始终是只有风声,除此之外一点可疑的声音也没听见,不由的问:“陆总,您听到什么了?我怎么什么也没听见。” 陆行舟非常急躁地往隔壁方向走了几步,身体几乎快要从栏杆翻出去:“你仔细听,是哭声,会不会是楚楚?” 楚然是几乎不落泪的,尤其在自己面前。只要想到这声音有可能是他发出来的,陆行舟的心脏就像被滚烫的沸水浇了个透,窒息中灼烧得疼痛难当。 听他这样说裘久骁也是一凛,快步走过去站定,竖起耳朵努力捕捉空气里每一个分贝,最后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 “陆总,那不是哭声,是楚然那边的玻璃门没关严,风一吹就跟闹鬼似的,您别紧张。” 他抬手往不远处的那条指头宽的窄缝一指,顿时揭秘了真相。 陆行舟瞳孔微缩,身体僵了一会儿,然后才把已经在指间燃了半晌的烟重新送回嘴里,用力狠吸了一口。 刀子比在心口都面不改色的人,此刻却会因为一点声音失控成这样,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裘久骁心里不是滋味,只能劝:“陆总,休息吧,明天您一天的会。” 陆行舟看了隔壁一眼,低头弹了弹烟灰,“你去睡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他总有种直觉,刚才那个声音根本不是什么风声。 裘久骁说不动他,撑不住先行下楼。 进屋拿了包没开封的烟后,陆行舟又返身回到阳台,继续一声不吭地守在原地。可时间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这样地过去,烟一根一根从盒里抽出来递到嘴里再落到地上,一直到天光大亮他也再没听到任何声音。 作者的话:前面激烈了那么久这两章节奏放慢一下。其实我蛮喜欢写细节的,不过目前来讲自己感觉写得不够好,希望多多的练习之后能有所提高,那么明天见(ω) ⑨①⑤⑧⑥⑧③31> 48旧人 宴会厅中衣香鬓影,侍应生托着圆盘穿梭在觥筹交错的各色人物之间,刻意调暗的灯光打在玻璃杯壁,反照到擦过粉的女士们脸上又添了层红色光晕。 这里热火朝天办的是场行业答谢宴,不过也可以叫贷款恳求会。先到场的都是临江这两年说得上话的生意人,但主角却是姗姗来迟的商业银行大股东及其家眷。 作为被包围的重点人物之一,江可瑶表现得有些心不在焉。 出门前她花近两个小时精心打扮,连裙子也是提前一周去高奢店借来的当季款,为的可不是在这里出什么风头。 陆行舟早就来了,外面停着他的车,可他人去哪儿了? 江可瑶提着曳地长裙一路不断地点头道歉冲出重围,找了一圈才在一个空中花园把人找到。 “我就猜你是躲起来抽烟了。”她停在楼梯口,笑着叩了叩本来就开着的门。 陆行舟回头见是她,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转身把烟给灭了。 花园里没开照明,但楼下就是一径通街的出车路,两排路灯瓦数都相当高,透过刺槐叶子朦朦胧胧地照到这边,也足够看清彼此的动作。 江可瑶脸上浮现丝丝缕缕的甜蜜神情:“怎么不去应付应付?之前还说泽川四季度的贷款没着落,这样的场合也不见你上心。” “过去就要敬一轮,”陆行舟无可无不可地道,“今天不想喝酒,所以懒得露面。” “还有陆总不愿意喝酒的时候啊,”她望着打趣,“陆总不是号称省内身家大于20亿的没一个喝得过你吗?” “这是以前年少轻狂的玩笑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还能怎么知道,当然是因为自己时时注意他的消息,身边的人就投其所好,把搜罗到的这些跟他有关的玩笑话通通讲出来逗她开心。 “你不要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她走过去并排站着,影子紧紧挨在一起,“不过你要是真的不想喝,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听不听?” 陆行舟看向她:“愿闻其详。” 她把身体向外一转,两只纤白的手握住栏杆,不去看陆行舟了。 “我爸今天也来了,就在外面。你去好好问候他一声,贷款大概就有了,还需要喝什么酒?”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说完她就静静等着,心里的期待满涨到胸腔盛不下。 谁知回应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 她忍不住转头无声询问,只见陆行舟眼风收敛,眉宇间尽是郑重且严肃的神色。 “可瑶,趁这个机会,有些话我想跟你说清楚。我没有立场去见你父亲,更不该利用和你的关系去拿什么贷款。” 江可瑶心跳停了一拍。 “可是你之前……” “之前我动机不纯,应该向你道歉。五月份泽川就拍了西康路那块地皮,没想到政府会因为我哥的寻租案卡着土地证不发。拿不到证我就不能去跟银行做抵押,没有新抵押就不能按期还旧本息,时间上拖不起。当时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找金融公司过桥,这个方法我试过,但是对方基本都以泽川当时处境堪忧为由拒绝了我,或者给的点数很高。” “第二条路是让你父亲再通融我一个季度,让我迟一段时间再归还上期本金。” 斜掠的灯光在江可瑶脸上一照,照出一张相当无措的面容,不过没有多少意外。 她静了静,轻声接下去:“所以你才会主动约我,还特意去我家车接车送,让我爸以为我们在约会,以此来增加你的谈判筹码。” 陆行舟脸色微沉:“你早就知道?” 江可瑶点了点头,轻轻吸了口气,“我又不傻。” 她还没傻到分不清真心跟敷衍的地步,但她愿意在这个编织的谎言里暂时自我麻痹,内心抱持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或早或迟,两个人总会有真感情的。 陆行舟鼻间缓慢地呼出一口浊气:“是我想错了。” 一个男人利用一个女人,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可耻,如果这个女人明知是假还心甘情愿让他利用,那这个男人就罪加一等。 “既然我知情,还说什么错不错的。”江可瑶苦涩一笑,“我只是在想,你突然这么坦白,难道不怕兴江断你的贷?” 以往面对江可瑶的时候陆行舟因为心理担着一份愧疚,所以总是眉头紧锁,如今话说开了反倒舒展鼻梁,恢复几分往日神峻。 “我之所以会选择告诉你,就是希望你及时止损,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至于贷款,我没有权利也不打算再去干涉,如果兴江断我的贷,我会另外再想办法。” 说到这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总,总算找到您了。”裘久骁举着电话,表情有点儿着急,一见到江可瑶却把脚步一收,“江小姐也在啊。” 江可瑶别过头去藏起红了的眼睛,并不答话。 “怎么了?”陆行舟问。 裘久骁瞟了眼江可瑶,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刚才家里来电话,楚然听说下午老魏已经走了,气您连面都没让他见,正为这事发脾气呢,药也不肯吃。” 陆行舟一听,两道剑眉立刻紧蹙:“不是告诉过你们先不要说吗,都听不懂话?” “不是我们听不懂话,实在是——” “先不用解释了,你去把车开出来。” “现在就走?” 说话间陆行舟已经快要走下楼梯,走到一半忽然又顿足,想起还有一句话未完,转身走回花园中央。 “可瑶,”他低声道,“对不起。” 礼服中的瘦弱肩膀微微一颤,江可瑶强撑着没有回头:“往后没有我们兴江,中恒那边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 两人大步流星上车往回开,裘久骁心里多少有点八卦。 “陆总,您跟江小姐说清楚了?”他偷瞄后视镜,“我看她样子挺伤心的。” 陆行舟在后排抬眸:“你心疼?” “——!”裘久骁一惊,屁股从驾驶座弹起来,“我我我我一个有老婆的人我心疼什么,陆总您别开玩笑。” 陆行舟没说话。 瞧着他今晚不很严肃,猜到是因为卸下心头大石所以精神上比较轻松。裘久骁复又坐定,扬眉一笑:“我就是单纯好奇,这大好局面眼看就要到手了,怎么又改主意了,因为楚然?” “其实这样也对,既然之后都要把楚然留在身边,您再跟江小姐频繁来往的确不合适。” 谁知陆行舟却将脸往窗外一转,神色并不赞同。 “不单是因为感情的事。”他说,“楚然回到我身边,让我有种突然清醒的感觉。” 大哥去世之后他表面如常,内心却经过了一番地动山崩,甚至连长久坚持的价值观也发生动摇。他一度怀疑自己之前的坚持很愚蠢,开始假定如果从一开始他就像他哥一样极端利己,放弃所谓的道德标准走捷径,或许文柏还有活命的机会。 如果楚然就此消失,可能他就会在极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变成大哥陆和泽的翻版。 幸运的是楚然又回到了他身边。 作为另一种极端,楚然是社会规则的忠实拥趸,向往自由平等,不惮于牺牲自己的宝贵人生去报复那些践踏公平的人。因此他也是陆行舟的一面镜子,照出人性中最丑恶卑劣的部分。 以人为镜不仅可以明得失,也可以正德行。虽然两人的关系依旧恶劣,但他的出现还是像迷雾中的一只手,把陆行舟从失控状态中拉了回来,让他想起自己也曾同样恪守原则跟底线。 不过陆行舟也没想到,处理完这段关系后不出一小时,另一段“老关系”意外出现。 车开到别墅大门外,大灯一照,忽然照出门前一个年轻身影。 裘久骁探出门去眯着眼辨认:“谁啊?站一边去!这里是陆宅!” 没想到对方却大着胆子走到车边:“陆总,我是李思域,楚然的同学,您还记得我吗?” 陆行舟本来靠在后座闭目养眼,闻言猛地将眼一睁。 李思域? 当时校门外那一幕霎时回到脑海。 他把眼睛一眯,目光凌厉地扫向窗外,只见这个李思域穿着一身简朴的套头卫衣,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大的灰色双肩包,包的一侧插着已经喝空的矿泉水瓶,看来等的时间已经不短。 “陆总,抱歉……突然跑过来。”李思域慑于他的气场,说话有些畏缩,“我……我想见见楚然。” 49失望 “见楚然?” 陆行舟脸色一垮,森冷的目光直射过去:“谁告诉你他在这儿的?” 刚一说完,心里就骂了声脏话。面对这么个书呆子自己到底还是有些轻敌,说话不够深思熟虑。刚才那句话根本没必要问,直接把人打发走就行了,多问这么一句摆明告诉他楚然现在就在自己这里。 “我去他们系找了他几次,老师就把他入学登记的家庭住址告诉我了。”李思域心虚地看了陆行舟一眼,“不过你别误会,这、这是合法的,不算套取他人隐私。” 陆行舟打量着他,脑子里已经把他跟他来的目的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很显然楚然对他的到来并不知情,这是个好信号,起码说明他们没有联系。但他一个二十出头无权无势的大学生,仅仅因为楚然长时间没去学校就能单枪匹马找到这里来,这份执着也让人不得不防。 陆行舟表面八风不动,身体却慢慢靠向后座,刚痊愈不久的右手掏出一支烟从容点燃。一旦他拿出这副青年企业家的派头,那就明摆着是要给某个人下马威,不仅眉眼冷峻,就连说话语速都慢了下来。 “学校派你来的?” 相比之下李思域镜架下的那两只眼睛就慌张多了,晃来晃去得简直像座钟的摆针:“不、不是,我自己要来的。听他导师说他家里人来帮他办了休学,我……我比较担心,不知道他是病了还是出了什么事,所以想来看看。” “他很好,多谢关心。不过他现在不方便见你,你可以走了。” 说完就合上车窗,电动档的声音吱吱响动,可没想到李思域居然不顾危险直接把手指伸过来卡在缝隙里:“你等一等!” 车窗霎时卡住。 裘久骁率先爆发,下去嘭一声甩上车门:“你小子找死是不是!陆总让你走你就赶紧走,以为这儿是什么地方,再敢来闹事小心我报警抓你!” “等等,我话还没说完——” “说什么说,赶紧滚蛋!” 刀山火海趟过来的裘久骁压根儿没把这个毛头小子放在眼里,扯着他的衣领就往外拎,但万没料到就是这么个文质彬彬的大学生,胆子大起来竟也大得惊人,眼见自己马上就要被轰走白来一趟,居然立刻采取先发制人的策略,当机立断跑到大门朝院内喊:“楚然、楚然!楚然你在吗?我是李思域!楚然?” 别看他说话畏畏缩缩,真喊起来却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院里的声控灯霎时全亮。小张他们听见动静前后脚跑出来,几个人七手八脚骂着脏话将他摁倒在地,裘久骁上前死死捂住他的嘴:“我让你喊!”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三楼亮灯的房间落地窗迅速被人推开,一身浅蓝格子睡衣的楚然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谁?” “唔、唔——!”李思域挣扎得脖子通红才堪堪挣开一个缝,“楚然!我是李思域!我来找你的,楚——!” 半分钟后楚然已经奔下楼,跑过去将踩在李思域背上的人猛地推开,“谁让你们随便打人的?!” 一时之间众人也不敢动他,只能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 “都别过来!”他趁机急忙将李思域扶起来。 见到这番亲密情状,陆行舟胸腔里一把无名火恨不能将周围全烧了,把烟往黑夜里一扔就要发作。 “陆总——!”裘久骁连拉带拽,“您这么快就忘了之前的事了?暂且忍耐吧,咱们这么多人在这儿,这小子翻不出浪来!” 翻不出浪来的李思域被楚然的手搀着,胆子无形中又大了些,伸着被勒得发红的脖子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总算见到你了,这么久没有你的消息,你没事吧。” 楚然替他拍拍膝上的尘:“我没事,你怎么会突然来找我?” “我——”他开口想说,又顾及旁边这群凶神恶煞的人,低声提议道,“要不我们去你房间聊吧,这儿不是你家么?” “不是。”楚然斩钉截铁地否认,“这儿不是我家,你也最好不要进去。” “为什么?” “这里不是人该来的地方。” 路灯下陆行舟脸色气得发紫,威慑性地扫了他一眼。楚然目光冷漠地回望:“我要跟他在附近走走,你们谁也不要跟过来。” 说完就带着李思域朝隐秘的小径走去。 “陆总,真不追?”裘久骁问。 陆行舟后槽牙微动,瞳仁紧缩成线:“四个人去出口守着,四个人跟上去,他要是跑了我惟你是问!” — 碎石小路,蜿蜒通幽。 昏暗的路灯照出两个并排斜斜的人影,一步步缓慢地向前走着。 独处时李思域刚才那些胆大包天一下子通通失效。他像是有点尴尬,翻着包拿出一瓶水,“给,喝点儿水吧。” 楚然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渴。” “那你冷不冷。”看见楚然只趿了双薄底拖鞋,白细的脚腕露在外面冻着,他说,“要不要找个没风的地方躲一躲?” 楚然仍是摇头,望着自己身前的影子主动切入正题:“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想问我之前利用你的事?” 李思域一怔,停步望向他。 楚然蹙眉:“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你大伯的事是我告发的。” “知道啊。”李思域本就有种书呆子气,此刻加上厚厚的镜片,更多了种迂腐的感觉,“不过这和我来看你没什么关系吧。” 楚然沉默不语,只是望着他。 他不大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怎么这么看着我,我眼镜花了?” 楚然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故作冷淡:“不止告发李明健,从一开始我就是刻意接近你、跟你做朋友,甚至包括去李明健家里也都是早就计划好的。我说得够清楚吗?” “我知道啊,”李思域嘴角轻微咧开一个弧度,像是笑又像是一种大度的宽宥,“我老早就猜出来了。大伯被抓以后警察来家里搜查,从卧室搜出来几个监听器,我一看就知道是你放的。不过你放心,当着警察的面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没什么。”他自嘲一笑,“我只是在想,自己挺傻的。咱俩认识不久你就答应和我一起自习,后来又在小区门口遇见,我还以为是咱们俩特别有缘分,或者你觉得我这个人还不错……” “你的确是个不错的人,”楚然轻声道,“但是我出于私心利用你,你绝对有权利恨我。” 李思域又笑了笑,伸手从旁边拽下来一片叶子,拿在手里反复搓着梗。 “恨你?没道理吧。你又没有拿刀架在我大伯脖子上逼他去做非法手术,他拿的那些钱也不是你给的。要是我因为你告发他曾经做过的缺德事就记恨你,那我成什么人了。” 几年圣贤书读下来,别的东西没学到,医者仁心这四个字还算有所体悟。李思域在实习的医院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人命说没就没了。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一切都需要竞赛,有人赢在起跑线上,也有人输在终点前最后一刻。作为生命的裁判员,医生是最该恪守职业道德的,因为这场比赛人人只此一次机会,绝无重来的可能。所以李明健被捕,他也觉得丢人。 楚然在他身边长久地沉默。 如果人人都像他一样讲道理,这个世界还会有那么多你死我活吗?楚然想到一个人,一个永远不可能以这种简单的逻辑想问题的人。在那个人的字典里没有谅解,没有换位思考跟自我反省,有的只是无休无止地撕咬拼杀和拜高踩低。 不知不觉,两个人踱步已近半小时。 李思域说:“其实我今天来,真的只是很单纯地想看看你,你别有负担。出事以后那个月我要帮大伯家里照应一些事情,后来再去你们系才知道你已经休学了。开始我以为你是牵扯到这个案子里,配合调查之类的,后来从新闻里听说了陆、陆总的事,就感觉这事可能没我想得那么简单。不过今天亲眼看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什么时候回去上课?” “暂时不可能了,”楚然敛眸,眼底掠过一丝怅惘,“我现在连行动都不自由。” 李思域微一吃惊:“是那个——”他往别墅方向指了指,“关着你?” 楚然没说话,算是默认。 “难怪我一说要见你,他立刻就要轰我走。”李思域停下脚步,胸口蒸腾起“英雄救美”的单纯豪气,“这不是非法拘禁吗,他就不怕我们报警?” 话里已经用上了“我们”这种词。 “如果报警真的管用,陆和泽怎么会只在警局待了不到48小时就出来了?”楚然说,“恐怕我前脚打110,后脚警局的人就会把电话转到陆行舟手机上。” “难道就一点办法也没有?”李思域肩膀急得一耸,背包跟着拱起来,“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了吧。” 一辈子…… 这个词太虚无缥缈了,光是想想就觉得累。 楚然静静站了一会儿:“走一步看一步吧。” 好不容易跟朋友说了几句平和的心里话,送走李思域后回去的路显得尤为寂静跟孤独,多精工细作的路灯也照不亮心底最黯淡的角落。 到了陆家大门,陆行舟居然还等在那儿。月色下他侧面线条硬朗,摘了领带的领口敞着一粒扣,喉结凸显,沉默地靠在车门上抽烟。 恍惚间楚然觉得像是回到了大学那一次,陆行舟也是这样在校门口等他,撞见他跟李思域一起散步还大发雷霆。 今天呢,今天他又打算对自己怎么样? 楚然转开目光,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经过。 一、二、三—— 他在心里读秒。 三秒过后脚步声猝然响起。 陆行舟把烟咬在嘴里,冲上来一把将他扛到肩头。 50胚芽 “你——!” 猝不及防被倒转悬空,楚然整个身体折叠着挂在陆行舟肩头,头晕目眩中开始拼命挣扎,“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但陆行舟就像没听见一样,随便他怎么踢打怒吼就是一言不发,院子里那些人更是早就躲得没影了。 一路风驰电掣上了楼,房门被陆行舟咚一声踹开,紧接着楚然眼前一黑,人已经被摔在床上。他身体猛得往上一弹,还没坐起来又被死死按了下去。 陆行舟抓着楚然的手腕摁在头两边,招呼都不打一个径直开始亲,额角、脸颊、眉心、尤其是嘴唇,他反复在这些地方打上属于自己的烙印,激动得喘息粗重。 “唔、唔!” 黑暗的房间里没有一丝光,没来得及关上的落地窗呼呼透风,窗帘的边角飘进来,打在墙边猎猎作响。 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楚然几乎是歇斯底里在躲开这个粗暴的吻。他咬紧牙关把嘴死死闭着,两只手抵在陆行舟肩头拼尽全力往外推,双腿更是打直了大力去踢蹬,混乱中额角不小心磕在床头顿时疼得眼冒金星—— “嘶!” 听见他一声隐忍的痛呼,陆行舟抬起头拉开一些距离:“撞哪了?我看看。” 谁知楚然缓过来一口气,扬手就抽了他一耳光,漆黑的空气中只听啪一声脆响!打完后楚然周身肌肉都霎时绷紧,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对陆行舟严防死守:“你再动我一下试试?!” 这一巴掌彻底激怒了陆行舟。他顶着脸颊上五个清晰无比的手指印,眼神中怒火滔天,喉结上下一滑,抓起楚然两边脚腕就往床中央拖! “放开我!陆行舟你放开我!”楚然双手死拽着床单,被他拖着的双脚拼命蹬着空气,人连同身下的床单一起滑向床尾。 刻在陆行舟DNA里的暴戾已经被点燃。他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楚然能跟李思域有说有笑,能把从来没给他的温柔给别人。他有什么地方比不上那个李思域?他们那么多年的感情,难道还比不上那个书呆子过来看望一次? 陆行舟把楚然拖到自己身下,利落地把人翻过去,从背后按住他以后开始单手解皮带。 楚然看不见他的动作,但耳中听到的声音就跟那个永远忘不掉的晚上如出一辙。金属扣搭之间磕碰的响动几乎令他心跳骤然加速,心脏像被一只巨大的手牢牢攥着,狠狠挤出所有血液再碾碎成渣,四肢缺血般战栗。 不,不要过来,不要再重来一次。 “我能不能碰你?”陆行舟两边大拇指往楚然的腰侧一插,双手同时向下剥睡裤,“我问你我能不能碰你!” 他紧张楚然,在乎楚然,急需通过最亲密的举动来证明楚然还在自己身边,他还占有这个人。 楚然没有出声。 扒完了裤子陆行舟又要去脱上面的睡衣,目光向下一扫动作却顿时停滞。 淡淡的月光下,楚然脸色发白眼底泛潮,嘴唇微微哆嗦着,睡衣被扯得滑下一侧肩头,睡裤褪到脚踝处,双腿赤条条地裸露在空气中,白皙的大腿上遍布拖了两周还没好全的红痕紫印。 陆行舟几乎是瞬间清醒。 楚然在害怕。尽管硬撑着没有求饶,但他的肢体语言却是再明白不过—— 他在害怕,怕到浑身发抖,怕到眼睛里全是恐惧跟逃避。 陆行舟简直想再抽自己一耳光! 他不忍心再做任何混账事,情急之下本来想帮楚然把睡裤穿上,结果还没碰到腿楚然就反应剧烈,身体打寒战一样猛打了一个激灵,导致他连碰也不敢再碰,最后只能用被子把人裹住再抱在怀里。 “别怕,”陆行舟哄小孩子一样哄他,“别怕楚楚,没事了,别怕,我不伤害你。” 楚然整个身体蜷缩在被子里,秀气的下颌也藏着,目光空茫地落在陆行舟身后某处,眼神有些失焦,嘴唇像是在室外被冻了一个晚上,白得一丝血色也没有。 这下陆行舟才懂得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他宁愿楚然打他骂他,也不习惯看到楚然这副模样。 “楚楚,”他双臂收紧,隔着被子想把体温送进去,“今天晚上是我不对,我不该动作这么粗鲁。别害怕,以后不会了,以后我做什么都经过你同意。” 他以为他的保证还有效力,岂知在楚然心里那已经是像烟蒂一样最无用的东西。 这一晚陆行舟哄了楚然很久,但楚然始终默然无声。陆行舟越是急躁,楚然就越是沉默,最后连眼神都不肯跟他对视,一旦被逼得紧了就把头转向窗外,只把瘦削的下颌线条留给他。 陆行舟为了打破僵局,同时也为了表明自己的大度,那天以后开始有意放宽楚然的活动范围,并且破天荒地允许李思域来看他,只不过两人说任何话做任何事都必须在监视之下进行。 不过对楚然来说朋友之间重要的是神交,是否经常见面并不关键,因此李思域来得不算勤,一个月里也只来过一两次而已,并且每次给他带的无非是些心理学参考书,哪怕在陆行舟看来这些书也构不成暧昧嫌疑。 时间一长,李思域这个名字从陆宅的黑名单里移了出来,暂时列为监视而非消灭对象。 但就是在这种看似一天比一天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楚然却渐渐有了些变化。 他变得嗜睡,以往只在寒暑假才会偶尔晚起,午睡也几乎不超过四十分钟,现在却会在任何时间段犯困,甚至只是坐在沙发上翻一翻书也会不知不觉睡过去。 还变得极易反胃,尤其是早晚,有时候厨房送来的饭菜荤腥味重一点,有时候甚至没有任何原因,他就可以冲到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 这些改变楚然没有让任何人发现,尤其是陆行舟。一方面他伪装得很好,另一方面陆行舟也无暇分身。跟兴江银行做切割后的泽川可以说是四面楚歌,作为法人陆行舟每天有忙不完的事,有时风尘仆仆回到家楚然也已经睡了,房门紧锁不让任何人有闯进去的可能。 所以楚然心里的猜测只有他自己知道。尽管那只是猜测,也足够把他吓得魂不附体。从那个被陌生人强暴的晚上之后他再也没有跟陆行舟发生过什么,算一算六周时间已经过去。 自己最想忘掉、最痛恨的那段记忆难道真的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胚芽,在自己身体里着了床,再也摆脱不掉了? 这算是什么,黑色幽默吗。 不能这样,当然不行,他死也不要。 只要一想到那个晚上遭遇的一切,楚然就会从胃腔的最深处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酸返流回喉口烧灼食道,恨不得拿刀把身上被那个人碰过的皮肤全刮掉,恨不得伸进去一只手把记得这一切的大脑扯出来扔进海里。 他希望自己的猜测不是真的,但许多迹象通通指向那一种可能。没有办法,他只能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在陆行舟不在的深夜躲在房间角落,用陆行舟上周末才同意他用的新手机给李思域打电话。 “思域,你下次过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抽一次血……”他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51设计 “你说什么?!” 李思域从沙发上霍然起身,惊诧之下眼珠差一点脱眶落地。 不过倒还记得把声音放低:“你让我拿去做、做什么检查?” 刚从楚然手臂里抽出来的那管血就藏在身后的背包里,似乎还带着体温。原以为他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不方便出去做全身检查所以才拜托自己私下抽血,谁能想得到…… 楚然侧了侧眸,嘴唇缓慢地张了张:“孕检。” 这两个字不像是来自喉咙,反而像是从他隐忍的眼睛里出来的,带着一种眼泪的咸味,听到耳朵里既涩又苦。 李思域膝盖一软,缓缓坐下。 把血样送去医院的路上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今天听到的一切。原来楚然是男人中比较特殊的一类,不仅有女性器官,还存在受孕的可能。 这还不是最震撼的,最震撼的是楚然体内很可能已经有一个胚胎,并且孩子生理意义上的爸爸是个不知道姓甚名谁的陌生人。 他简直以为自己在做一个荒谬的梦,忍不住狠狠掐了脸一把,疼得倒抽气才相信是真的。 这段时间在楚然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他不敢想,当然更不敢问。 想到楚然说起孩子的来历时,眉眼间屈辱又仇恨的神情,李思域于诧异中又慢慢多了一层窒息的心疼。 作为一个没什么本事的朋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血样送到医院拜托同学私下做化验,并且用请对方吃顿饭换来一个更快的结果。 很不幸,楚然的担心变成了现实,罪恶的种子真的在他身体里生了根。 门外看守的人在打哈欠,电视开着在放蓝光电影,沙发上的两个人却久久无声,只有极不均匀的呼吸在反复响起,骇浪一样拍打着脆弱的神经。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要……要留下这个小孩子吗?”李思域压低声音问。 出于职业习惯他本来想叫胚胎,但一想到这是楚然的孩子,就不忍心再用这样冷冰冰的词来称呼它。 他以为这件事楚然是很纠结犹豫的,哪怕最终决定不要,至少也会于心不忍吧。没想到三秒后听到的却是极度决绝的回答:“当然不要。” 他心里一惊,抬眸撞上楚然毫无温度的脸,张着嘴不知道怎么回。 再怎么说,那也是条活生生的小生命啊。长大以后会跑,会跳,会玩跷跷板,会用稚嫩的童嗓叫叔叔,会在爸爸的肩上骑大马。虽然来路不明,但不妨碍他变成一个小天使。 “真的不要了?”他问。 楚然脸上蒙了层若有似无的霜,眼白泛着淡淡的红:“我要把它尽快处理掉,思域,你必须帮我。” “怎么处理……抽个血我还行,但是、但是——”要安全地流掉一个孩子,就绝不是一个李思域所能做到的,“现在你连下楼转转都有四个人跟着,我估计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不对。” 虽然现在楚然的小腹还很平坦,但根据临床和书本知识,要不了多久那里就会如同吹气一样鼓起来,把他身上这件柔软的白毛衣顶出一个小山丘。 李思域镜片下的眼睛半猎奇半关心地盯着那儿。 楚然感觉到这个目光,很不自在地从旁边拿了一个枕头挡在了身前,“所以我要你帮我,我必须尽快逃出去。” 肚子里的东西尽管还小,但它存在的本身就是对自尊心的一种凌迟。就像李思域现在这样,很多人都会像他这样看楚然,当然也包括陆行舟。 等陆行舟知道了,他会有什么反应? 是生气,恼怒,还是不在乎。会后悔当时提出的那场下作的交易,还是会把这个孩子当作筹码,去换取更大的利益? 光是这么想一想,就又有一种极度恶心的反胃感从胃里冲上来,激得楚然下一秒就冲进卫生间,跪在马桶边剧烈呕吐。 因为不能发出过大的声音,隐忍之下他脖颈通红一片,面颊两旁的青筋全都凸了出来。 “你别急啊,”李思域拍着他的背让他舒服点,“咱们一起想办法就行了,好点儿了没?” 外面看守的人听见动静粗声问:“出了什么事?” “不要进来,我在换衣服!”楚然勉强站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 大脑在身体的难受跟精神的折磨下飞速思考,像台在泥泞雨天开足马力的跑车,冒着失控的危险疯狂冲刺。 怎么逃,逃去哪,就此消失还是让伤害过自己的人付出代价? 他低着头脸色苍青,撑在洗手台边的十指用力到发白,情急之下转身看见卫生间的窗,瞳孔猝然收紧! 下一秒他就冲到窗边里里外外地检视,上半身几乎全挂在窗棱外,新鲜冷空气直拍到脸颊上,吹得他头顶碎发翻飞。 “你要干嘛?别想不开!”李思域以为他要跳楼,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楚然被他大力一拉转过头来,之前眼中那种绝望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静:“我想出办法了。” 李思域一愣:“什么办法?” “逃出去的办法。” “那……我能帮你做什么?”打架李思域是不行的,帮楚然离开这里应该还能出点力。 楚然沉吟片刻,低声道:“以后你不要再来了,我们通过手机联系,到时候我一步一步告诉你。” 回卧室以后他又走到衣柜边,从容地换了身衣服,然后趁看守的人不留神,拿出一样许久没有见过光的东西。 柜门打开的角度正好完美挡住了他所处的位置,门外的人看了一眼后就不管了。 回到沙发,楚然把右手无声无息地伸到李思域面前,摊开来,掌心有一枚泛着薄光的全钢袖扣。 “这是什么?”李思域紧张得直咽口水,匆匆收进口袋。 “陆行舟的催命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整齐的两声问候:“陆总!” 陆行舟突然回来了,很快脚步声就抵达门口。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捕捉到房间里的不速之客——李思域,眉头顿时紧锁:“你小子怎么又来了。” “陆、陆总。”李思域心虚问好,“前段时间楚然说想看的那部电影我正好买到了,所以就带给他看看。” 见他神情紧张,陆行舟双眼一眯,身体慢慢转向楚然的方向,“我进来之前你们在做什么?” 楚然已经走到桌边倒水去了,把背影留给他:“看电影。” “看电影需要脱衣服?” 床上还扔着件脱下来的白毛衣。 “出了汗,换件衣服,难道还需要打电话向你报备?”楚然冷冷地回。 陆行舟心里的怒气一点点积攒,眼看就要爆发之际,外面两个怕死的抢先为自己脱罪:“陆总,刚才他们没干别的,您放心,我们全程看着呢。” “对对,真的没干什么,这小子要是乱来我们打得他满地找牙!” 李思域面子上挂不住:“再怎么说我也是客人,这样说话太没礼貌了吧。” 陆行舟鼻根深处哼笑一声:“你算哪门子客人。”。 几句话说完,李思域已经从陆家被轰了出去,连同他拿到的那枚袖扣一起。 人走了,房间里就剩下两个人。 陆行舟回身一脚踢上门,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楚然。 今天下午行程临时取消,晚上的饭局也推掉了,紧赶慢赶开车回家就是为了早一分钟见到楚然。这段时间经常一两天见不到面,他心里面想得真快发了疯。 有时候陆行舟也觉得自己不可理喻。明明跟楚然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明明大哥跟文柏两条人命的账都还没算清楚,但他就是不能放下心里头对楚然的执念。 哪怕楚然恨他一辈子,只要刀子没捅进心脏,他就要把人关在身边。 楚然在他怀里反感地皱了皱眉,后颈尽力前伸,远离他粗砺的下颌:“你又发什么疯。” 陆行舟故意用胡渣蹭他:“扎么,你以前最怕这个。” “离我远点儿。” 陆行舟把人抵在桌角不松手,问他:“刚才你换衣服那小子有没有偷看?” “你无不无聊,”楚然冷淡地道,“以为谁都像你?” “他要是敢乱看我就把他眼睛挖出来,给nico当弹珠玩儿。” 楚然神情微微厌恶,不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陆行舟今天几趟折腾下来也有些疲劳,抱着他却觉得精神百倍,鼻子埋在他身上这件柔软的家居服里放松地呼吸。 “听说你最近胃口不好,是不是阿姨的手艺不合心意?” 楚然眉眼低垂,目光歇在被他牢牢圈住的腹部,静了一会儿才说:“换成任何一个人被关在这儿一个月,都不会有胃口吃东西。” “知道你闷,”陆行舟双臂收紧,“但是最近不能放你出去,中恒在跟我们打擂台,这帮人不讲规矩,我担心你的安全。等我收拾了他们再带你出去,地点你来选,出海也行,我们坐自己的船,趁天气还不太冷好好放松几天。” 这话实在太可笑,以至于楚然在心里无声发笑。 明明是他限制了自己的人身自由,说得却好像是种保护一样。 楚然把目光从小腹移开,幽幽地看向窗外的景:“借他们的手除掉我这个人,既报了你大哥的仇又解决了你跟中恒的梁子,有什么不好。” 陆行舟言语一滞,沉默半晌道:“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是么,”楚然眸光一敛,眼底闪过一丝森寒,“听说中恒的人下手很黑,你确定斗得过?” 陆行舟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反复品咂,大胆得出一个想要的结论:“你在关心我。” 楚然漠然地撑在桌沿,双手凉得像冰,背部却被抱得发热。 “我怕你死得太慢。” 52陷阱 陆行舟今天出门眼皮直跳,感觉有点像撞车的那次。 不过也不止今天,最近一段时间他神经紧如弓弦,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中恒手底下的人是群彻头彻尾的下三滥,为了跟泽川竞标,连用美色买通内部员工套消息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要不是员工的老婆自己跳出来打小三,恐怕至今所有人还被蒙在鼓里。 这一行就是这样,几十亿的地皮能勾出人心里最肮脏的魂,从项目立项、规划审批、环保评估到最要命的消防人防审查,每一项都有官司可打,每一环也就有心思可动。 你有钱?有钱只是最基本的,没钱就别来谈开发。 但有钱还远远不够,你还得有胆。你得有胆子游走在灰色地带,拿捏各方各面的人情关系,还得有胆子扛住竞争对手的疯狂攻击,既不能让他们把你湿透的鞋脱下来示众,也不能被他们一不做二不休摁到河里淹死。 以前陆行舟还有个浸润官商两界多年的陆和泽提点,现在他就只剩他自己。生就一副肩,不比大哥、父亲的宽多少,但责任到了自己头上,死扛着也得往前闯,因为他要护住的不仅仅是陆家这一份家业,还有三千多名员工跟他们背后的家庭。 当然,还有一个楚然。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楚然还没醒,陆行舟没跟他说上话,只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中午他自己没工夫休息,所以也没能通个电话。 草草吃了份简餐后,中层会议一直开到下午两三点,会议室的大门忽然猛一下被人推开。 “陆总!”本该在外面忙别的事的裘久骁忽然火急火燎往里冲,脸色被火烧过一样黑红。 陆行舟从总裁椅上抬起头,眉头微皱:“什么事不能会后说?” 三秒钟不到裘久骁已经大步来到他面前,顾不得避开周围这群中层干部的耳朵,喘着气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楚然不见了!” — 十分钟前,别墅。 “快、快分头去找!每一层都要找!”咚咚的脚步声在楼上楼下纷乱响起,每个人脸上都是焦急又不解的神色。 这么一个大活人,眨眼功夫怎么就从别墅里消失了? 谁都想不通,尤其是看守在房间门口的两个人。走到走廊最头上抽了根烟而已,一根烟的功夫能有多久?五分钟顶天了。不光是别墅里面,院里跟大门口也到处都是人,除非他长翅膀了否则绝不可能跑得出去。 但楚然就是凭空消失。每个房间他们都推开看了,连衣柜床底下都没放过,一个大活人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人间蒸发。 “快点儿!所有人分成两波,一波人在楼里找,一波人去地下室!找不到我们全都得滚蛋!” 就在众人乱作一团的时候,别墅背面,三楼某间卫生间的外墙,一根大拇指粗的绳子上下一米来长,上面那头拴在窗外的空调外机架上,下面那头拴在一个人的腰上。 楚然双脚完全悬空,一手拉住绳子一手拉住铁架,两只手缺血发麻,身体被冷风吹得微微摇晃,额头上的热汗却大颗大颗地往外冒。 这样下去他坚持不了多久,只要那些人仔细搜,结局只有两种:被找到或者掉下去。 三楼不算高,但也足以断送他和他腹中胎儿这条命。运气好脑浆迸裂当场咽气,运气差身体残疾一辈子失去自由。 楚然也只有二十一岁,哪有不怕的理由。他咬紧牙关把头低下去,本想看看离地面究竟有多远,却意外发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仰头看着自己。 一楼的草地上,nico摇着尾巴,张嘴哈着气,红红的舌头挂在齿侧,模样像是冲他憨笑。 尽管在这样雷霆万钧的时刻,楚然心里还是升腾起一丝暖意。他冒险松开左手,食指放在唇上比了个“嘘”。 Nico,楚然哥哥现在性命攸关,你跟文柏一样懂事,会帮我的,对吗? Nico就那么看着他,毛绒绒的尾巴轻轻摇动,嘴里一声也没有叫。 真乖。 楼上楼下找遍始终一无所获,那帮人走投无路只能给裘久骁打电话坦白。电话那边骂娘的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两分钟不到就通知他们:陆总马上亲自赶回来,所有人再把别墅仔细找一遍。 众人一听立即四散,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想再抢救一下,不是抢救楚然,是抢救他们自己的命! 谁知连再找一遍的阵势都还没拉开,新的指令竟然就来了—— “小张!带上所有人开车出来,到我发的这个地址来!要快!” 之所以会变,是因为陆行舟还没走出泽川的集团大楼,楼门口的保安就气喘吁吁送来了一个信封。 “陆总,刚才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说是特别着急,有您最关心的那个人的下落。” 没等裘久骁伸手陆行舟已经抢前拿了过来,一秒钟没犹豫直接撕开了信封。 叮—— 把里面的纸抽出来的下一秒,地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板瓷砖上。 陆行舟低头一看脸色顿时遽变,立马弯腰捡了起来。 “这是……?”裘久骁望着他手上那枚小小的银亮袖扣不解。 陆行舟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手上这枚东西,浑身肌肉紧绷得像一把上了膛的枪,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 他用过的所有袖扣都是随西服一起定做的,款式独一无二。这一枚尤其特别,到死也不会忘记。 这是求婚那天他亲手送给楚然的,是他们俩之间的信物,本来以为早就不在了,没想到今天会再见到。 差点忘了手里那张纸。 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冰冷的印铅字—— 城西永丰仓库,限你四点前赶到,敢带一个人就剁他一根手指头! 刚才还猛烈震动的心脏骤然停滞,陆行舟感觉自己呼吸都开始困难,缺氧的大脑钝痛无比,胸腔里的气压低得快要爆开。 楚然被人抓走了,还被搜过身。对方搜到这枚袖扣,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撬开了他的嘴,得知袖扣对两人的重要性后如获至宝,紧接着就大摇大摆地送到了自己面前。 裘久骁近身一看,顿时也是惊骇万分:“陆总,楚然不是自己跑了,是被人绑架?” 谁这么胆大包天又手眼通天,竟然能从陆家无声无息地把人带走,其他人还毫无察觉?! “难道是——” 所有可能的名单从陆行舟大脑中飞掠,最终锁定在中恒两个字上。 他把信封一把攥在掌心,脸色骤然肃杀狠辣,转身向外飞奔。裘久骁在后面一步不落地跟着,表情同样严肃,但不是因为害怕中恒的人,而是怕陆行舟冲动! “陆总,您千万不能听他们的单枪匹马杀过去,到时候要是人救不出来您自己再出点什么事,泽川怎么办?!” “谁告诉你我要一个人去。”陆行舟后槽牙凶猛地动了动,齿峰磨过牙槽的声音清晰无比,“他们既然敢动楚然,我陆行舟今天就跟他们没完!你带人埋伏在仓库外面,不许轻举妄动,我进去半个小时以后要是还不出来你们再冲进去。” 交待完毕后他一路狂奔到停车场开上自己的车,开足马力往城西永生仓库飞驰。 与此同时陆家的人接到出发指令,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以最快速度从别墅撤了出来,车库若干道卷闸门同时开启噪声震天。 “快点儿!” “快!”吼声震耳欲聋。 要出发的人听见了,挂在墙外的楚然当然也听见了。 这个动静来得足够及时,他的右臂已经战栗了近一分钟,几乎能听到肩关节松动的声音,哪怕再多挂一分钟,不,半分钟,恐怕就会力竭掉落。 就在这十几秒噪音的掩护之下他得以卯足了劲往上爬,一张脸因为用力而胀得通红发紫,翻进窗后倒在地上虚脱地急喘。 呼——呼—— 他可以尽情发出声音,因为刚才还喧闹沸腾的陆家眼下已经空到寂静,除了几个上了年纪的守着厨房跟客厅外,五层楼高的别墅找不出他以外的第二个活人。 另一边陆行舟一路上闯了近十个红灯,一脚刹车都没有踩,风驰电掣般赶到地址上所指的仓库。 奇怪的是仓库里却并没有人,有的只是一张贴在门上的A4纸—— 人已经转移到城东源发仓库,游戏规则不变,限你四点前赶到。 离四点只差二十分钟,从这里赶到城东意味着他一分钟都不能耽误。他一把撕下纸,发泄般狠踹一脚铁门后再度转身往外飞奔。 情急之下的陆行舟忽略了一个疑点:城东离陆家更近,相比城西反而更不安全,为什么对方要把楚然往更不安全的地方转移? 绑匪如此矛盾的一个行为,他却无暇分神去思考,因为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 楚然有没有挨打,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害怕。 只要想到其中任何一个答案可能是肯定的,陆行舟的脖子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脸庞涨得青紫,额头青筋全暴,握方向盘的手都在抖。 上一次楚然向他求救时他是施暴者,这一次他宁愿自己死也不能让楚然有事。 楚楚,等我,我马上就来救你。 那枚袖扣静静躺在上衣口袋,带着无穷无尽的高温灼烧着他的皮肤跟心脏。他把车开得更快,转弯时车底盘在马路边沿上刮出长长一道口子,轮胎都快跑报废了才堪堪在四点前赶到废弃的源发仓库。 这回他留了心眼,车没熄火。 仓库以前是做汽配改装的,推开生锈的大门里面汽车零件四散,扑面而来呛人的灰尘跟破败的蜘蛛网。 “楚然!楚然?” 往里深入,当中摆着张缺了角的木桌,桌上放着一个药盒,满是脏污的地面盘着一圈绳子,很新,不可能是以前的人留下的。 陆行舟心神一凛,断定楚然就被关在这儿! “楚然!” “楚然——!” “我是陆行舟,我来了,你们人呢?出来!”粗哑急躁的嗓音用力击到墙面又被抵回,反复拍打在耳膜阵阵轰响。 突然!一声尖锐的刺鸣在背后骤然响起,像是音响试音的声音。 陆行舟迅速转身,身后却空无一人。 紧接着仓库角落被提前装好的音响设备里,出现一道经由变声器加工过的男性嗓音:“桌上的药盒里有颗药,想见到人就把它吃了。” 声音虽不高亢,但异常沉静,有种慑人心魄的强大力量。 陆行舟面沉如水:“你们想要我的命?” “放心,吃不死你。”对方照本宣科,念了一句突兀的台词,“就是颗放松神经的药而已,免得你过会儿反抗惹麻烦。” “我要先见到人。” “把药吃了,你立刻就能见到他。” 空旷的大仓库里寂静得只剩下风声,冷风穿过大门,穿透锈迹斑斑的窗,刮在脸颊上比最锋利的剃须刀更能留下伤口。 陆行舟身体里的肾上腺素浓度飙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心脏拳头一样锤打在胸腔内。他不是怕死,是怕自己一旦落入他人的圈套,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能救楚然的人。 到时候楚然怎么办?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回答极其残酷:“你没有选择。想让他活,就吃药。” 陆行舟知道他说得对,自己根本没有选择。 他不再犹豫,走过去拿出一颗蓝色药丸吃了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让我见楚然。” 音响中的声音忽然消失。 陆行舟心脏骤然提起:“我药已经吃了,你们把人关在哪儿?” 他重复问了三遍,最后一遍时对方才再度开腔:“五分钟以后你就会见到他。” “为什么是五分钟。”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就揭晓了,因为药效发挥作用需要五分钟。 每隔一分钟,陆行舟就感觉自己的四肢被人卸掉了其中之一,到第五分钟时他几乎已经快站立不住,脚下虚浮如同踩在水里,眼前也阵阵眩晕模糊。 砰——! 他拼尽全力一拳砸在水泥柱上,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手背顿时鲜血直流。 “楚然在哪儿!”这一句怒吼已经接近困兽的嘶吼。 吱呀—— 仓库大门忽然被推开。 “在这儿。”一道熟悉的冷漠声音响起。 53放手 陆行舟举着鲜血淋漓的右手摇摇晃晃转身,逆光中,视线里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 来人清瘦,高挑,步步沉稳地朝他走来,随着距离的接近五官愈发清晰。 陆行舟艰难地眯起眼睛,在终于看清的那一刻心脏剧烈搏动,继而是一阵冲破天灵盖的狂喜:“楚然?!” 谢天谢地,人还好好的。 但随即他立刻意识到不对—— 为什么楚然是自己走出来的,中恒的人呢? 身体里四处扩散的药物正张开血盆大口蚕食神经末梢,陆行舟想开口说话,却发觉自己已经无法自如地控制声带。 “楚然……”他紧攥双拳,艰难地退到水泥柱前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一边剧烈喘息一边沙哑而缓慢地问:“绑架你的人呢?他们在哪。” “没有人绑架我。”回答来得很快,跟刚才音响里的那个语气极其接近,“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陆行舟猛地拧眉,面部肌肉的走向开始改变,一种掺杂了质疑跟痛苦的表情出现在脸上,“你——” 楚然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无波无澜,甚至连陆行舟已经习以为常的恨和反感都没有,有的只是终于占据主动地位的冷淡。 “从现在开始,被绑架的人是你。” 像是早已在脑中演练过无数次,楚然弯腰拾起地上的绳子,灵敏而又熟练地将陆行舟双手捆在身前,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你做什么?”混沌中陆行舟刀刻般的眉锋重重一抬,双手条件反射般想摆脱。 笼子里的困兽终于等到了来开笼的人,谁知定睛一看,对方手里拿的不是钥匙而是刀子。 楚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用力绑紧他的双手后微微静止一瞬积蓄力量,然后左手拉绳右手抓住他的肩膀一扳,瞬间将陆行舟扳倒在地! 嘭—— 高大的身体像堵轰然倒塌的墙,砸在水泥地面带得灰尘四起。 “楚然!”陆行舟对着天花板发出一声嘶吼,“你疯了?!我是陆行舟!” “我当然知道你是陆行舟。”楚然一边把他往仓库某个地方拖,一边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等的就是你。” 就像是一个蓄谋已久的巨大阴谋,空气里的每一粒灰都是阴谋的触角,头顶每一片斑驳的、将掉未掉的墙皮都是阴谋经年累月剥落的外壳,从窗外鼓进来的冷风就是号角,奏响了某个人的丧钟。 陆行舟这才彻底明白整件事。 根本就没有什么绑架,更没有什么威胁,楚然凭借对他的了解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好戏,逃出陆家后一直就在这个仓库。 这出戏的名字叫请君入瓮,楚然是要跟他清算过往所有的账,一笔不漏。 以陆行舟的性格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哪怕是被拖行在地他强大的意志力都在跟每一片疲软的肌肉殊死抗争,终于在经过又一根水泥柱时被他抓住机会,喉咙里爆发出“呃啊——”一声怒吼,两只被绑死的手死死扳住柱壁,使尽全身余力爬了起来。 只可惜下一秒楚然就迅速转身,右肘猛击他胸腔,紧接着小臂一横身体向前一抵,死死将他脖颈抵在了水泥柱上! 嘭——! 陆行舟整张背猛拍在坚硬的柱面,脊骨疼得像是断成两截,还没缓过一口气,楚然又拉紧绳子穿过半空的横梁,直接将他整个人吊了起来! “楚然!”陆行舟嗓音振聋发聩,天然就带有上位者那种压倒性的气势,只有被药力逼得战栗的尾音暴露了他现在的处境,“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要知道那个人是谁。”楚然拉着绳子目光如炬。 陆行舟费解地望着他没说话,因为他没明白楚然话里所指。 楚然就这么盯着他这份沉默,认定这是拒不回答。 眼前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狼狈过,哪怕是山顶那一次都还保留着一份体面,半张脸流着血也会动手正一正喉结下的领带。 现在的他几乎不像他。他目光涣散,双手被又脏又黑的绳子高高吊起,脖子因为缺氧而憋得紫红,永远一丝不苟的发型沾了灰土后颓废凌乱。 只有脸还是那张脸,尽管蹭了灰,但线条始终凌厉硬直,似乎天塌下来也不能让他开口求饶。 楚然把绳子拴紧,从腰后拿出一把刀,尖刃闪着寒光。然后他一秒也没有迟疑,直接将刀尖抵到陆行舟心口,“现在你的命在我手里,保他还是保你,你自己考虑清楚。陆行舟,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那个厅长叫什么。” 陆行舟松懈下来的几缕碎发颓然地遮着前额,喉间低响:“哪个厅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根本早忘了那件事。 “少跟我兜圈子!”楚然瞳孔微缩,威胁般地手腕用力,“那个国土资源厅的厅长,我跟你做过的交易。”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是从他齿缝里逼出来的,透着寒淬了毒,坚冰一样扎进两人的耳膜。 陆行舟终于顿悟。 原来楚然今天布这么大一个局,不光是为了找他算账,更是为了找那天晚上的罪魁祸首。 他久久沉默,完全无视胸口这把能瞬间了结他性命的短刃。 “不肯说?” 楚然两腮一收,紧咬牙关将刀往里刺入,皮肉破开的声音一个分贝一个分贝地往外冒,刀刃顿时舔血,“不说你今天就别想活着走出去。” 殷红的鲜血从刀尖向外渗出,墨黑色西服下的白衬衫晕开一圈血印,很快就扩散到了钮扣附近。 陆行舟闷哼一声,强忍下这股钻心的疼痛,低头注视了伤口最多两秒,随后将目光移向楚然拿刀的手。 这双手他牵过握过,刚认识的时候比现在小整整两圈,后来才慢慢长开。如果此刻他们俩掌心抵着掌心去比较,恐怕彼此的食指已经只相差不到一个指节。 指腹上的椭圆纹路是另一种模样的年轮,记录了他们共同活过的这些年。 陆行舟抬起头,原本就棱角分明的上半张脸像极了雕塑,钉在楚然脸上的目光犹如手枪漆黑的弹道,只一眼就让人心生触震。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他声线像被火炭滚过。 “你明知故问!”楚然恨意滔天。 阴霾遮住白日,偌大的仓库像一个见不到光的黑匣子,空气压抑到极致,狰狞的风声疯狂拍打四壁—— 快下雨了。 陆行舟虚弱的声音裹挟在风里:“知道是谁以后,你打算怎么办,杀了他?” “跟你没关系。”楚然右手紧了紧刀柄,目光深处浮现一闪而过的凶狠,“告诉我他是谁。” 陆行舟盯着他的表情,忽然颓然地笑了:“你打算杀了他。” “说了跟你没关系,”楚然高声逼迫,手腕却没有再多用一分力,“告诉我他是谁!” 他就是这样矛盾的性格,爱憎分明的同时又怜悯心泛滥。倘若他再狠一点,当初陆行舟根本就没有下山的可能,后面这些事自然也没有了。 说到底是被自己的优柔寡断所害。 陆行舟沉默不语。曾经在他脸上出现过的意气风发、英俊桀骜、不可一世、温柔多情通通消失,剩下的只是敛起的双眸里深沉、复杂、不肯轻易外露的情绪。 “是我。”他说,“那天晚上强迫你的人是我。” 哪来的什么厅长,什么其他人,从头到尾就是陆行舟为了羞辱楚然而随口杜撰的替罪羊。他深知楚然最重要的东西不是自由也不是健康,而是尊严,所以才会在盛怒之下疯狂打压他的自尊。 咣当一声,短刀落地。 楚然完全僵住。 风声就此从耳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重重的喘息跟猛烈的心跳。楚然愣了半晌才将眸子动了动,目光紧紧绞着他的眼睛,怨恨的,不解的,冰冷的。 每多安静一秒,陆行舟的心脏都像是被坚硬无比的利爪攥得更紧。他高举过头顶的两条胳膊已经麻痹,手指无声痉挛,颈项间青筋纵横。 然后楚然像突然醒来,抬手猛抽了他一耳光,停顿两秒,又是一耳光! 这样发泄一般的两巴掌,手劲带着无限无垠的怒火打在陆行舟脸颊上,连楚然自己的手都打得生疼。 “为什么?”他眼底霎时全红。 陆行舟口中腥甜一片,想再说句什么,张口却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楚然脸色苍白僵冷,身体也摇摇欲坠。 “陆行舟……”他声音战栗,咬紧牙关抬头与之对视,“为什么?” 为什么你就是不放过我,为什么永远都是你在破坏我的生活? 他只是想像普通人一样好好活着而已,为什么陆行舟偏偏像甩不开的诅咒一样跟着自己? 陆行舟瞳孔深处倒影出楚然微微抽动的肩膀,攥着心脏的利爪徒然收紧,夺走他全部呼吸。他恍惚间听见楚然说恨他,恍惚间看见楚然捧着脸蹲下,又恍惚听见楚然的哭声。 楚楚,不要哭了。他想开口劝慰,声音却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楚然的眼睛不再听自己的话,尽管紧紧捂着脸眼泪还是从指缝往外不停地流,为了不发出声音来,两排牙都几乎咬碎。 后来他猛地站起来,用沾满眼泪的右手捡起地上的刀,冲过去就要往陆行舟胸口插—— “我杀了你!” 刀尖却悬在只差一寸的位置再也无法向前。 楚然的手腕抖如筛糠。 外面突然嘈杂起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 陆行舟无力地垂着头,目光仍然在费力地往楚然的位置移。 他们之间的羁绊是他拿一根绳子绑住的,绑住楚然的手脚,硬生生绑在自己身边。 今天到了该放手的时候。 “要动手就要快。”他喉咙里艰难挤出几个字,“久骁到了。” 他第一次主动想结束这一切—— 在自己后悔以前。 54留情 短刃、袖扣、陆行舟。 楚然把这三样东西留在仓库,转身决然而去。谁知刚跑到大门裘久骁就带人鱼贯而入,直接将他去路堵死,“把他给我抓起来,千万别让他跑了!” “都别动手——”陆行舟的体力已经消耗到极限,嘶哑的声音被绳子拴在空中,半晌无法落地,“让他走。” 门口的楚然肩膀剧震,强撑着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 这停顿的几秒钟时间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几个人过去把陆行舟救下来,其他人尽管杀气腾腾却没有轻举妄动。只剩从大门涌穿进来的呼呼风声,泥腥气混杂着雨湿味,仓库里潮得像楚然的眼睛。 “陆总——”裘久骁愕然又急躁地堵在门口,“真要放他走?!您可要想清楚!” 他自诩非常了解陆行舟。无论陆行舟口头上怎么说,心里都极其放不下楚然,甚至把楚然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但是这一次他想错了。 不管有多少次想把爱的人占为已有,这一次陆行舟的的确确愿意放楚然走。 说放手谈何容易,但陆家的人一言九鼎。他喉头酸涩地发不出一个音节,心头堵得比背后的水泥柱还要严实,无数不舍的情绪盘旋在脑海中,五脏六腑都被刚刚的尖刃插得没有一片完好之处,淅沥沥往地上滴着血。 “楚然,”腥甜的血沫在他牙关里打转,“外面下雨了,开我的车走。” “陆总!”裘久骁几乎快要代替他流出男儿泪,五官近乎扭曲,铁臂拦住楚然不让步。 “我说让他走,”陆行舟声音异乎寻常的平静,“你听不懂?” 久久的沉默过后,裘久骁终于垂臂。 楚然脸微微一侧,似乎是想再回头看陆行舟一眼,但最终没有。他头也不回地冲进细雨中,背影越来越渺小。 陆行舟固执地看着门外。 “以后让他跟着我。”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真想抱你出去跑一万米。” “戒指无非是件信物,我把这个袖扣送给你,它就是我们的信物。” 雨越下越大,风越吹越急,雨点激烈地拍打摇摇欲坠的窗,狂风似要掀起仓库薄得像纸一样的顶。记忆里那些说过的话被雨声和风声碾过,任凭他怎样在脑海中重复,终究一句也无法再听清。 陆行舟忽然松了一口气。 一个人手握一样重要的东西就会患得患失,等到真的失去,往往会有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走了也好,自此不必担心失去你。 父母走了他就在乎大哥和楚然,等到大哥也走了他就只在乎楚然。楚然承托着陆行舟对家庭和幸福的注解,是孤独的反义词。 谁人不怕孤独?没有人不怕孤独。 如果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在乎你,那你就不孤独。可惜陆行舟对这件事永远没有把握,因为楚然千方百计要走,说不准哪天就会成功。 现在他不需要有把握了,楚然走了,他可以尽情拥抱孤独。 — 骤雨未歇,疾风肆虐。 楚然难得听一次陆行舟的话,开着门口那辆没熄火的车仓促离开。 这次计划实施得异常成功,成功到近乎要失败之际敌人却自己缴械,把武器双手奉上。但他的内心毫无快感,一丝一毫也没有。 他把着方向盘默然不语,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泥泞的路,身体随车身一起颠簸摇晃,脑海里焦灼混沌的思绪比雨刷还要反复。 为什么不杀了陆行舟? 因为他不该死。 你撒谎,不杀他是因为你下不了手。 不,我只是不想滥杀无辜。 你懦弱,不敢承认自己对他的感情。 两个不同的声音在他脑中激烈对抗,谁也说服不了谁。他密实的眼睫下流露出深深的疲惫跟无助,方向盘上的双手越握越紧,指尖缺血发颤。 还能骗自己多久?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放过陆行舟。 那次在山上—— “那次在山上,不是我们把您从车里救出来的……”同一条国道高速上,背道而驰驶向市区医院的另一辆车里,激宕之下的裘久骁开口向陆行舟坦白。 车厢前后隔板关得严密,仰靠在后座的陆行舟双眼倏然睁开:“你说什么?” “对不起陆总,瞒了您这么久……” 接下来裘久骁低声讲述的一切,跟楚然此刻脑中的回忆两厢拼凑,组成一个前后完整的十分钟。 刀斧峭壁之畔,两车近距离对峙。 “你留在我身边就只为了今天,还是有别的原因?” “没有。” ——嘭! 路虎开足马力毫不留情地直直撞过去,奔驰连人带车翻滚滑向崖边,钢骨坚硬的护栏霎时扭曲变形。巨大的冲击之下前挡玻璃雪片般砰然碎裂,声浪裹挟着碎片拍击到陆行舟的面额跟上半身,轰得他霎时失去意识,踩住刹车的脚慢慢松开。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滑行声在车底响起。 车身已经失控,车轮在碎石遍地的山路上侧滑出一道恐怖的印记,苍茫的大山之下,望不见底的深渊似乎就是这辆车即将到来的结局。 猛烈撞击后楚然的车也损伤不轻,他头颅一阵眩晕,缓了几秒钟才完全找回意识。 不能让陆和泽跑了。 陆和泽是个坐轮椅的残疾人,单凭一双手根本跑不了多远,只要楚然踩下油门,几分钟后就会在下山路上将他逮个正着。 事实上楚然也打算这么做。报仇要紧,他咬紧牙关活动了一下疼痛的肘关节,随后将车身倒退摆正,正要往山下开,耳边却忽然捕捉到一个细微却尖锐的响声。 嘶—— 声音来自奔驰的方位。 他神思一凛,视线移了过去。 山路崖畔,残缺断口的金属护栏在贵得咋舌的车身上狠狠划出深槽,暂且拖住了车身侧滑的速度,但右后的车轮已经悬在崖外开始空转。 陆行舟到了生死边缘。 路虎猝然停住,车身仿若冰冻。 就在这时山下隐约传来警笛的声音,不止一辆,虽然离得很远但明显已经是风驰电掣中赶来。 来抓人的。 放在油门上的脚一动不动。楚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些淡淡的红色,直视了前方的下山路三秒钟。 三秒过后他脚一松,迅速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向悬崖方向奔去! 陆行舟,该死的是你大哥,你凭什么替他死? 楚然狂奔过去一看,奔驰的右车门已经彻底变形,满脸是血的陆行舟头歪在座椅上紧闭双眼,完全弹出的安全气囊把他的身体死死卡在车门跟车座之间,几乎看不到脖子以下的部位。 “陆行舟、陆行舟!”楚然把手从破碎无挡的车窗伸进去打开左边车门,用力拍打陆行舟的脸,“陆行舟你醒醒。” 但昏迷不醒的陆行舟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凌空吊在护栏外的那只后轮还在空转,楚然看了一眼,眼中毫无惧色,旋即当机立断踩着底盘探身进车,一手拉紧手刹一手解开陆行舟的安全带,拼了命把他往外拽! “陆行舟你给我醒醒!” 陡峭的山崖近在眼前,如同一张深渊巨口等待着食人骨饮人血,只要稍有不慎两个人一辆车就都会葬身山腹。 但楚然丝毫没有要退后的意思。 发现单手拽不动以后他连手刹都放弃了,直接攥紧陆行舟的两边外套死命往外拉。先是胸膛,后是腰部,再是双腿,等把人高马大的陆行舟完全拉出车外时楚然已经累得精疲力尽,仰躺在山路上急喘了近半分钟。 呼——呼—— 风声混着呼吸,劫后余生的痛快感觉。 陆行舟,算你命大。 半分钟后他拽着陆行舟的肩膀将人拖到了车边。这样既绝对安全,又能让救援的人一眼见到。 山下的警笛呼啸愈发清晰。楚然微吸一口气,蹲在陆行舟身边久久没有起身,心里默数三十秒。 三十秒的时间够一个人看清另一个人的长相,然后封存在记忆里十年二十年,又或许到死也不会忘记。 他克制地描绘陆行舟英俊的眉峰,指腹温热:“陆行舟,我走了,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55拮据 邻省,九安市。 冬意来袭,马路两旁落叶纷纷扬扬,趁人不备就能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已经过了午休时间,开在写字楼一层的鸿时表行门可罗雀,店里一位客人也没有。 叮零零—— 迎宾音乐突兀地打破宁静,自动门向两边徐徐敞开。 “欢迎光临。”躲在柜台后玩手机的男店员听见动静抬头,把进店的客人打量到第二眼就没了兴趣。 干这行的,没点察言观色的本事不行。 前一眼看长相身材。来人瘦高个子,细软头发,五官虽然秀气精致,面颊却隐约缺点血色,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不算富裕。 后一眼看穿衣打扮。一件乳白色高领毛衣宽松地罩住他上半身,露出来的半截脖子光溜溜的,两条又细又长的腿包裹在朴素的牛仔裤里,浑身上下没一件饰品,只在右肩背了个最简单的帆布包。 刚才还高昂的调子瞬间垮下去,男店员兴致缺缺:“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好。”来人似乎身体抱恙,从门口到柜台这几步路一直压着咳嗽,嗓音也带着浓浓的鼻音,“你们这里可以寄售腕表吗?” 居然不是来买东西的,而是来卖东西的。 店员更觉无趣:“可以,不过单价在两万以下的不收。” 来人顿了一顿,低头从包里翻出一只全黑的钛金腕表,轻轻放在玻璃台面上,“麻烦你看看这个能不能收。” 本着服务到底的职业精神,男店员勉强拿起来看了第三眼。 但这一眼直接令他精神抖擞。 这是…… 他惊诧片刻后小心翼翼地将表放在绒布盘上,然后迅速戴好手套眼镜,这才再度将表拿起来细细端详。 好家伙,里查德米勒纪念机械款R620,黑色钛金表壳,蓝宝石表镜,整只表比他家现在开的两辆车加一起还贵! “您是想卖这支里查?” 能玩得起这种表的通常都坐拥一柜子好东西,根本不在乎家里多一支少一支,不戴也愿意摆着看。买了又来卖的无非两类:家道中落的,傍尖儿变现的。 他把目光从表盘谨慎地移向来人,越看越奇。 这样的清瘦样貌,书卷气质的年轻人,怎么看也不像其中任何一类。 “嗯。”来人静了片刻,随后才在他的注视下温和颔首,睫毛下内敛的眼神似有不舍,“我想卖掉。” “那您是想寄售还是直接卖给我们表行?” “哪种更快?” 他轻声问。 男店员听懂了,这人急需用钱。穿着打扮不像个富二代,不懂其中门道还这么着急出手,很难不让人对表的来历起疑。他把表暂且搁下,眼角微微一挑,眼镜片顿时变成了显微镜片:“方便看看这支表的出生证吗?” “……没有。” “什么意思,是您没有还是这表没有?”店员两个指头并拢,在表旁边若有所指地点了点。 “这是别人送我的。”他平和解释。 别人送的…… 店员没忍住又打量了他一眼。什么样的“别人”能阔绰到送几十万的表,但又不给出生证?这也太不拿钱当钱了。 “没有出生证这可难办了,”他故作为难,“咱们表行虽然可以鉴定,但是时间上没法保证,再说了,鉴定本身就需要一定的费用。” 来人听他这样说,紧抿唇线犹豫片刻,收起表要离开,“那算了,谢谢你。” “诶——!”店员急忙拉住他,“您等等!我意思不是不能商量,您别着急啊。这样吧,我打个电话请示一下老板,不过您要有心理准备,价钱肯定会往下打。我也不怕跟您透个底,这种贵价表我们店一般不愿意收,压货太厉害。” 这下刚开始说的那句“两万以下的便宜表不收”又不算数了。 他把客人安抚在休息区坐着,自己旋风一样刮进后间打电话。 头一个打给老板:“老板!店里来了个卖里查的!我看着像真货,客人急用钱,价格至少能腰斩,要不我先跟他签个委托鉴定合同?” 嗯嗯好好的答应半天,撂下电话又立马在系统里查询这只表的编号,顺藤摸瓜查到了出手的门店—— 临江市……不算近,这事真够邪门的。 直接又一个电话打去那间门店,跟那边半个同行客套了几句很快切入正题:“这支里查真是你们店出的?” 对方也挺热心,当场帮他查了查,而后在电话里长长地咦了一声:“还真是。不过这表当时是卖给泽川的陆总了,两年多也没来保养过,我还以为他是纯收藏用。” 虽然不认识什么泽川的陆总,但听语气就知道是个人物。这边心里更是打鼓,急忙拜托:“兄弟,要不你抽空帮我给买家打个电话。我们老板心里边一点儿底没有,就怕这表来路不正,到时候店里再吃上官司。” 万一这表是佣人偷出来卖的,多少便宜他们表行也不敢占。 对面答应了,两天内给答复,他千恩万谢后出来,笑容花一样堆到脸上:“久等了久等了,茶喝完了吧?我再给您倒一杯。” “不用了,”客人礼貌婉拒,“我不能喝茶。” 店员当他客气也不深究,忙不迭把人引到柜台签好合同,“两天内一定给您答复!到时候价钱定好我第一时间电话通知您。” 接着毕恭毕敬把人送出了门。 — 最近天气愈发寒冷,公寓里的旧空调既耗电又低效,入冬后没两天楚然就感冒了,又不敢随便吃药,拖到现在还没痊愈。 从店里一出来,他第一时间把毛衣领往上拉了又拉,试图盖住日渐消瘦的下颌。 来九安以后他不方便出门工作,手上一直没有收入,只在酒店过渡了一周就找了间可以长租的旧公寓搬了进去。虽然地段无所谓,但考虑到今后的身体状况,房子还是选的电梯房,价格自然要贵一些。 另外,生活上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吃速食和简餐了,大人受得了小孩子也受不了。营养起见他开始尝试自己下厨,起初只能煮个面,后来慢慢有了些样子,虽然做不来什么珍馐,但每天有菜有肉总能保证。 其实这样的生活不算差,如果忽略金钱方面的拮据。 钱只出不进,日子过得格外紧巴巴。尽管已经尽量少出门,连电影也两个月没有去看过,楚然的荷包还是渐渐瘪了下去。 昨天房东催房租的电话打到手机上,铃声一响他就喉咙发紧,咳了好几声才接起来。房东王姐是个自己带孩子的离异母亲,日子过得也不很宽裕。其实她就住楼上,但大约也是不好意思当面谈,电话里再三强调她不是催他,只是怕他忘了。 楚然请她再宽限两天,自己一定把钱一分不差地打过去。 话虽这样说,两天时间很难凭空变出钱来。没有办法,他只能动手腕上那支表的心思,所以今天才会冒着感冒加重的危险出这一趟门。 这支里查德米勒是他的19岁生日礼物,陆行舟送的。具体价值不确定,但应该不便宜,卖掉想必能应一段时间的急。只是没想到要卖也没那么简单,还要签合同和鉴定。 回到单元楼刚要进电梯,里面就有个小孩子手舞足蹈地冲进来,险些撞到楚然身上—— 他两只手挡在小腹上急急躲开,脸色都白了一度。 “快跟楚然哥哥说对不起!” 原来是王姐带着儿子出去,正好坐电梯下楼。 “没撞疼你吧?”王姐问。 楚然手还抚在小腹上,心脏跳得比平时厉害,面上却不显山露水。他摇了摇头:“没事王姐,出去玩?” “送他去上补习班,你怎么穿这么薄的衣服出门?” 楚然笑了笑:“不薄,我里面还穿了件T恤的。” “你年纪轻不懂得保养,换季冻感冒了麻烦得很!” 说着话,母子俩到了电梯外,楚然进了电梯。关门的那一刹那他到底没有忍住,颇有些艰难地主动开口:“王姐,房租你再容我两天,我一筹到钱立刻就打给你。” 王姐隔着电梯门对他笑着摆了摆手:“好的,你也不要太急。” 越是这样说,楚然心里就越是急。 从一楼坐到九楼他一刻不停地咳,手没有从小腹上离开过。天气冷,做这个动作是种安慰,好像孩子就会暖一点。但有人在的时候他懂得收敛,到底还是觉得羞耻,怕被人看出端倪。刚才是差点撞上,心里紧张才会条件反射地护住肚子,平时不这样。 上楼后用钥匙开了门,公寓里冰窖一样,反倒像比外面还冷。他把米饭做上,要炒的菜淘洗好,等待的这段时间又烧了一壶热水。 沸腾的水蒸汽像委委屈屈缩在宫腔里的小朋友,憋坏了,想尽办法闹腾着要出去玩,整间公寓都是壶盖磕碰壶身的声音。 等水烧开了楚然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跑过去,倒好了水又小心翼翼端出来,坐到空调下面披着毯子吹热风。 脚心冰凉,额头却吹得极热,空调就是这样。 他把毯下的双腿蜷得更深,给腰后多垫了一个抱枕。 杯中温水自食道缓缓流下,汇进胃里暖着身体,冻了一路的四肢五脏随之舒展开。 “是不是没那么冷了?”他垂眸问。 — “操他妈的。” 裘久骁一边跟着陆行舟往酒店外面走,一边回头骂了句脏话。骂完还觉得不解恨,不顾身份往地上啐了一口,“小人得志的狗东西。” 刚才在宴会厅里中恒的刘总举着酒杯对陆行舟开玩笑:“陆总啊,别太拼啦,没必要嘛。你说你哪天要是两腿一蹬,赚这么多钱就等于白赚,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干脆把你的生意拿出来让我们大家分担分担,你去花天酒地,我们来替你辛苦,何乐而不为?” 裘久骁一听就火了,陆行舟却不欲跟对方起冲突,颇有气度地敬了杯酒后带人离开。 上了车,门锁死。 陆行舟淡漠地扫了前排的火药桶一眼:“我都不气你气什么?” “那孙子欺人太甚!拿了两块地就把自己当爷了?我就看不惯其他人捧他那样儿!狗舔粪坑没吃过屎!” “其他人愿意捧是他们的事,与我们无关。” “怎么无关?”裘久骁干脆车也不开了,转过怒气腾腾一张脸,“刚才他说的那些难听话您不是没有听见,这要是放在以前您早就——”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陆行舟面目沉肃,眼下带着淡淡的倦容,“现在是需要韬光养晦的时候,没必要逞一时意气。” 现在中恒强压一头,正面冲突对泽川不利,暂避锋芒才是上策。 “我休息一会儿,到公司了叫我。” 晚上七点他有一个会要开,现在回公司还剩一个小时的晚饭时间,很不错了。 裘久骁从后视镜看见他背往后靠,缄默地闭上了双眼,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在心里重重嗟叹一声。 陆总真是,真是变了。 楚然离开后的近三个月陆行舟表面一切如常,内里却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沼泽,七情六欲喜怒哀乐通通陷进里面消失无影。 他不让任何人进楚然的房间,自己却会在经过的时候驻足片刻,偶尔失神地望一望房门。他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一路无言到了集团大楼。 顶层办公室外换好裙子的秘书正要下班。 “陆总我先走了。” “嗯。” “对了陆总——” 秘书突然想起下午那个电话,扭着腰跑回工位摘下一张贴上没多久的便利贴:“下午博观表行的店长突然打电话过来,问起您之前买的那支纪念款黑里查。” 陆行舟驻足,转身微微皱眉:“哪一支。” “就是两年前您让我帮您订的那一支。”秘书忙将手中便利贴递上,“型号是这个。” R620. “这支表怎么了?”陆行舟有一刻恍惚。 他还记得这支R620,是那年楚然生日他亲自挑的。虽然价值不菲,但因为外观低调又不怕水,不清楚价格的楚然经常戴着它骑车游泳。 久得都像上辈子的事了。 “对方说今天有人拿这支表去外地一家表行寄售,所以想问问是不是您丢的。” 就像被人施了定身咒,陆行舟浑身一僵。 “他是说有人要卖?” 56寂静 第二天中午楚然刚吃完饭,就接到李思域从临江打来的电话。 “喂,思域。” “楚然,”李思域的声音听着挺愉快,“吃午饭了吗?” “吃了,等水烧开就去洗碗。” “还要烧水?” “厨房的小热水器坏了。”楚然平静地说。 “又坏了?”李思域比他还懊恼,“干脆让房东换一个吧,这么冷的天你老没热水用怎么行。” “换一个不要钱吗?”楚然笑了笑,“王姐已经答应叫人来修了,不过要等一两天。” “哎,”李思域幽幽感叹,“还是学校好,校园里还是共产主义,外面全是资本主义。” 楚然嘴角还僵硬地勾着,心里已经没笑容了。 李思域大约也后悔提起学校的事,话锋一转:“上周寄过去的叶酸收到了吧?记得按时吃,我同学说最好吃满13周,你别节省,没有了我再给你寄。” 客厅的电视矮柜里静静放着两瓶叶酸片。楚然身体状况特殊,找不到合适的医院做孕检,腹中宝宝的发育情况完全是两眼一摸黑,除了肚子按部就班地大起来,其余什么都糊涂。学医的李思域就自然而然成了他的专属大夫,平时有什么不舒服楚然会把症状告诉李思域,李思域或者自己钻研或者请教老师同学或者直接去医院挂号,大致能解决个七七八八。 不仅如此,一个月前他还亲自跑过来帮楚然做了次检查,量血压测脉搏搞得不亦乐乎,临走又抽了一管血带回临江。 “上周五就收到了,”楚然说,“忘了告诉你。” 李思域唔了一声:“这段时间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没什么,就是腰酸。” “腰酸是正常的,据说后面会腿肿。”他憨厚一笑,“还很容易尿频。” 书本上的知识难得对照到生活里,学霸的那股兴奋劲儿立马上来了。 楚然不忍卒听:“好了好了,越扯越远。上回拜托你帮我找找家教工作,有眉目了么?” 一说起这个,李思域变得怏怏。之前受楚然之托在九安找一份小初生的辅导工作,他很积极地发动当地朋友去问了,招聘网站也刷了好几天,结果一无所获。 “现在家教都要师范的学生,还要至少带一个学期,短期的比较难找。”他的声音听上去垂头丧气,“对不起啊楚然……没帮上忙。” 楚然抽不出时间失落,先要去安慰他:“不要紧,我再看看。” 其实看什么呢,没有什么能看见的路。 李思域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没钱了?我还有奖学金,可以先借你,不着急还。” “不用了,我暂时还有。” “真的?” “真的。” 那块表还没来消息,如果能成功卖出去,起码可以解决燃眉之急,实在不行再向朋友开口吧。 电话里默契地沉默了一会儿。 李思域说:“对了,你猜我在哪儿?” 背景音略微嘈杂,身边有导购的说话声,还有小孩子哭闹的动静。 “在商场?” 李思域咋舌:“你怎么这么聪明。我在母婴店呢,买点你们母、父子用得上的东西,下周末给你带过去。” 差点儿说成“母子”,吓了他自己一跳,到现在还没有完全适应楚然怀孕这件事。 好在楚然没有见怪:“才四个月大,现在买太早了。” “不早不早,我去看你总不能空手去吧。” “真的不用——” “哎呀先不说了,排到我了我先结账,下周末见。” 李思域见缝插针把电话一挂,提着满满两筐婴幼儿用品老老实实排队付钱去了。 今天他是抽中午时间跑出来的,因为晚上有课,商场关门又太早。买完了东西急急慌慌往学校赶,刚出商场旋转门就咣一下撞到某个人身上,手里两大袋子东西顿时散落满地。 “对不起对不起。” 被撞的重重啧了一声:“干什么呢。” “对不起……”李思域一边道歉一边蹲着够东西,还没捡多少,忽然听见一句高调的疑问:“李思域?怎么是你小子!” 他闻声抬头,差点儿当场坐到地上。被撞的哪是陌生人,是那个曾经勒过他脖子的裘久骁! “不认识了?”裘久骁笑面虎一样地打量他,“我说谁这么不长眼呢,合着是你小子。” 那段时间李思域少说也往陆家去了五六次,跟陆家这帮人早混熟了。不过面对这类阎王他还是秉持多说多错的原则,干笑了一下后继续低头捡东西,“不、不好意思裘大哥,我着急回学校上课……” “嘿!”裘久骁颇有意趣地弯腰背手,越过他的脑袋打量地上这堆破烂,“奶瓶?玩具?小孩儿衣服?这什么情况,你小子不会是学生当够了改当爹了吧!” 李思域头都没敢抬,捡起东西就溜。 裘久骁在后面哎哎叫了两声:“你跑什么?我不掐你脖子!” — 楚然刚把碗放进水槽里,客厅的手机铃声就响起来。 这个新号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打来就一定是有事。他急忙擦了手出去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心里猜到应该是表行。 “喂。” “喂,是楚先生吗?” “我是。”一边听电话他一边挪到沙发扶手上,背部向后松松地倚着靠背,减轻腰间的压力。 “我这里是鸿时表行,您还有印象吧?” “当然。”可以用苦等来形容。 “那支表已经评估好了,品相相当不错,很有收藏价值。我们老板愿意六十万收,只要咱们谈妥了财务马上就转账,您看怎么样?” 听到这个数目,他眉尾诧异地一扬:“六十万?” “您觉得少?”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楚然沉默下来。 名表值钱他知道,卖二手也能到这个价钱是他没想到的。 难道当年陆行舟买它花了不下一百万? 电话那头明显铁了心要做成这门生意:“您要是觉得价钱不合适,咱们还可以商量,想卖多少您只管提。” 口气似乎是,楚然需要多少钱,他们就愿意给多少钱。 要是换成别人此刻恐怕就要狮子大开口,但楚然没有,反而说:“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这支表在专柜卖多少钱。” “这个……”对方在电话里笑得很职业,“具体我也不清楚,八九十万估计得要。” 这话不合逻辑。如果连原价都没有搞清楚,哪家店敢花六十万高价收一支二手表?他略有迟疑,继续问道:“要我过去签合同吗?” “不用,您待会儿收到钱知会我一声就行。” 这样爽快的店家真是百年难遇。楚然心里仍然不是完全的稳妥,但因为着急用钱,就此不再多问。 挂了电话一个小时不到,钱就到了账,对方似乎比他还着急。 — 晚上回到陆家,裘久骁把撞见李思域的事当笑话讲给陆行舟听。 “您是没看见他慌的那个样,就跟老鼠遇见猫差不多,吓得那叫一个屁滚尿流。”他乐得不行。 陆行舟倚在阳台抽烟,右手食指跟中指夹着一截烟,随它燃着。 “您说……这小子该不会是把谁家姑娘肚子搞大了吧,要不干嘛吓成那样?啧啧,看不出他也是个不老实的。” “你又不是他老丈人,他就算不老实也用不着怕你。”陆行舟弹了弹烟灰。 “我他娘的幸亏不是,将来我女儿要是敢未婚先孕我打断她的腿!”裘久骁两条眉毛夸张地挑起来,“看她还敢不敢。” 陆行舟不置可否一笑:“八字没有一撇的事,你倒很有代入感。” 原意是想打趣他急不可耐想生女儿,谁知裘久骁一听,忽然不辩驳了。他反复搓着后脑勺,表情欲言又止,粗糙的脸颊上流露出含蓄的不好意思。 陆行舟含着烟转过身来,烟雾袅袅中盯了他几秒,忽而心里一动:“你要当爸爸了?” 裘久骁摸着寸头咧开了嘴:“我也是昨天刚知道。昨天跟我老婆吵架,她一生气说漏了嘴,说要打掉孩子离家出走。我一听还得了?有孩子了……”他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有孩子了哪能让她胡闹。” 陆行舟先是僵了片刻,嘴里的烟换到手里,右手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肩。薄唇刚刚一动,忽然又临时收住话,看了眼手里的烟后回身摁灭在栏杆上,然后才把笑容彻底放出来。 他似乎有些无所适从,恭喜的话在喉咙里打转,舌关却发不好恰当的音调。 “恭喜你,久骁,盼了这么久终于如愿以偿。” “谢谢陆总。”裘久骁一边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跟打火机,先为陆行舟点了一支递过去,接着又为自己点燃一支,仿佛压根儿没看见陆行舟刚刚灭了自己那根。 “老婆发话让我戒,没辙,今天您就行行好陪我抽个够。” “抽完这支赶紧回去。”陆行舟接过去也没有再往嘴里放,只搁在指间自生自灭,“以后下了班也不要再到这里来,没有什么事要你办。” 裘久骁一听,当即变了脸色:“您这话不当真吧,这里的事我不办谁办?交给楼下那帮兔崽子肯定不行。” 遥远的天幕黑沉沉的,你明知月亮就藏在云后面,但你偏偏看不到它。 陆行舟指间的火星红了又暗,印在没有波澜的眸底:“这么大的公司少了谁都能转,你现在该多关心家庭,把时间花在家人身上。” “那我也得管泽川的事,总之您身边少不了我。”裘久骁脾气固执,“这里我待了这么多年,一天不来我就浑身不舒服。” 没有陆家哪有他的今天,哪来的房子车子跟家庭? 陆行舟把烟一咬,从背后给了他膝窝一脚:“走吧,快走,你少不了我我能少得了你。” 烟灰散得到处都是,两个人都笑了,像十几岁的时候一样。 “那我就先走了陆总,”裘久骁正经许多,“您也早点儿休息。” 陆行舟颔首:“替我向弟妹带好。” 房间没开灯,裘久骁穿过黑暗,拉开门消失在门口。陆行舟继续倚着栏杆抽烟,袖口压住之前摁灭烟头留下的烟灰,丝毫没有察觉。 他看着裘久骁下楼跟小张交待了几句,看着裘久骁开车离开小张打起呵欠,看着所有灯熄灭,别墅重回寂静。 在这一种热闹散场的寂静中,隔壁尤为寂静,像干透的墨迹上又叠了一笔。 咫尺之外,空无一人的阳台有种莫名的吸引力,把陆行舟的注意力完全地吸引过去,盯着那儿不错眼眸,缄默地抽完了手上这支烟。 他想起表的事。 那支里查告诉他楚然去了九安。他不同意自己去,心却自作主张去过了。 此时方知克制也是爱的一种表达方式。 克制够了,他走出房间,走进久无人住的隔壁,推开落地窗站了一会儿,接着又从卧室拖了把单人沙发到阳台,面朝黑夜坐了下去。 他把两腿舒展地伸开,十指交叉,两手枕在脑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浑浊的寒冷,完全的寂静,他在学习享受这一刻。 57像你 卧室,窗边。 楚然伏在案前垂眸写字,手里捏着的那支圆珠笔微微摇动,口中无声地计算着什么。在他面前静静平摊着一个笔记本,街边偶遇的租房中介硬塞给他的,现在用来记一些琐碎的东西。 房租每月3500,一年是4万2,也许明年还要涨一点,先算4万5吧。 水电跟燃气,不开空调每月90,开了空调就得150,一年1500块。 吃饭的话,在这里没有朋友,人际交往的费用可以省下来,单单买菜做饭一天只要30块出头,一年1万1。 简单的差不多了,复杂的是肚子里这个。 他右手拿着笔,左手轻轻摸了摸微凸的小腹。 已经有弧度了。五个月以后无论如何都要去做一次检查,不然不放心。生的时候还要动手术,据思域说前前后后不低于1万块,这还不包括孩子的护理费床位费等等。 还有吗? 对了,孩子出生后总要吃喝拉撒的,自己居然把这个大头给忘了。打开购物软件查,一罐奶粉最便宜的也要一两百,贵的四五百也有。 将来肚子里这个喝什么样的?不一定就非要四五百的吧。一百块的也可以,自己小时候不就是这样凑合着长大的吗? 正要往纸上写,笔尖却在接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停住。 不能这样算,自己是自己,宝宝是宝宝。自己小时候就生得那样矮,一直矮陆行舟一大截,受了他多少欺负?谁能说得准是不是跟喝的奶粉有关。 还有,自己是不挑食的,但宝宝呢? 宝宝在这一点上是像他还是像……还是像陆行舟,暂时是未解之谜。也许宝宝特别聪明,刚一生下来就能分辨好的次的,不喜欢便宜的奶粉也说不定。 这不是夸张,完全有迹可循,从前刚认识陆行舟的时候他就长过见识。 金贵无比的陆家二少爷舌头成精,能喝出单价一块跟十五块的矿泉水之间微妙的差别,闭着眼睛都能准确分辨谁贵谁贱。初中有一次他抢楚然的水喝,刚喝第一口立马吐到花园的蓝月季上。 “这是人喝的水?” “怎么不是人喝的,全国几亿人都喝这个,就你特殊。” “那是他们不讲究。” “我看你是臭讲究!” “你说谁臭讲究?嗯?” 陆行舟从背后钳住他的腰要给十三岁的楚然一点颜色瞧瞧。楚然大笑着跑开,捡起地上的水管子就往他脸上嗞:“喝自来水吧臭讲究!” 当时陆行舟是什么表情? 楚然眉眼微舒,慢慢回忆。心里先是觉得有趣,后来又发酸,对着窗外发了会儿怔。 许久后他才把自己从过往中拔出来,低下头轻声吐槽:“你还是像我吧。” 像他太不着调。 但一百块一罐的奶粉还是被他在心里换成了三百的,花销又大了些。此外还列了孩子的小衣服小袜子,玩具,婴儿车,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最后的计算结果是十万。 十万是个保守的数字,件件事都是节俭的算法。倘若真的周全起见,不能不先准备一点治病的钱。大人无所谓,小朋友要是感冒发烧呢? 看网上说,小朋友是最容易发烧的,一发烧就要跑儿童医院。还有肠胃的毛病,小朋友也很容易得,处理不好会有危险。 所以治病的钱当然不能省。 那怎么办 再多预备五万吧,到极限了,剩下的一分也不能再动。 到了这样山穷水尽的地步,楚然也不愿松动内心的一条线,跟陆行舟划清的那条界限。 算完了账,他决定明天出趟门,先买一件厚外套,再从卡里转十五万出来,剩下的连同一张写好取款密码的纸条寄回临江去。 — 同一时间的临江,纸醉金迷的地方,陆行舟浑然不知有人在为三百块犹豫不决。 “陆总、陆总!来来来我再敬你一杯!” 酒吧的豪华包厢里,从邻省来的规划局周副局长打着酒嗝揽住他的肩,脸已经比酡红的墙纸还红一个度,两只见老的吊三角眼随酒嗝不断上翻。 “听说陆总是出了名的海量,你可不能只给这几位美女面子啊!” 包厢里一共五六个男的,都已经喝得东倒西歪,三个穿着清凉身材高挑的模特殷勤周旋。在她们包围之下的陆行舟随意地坐在黑色沙发里,铅灰西服外套扔在一旁,墨蓝色衬衫袖口高高卷起,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周局这是点拨我呢,您敬的酒谁敢不喝?我先干为敬,各位随意。” 说完便一仰脖,半杯酒顺着滚动的喉结冲进胃里。 “好!”周副局左掌在右边小臂上重重一拍,一杯洋酒抖出大半,“陆总这个朋友值得一交。”然后就回头跟几个人抬了抬下巴,“既然陆总这么爽快,那咱们也别拘着了,来来来,都满上——” 众人应声举杯,赔着笑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谈话内容慢慢步入正题。 裘久骁是下属,姿态自然可以摆得低一些。他把烟盒掏出来,掀了盖恭敬地送到对方眼前,“局长,抽烟。” 周副局取出一根来,刚衔在嘴里,打火机就已经又递上来,顺顺当当地替他点了火。 “哪儿用得着这么客气?”他眯着眼笑,一口黄牙晃来晃去,“假期出来放松,大家随意一点。” 裘久骁又替陆行舟点了一根送过去,陆行舟夹在指间偶尔抽一口,权当凑个趣。 男人抽头一口烟就像男生喝头一口可乐,必须一言不发,完全投入,所有动作放慢一倍,然后再从喉咙最深处生出感叹—— 前者是吐烟,后者是打嗝。 吐完了烟,周副局率先发话:“陆总,以你的本事,只在临江发展太屈才了吧,不去外地闯闯?” 这话简直像是故意抛过来的橄榄枝。 最近陆行舟从各个方面收到线报,邻省的领导班子有意打造一到两个特级示范市,五年规划马上出台,头一个大动作就是建一站式综合购物中心。 今天他组这一局,目的就是为了打听项目细节,不过开口的契机来得这么快也有些出人意表。 “多谢周局看得起,”他说,“我是有这方面的意向,就是不知道像我们这样的民营企业有没有机会。” 相当含蓄的积极态度。 “你这叫什么话。”周副局半秃的脑袋一斜,带着七成醉意打官腔,“现在是什么时代?市场经济大发展的时代,党和政府要的就是百花齐放!民营企业,尤其是像你们这样的优秀民营企业,早就应该站到台子上跟国有企业掰一掰手腕了。” 陆行舟手搁在膝盖上,姿态很松弛:“很早就听说那边的政治生态风清气正,今天见到您,对这句话算是有了深刻体会。依您看,这项目第一步会落地哪个市?” 周副局咂了口酒:“九安。” 话一出口,陆行舟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瞬,夹着烟没有任何动作。 “怎么,陆总对九安不感兴趣?”对方假话掺着真话说,“昨天我刚见过中恒的刘总,他的兴趣可是相当浓厚。” 裘久骁反应神速,双手上前添酒。陆行舟随即回神:“当然感兴趣。不瞒您说,我一直很向往九安,很希望能有机会过去一展拳脚。” “那好啊!”周副局一拍大腿,“年前九安要上马一个购物城加乐园的项目,你大可以参与进来嘛,不要有什么顾虑,我们不讲地方保护主义那一套。” 他误解了刚才的停顿。 陆行舟敛眸望着指间的火星沉默片刻,微微颔首:“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个项目竞标——” “诶!不要谈这个,别让我犯错误。” 周副局就大手一扬打断了他。 “您说得对,怪我考虑不周。”陆行舟自罚一杯赔罪。 杯子空了,对面的周副局却还眯缝着眼对他笑,扬起来的五根指头始终不放下去。 三秒后陆行舟豁然开朗,他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拍地五个亿起。 “对对对,不谈这些了,今晚上就是喝个尽兴!”旁边的人打哈哈。 这一晚两万多的酒空了好几瓶,喝得一群人七荤八素,到最后站着的只剩陆行舟一个。 临走时他把被两人架着的周副局送上车,对方醉得舌头都大了:“陆总抽空一定来九安,让我尽尽、嗝——尽尽地主之谊。” “一定。”陆行舟点点头。 等轿车扬长而去,裘久骁上前,右手少见地搭住他的肩:“陆总,九安的项目,争还是不争?” 他们不争别人也不会手软,在临江大家有强有弱,出了省就又回到同一起跑线上,泽川没有放弃的理由。 陆行舟想了想,低声道:“订机票吧。” 58重逢 转眼到了第二周,陆行舟出发飞往九安。 这一趟只为感受当地的城市风貌,大方向上把握项目落地九安是否可行,所以他没让裘久骁跟着。班机是最早一班,头等舱的座位空了一半。 还没起飞空姐就过来蹲下,殷勤地问他想喝点什么。 “不用了,发餐也不用叫我。”最近陆行舟的失眠已经到了要吃药的地步,白天需要抓紧任何空隙补眠,否则下午很难有饱满的精神跟地头蛇周旋。 谁知刚安静不到三分钟,高跟鞋的声音却又再度停在身旁。 “我说不用了。”他眉头微皱,睁开眼见到的却是另一张熟面孔。 “行舟?”脚踩细高跟的江可瑶满脸意外,用眼神再三确认是他。 “可瑶,”陆行舟抬眸,“这么巧。” 他眼神刚扫过去,江可瑶即刻转身理了理刘海——起得太早了,没来得及化全妆。 “真巧……好久没见……” 陆行舟起身让她进去,又帮她把行李放进头顶的行李架。 “谢谢,”话题有些许生疏,“去九安出差?” “嗯,去办点事。” “久骁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他爱人怀孕了,这两天要陪她去产检所以走不开。” “唔,”江可瑶显然很喜欢这个轻松的话题,“他肯定特别高兴吧?上次我就看见他在饭店里逗小孩儿。” 说完对着陆行舟柔然一笑,笑容里有想要冰释前嫌的隐晦期待。 陆行舟本来就觉得对不起她,此刻女方主动示好又让他更添亏欠,便微微颔首:“大家都很替他高兴。你呢,去旅游” “哪有那么好的事啊,是去参加婚礼,大学室友今天结婚,非让我去送份子钱。” “看来你们感情很好。” “麻烦死了。”江可瑶开玩笑地抱怨了一句,目光逡巡前后两排,“连司机都没带?不是你的作风吧。” 陆行舟挑眉:“我是什么作风?” “陆总出门哪次不是前呼后拥,又是保镖又是司机,我还以为你没有驾照呢。” “那是你误解了。我不仅有驾照,还是A1本,哪天不做地产了可以开公交混口饭吃。” 一句话把江可瑶逗得噗嗤笑出来,尴尬也就此消除,以往的龃龉不再放在心上。 九十分钟的航程很快过去。 下了机江可瑶问:“你怎么走?” “自己开车。”他租了辆奔驰。 “方便捎我一段吗,我要去市中心挑件礼物。” 陆行舟的第一站也是市中心,所以没有理由推辞,取了车载着江可瑶直奔市内最大的购物商场。 九安发展不如临江,机场出来的高速路两旁完全是荒地,直到进入市中心才眼见繁华。他一边开车一边观察车外的市容市貌,心里装的都是工作,但江可瑶却一直在副驾照镜子。 “你像是去抢新郎的。” 陆行舟的玩笑很有分寸。 江可瑶脸微微一红:“等会儿你在商场大厅等等我,我去卫生间补个妆就出来跟你汇合,很快。” 女人逛街就是上战场,武装自己是必须的,陆行舟表示理解。 到了商场江可瑶提着包进了卫生间,他不方便走远,就在奢侈品店的巨幅广告前等候。 今天因为没有任何正式行程,出门时他挑的是硬挺的Trench长风衣,里面随便搭了件黑色高领毛衫,整个人严肃里不失潇洒,往商店门口一站,无数双路过的眼睛都有意无意地从他身上掠过。 不过还是那句话,此刻陆行舟的全副精神都在工作上。 沉默地站了两分钟后,他低头看了眼表。现在是午后一点,商场流量还算不错,起码最能体现人气的中庭奶茶店正大排长龙,四部扶梯哪部都没闲着,每一趟至少有两三对客人。 如果运气好,下午就能在高新区见到那块传说中的荒地,假如没有什么大的硬伤,回临江就可以直接立项了。 想这些事的时候他目光直视着前方,思维飞速转动。但就在下一刻,扶梯上忽然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瞬间夺走他全部注意力。 — 轻快悠扬的音乐,清新甜美的香氛。 这些刻意营造出来的氛围是商家的陷阱,让置身其中的消费者产生一种身价与环境相匹配的心理幻觉,心甘情愿为高档买单。 不过楚然没有幻觉。 他对荷包有清醒的认知,知道自己预算有限,只想快点回家喝自创的橙子煨汤。黄澄澄的透亮汤水,酸溜溜热腾腾的,一口下去浑身寒气就全散了,既划算又天然。 怀孕之后人容易犯懒,要不是这次李思域破天荒要求借宿一晚,不得不添置点毛巾、牙刷之类的东西,今天他连这趟门也不想出。 超市在商场的地下一层,东西很全,离小区也只有五站地。买完东西已经近一点,他提着两个大号购物袋艰难地回到人声鼎沸的一楼。 公交车站就在马路对面,假如视力够好完全可以看得到,正常人五分钟怎么也到了,但楚然来的时候花了近十分钟,现在离开更慢。 问题出在商场的地砖,每隔半小时就有人开着清洁车来回擦拭,锃亮反光的同时也格外湿滑,一个不留神就容易摔倒。 经过门店玻璃时楚然从余光里看见自己的模样,感觉自己傻得很,踮脚踩地像刚学走路的鸭子,这辈子没有这么傻过,急忙脸颊滚烫地扭开了头。 “帅哥,要不要帮您设计一款发型,门店就在二楼可以免费体验!”半路还杀出个推销人员,没眼力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不用了谢谢。”脚下往左一拐,那人居然不屈不饶地跟上来,“帅哥试试吧!帅哥——” “真的不用了。”两袋东西沉甸甸地往下坠着手臂,他累得微微喘息,还没来得及甩开对方,背后忽然传来一个柔美的女声: “行舟,我好了,咱们走吧。” 楚然倏然僵住。 那个促销员的声音也霎时消失,耳边只剩下刚刚捕捉到的那一道嗓音。 “行舟,怎么了,看见熟人了?” “行舟?” 是巧合吗…… 他心跳瞬间停滞。 很快就有了答案,身后隐约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稍等……看见一个认识的人……” 不是巧合。 是陆行舟。 “楚然?” 这声音像通过电,激得楚然浑身一颤,静止两秒后迅速把两条腿从地上拔起来,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楚然!”不确定徒然变为确定。 周围人来人往,顾客聊天、导购服务还有奶茶店叫号的声音此起彼伏。但就是在这样嘈杂的情况下身后的脚步声仍然清晰无比,越来越近,越逼越紧,仿佛下一秒就要朝他猛扑过来。 “楚然——楚然!” 不行,不能被找到,现在没有办法跟他硬拼,更不能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楚然不顾一切朝东门跑了起来,急促的喘息跟纷乱的脚步声回响在耳膜,中途似乎还撞到了一两个人。 “对不起……” “哎哟!” “对不起——” “赶着投胎啊!” 他心如擂鼓,两只提袋的手勒得红一道白一道,到旋转门的时候腾不出手来推,干脆就用肩膀去撞! “楚然!你跑什么?”下一秒右肩倏然被人扳住! 外面的冷空气猝不及防地侵袭进呼吸道,楚然在被迫转身的那一刹那身体战栗,随之而来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他连陆行舟的模样都没来得及看清,全身上下所有力气通通汇集到喉咙,眼前模糊一片。胸腔像个失控的气枪,反复往外仓促地打着气,支气管在这阵凶猛的咳嗽中疼得几乎痉挛,腰背也不自觉蜷缩起来,手中的购物袋嘭一声跌落在地。 “你怎么了?”陆行舟被这一阵咳嗽震住,眉头紧锁地盯着他。 楚然拼命压住咳嗽,弯腰想捡起掉落的袋子。忽然一辆车自门口疾速驶过,紧接着他就被人眼疾手快地揽进怀中,“到我这边来。” 熟悉的气息瞬间笼罩全身,楚然心脏都被扯得移位,下意识从陆行舟怀里挣扎着逃出来,双脚仓促后退。 陆行舟手一僵,两道剑眉深深蹙起。 “你来这儿做什么?”他双手狼狈地把毛衣往下拉了拉。 两个人这么长时间没见,没有问彼此过得好不好,甚至没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当先就是一句戒备森严的疑问。 陆行舟被刀扎过的那道伤忽然撕扯般回魂,积郁的很多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你觉得我出尔反尔,专程来抓你回去?” “难道不是?”楚然反问。 “你——”他瞳孔骤缩刚要发火,江可瑶却从里面追了出来,“行舟,发生什么事了?” 一对水润温柔的眸子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没什么,”陆行舟态度徒然冷淡,“碰到一个老朋友。” 楚然用力攥紧购物袋,密实的睫毛遮住瞳孔,眼中情绪模糊不清。 江可瑶眼底浮现笑容,友善地朝楚然点了点头:“也是临江人吗?” 她的样貌很陌生,但声音却莫名熟悉,只是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楚然回了句“你好”。 江可瑶极有涵养地打量他。朴素的穿着,清淡的面容,年纪似乎也比自己小一些,很难把他跟身边的这个商场里厮杀的男人联系到一起。不过她还是笑了笑:”中午一起吃饭吧,就在商场里吃一点,行舟你说呢?“ 她转头看向身旁。只见陆行舟面容沉肃,微侧着身一言不发,两只手不悦地撩开风衣插在裤袋里,跟飞机上那个风趣绅士的他完全判若两人。 “不用了,我家里还有事。”楚然说,“今天就先回去了。” 江可瑶却稍显亲热地把他胳膊轻轻一拉:“别急呀。” 她是看见他手里拎了这么两大袋东西,觉得自己在这儿耽误了他们老友叙旧,心里过意不去了。 “要不然行舟你开车送你朋友回去吧,我自己在这儿逛就行。” 陆行舟沉着脸没说话。 “真的不用了,”楚然匆忙推辞,“你们慢慢逛。” 说完便跟江可瑶微一颔首,转身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留在原地的两人还在说话,其实是江可瑶一个人在说:“你真的不送送?”,“到底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身后没有再传来脚步声,空气慢慢归于沉寂。但楚然还是走得很急,先是快步走,后来直接跑了起来,到站点时已经气喘吁吁满身是汗。 最靠右的木椅空着,他喘息着坐下,将袋子放到脚边后手腕直发抖,剧烈跳动的心脏更是久久无法平息。 陆行舟还是找过来了,一把掀开他来之不易的遮雨棚,所有狼狈不堪和局促通通暴露在两人的视线中。 以后还有安宁吗? 车站四面无遮无挡,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没把刚才的一切从他脑海里吹走,倒把身上跑出来的热汗吹得凉透,冷热交织之下直接令他打了个寒噤。 说不清是后怕还是觉得冷。 僵硬地坐了半晌后他抚平呼吸回头,商场门口已经没有人在了。 走了就好。 他紧张到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一道白雾慢慢从肺里呼出来,蒙得脸颊眼眸模糊不清。本该平静下来的心脏反常地用力鼓噪,劫后余生的松弛跟晦暗不明的低落从同一片土壤里长出来,贪婪地攫取身体里所剩无几的养分。 不管怎么样,走了就好。 寒风还在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一碰到张开的毛孔就往里钻。他急忙把刚买不久的厚外套用力裹紧,抬起毛衣袖口擦拭额头的冷汗,谁知刚一动小腹就传来一阵细微的疼痛,密密麻麻在宫腔里蔓延开。 刚才那阵奔跑吓着肚子里那个了。 他将背靠到冰凉的木椅上,脸色苍白地做着深呼吸,两只手充当天然暖宝宝,掌心的温热徐徐不断输送进去。 别怕,咱们很安全,一会儿就到家了。 越是着急车越是不来,周围的人来了又走,楚然很快就冻透了,露在外面的脖颈跟手腕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通通现了形。 冻成冰的手掌起不到保暖作用,他就把两只手搓在一起往手上哈几口气,然后再往肚上捂,等手彻底冻僵了又重复刚刚的动作。 很快就不冷了,车上有空调。 刚无声地安抚完这一句,面前忽然响了声喇叭。 嘀嘀—— 一辆黑色奔驰停驻,车窗在他面前徐徐降下,露出陆行舟毫无温度的脸。 “上车。” 59感冒 陆行舟根本没有离开。 他向江可瑶简单告辞,少顷把车从停车场以最快速度开出来,绕到马路对面沉默地盯着站牌旁。 寒意袭人,楚然双手一会儿拿上来呵气,一会儿又贴到小腹取暖,往日那种淡然的神情裂开深壑,显而易见等得焦急。 陆行舟内心一哂。 不是把表卖了吗? 卖了七十万,价钱还是他这个买家定的,再怎么节省也不至于没有打车的钱。 不过楚然一直就是这样。以往在陆家的时候车不肯坐钱不愿要,楚河汉界分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是因为需要一个睡觉的地方和交学费的监护人,也许他根本就不会在陆家多待一天。 是自己对不起他吗?陆行舟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豹子猎了只斑羚送你,血淋淋的看着倒胃口,是豹子错了吗?那是他自认为最好的。 两个人好了又分,分了又恨,羁绊越抻越长越抻越细,每次都像会在下一次用力抻拉时断掉,但这个下一次又从未到来。 现在他们之间的羁绊已经比头发丝还细了,肉眼几乎不可寻。但陆行舟还是不甘心,还是要冒险。 哔——! 他按响喇叭:“上车。” 楚然抬头见是他,在椅子上只愣了一秒就耸然站起,提起东西往反方向走。 “你聋了?我让你上车!” 后视镜中的楚然越走越快,手上的两个袋子抖得簌簌直响,分不清是风大还是手颤。陆行舟一掌拍到方向盘上骂了句脏话,冲下车三两步就奔过去,从背后将他拦腰一提,反身向轿车掳去。 “你放开,你别——!”腰间铁臂箍得极紧,楚然小腹被挤压得向内猛缩,脸色霎时白了一个度。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纷纷驻足,眼看着这个面如阎罗的高大男人把一个大活人当街掠进车里,连反应都还没来得及做,车门就又怦然关紧。 楚然被强行塞进副驾,两袋东西直接被扔到后排,袋子里的菜跟生活用品骨碌碌全滚落到车座下面去了。 “唔……”腹腔内尖锐的疼痛瞬间侵袭全身,他面朝窗外痛苦地弓起脊柱,浓密的眼睫一刻不停地发抖,两只手也死死按在小腹上。 陆行舟回到驾驶座,嘭一声摔上车门,右手用力将背对自己的楚然扳过来,“我让你上车你没听见?” 谁知人一翻过来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前后不过一两分钟的时间,楚然像是经历了什么酷刑一般脸色惨白,双眼半阖半睁,嘴唇微微张着不断地倒抽气,额头冷汗大颗大颗地冒出来。 “你怎么了,哪不舒服?” 楚然牙关紧紧咬着下唇,细密整齐的一排牙齿微不可察地战栗着,半晌发不出一个音节。 陆行舟手背伸过去在他额前一探,触感火炭般滚烫,但一摸他双手,却是冰块一般没有丝毫温暖,有的只是掌心濡湿的冷汗。 “到底怎么了,你病了?” 眼见他越来越起疑,楚然恍惚中找回些微神智,翻身将小腹藏在他最不可能看见的地方,抖着嗓子,喉中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感冒……” “感冒怎么会这么严重?”陆行舟还想仔细瞧瞧,但手停在半空,一时之间哪里都不敢碰了,太阳穴都紧张到突突直跳。 “你是不是冷?”问完他就想扇自己,在外面坐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冷?马上脱下自己的风衣盖在楚然身上,当机立断打火开车,“坚持一下,我立刻送你去医院。” 下一秒却有五根指头死死摁住了他方向盘上的右手,“别!” 楚然扭过头来双眼泛潮,神情倔强坚持:“我不去医院……回家休息休息就好。” “难受成这样了你还犟?” “你把车……把车停在路边,我们在车里坐一会儿。”他嗓音有气无力,手指却有一股莫大的力量,“求你了……别去医院……” 这三个字一出,陆行舟像不认识一样诧异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回过神。 很快奔驰就停靠在安全角落,严丝合缝的车窗隔开车里车外两个世界,车外寒冷嘈杂,车里却温暖安静,空调暖风从四个角落送往前排,僵冷的身体逐渐回温。 陆行舟人虽然浑,真关心起谁来却也一点不马虎。他下车直奔商场奶茶店,全程分秒必争,三分钟不到就将一杯冒着白烟的温水带回了车内。 “慢点喝,小心烫。”眼前这人俨然是最宝贝的易碎品,他一手扶着楚然的背一手稍稍倾斜杯身,手比签合同的时候还稳,双眼注视那两瓣柔软的唇微微分开,慢慢凑到杯边一点点抿进温水,心里前所未有的妥帖。 太久没有像这样相处过了,两个人既不针锋相对也不冷语相向,只是简简单单地坐在一辆车里,空气里每粒微尘都述说着温情脉脉。 “好点儿了吗?”陆行舟的心软成一片,恨不得把刚才当街发脾气的自己打回娘胎重塑。 楚然下颏微点,双唇缓慢离开杯口,背无力地靠在后方的臂弯里,刚才疼出的一身虚汗透过毛衣泅到外面,让陆行舟的小臂感觉到一点隐约的湿意。 “你故意吓我是不是。”他拨了拨楚然汗湿的刘海,低沉的嗓音像立体声音响一样徘徊在耳畔,“都病成这样了还出来折腾什么?买那么多东西也不打车,怎么想的?” 要是把这段话录下来拿回去放,恐怕全临江也没有人敢说是出自陆阎王之口。 温水像小溪流遍全身脉络,楚然双颊终于不再是白纸一张,唇间也多了层血色。察觉自己还枕着陆行舟的胳膊,他手脚发烫发麻,不自在地坐直身体。 “我租的房子离这儿不远,没必要打车。” “那也不能乱来。”陆行舟神情严肃,“缺钱你完全可以跟我开口,没必要委屈自己。” 语气还跟教训高中生一样。 空调出风口摆动时发出轻微响声,像小动物打呼噜,顺带着鼻子里还喷出热气。 楚然整个人被陆行舟密实地裹在风衣之下,一丝风都不漏,冷汗很快捂成热汗,再坐下去恐怕就要汗流浃背。 “如果我刚才不来你打算怎么办,一直在车站冻着?” 风衣下的手无声地覆在小腹上,楚然垂眸不语,心里悄然滋生的暖意却抑制无门。 “嗯?”陆行舟声音凑近,“说话,是不是打算冻到生病为止。” 楚然觉得自己已经生病了,脸颊滚烫。他把下颏收进风衣领,感觉硬挺的边角线像陆行舟凌厉的侧面线条,怎样都躲不开。 “连江可瑶都看出你不舒服。”陆行舟说。 话一出口,楚然身体微微一震。 他想起那位小姐的声音为什么耳熟了,原来是“江小姐”。 刚被驱散不久的寒意蛇一样爬回身体,顺着颈后脊柱蜿蜒拱向腰际,小腹隐隐作痛。 他目光微沉,眼睫就此没有抬起来过:“你不是说放我走吗?病了也是我自己的事。” 这句话无异于当头一棒,喝退所有不该存在的暧昧不清。 陆行舟表情骤冷,眉峰极缓慢地皱成山丘:“我今天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抓你。” “是么。”楚然转开脸,看向熙熙攘攘的路口,“那太好了。” 总算不用再躲了,他躲累了,剩下的几个月更加没有力气换个地方捉迷藏。 “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 “祝陆总财源广进。” 车厢里寂静无声。陆行舟心里憋的火能毁天灭地,落实到行动上却也只是把方向盘握得像枪杆子,手中随时都能蹿出几点火星来。 一切退回原点,他在楚然的要求下将人送回小区,把车停在了离小区还有五百米的地方—— 具体住址楚然不肯说。 陆行舟想买颗炸弹把这儿夷为平地,每只家猫都变得无家可归方才解恨。 下车前楚然把风衣脱下来,叠好平放在座椅上。后排的东西许多已经滚进拣不到的犄角旮旯里,索性就不要了。 好不容易去趟超市,付了两大袋东西的钱,最后只剩下一袋。 他捡东西的时候陆行舟没帮忙,更没有下车送,全程只是坐在车里,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才调转车头离开。 这一次陆行舟发现自己已经有长足的进步,起码真能放楚然从自己身边走掉,没有采取任何暴力手段。 至于他自己,创口似乎也很小,虽然还不到毫发无损的地步,却足以令他面容不改地照计划跑荒地。 下午的时间一分钟掰成两瓣用,跟当地的几个官员见面吃饭谈事情,忙到晚上都没工夫想其他的。 九安的夜晚比临江的美,他开车出去兜风。 车水马龙的街过了九点终于有所松减,奔驰穿梭来去,在江边无人的快速路上一度跑到八十迈,凛冽的寒风啸叫着往车里灌,车顶都几乎掀开。 疾驰近两个小时后连轮胎都累了,方向盘上全是手汗。他把车速放缓,沿市区中心街道消遣一般游荡,打算找家酒吧钻进去过夜。谁知酒吧还没找到,只不过从极远处看见一个招牌,他就鬼使神差地踩了刹车。 那儿只有一个字:药。 车往路边一停,他走进去,只要是治感冒发烧的一样不漏通通要买,一次买足一个月的剂量。付款的时候收银员看怪人一样看他,好心劝他用零售价批发不划算。 不划算,陆行舟当然知道不划算。盖楼起码能遮风挡雨,爱谁却只会让你丢盔弃甲,从头到尾这就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不划算又能怎么办? 陆行舟不仅拿楚然没办法,拿自己更没办法。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只蠢得无可救药的猴子,使尽浑身解数去捞水里的月亮,捞到筋疲力尽也是徒劳。但无瑕的月亮就倒映在江湾,看得见摸不着,叫他怎么说服自己放弃。 况且那月亮比起从前还黯淡许多。 陆行舟非但不觉得他狼狈,反倒从内心最深处激增无穷无尽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就像下午那样,也许月亮一直在苦等他的到来,只要他再豁出去试一次,月亮就会首肯。 谁能否定这种可能性? 陆行舟对待感情跟对待生意一样敢拼敢搏,天生就不服输。 他周身细胞通通活了过来,强迫累了一天的座驾再辛苦一趟,一路风驰电掣赶到楚然住的小区才想起一件事: 不知道楚然的具体住址。 不过这难不倒陆行舟。他立刻拿出手机联系秘书:“上次那个表行的人你有没有留联络电话?” 远在临江的秘书大晚上接到老板电话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谁知道劈头盖脸就是问表行,愣了片刻才答:“留了留了,马上发给您!” 不到半分钟,一串手机号就发到了手机上。紧接着就是鸿时表行的男店员被来电打断玩得正酣的游戏。 “喂,哪位?” “你们店里最贵的表怎么卖。”陆行舟开门见山,背靠奔驰点了根烟。 这么晚了买什么表。店员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还是个外地号码,这又是什么新的电信诈骗套路? 他不耐烦地应付:“一百四十万的百达翡丽,买不买?” “帮我简单包装一下,包装纸最好用深蓝色。” 楚然喜欢深蓝色。 店员后半夜的瞌睡都被吓醒了。 “你真要买?这事不能开玩笑啊。” “半小时之内带着POS机找到我,我再多付一万作为奖励。“ 下一秒店员噌一下从家里的沙发上弹起来:”您在哪儿?我马上去门店取,半小时内一定能到!“ 陆行舟垂着的左手弹了弹烟灰:”记不记得上次那支里查R620。“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 “知不知道卖它的人住哪。” 那天的细节光速被调取:“知道,太知道了!当时我留了他的具体地址,连门牌号都有!” 当时是为了方便日后追责,谁知此时派上大用场。 “去拿表吧,”陆行舟说,“今晚这支也是买给他的。” 60疯狂 往回走的路上楚然腰酸得受不了,中途放下东西,用手缓慢地抚摸小腹,想让肚子里的小东西安分点。 本以为没人发现,谁知却被一对溜狗的母子撞见了。其中妈妈看上去30岁左右长相,儿子不过消防栓高,手里牵的萨摩耶不必竖起来也比小主人大只。 “妈妈你看!”他指楚然,“这个哥哥怀宝宝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妈妈马上拍他戳出去的小肉指,朝楚然歉然一笑,“只有姐姐才会怀宝宝,哥哥不会。” 楚然羞得满脸通红,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背都驼得更厉害。 小男孩还有点不信,狐疑地打量,“可他的肚子是鼓的……”他眼尖,从刚才抚平的毛衣曲线看出了端倪。 “爸爸的肚子也鼓,爸爸也怀孕了?那是啤酒肚。” 楚然不敢再听,提起东西飞也似的往家逃。躲进电梯后看见墙面映出的自己这张微红的脸、走样的身体、凌乱的发,心里实在气恼极了。 中途其他人纷纷下梯,剩他一个人从五楼坐到九楼。他终于放开胆子,从侧面擂捶两下小腹,轻声抱怨:“不要你了。” 劲却小得比落叶砸肩还轻。 回到家没等多久李思域就到了,两人抡起袖子结结实实忙活了一个半小时总算吃上了饭,当然,主要是李思域忙。 因为中午被陆行舟掳进车的那阵疼痛,楚然一下午都心有余悸,让李思域简单检查了一番还是紧张得很,大的活动一点都不敢有,摘菜拿碗都比平时慢半拍。 李思域推推眼镜揶揄他:“开始还说不要,现在当宝贝疙瘩,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善变。” 楚然一张脸被热鸡汤熏得绯红,光喝汤不说话。 其实刚到九安的时候他的确想过要不要把孩子打掉。人都已经走到医院,见到一个新手爸爸抱着刚出生的孩子,高兴得像是傻了,语无伦次地逗小东西:“儿子、儿子!” 当时他在走廊背过身去,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见到了另一个人丢脸的场面。 将来一定一定不能让陆行舟知道孩子的存在,怕他幸福起来像弱智。 想到这儿楚然被自己吓了一跳。已经默认孩子会一直存在了?不怕麻烦,不怕纠缠不清了? 一时想不出答案,他决定回家去接着想。幸好时间还早,网上说三个月之前打掉都不要紧的。 还早。 他今天想宝宝的性别,爱穿裙子还是机车夹克。明天想宝宝将来会长什么样,单眼皮还是双眼皮,高鼻梁还是塌鼻子。后天想宝宝多少天会爬,多少天会走,多少天会说话。 就这样一天比一天想得远,一天比一天舍不得,等回过神来已经不可能再放弃肚子里的小东西。 他决定把宝宝带到这个世界,尽自己所能抚养。至于他自己,学业暂停,居无定所,收入没有着落,跟即将诞生的小生命比起来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 吃完饭洗过碗,李思域充分发挥自己那点光和热,自告奋勇干起了换灯泡、擦玻璃的活。 楚然捧着杯橘子水游手好闲,稍微有点儿过意不去:“你这双握手术刀的手握起螺丝刀来,还挺有模有样的。” “哇,居然从你嘴里听到恭维话,看来生活不易。” “夸你也不行,你这个年级第二怎么这么难相处。”上学期李思域痛失年级第一。 “难相处也得相处,谁让我是你唯一的朋友?” 两人已经熟到可以互戳心窝子了。 正说着话,房东王姐来敲门,拜托楚然上楼去帮儿子顺一顺功课。 这个家教楚然当了有一周了,只是教小学生读读英文每小时就有50块,哪里去找这么轻松的兼职?所以哪怕时间比较晚了,他还是跟李思域嘱咐了几句就上了楼。 王姐的儿子人挺聪明,就是玩心特别重,上课的时候老走神,听完了课还不肯睡觉,非央求楚然陪他打游戏,不然就趴床上不肯起来。两小时下来楚然腰酸背痛口干舌燥,将近11点才终于得以脱身。 回到自己家门口他敲着后腰叩门:“思域,我回来了。” 过了三秒才有脚步声响起,门一开是换了件睡衣的李思域,但表情完全不对。 “你……你回来啦。” “怎么了?” 李思域身体畏惧地往旁边一侧,伸出一根手指头向沙发的方向指去:“陆总来了……” — 空气里烟味浓得呛人。 陆行舟面色铁青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一个白瓷盘充当临时烟灰缸,里面横七竖八尽是烟蒂。 “开门之前我不知道是他……”李思域既害怕又愧疚,“他在这儿坐了快一个小时了,怎么说都不走。” “你又想干什么,”楚然心脏一沉,皱紧眉走到沙发前,“你怎么知道我地址的?” 下午那个紧张他紧张得要命的陆行舟已经完全消失。 沙发上这个陆行舟抬起头,一只手把烟送到嘴里,烟雾掩住半张脸:“不能让我知道你住哪儿,是因为他?” “咳咳——”楚然被烟味呛得直咳嗽,扯他的衣服想让他走,“请你出去。” 陆行舟岿然不动。 他已经很久没露出过现在这种神色了,上一次还是陆和泽死后两人头一次相遇那晚,他们是有血海深仇的怨侣,阳台上甫一见面就是你死我活。 这一晚呢? 李思域率先吓破了胆:“楚然……要不然报警吧。” 在临江报警不管用,到了九安总不能还不管用吧? 陆行舟的目光刀一样刮到他脸上,眸底的凌厉只看一眼便令人胆寒。 “想报警?你们可以试试。” 危险的停顿。 他浑身匪气地站起来,转身朝向窗台,烟头往花盆里烧。里面只有几棵楚然用葱头种的小葱,青绿的幼苗霎时焦黄委顿,像被轻易摧毁的平静生活。 “我有一万种办法让你们露宿街头。” “你——!”楚然用力将他肩膀一拽,自己差点踉跄,“你又来发什么疯?下午我已经把话说清楚了,我家不欢迎你!” “看出来了。”陆行舟单刀直入,字字冷得像刚从冰柜拿出来,“因为你们在一起了,同居了?” 楚然惊愕。 “什么时候的事,离开我之前还是之后,”开过锋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已经睡过了?” “陆行舟!” “有没有告诉他我们的过去,他知不知道我养了你多少年,知不知道你连自慰都是我教的?” “陆行舟——!”楚然几乎尖叫。 陆行舟眼底充血,一步一步越走越近,墙一样的身体挡住他眼前大半光线,“没说?” “你嘴巴放干净点儿!”李思域挺身而出,伸直双臂护着朋友,“他让你出去没听见吗?小心我们告你私闯民宅!” 下一秒陆行舟就将烟头往地上一扔,揪起他衣服把人丢开,力量悬殊大得惊人。 楚然双手气得发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促不匀地喘着:“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心疼了?” “陆行舟,”他胸膛剧烈起伏,“我跟谁在一起是我的权利,你没资格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更没资格跑到我家来侮辱我。” “侮辱,”白炽灯下陆行舟眉眼间凶光毕露,语气却森冷阴沉,“谁说我是来侮辱你的?” 茶几上一个礼品袋被他扔到楚然脚边。 “我是来接济你们的。这里面的表值140万,下次记得卖个好价钱。”这才是真真正正的侮辱。 纸袋根本没碰到楚然的腿,但他却像是被砸疼了,身形剧烈一晃,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李思域一个字也没法再听下去,指着陆行舟的脸,义愤填膺地冲口而出:“你太过分了!你知不知道他卖表是因为——” 后面的话却被楚然径直打断! 楚然把他的手往下一按,寒心至极地看着陆行舟:“你说得对,下次我会记得卖个好价钱的。毕竟我跟思域的孩子很快就要出生了,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多得是。” “楚然——!”李思域瞠目结舌。 如果仔细去听,或许能听出楚然声带极轻微的颤抖和尾音藏不住的虚脱,他的精神已经到极限了。 但陆行舟无暇注意这些细节,因为他被刚才那段话的内容冲击得头脑空白了好几秒,肌肉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仿佛随时都能射出夺命的箭! “你说什么,你跟他有孩子了?” “是啊,”楚然幽幽地答应了一声,“我们早就睡过,还睡过不止一次。我喜欢他,愿意给他生孩子。” 陆行舟如挨一闷棍,泄愤般狠狠掐住他的下巴:“你说的是真的?” “咳咳、咳咳咳!”一阵猛烈的呛咳之后楚然脸色病态地涨红,双手往外掰他的手,“你放、你放开!” “你快松手,你会掐死他的!”慌乱中李思域眼镜都顾不上捡。 陆行舟粗暴地把楚然拖进沙发,亲自用右手验证他说的话。掌心压着毛衣向下一探,小腹那隆起的弧度已经无比清晰。 楚然雌兽护犊般想护住肚子,可陆行舟的手就像是水泥浇的,任他怎么用力都推不开。 “你要干什么?!” 赤红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住那个小山丘,陆行舟整个人危险得像一座活火山,手掌随时都可能用力向下一压! “我弄死它。”他咬牙切齿道。 这个“它”指的是谁?是可以被藐视的一条人命,是陆行舟极痛恨的一条人命!这一瞬间陆行舟几乎变成了陆和泽,践踏他人性命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陆行舟毕竟不是陆和泽。他的右手停留在小腹上如同刀架在楚然脖子上,迟迟没有动作是因为终究于心不忍。 就这一点空隙李思域已经抢上前来,手忙脚乱地要扶起楚然。 谁知还没能完全起身,楚然就表情撕扯般一滞,两只撑住沙发的手忽然泄力,整个人重新跌回沙发里。 “怎么了?!”李思域意识到不妙,“楚、楚然你哪里不舒服?还能坐起来吗?” “我……”楚然喉间痛苦呻吟,两手哆嗦着按在小腹上,身体弓得无法打直。 糟了! 李思域头皮发凉,手刚要去扶忽然就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推开。 “楚楚!”陆行舟上前把人搂住,“要不要紧?” 惨白的灯光下楚然面无血色,牙关不断地打着颤,双唇虚弱地动了动。 “疼?”为了听清他说什么陆行舟想抱他起来,刚一动作,沙发上一条殷红的血迹蜿蜒映入眼底。 61自由 凌晨,医院。 急诊大厅里灯光惨淡刺眼,陆行舟仰着头,喉结突兀地顶在脖子中央,肩膀靠在走廊的塑胶椅上,两只沾了血渍的手垂在大敞的膝间。 大厅一阵脚步声带着极大的愤怒冲过来,对准他侧脸就是一拳,打得他脸唰一下侧过去! “这回你满意了?你高兴了?!”兔子急了还咬人,李思域急了两只眼睛跟兔子一样红,“他要是有什么事你就是杀人凶手!” 陆行舟看了他一眼,没还手,只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渗出的鲜血。 “姓楚的病人家属?”抢救室的医生拿出一大堆检查结果出来,打人的跟被打的全部第一时间围了上去。 “大夫!” “大夫,他怎么样?” 因为楚然极特殊的身体状况,刚送来的时候的确有段棘手时间,好在这个医院正好有一位医生有过治疗这类病人的经验,这才平安度过危险。 “先兆流产。你们谁是小孩爸爸?小孩的情况需要跟爸爸商量。”医院低头在值班表上记着东西,一行字写完了还没听到回答。 他抬起头打量二人,笔帽往纸上不耐烦地磕了两下:“都不是?都不是还不赶紧把孩子的爸爸叫过来,要命的时候了他还不出现?” 没资格发言的陆行舟后槽牙用力动了动,脸色差到极点,仿佛下一次就能一把火把这儿全烧了。 “人在哪儿,快去打个电话。”大夫催促。 “在……”有资格发言的李思域终于开口。 “在哪儿?” “在这儿,”他闭了闭眼,以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指向身旁,“他就是孩子的爸爸。” 空气凝结。 陆行舟浑身通电般一震,蹙紧眉不解地看着他。 “你不用这么看我……我跟楚然一直就是普通朋友,这三个月一共只见过两次面,不信可以看我的火车票。” 陆行舟急了:“那他今天说的——” “当然全都是骗你的。”李思域脸色一赧,“你觉得楚然会随随便便跟谁、跟谁好吗?当初他以为孩子是那个什么厅长的,本来打算找那个厅长算完账再把孩子处理掉,所以才会想方设法从你家逃出去。谁知道……谁知道……”他酸溜溜地瞅了陆行舟一眼,“谁知道孩子居然是你的。” 言下之意很明显:知道孩子是你的,所以才会留下来。 陆行舟完全丧失了语言功能,喉结缓慢滚动了几下,脸色灰得跟墙一个色调。 听出故事趣味性的大夫淡淡一哂:“孩子都18周了,当爸爸的现在才知道,你这当的是哪门子爸爸。” 18周,4个半月,真的是酒店那次。 原来楚然怀的是他的孩子。 他渴望了这么久的孩子,他跟楚然的孩子,今晚差一点被他的暴戾跟妒忌毁掉。 混杂了痛悔、狂喜跟心疼的多重情绪骤然垒上心头,陆行舟眉心锁出两道极深的细纹,周身血液疯狂在体内奔涌,太阳穴炸鞭一样乱蹦,连带着侧颊线条都开始抽动。 “先别忙着激动,”医生给他泼冷水,“孩子保不保得住还是两说。” 他脸色遽变:“孩子怎么了?!什么叫保不保得住?” 医生撩起眼皮闲闲地瞥他一眼:“现在知道着急了,急也没用。要是没有你刺激他他怎么会躺在医院?” “我——”陆行舟本能地想替自己申辩,但所有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霎时间胸腔发紧,灰败的脸色转成乌青。 “你欺负大人,小孩就要给你点颜色看看,懂得的吧?”一大摞检查单递到他眼前,一项项忽高忽低的指标看得他心惊肉跳,“这几项,还有这几项,都不好。哎哎哎你要干什么你先不要进去!” 他一把拉住往里闯的陆行舟:“先听我说完!孩子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大人刚才说要把小孩子打掉,你这个做爸爸的什么意见?” “这还用问?!”陆行舟脑仁中拉锯般疼痛,眉心突突直跳,双眼急得快要喷火。 这是他跟楚然的孩子,谁再提“打掉”两个字他就能跟谁玩儿命! “你吼什么?”九安的医生可不认识他是陆行舟还是陆行船,“以为声音大就有理?现在是病人坚持不要,孩子在他肚子里,谁能逼着他生下来?你与其在这里跟我吼,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劝他别冲动。” 一席话说得陆行舟哑口无言,僵立半晌后直接走到大厅外面,蹲在台阶角落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这辈子没像眼下这么矛盾过,天大的高兴事砸在自己头上,但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楚然现在该有多恨自己? 那么要强要面子的人怀了他的孩子,一个人躲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打算把孩子悄悄生下来,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痛苦煎熬和艰难拮据。 结果他陆行舟干了什么? 他闯到楚然家里去拿话刺激他,拿钱侮辱他,把楚然唯一的一个避风港搅得不得安宁,人还差点儿出了意外。 想到这里陆行舟直接抽了自己一巴掌,而后耸然起立,奔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蓄了一池子凉水,一头猛地扎了进去! 刺骨的冰凉浸没发根,他屏气凝神,脑细胞徒然清醒。 不行。 绝不能跟楚然就此一刀两断,那样他会后悔一辈子。 他抬头盯着镜中自己这张沉峻的脸,抹了把水就往病房快步走去。 — 推开房门,里面只亮了盏夜灯。 帘布后楚然侧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被,蜷缩的身体呈现一种绝对的自我保护姿态。 陆行舟步伐沉缓地走到他背后坐下,抬手将夜灯又拧暗了一个度。 “楚楚。” 枕头上的侧颊一动不动。 “还疼不疼?哪儿不舒服别忍着,这里治得不好我们就回临江去,我们——” 下一秒楚然唰的一下翻过身来,脸色跟身上的被子一样惨白,乌黑的睫毛下两片憔悴的阴影。 “我死都不可能跟你回去。” 陆行舟动作一滞,想帮他整理被子的手停在半途,好几秒之后才慢慢放下。 “不回去也行,”他说,“我把办公室搬过来守着你,只要你同意。” “你觉得我会不会同意?”楚然睫毛微颤,肌肉随之绷紧,目光灼灼地直视他,“我一分一秒也不想见到你,从今往后你离我越远越好,最好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话里的怨恨跟语气一样斩钉截铁,字字落到地上铛铛直响。 陆行舟急忙把他半坐起来的上半身压回床上:“你别这么激动,有话慢慢说,不回去就不回去,都听你的好不好?” 楚然被他压住动弹不得,胸口微微起伏,“你别碰我。” “好好好我不碰你。”陆行舟的手闪电般远离,坐下之后隔着被子握住他的手,“我混账,我不是个东西,等你跟孩子没事了想怎么处置我都可以。” 一提到孩子,楚然浑身一震,藏在被子里的指尖不易察觉地发着抖。 然后就是久久的沉默。 空气里都是陆行舟身上那种淡淡的烟味,哪怕你不想闻它还是往你鼻腔里钻。 房间里静得如同真空,陆行舟呼吸低沉粗重,刚浸过冷水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额头一阵冷一阵热激得青筋直跳。 “听医生说你想把孩子打掉,是不是气话?” 楚然闭着眼睛,脸颊跟墙一样白,嘴角倔强地绷着:“认真的。” 压着他手腕的手忽然一紧。 陆行舟慌了,心脏跟针扎一样疼得厉害,胸腔比刚才水下憋气的时候还闷,一开口声音沙哑:“楚楚……你再考虑考虑,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我保证以后再不犯浑了,我、我以后一定会对你跟孩子好的,我会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我戒烟戒酒,我以后每天都回家,只要有你们我就知足了真的,楚楚——” 楚然仍旧一言不发,眼角两道不起眼的湿痕一点点拉长,无声地混进耳后的碎发,渐渐消失无影。 他用沉默表达自己的态度。 陆行舟越发着急,干脆把头埋在他小腹处,两只胳膊环住他的腰语无伦次:“楚楚,其实我今晚是去给你送感冒药的,没想到我一去,开门的是李思域,你说我怎么能不生气?一想到你跟别人住在一起我就没法控制自己的脾气,我——” 他从没像今晚这样挫败跟悔恨过。心里明明有无数句衷肠可以吐露,结果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反复剖析跟忏悔自己犯下的罪。 病房里一片死寂,片刻后楚然忽然开了口。 “陆行舟,”声音有浓浓的鼻音,“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你以为买感冒药就是对我好,知不知道怀孕不能随便吃药?” 陆行舟脖子骤然僵硬,抬头看向楚然苍冰似的脸。 “你的好只感动了你自己,今天是这样,以前也是这样。只要你觉得有危险我就不能跟同学去冬令营,你觉得家人重要我就必须跟你大哥和睦相处,你觉得你爱我我就必须跟你在一起。” “我为什么要接受?我为什么不能选择想要的生活?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有自己的价值观吗?我就是不喜欢你们陆家那一套,我就是觉得你大哥恶心,我就是想离开你行不行?!” 他越说越激动,到后面声音完全哽咽。 金手铐也是手铐,一样让人想用尽一切方法逃离。 “孩子是我的,长在我肚子里,就因为你想要孩子所以我就不能把他打掉,凭什么?你以为你用点手段说几句软话我就会心软,就会继续被你摆布?” 他胸腔在振,连带着不够坚牢的钢架床也在响,字字狠敲在陆行舟脑子里,效果振聋发聩。 这回换成陆行舟说不出话来。 “我猜你一定又要说我们是你唯一的亲人,那又怎么样?我从小就是孤儿你又记不记得?凭什么我一定要做你的家人?你有没有尊重过我的意愿?” “就算我今天留下这个孩子,也不会是因为你,我只不过不像你们陆家人那样不当别人的命当命而已,你懂不懂?” “楚楚……” “你要我留下孩子,可以,但是从今往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不要再把你这些自以为是的好强加在我身上,否则我就让你后悔一辈子。” 原来楚然远比陆行舟想的要清醒和冷静得多,他从来就不是个懦弱的、任人摆布的人。 他将陆行舟的所有如意算盘一眼看穿并且砸得粉碎,然后再提出自己的条件—— 想要孩子活下来就要给他永远的自由。 越是理智的人越是难以被打败,楚然仅有的几次不理智通通给了陆行舟,现在终于在完全的清醒之后恢复了理智。 陆行舟毫无办法。 他只能全盘接受。楚然不想做任何人的楚然,楚然只是楚然,天高任鸟飞。 陆行舟答应不再打扰楚然的生活,只是极偶尔的来看看他跟孩子。 离开病房之前他脚步停住,忽然问:“有没有给我们的孩子取过名字?” 薄被下的身体微颤,但眼睫阖得很紧,半点情绪也不肯流露。 “你平时都怎么叫他的,宝宝?还是取了小名?”陆行舟黯哑的嗓音里带着无限珍爱,“告诉我。” 楚然喉头缓缓滚动,指节用力揪着床单,把头别了过去:“你没资格知道。” 62关心 三天后楚然坚持要出院。 “你身体还没好全,急什么?”护士很不理解,“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医药费根本不用你操心,那个陆总还预存了一大笔呢,生两回都够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不无艳羡。不过楚然一刻也没有多留,收拾好仅有的一套衣服后很快离开。 回到家,客厅停留在三天前的那个晚上。 白瓷盘里堆满烟头,饭桌上一大袋子药扎人眼睛,地板上还躺着一个深蓝色表盒。 就像是处理沤了三天的生活垃圾一般,楚然衣服都没换就把家里家外做了一个大扫除,彻底清除了陆行舟留下的所有痕迹。 做完这些家务活,老旧的空调才终于把屋子烘热。 卧室的窗隔开寒冷跟温暖两个世界,他在书桌前坐下来,对着无法像垃圾一样丢弃的贵重表盒发怔,想起陆行舟那晚在客厅说的那番话,心里还是空泛泛地扯着疼,眼底也慢慢起了层雾。 就在这个雾蒙蒙的世界里,他翻出之前记账的本子想算清自己要多久才能还清那十五万。 想自力更生起码要等一年后,没有大学文凭还不知道能做什么,单靠时薪五十块的家教工作,要挣到十五万几乎不可能。 无处下笔半晌后,他把头埋到两个交叠的胳膊里,不去想这件事了。 雾蒙蒙的世界变成毛毛雨,毛毛雨再变回雾蒙蒙,眼睛里的天气眨一眨就会变。 人一旦有不想面对的事情,头就比千斤还重。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雨过天晴,雾蒙蒙的冬转眼成了云高风劲的秋。红色塑胶跑道上,“哎哟”一声发生连环事故。 一众来加油的初中学生目睹八百米赛道惨案,种子选手楚然被旁边的人手一勾,当场摔了个面朝黄土背朝天! “楚然?” “楚然,没事吧?”几个同班同学七手八脚要来扶,楚然嫌丢人:“别扶别扶,我没事。” 正要强撑着站起来,远处忽然传来浑厚有力的一嗓子:“楚楚!” 迟到一个多小时的陆行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到他最丢脸的时候来。 市场部实习生陆某人是从泽川总部直接过来的,一来就捞上这么个英雄救美的活。远远的只见他两手一撑椅背,从观赛席上敏捷无比地飞身奔下,然后就一把将躺地上装死的楚然单肩架了起来:“摔哪了,我看看!” 这么个高大俊朗衣着正经的年轻人骤然天降,观赛席上霎时爆发出一阵夹杂着脏话的惊呼,注意力空前集中,“谁呀……他哥哥?” 楚然闭着眼睛面如死灰,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放开我……我还没死……” 下一秒眼皮倏然被人撑开:“真没事?” 雪白的眼球就是他此刻苍白无语的心情,中间的黑眼珠子倒映出一张焦急的脸:“疼不疼?说话!” “……”倒是想说,欲语骂先行,“你是不是有毛病……” 陆行舟跟没听见一样往他面前一蹲:“我背你去医务室,快上来。” 楚然不肯:“背什么背,丢死人了。”说着就往前单脚蹦。 陆行舟懒得啰嗦,直接半强迫地背起他来,领带往后一甩:“帮我拽着。” “哎哎哎!”失去平衡的楚然惊慌之下伸手一拽,差点儿直接把人勒断气。 “轻点儿我的祖宗!”陆行舟嘴里嘶了一声,“我发现你现在手劲儿越来越大了。” “不是你让我拽的么……” 后面的裘久骁带着人马不停蹄跟上来,一边喘气一边把怀里一包叠好的红布拿出来丢人现眼,“小陆总!横幅还挂吗?” 对了,今天来是给楚然加油的,但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陆行舟正要发火,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带回去,我还有用。” 晚上楚然从学校回家,心里的烦躁都还没全消,觉得白天陆行舟丢了他的脸。不过上楼才发现,丢他脸的人还没回来呢,不知道到哪儿逍遥了,想算账没有对象。 那时候陆行舟才二十出头,年轻气盛,在家有楚然陪伴,在外有大哥扶持,全临江没有比他活得更恣意的,天捅破了都有人兜底。 他在外面花天酒地,自己却要苦哈哈地念书,上楼梯的时候楚然心里不平衡,抄着口袋踢了台阶两脚,“二世祖。” 除了脸一无是处的二世祖,总共四个小时的运动会他能迟到一个半,怎么不干脆等天黑了再来? 真讨厌死了,想起来就心烦。 谁知到了三楼,感应灯亮起的下一秒,楚然却震在原地。 他跟陆行舟的房门被一条长长的大红色横幅连在一起,上面白字比头还大: 恭喜初二(6)班楚然同学勇夺第一二三! 什么鬼东西…… 他怔愣片刻后脸颊一烧,马上快步过去把布扯到了手里。一看才发现,原来“一”、“二”和“三”是三片单独的正方形红底布块,粘在底布上的。 他得第几名,陆行舟就打算把几贴在第字后面,确保万无一失。 犹如钻木取火般原始的蠢办法。 楚然一边为陆家的未来担忧,一边为自己的人生悬心,就这么头晕脑胀地捧着布回到房间,关上门,趴在桌上好半晌缓不过来。 他把下巴戳在手背上,先是微笑,后来头埋进胳膊里,笑到肩膀都耸动个不停。 做了这种事还大摇大摆地挂到门上,陆行舟不会觉得自己很高明吧?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脑子永远用不到正确的地方。 想到陆行舟三个字他就想笑,笑容像奶锅里扑出的牛奶,忍也忍不住,全身都笑得微微发起颤来。 后来他终于醒了。 原来根本不是笑得发抖,是房间太冷了,冷得身体不停地打寒噤。转头一看,空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工作,家里一度电也没有了。 正在这时,公寓大门被人敲响。 叩叩—— 他心神一敛,走出去从猫眼往外一看,脸上立刻绽出惊喜的笑容。 “魏叔?!” 门外站着大包小包搬家一样的老魏,身上穿一件簇新的夹棉袄,头发也是新理过的,半点不落拓。 他立马打开门把人迎了进来:“你怎么找到我的?” 魏叔一看见他眼底就开始泛潮,进了门连包都来不及放下就开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半晌后疼惜地叹了口气:“瘦多了。” 两人亲如父子又数月没见,话还没说上两句眼圈先就红了。 其实这段时间老魏根本没有走远。陆行舟怕他年纪大了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直接把他安排在陆家的一栋半山别墅里帮忙照看房子,管吃管住不止还有薪水可领,再舒服也没有的了。 “那他为什么不让你跟我联系?” 楚然问。 “还能为什么,怕我把你给拐跑喽。”魏叔拍了拍楚然放在膝上的手背,“在陆行舟眼里咱们俩是一条心,他是外人,所以处处防着我。不过现在你怀孕了,他只能信任我,别人用着不放心。” 楚然垂眸:“不说他了,不想听。” “好好……” 两人对魏叔到来的原因心照不宣。 “那房子以前是陆和泽买来度假用的,你是没有见到,真的大得很呐。又是花园又是湖,到邻居家去做客还要坐船!”魏叔讲起这段时间的工作来就如数家珍,“每周两个阿姨光是打扫就要打扫一整天,我的事情更多,又要喂鱼又要清理屋顶上那些山上掉下来的枯叶子跟鸟粪,一天到晚没个休息的时候。” 见他聊得高兴,楚然起身要给他倒杯水,结果被稳稳摁在沙发上。 “我来我来!这回陆、路上就听说你身体不好,以后家里的杂事你一件也别管,全让我一手包办。” “没那么夸张,”他笑了笑,“我身体还好,而且大夫也建议我多活动活动。” “那也不行,总之不能让你累着。” 对楚然而言,魏叔的到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关心自己的人回来了。 生活像有魔力,也跟着一点点好起来。家务活有人分担,房东见他脾气温和教得又耐心,又介绍了几个儿子的同学给他。一个小孩一小时50块,四个就是两百块了,够他们两个人好几天的生活费。 适逢周六他乐得清闲,出门去书店挑给孩子的练习册,方便课后布置作业。 今天书店比较冷清,大厅里没几个人。楚然挑了一会儿,拿着几本书去收银台付钱。还没排到他,身后就忽然有人叫他:“楚然?” 回头一看,居然是许久未见的裘久骁,还有他老婆郑曼,两人打扮得都很随意,像是出来随便逛逛。 他们怎么会来九安? 楚然瞬间警惕,第一时间往他们前后看。 “找谁?”裘久骁明知故问。 他摇了摇头:“没找谁。” “我老婆说是你我还不信,你也来买胎教书?” “不是……”楚然转移话题,“只是逛逛。你们怎么来九安了?” “工作调动啊,”郑曼说话跟机关枪一样,“泽川在这边开了子公司,我们搬过来有一个月了,可能要等孩子一两岁了才会搬回去。” “孩子?”楚然一怔,下意识看向她的肚子,“你也怀孕了?” 说完才觉得不对,嘴唇不自在地抿了抿。 好在郑曼跟他早就是熟人,当下也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把下巴点了点,“快四个月了。” 他们俩说话的这点空档裘久骁已经把两人的书一起结了账,坚持要送楚然回家。 “我们开车来的,你家应该不远吧,正好,送你一段。” 他们的车就停在路边。楚然被他们引着出去一看,心脏便猛的一沉。 这辆车是陆行舟其中一辆SUV,前年买的,买来就改了排气管,喷了哑光漆,全临江只此一辆,九安就更不可能会有一模一样的。 送给久骁了? 还是陆行舟就在附近。 他急忙把围巾往上一拉,转身就要告辞:“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吧。” 谁知裘久骁却是个牛脾气,不管三七二十一打开车门,像是故意要给他看似的:“跟我们你还客气什么?” 车里的确没有其他人。 郑曼更是热络,径直拉着他钻进车里,坐下后拢了拢头发,自自然然地开口闲聊:“你有快五个月了吧?” “嗯。” “肚子看着比一般的小一些,平时是不是胃口不好?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吧。” “还好,你呢?” “我好得很,每天除了吃就是睡,现在最大的难题是控制体重。对了,你缺不缺什么东西?我那里很多,什么吃的用的都有,你把买不到的、打算买的通通列个单子给我,我让久骁采购齐了一车给你送过去。” 楚然淡笑着婉拒:“不用,家里有长辈照顾我,东西也不缺。” 郑曼显得有点儿遗憾,像是没完成什么任务似的。过了一个红绿灯后又问:“给孩子取名字了吗?我家这个打算叫球球。” “还没有。” 话题停在这儿,楚然怕郑曼觉得自己态度太冷淡,主动问:“叫球球是因为久骁爱踢足球?” 裘久骁从前面哼了一声:“因为他要是不听话老子就把他当球踢。” 郑曼笑骂他:“要死了!” 有那么两分钟的时候楚然没有说话,车厢里静谧无声,只有淡淡的草木香氛气味。 呆坐片刻后他无意识地扭头看向窗外,目光在右前方的后视镜上一扫,然后忽然怔住。 镜中映着一辆紧随其后的出租车,一张极像陆行舟的脸在副驾一闪而过。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身体微微往前一探想看得更清楚一些,郑曼却相当凑巧地轻轻拍了下他的肩:“下午一起吃顿饭?难得聚聚。” 出于礼貌楚然不得不转头笑笑:“不用了,家里做了饭,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郑曼也朝他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浅浅的。 再转回头去,那辆出租已经消失在车流中。 作者的话:不好意思早上电脑出了点故障,手机又没有存档,于是就更晚了。 最近两天多了不少新读者,是不是你们帮我安利了?太感谢啦,无以为报,发奋码字~ 63预警 九安城区,speedy酒吧。 晃眼的镭射灯光里,衣着暴露的男男女女随音乐尽情扭动腰肢头颈,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在叫嚣着放纵激情,空气里汗水味、香水味跟酒精味混乱纷杂。 二楼的几个包厢全都人满为患,尤其是最大的那间,足足坐了近二十个人。 这帮人无一例外全是来自临江,里头有搞地产的、有做上游混凝土的,也有做下游房产租赁的。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找着点机会就要出来联络感情,顺便就市场风向和政策风向通通气。 像这种聚会陆行舟是来惯了的,本该如鱼得水,但他现在轻易不肯喝酒,来了就得不厌其烦地推拒一杯又一杯递到他眼前的威士忌,一晚上下来难免心烦气燥。 不过他又不能不来。泽川再有多少本事也只是在临江树大根深,来了九安一切都得从头耕耘。就拿上上下下的疏通关系来说,现在的泽川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不是他们不想送,而是压根儿没人敢收—— 谁也摸不清你陆行舟的底。 况且陆行舟打从心眼里就厌倦了那一套,他只想打开门做生意。 拍地盖楼卖房回款,很简单的一套流程现如今却越搞越复杂。有的人费尽心机拿了地,但一铁锹的土都不挖,坐等政策带动地皮价格翻番,一两年就能转手稳赚不赔。有的人除了好好盖房子什么都干,今天倒腾矿产明天琢磨垃圾回收,好好的红砖白墙建到一半没人管变成烂尾楼。 但就算陆行舟想停下来,环境跟对手也不允许。近两个月中恒对泽川的打击已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九安的项目刘冲更是志在必得,整个九安政府但凡能说得上话的就没有他没打过招呼的,目的就是为了跟陆行舟抢生意。 对手在玩命跑而你在原地踏步,结果一定是你死无葬身之地。 陆行舟在包厢里待得闷极了,找到机会出来透口气。外面音乐声震耳欲聋,从栏杆望下去扭动的一具具肉体极具动物性,疯狂发泄着身体里积蓄的肉欲跟压力。 他身体前倾,小臂倚在冰凉的栏杆上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半点兴趣也没有,只把烟咬在齿间过干瘾。 不多时,久骁打电话来跟他邀功,语气轻松愉悦,一听就是跟老婆在一起。 “陆总,下午我们可把楚然送到家了啊,绝对的万无一失。” 陆行舟笑笑:“记你一功,回去再升你的职。” “那我呢?”郑曼不乐意了,抢过手机道,“陆总,我的功劳最大吧,中途你差点儿暴露是我救的你。” 他们是多年旧相识,说话非常随便,尤其是郑曼性格开朗大方又不是泽川的员工,对陆行舟从来就没有上下级的严肃,完全把他当大哥一样倚重。 “也记你一功,”楼下的角落有对男女动作过激,陆行舟转过身来,改为背倚栏杆,“他气色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说话还跟以前一样冷冰冰的,你问一堆他答个嗯。” 裘久骁立马用手肘拐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这个。 “你打我干什么?我又没说他不好,实话实说嘛。” “你在陆总面前说这些干什么?实话好说不好听!” “陆总又不是那种小气的人,难道我说一句楚然冷淡他就不高兴了?你以为他跟你一样心眼小得像鸡眼啊。” “你——!我看你是缺弦缺得像三弦!” 两人一言不合,居然就在车里吵了起来,喇叭都按响了。陆行舟皱了皱眉:“久骁,开车注意安全。” “这婆娘……”裘久骁满口的不耐烦,“天天见缝插针地给我气受,老子真受够——操!小心——!” 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只听那边尖叫声刺入耳膜,紧接着就是巨大的一声“嘭”! “久骁——”陆行舟凛然站直,“久骁?!” — 四十分钟后陆行舟赶到医院,在急诊大厅找到了撞破头的裘久骁跟没什么大碍的郑曼。 “车来了,你先回去?”裘久骁头上贴着块纱布,表情却十分轻松,似乎压根儿没将今晚的这点意外放在眼里。 郑曼还没消气:“你也知道自己这开车技术烂得可以?我跟你说,以后只要是你开车我就坚决不坐,我宁愿走路我都不坐!” “是是是,”裘久骁一边给她背包一边搂着她的肩膀把她往门口送,“您老人家大人不计小人过,今晚先乖乖回去,跟我儿子一起踏实睡觉,我跟陆总说两句话就回去一家团聚。” 郑曼剜了他一眼:“死没正经,谁跟你一家谁倒了八辈子血霉。” 接着便一阵风似的上了车。 人一走,裘久骁脸色立刻黑沉下来,快步走到陆行舟身边:“陆总,今天这事有蹊跷。” 两人并肩往黑暗里走,背影肃杀深沉。 “到底怎么回事?” 裘久骁后槽牙一动,低声吐出四个字:“刹车失灵。” 陆行舟眉心一跳:“刹车失灵?” “下手的人是冲您来的!” 已经戒烟一段日子的裘久骁因为后怕,拿出烟来的时候手腕都还在抖,“我今天开的是您的车。要不是下午碰见楚然您让我把车开走,出事的就是——” 出事的就是陆行舟,而且一定不可能是轻伤。 陆行舟回他在九安的公寓只会走高速,不可能像裘久骁这样为了带郑曼去宵夜而走辅路。也幸亏车上有孕妇,裘久骁才会把车开得比平时慢得多,否则今天晚上他们两夫妻难说还是不是全须全尾的两个人。 裘久骁把烟吸得极其用力,烟身以飞快速度燃烧,烟头火星明灭不停。陆行舟眉间蹙出两道深壑,沉吟半晌后低声道:“久骁,你暂时不要跟着我了,带着郑曼回临江去。” “那怎么行?!”裘久骁蓦地冲起来,“越是这种时候我越不能走,万一您要是出了什么事身边连个趁手的人都没有,到时候泽川——” “是泽川重要还是郑曼跟你儿子重要?”陆行舟沉声打断,“今天郑曼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才真是后悔一辈子。” 一提到这个裘久骁心里就像沸水一锅。他烦躁地就地蹲下,夹烟的右手一刻不停地搓起了寸头:“不瞒您说,撞车的时候我魂都快吓没了,就怕郑曼有什么三长两短。” 他这个老婆是他的命,儿子更是命根子,哪个出了事都能让他痛不欲生。 刚才在急诊大厅他特意表现得满不在乎,其实心里早就急得冒火,恨不得把郑曼送到天涯海角去。 久久的沉默后陆行舟走过去按住他的肩:“明天你再替我办最后一件事,然后就立刻带郑曼走。” 裘久骁转过头,眼底血丝密布:“您说。” — 同一时间,楚然躺在床上忽然没来由的一阵心悸。 自己这是怎么了? 怀孕以来他常常大白天都犯困,像今晚这样零点还毫无睡意的时候非常少,更不要说像眼下这样,心里像是悬着一根绷紧的细绳,绳身每晃一下他的心就跟着摇晃不止。 不多时他披着衣服坐起来,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又静静坐回床头,等待着这一阵心悸过去。 仿佛算准了他还没睡,枕头旁边的手机忽然不合时宜地震了起来,黑暗里发出莹莹的光。 嗡—— 嗡—— 枕头也跟着震,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发出的一样。 屏幕上显示的那串号码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是陆行舟。 楚然直接用手盖住了手机屏。 陆行舟又打来做什么? 他们之间该说的已经全都说了,没有什么可以再说的,更没有什么必须在深夜说的。 手机震得他小臂发麻,细微的震动穿透力极强,从掌心到血管再到心房全都跟着震。 但直到停止他也没有接。等一切恢复平静,他慢慢把手拿开,刚熄灭的屏幕却又猛然一亮,紧接着再度突兀地响起。 嗡—— 嗡—— 这回的蜂鸣似乎更加急促,响到停止后还没有沉寂上三秒,一秒短信就追了过来: “接电话,或者告诉我你现在平安。” 楚然被这条短信的严肃口吻弄得一怔,还没决定是否回复,第二条又接踵而至: “我是陆行舟。” 他猜到楚然没有存他的号码,所以才会在第一条短信刚刚送达就马上自报家门。 会不会真有什么急事? 楚然把手机拿起来,点开短信界面后两只手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怎样措辞回应。 电话却拨来第三遍,他手一抖,失误接通。 “楚然?”陆行舟声音很急。 楚然有些恍神,静了好几秒才朦胧地嗯了一声:“有什么事?” 刚才还急得像要穿过手机来抓人的声音忽然静默,仿佛所有的急躁跟不安都被这道冷漠平淡的嗓音给抚平了。 电话里空白了十来秒,陆行舟问:“我吵醒你了?” 楚然没有答话,只是重复:“你有什么事。” 那边隐隐约约有些脚步声,然后就变得安静许多。 “没什么,问问你睡了没。”陆行舟低声道。 “没事我先挂了。” “等等——”陆行舟却又阻止他,“我还有两句话,不会耽误你太久。” 楚然敛眸:“很晚了,快一点。” 陆行舟又静了一静,声音低沉下去:“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找过你?” “没有。” “你不在的时候有没有谁进过你家?” 楚以为他指李思域,心里顿时反感:“跟你没关系。” “最近九安治安不好,出了两起入室抢劫,我担心你跟孩子的安全。” “我们很好,不用你担心。” “明天我让久骁带人去你家检查一遍门窗。” “不用。” 陆行舟声音更加低:“楚楚,别总是拒绝我,我想为你们做点儿什么。” “你是想为我们做点什么还是想看看我有没有跟人同居?”楚然心里的疙瘩始终没解开。 黑暗里听筒中只有沉闷的呼吸声,陆行舟既不辩解也不发火,只是一秒接着一秒地沉默。 楚然拿着手机静静坐着,抚着小腹的手掌心感觉到些微胎动。 孩子也知道,他们又吵架了。 “我可以挂了吗?” “我明天派久骁过去,不用怕。”陆行舟没有再多言。 挂了电话,楚然把手机关机,放到离自己极远的桌上,躺下后睁眼望着天花板。 最令他害怕的就是陆行舟,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怕的? — 第二天一早,大门被人叩响。 楚然警惕地看着带伤的裘久骁,还有他身后这帮匪气十足的帮手,身体挡在门口:“怎么来这么多人?” 站在最前面的裘久骁双手下压,示意他别紧张:“两个检查门窗,两个替这房子做个彻底清洁。陆总吩咐过,说你这是租来的房子,不找专人打扫一次他担心有细菌,对孩子健康不好。” 来来回回总拿孩子当免罪金牌。 楚然在旁边看着他们干活,渐渐便发现不对。这群人虽然不乱翻,但手脚异常麻利专业,随身还携带好几种看似十分专业的仪器,乍一看还以为是在雷场做排雷工作的。 裘久骁自己也不闲着,检查得比谁都认真,连床底下都趴下去看过去了。检查到卧室时他尤其打起十二分精神,毕竟中恒的人真要动什么手脚,卧室这个每天待十个小时的地方就最该动脑筋,一旦放点有毒有害的东西楚然绝对难以察觉。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整间屋子检查下来有害的东西一件也没发现,令人尴尬的东西却发现了好几件。 抽屉一拉开,里面的东西诧异得他立即回头看向门口,不巧与监工的楚然视线直撞。 “这个……那个什么……我是不小心看到的。” 楚然先是一怔,接着快步走过去啪一下用力关紧了抽屉,力道大得柜子都差点儿散架! “出去。” 紧接着身体一转,把背留给他。 裘久骁比他还尴尬,立马走到外面,找了层没人的楼梯给陆行舟打电话汇报—— “陆总,你猜我在楚然家发现什么了! 64滚开 乌云密布的下午,陆行舟送久骁两夫妻去机场。 “老公你查查天气预报,一会儿是不是该下雨了?”莫名其妙被安置在后排的郑曼抱着一包熏干梅子边吃边往纸袋里吐核儿,“别到了机场又走不了了,白耽误功夫。” “走不了就调头回市里,对了你把耳机带上听会儿歌。” “干嘛呀,我不想听。” “赶紧戴上,”破了相的裘久骁把眉毛一皱本来就滑稽,朝后视镜里的老婆做了俩噘嘴动作就更显无厘头,“我跟陆总说几句话。少儿不宜,赶紧把我儿子耳朵堵上。” 俩大老爷往前一坐准没好事。郑曼眼睛翻了个鱼肚白,掏出耳机塞了进去。 车里约等于只有陆跟裘两个人。 他们两人在一起什么概念?那就是无话不谈。从小学到成家立业,他们一起踢球爬树一起在学校外面揍偷拍女生裙底的老流氓,哪怕陆行舟出国学跳伞裘久骁都跟着,完美诠释形影不离四个大字。 不过眼下裘久骁表现得就有点奇怪了。车水马龙的机场高速上他不仅不全神贯注开车,反而每隔十秒就用意味深长的眼神往旁边瞥,目光在陆行舟脸上打个转之后又若有似无地往他下半身带,嘴角诡异上翘。 “你有话就说。”陆行舟沉着地双手抱臂,“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陆总,我特别想采访你一下,现在内心什么感受?” 那惊悚又尴尬的一幕已经在裘久骁眼前晃悠了两天了。拉开抽屉的一瞬间,三根黝黑的假阳具就跟三把铁扳手一样并排横陈,房间主人仿佛随时都能掏出一根来自卫—— 注意,是自卫,别想歪了。 裘久骁乐不可支。 恐怕陆总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妻小漂泊在外做不到衣食无忧也就罢了,基本的生理需求还要通过工具来满足,莫非在楚然心里陆总连按摩棒都不如? 裘久骁嘴角一歪,看向老板的眼神顿时蔫儿坏透了。 “没什么感受,好好开你的车。”陆行舟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那天要不是最信得过的久骁汇报这件事,他一定会怀疑事情的真实性。一直以为以楚然这种冷情冷心的性格,对那方面的需求是比较淡泊的,以往都是自己强迫,没想到事实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虽然裘久骁不方便跟他仔细描述,但陆行舟稍加思索就能想到被发现的时候楚然有多窘迫和不自在。 毫无疑问那几样东西他是买来自己用的。那他是从哪儿买的,怎么挑的,出于什么心理、以什么频率在用?他脸皮那么薄,怀孕后连门都不肯多出的一个人,究竟要难忍到什么程度才会突破重重心理关隘用上那种东西? 想到这里,陆行舟在最开始的那份惊诧之外又添了浓浓一层心疼。 是他没把楚然照顾好,生理、心理两方面的需求哪方面都没满足到,让楚然一个人在外面还要忍下羞耻做那种事。 自己实在称不上合格的另一半,也难怪楚然不肯原谅他。 裘久骁觉得该给他提个醒:“陆总,这种事还是该找大夫问问,毕竟咱也没经验,万一用那东西对孕妇身体有害呢?” 扶额的手转为抵着太阳穴,陆行舟波澜不惊地回:“问过了,他体质跟一般人不同,那方面的需求会多一些。” 但相比于借用工具,最好还是跟另一半自然接触,毕竟情感上的释放也很重要,医生最后还补了这么一句。 “要我说,您要不然把他接家去得了,老在外面这么漂着也不是个事,要真有什么危险您也鞭长莫及。” “他连我的面都不肯见。”陆行舟揉了揉鼻根,“你觉得搬家行得通么。” “他不见您,您就不见他了?”窗外景色越来越荒,裘久骁将车开了一条缝,好让车后的郑曼能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又不至于太冷,“当务之急是控制好自己的脾气,他骂您您就忍着,打您您就受着,老话说得好,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这追人吧就得死皮赖脸,就跟当年郑曼追我的时候一样,是吧郑曼。”他笑容满面地看向后视镜。 郑曼一脸茫然拿下耳机:“你说什么?” “挺好。”耳机隔音效果测试基本满意,裘久骁点点头转向陆行舟,“您就按我说得办吧,等我把郑曼安顿好了就回来给您当军师,包您一家团圆。” 受到成人玩具跟狗头军师的双重鼓励,陆行舟从机场回去就把车拐向楚然小区的方向。 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也对自己下了严令。 到楼下就给楚然打电话,一次不接就打到他接为止,不要顾及自己的面子。只要电话一通,他就告诉楚然自己人就在楼下,没有任何企图,单纯想见他一面。 楚然心软,十有八九会答应。等真见了面,再想办法说服楚然暂时搬家,自己也好放开手脚跟刘冲搏命。 谁曾想走到一半,天公不作美,从遥远黯淡的天际轰隆隆打下两个雷来,紧接着就是阴雨连绵。 越往市里开雨下得越大,起初还是伸手穿不透五根指缝的细雨丝,后来已经变成漏筛倾盆的滚水,雨刷器打到最快才堪堪维持视野的清明。 老旧的回迁房小区不仅道窄,停车区域划分还极不合理,路边到处都是违章乱停的私家车。离小区大门还有近五百米时,轿车与路边一间私人便利店擦肩而过,店门口站着一个手提透明塑料袋的清瘦身影。 陆行舟本来已经开过一小段路,因为担心刮到路边的垃圾桶,看了一眼后视镜。 就这么一眼,他立刻认出了楚然。 楚然在屋檐下躲雨。 还是那件眼熟的厚外套,里面隐约是件白毛衣,脖子上裹着厚厚的浅灰围脖,下巴藏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冻得发红的鼻尖露在外面。 因为屋檐窄,为了不淋到雨他紧紧挨着身后的玻璃门,但这样一来就会挡住进出的通路,每次有人推门他就需要往旁边让一让,一来二去左臂已经被雨淋得湿透。 老魏呢?怎么没陪着他,这么大的雨他出来干什么? 目光移到他手里的袋子,陆行舟恍然大悟。那上面印着医院的名字,他是去看病或者做了什么检查,不方便让人跟着,连老魏都不例外。 陆行舟的心揪紧地疼了一下。他双眼一错不错地看着后视镜的这个身影,拨通电话。 楚然应该是把手机放在右侧口袋里了。他感觉到震动以后想接,但左手淋了雨右手又提着东西,一时之间有些无措。 陆行舟从未像这样对一个人如此耐心过。他就这样静静等着,心里半点烦躁也没有,眼见楚然先是将左手在围巾上轻轻擦干,接着别扭地伸进右侧的口袋,颇为艰难地摸出了手机。 但看清来电后他没有接。 为什么不接? 看到陆行舟三个字所以不愿意接? 陆行舟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楚然显然犹豫过,因为他一度将提东西的左手也举起来,两只手握住了手机,大约是想划一下屏幕上的接听键。 但不知道为什么,电话里漫长又沉闷的嘟声始终没有停止。 一遍响完,陆行舟执着地接着打。 到第四遍时楚然接了。他将听筒贴在耳畔,垂着眸,清秀的面容倒映在檐下的水面。 陆行舟觉得自己想他想得每个细胞都渴。 “又有什么事?” 陆行舟看着他:“你在哪。” 电话里静了两秒:“在家。” “在家怎么会有雨声。” “开着窗户。你到底有什么事?” 陆行舟一只手扶在车窗棱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望着后视镜里那个再次为了让路而退进雨中的身影道: “想你了。” 近在咫尺还是想,想得受不了。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楚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也没有任何话,但紧接着通话即刻终止。 说想他也会得罪他?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楚然一手提药一手挡雨,直挺挺地冲进雨中。陆行舟想也没想迅速摔上车门,奔过去麻利地脱了大衣:“别跑,小心摔跤。” 楚然头顶的雨停了。 大雨滂沱中就这一块睛天。楚然转头盯着他的脸错愕了三秒,旋即回过神来加快步伐想甩脱他。 但不管楚然走多快陆行舟都能跟上,头顶撑开的大衣就像是自动定位的一把伞,始终把他牢靠地护在伞下。 耳边雨滴砸地,脚步纷乱作响,乱如人的心绪。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了。” 陆行舟岿然如山,紧随不落。量体裁衣的黑衬衫湿透以后包裹住线条匀称的上身,撑住大衣的两条臂膀把背部肌肉拉成一个宽阔的平面,毫无造型可言的头发不仅不显得狼狈反而更添狂放魅力。 “我说让你别跟着我了你——” 楚然转过冰冷坚硬的脸,见陆行舟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头顶的雨水顺着侧颊往脖子里淌,登时所有的绝情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接下去的路陆行舟全程缄默,只在楚然转身进楼道之前拦了一下:“等雨停了你下来一趟,我在楼下等你,有话跟你说。” 楚然甩开他的手:“你赶紧走,别再来骚扰我。” “我真的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过会儿——” “陆行舟你的承诺就这么不值钱?”楚然拧转脖颈,表情已近愤怒,“你派人来我家骚扰还不够,现在自己又来了,我到底还能不能有一天安宁?” “你误会了楚然,给我五分钟时间,我把事情解释给你听。” “放开!”楚然挣开他的束缚转身向前,“我一秒钟都不想看见你。” 然后就是进电梯,两边门慢慢合紧,冰冷光滑的电梯门上映出陆行舟挫败的脸。 他在原地站了半分钟,要乘电梯的住户看神经病一样看他:“能不能让一让,不进就别堵在门口。” 陆行舟身体一侧,搭在小臂上的大衣抖出一溜水来。有那么一刹那他压抑不住自己的肝火转身大步朝小区门外走去,但上了车又即刻冷静下来。 他把车开回了单元楼外。 管它下不下雨,管他下不下楼,他等他的。 等什么? 等雨停。 他将座位放倒,整个人一身湿衣稳稳坐定,头枕双臂,目光平视前方。 车外落雨嘈杂,车内寂静无声。但这一份寂静又跟那时他独自坐在阳台的寂静大相径庭。他看不见楚然,但他知道楚然就在楼上,并且楚然也一定想过他。 起码楚然会想:陆行舟这人渣滚了没有?会不会还在楼下堵我。 不一会儿骤雨停了,天色暗下来。湿透的衬衫渐渐脱水变干,单元楼来来去去许多人,大多行色匆匆浑身是水。 像陆行舟一样狼狈的人不少,但像他这样甘之如饴的一定不多。 坐着坐着忘了时间,抬表一看已经九点。 陆行舟刚想活动一下手脚,楼上突然传来尖叫。 “失火了——!” 65救人 天幕黑暗阴沉,闷雷轰得一声在头顶炸响。 “失火啦!啊啊——快来救火!” 听到楼上传来惊慌失措的叫喊声,陆行舟的身体几乎是猛地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下车一看,楼上某层不知何时竟然起了火,从客厅窜出的滚滚黑烟在呼啸的冷风中直卷天际,熊熊烈焰将阳台玻璃都映成了红色,但大约是因为楼层太高所以刚刚才被发现! 他浑身肌肉猛地一震,掏出手机拨号的同时拔腿就向楼里跑去。 嘟—— 嘟—— 没人接。 陆行舟脉搏瞬间加快,心脏悬停在嗓子眼。刚才粗略一眼辨认不清起火的房子具体是哪间,但可以肯定就是楚然那一层。 火势不小,电梯应该已经不能坐了,楼梯是唯一的安全通道,要逃生一定会走楼梯。 陆续有人拖家带口往下跑,慌不择路的脚步声从楼上一路传到楼下,人还没到咚咚咚咚的奔逃声就已经清晰可闻。 砰通砰通—— 陆行舟心如擂鼓,一边往上跑一边费力辨认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推搡中高喊:“楚然?楚然!” “你怎么还往楼上去?”混乱中不知是谁拽了他一下,“快跑吧,火一会儿烧起来就完了!” 嘭——! 不知是哪一层什么东西炸开了,也许是厨具也许是别的什么,巨大的爆裂响声听到耳中毛骨悚然。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旋风般争先恐后地挤下楼。 转眼间陆行舟已经上到五楼,身边推挤声、喊声跟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像首恐怖交响曲。 “啊——!” 刹那间一对年轻夫妻跑到他身边,女人不小心双膝一软,差点儿整个人扑下楼去。陆行舟急急地伸手将她一捞,只见她满脸惊惶之色,身上衣衫不整,一看就是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跟着老公弃家奔逃。 “谢、谢谢!”两人看了陆行舟一眼,匆匆说了句“别上去了上面火大得不得了!”,随即逃下楼去。 陆行舟神经死死绷紧。 越往上温度越高,说明火源越来越近,大火越烧越旺。他一口气狂奔到九楼,只觉得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铺天盖地袭来,几乎快要无法顺畅呼吸。 “楚然?!” 冲天的火光中只见楚然家的大门敞开,里面的家具噼里啪啦地燃着,炙热的火舌从屋里舔到屋外,犹如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急不可耐地要吞下目之所及的一切。 没有一秒钟犹豫,陆行舟将手里还湿着的大衣从头顶盖在身上,登时闯进门去。 空气中浓烟滚滚,呛人的烧焦味带着火星直往人呼吸道里钻。 “楚然?咳咳——楚然!” “楚然?!” “我们在这儿——” 从房间里发出的一声熟悉的呼唤犹如一支强心针,瞬间注入陆行舟已经快要发疯的心脏。他披着大衣一头冲进卧室,见楚然正极其艰难地架着老魏从床边往外挪。 “楚然!” 见到楚然的这一瞬间他灵魂都猛然战栗,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手从熊熊烈火中抢救了出来,胸肺间积郁的那口浊气霎时吐出。 “你怎么样?!”他第一时间就将湿大衣披在了楚然身上。 “咳咳——”哪怕坚强沉静如楚然,这一刻也难掩惊喜,闪烁在眼底的惊惧中染上了一丝莹亮,“陆行舟,咳——咳咳!你怎么会来的?” 在陆行舟进来之前他手里就拿着一个湿毛巾,老魏已经神智不清,他又要替老魏掩又要替自己掩,匆忙慌乱间已经呛进不少浓烟,“咳咳咳!” “先不要说话,”陆行舟一把从他手里接过老魏架在了自己肩上,“他怎么了?” 灼烫的空气烘得楚然满脸通红,热汗挂到额头鬓角:“不知道,咳咳咳,魏叔晚上——晚上在房里睡觉,怎么叫都叫不醒。” 陆行舟心神一凛,立马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忽然间又听嘭的一声,厨房方向传来玻璃器皿猛地碎开的声音,凌乱细小的玻璃碎片瞬间扑向客厅,画面如同一场杀伤力极强的暴雨。 “咱们快走,再晚就走不了了!”陆行舟把披在楚然身上的湿衣服紧了紧,小心翼翼地护住他的头跟脖子,又拿了湿毛巾捂在老魏脸上,一边挟着一个一边架着一个,全身肌肉力量霎时间发挥到极致,把一老一少迅速又稳当地往楼道里带。 厚重墨黑的大衣如同一道最可靠的屏障,盖在行动不便的楚然身上,将所有烈焰灼灼跟热浪滚滚通通阻隔在外。 楼外黑云翻卷,整个小区的人全都被这场来势汹汹的高层大火震惊,周围的单元楼几乎灯光全亮,远远的救火车呼啸的警笛声已越来越近。 呼—— 火浪挟风穿堂而过,在他们三个走出房的那一刻席卷了卧室,原本温馨美好的一切瞬间被大火摧毁。 楼梯还没下到一半,楚然脚下倏然一顿,整个人都剧烈地抖了一下。 “怎么了?”陆行舟目光在他身上飞速检视,两道浓眉蹙出一个深深的川字,“哪烧到了还是肚子疼?” 楚然蓦地抬头:“我要回去一趟。” “你疯了?现在火这么猛你回去找死?” “小健可能还在楼上,他妈妈今天不在,我得回去看看。” “小健是谁?” “我房东的儿子。没时间了,你先把魏叔送下去。”话没说完楚然就返身上楼,脚刚踏上一个台阶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拉拽住。 陆行舟额角青筋暴起,冰冷瘆亮的眼底映出楚然迫切要走的脸:“现在你还要管别人的死活?火这么大去了很可能就是送死你知不知道!” “别管我了,赶紧把魏叔送下去,我上楼看一眼。” “你看什么看?!”陆行舟一声暴喝,脸颊在震怒之下涨得通红,瞳仁死死压低,“是你房东儿子的命重要还是你自己的命重要?” “难道你让我看着小孩子被火烧死?”楚然眉峰一蹙,红光热浪中周身却凛然如冰,“不知道就算了,知道我怎么能说服自己不去管?要是他真的一个人在家出了什么事,我下半辈子都睡不着觉。” 说完他也不再管陆行舟的反应,挣开他的手就往楼上跑,完全不顾自己眼下令人揪心的身体状况。 怕当然是怕,但是他会这么做完全是出于本能,既不是英雄主义作祟也不是圣母心泛滥,此刻他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最最简单的念头—— 以后还想听小健叫他楚然哥哥,还想让小健邀他一起打游戏。美好的东西你见过体会过,就绝对不忍心让它从世界上轻易消失。 危险的事总得有人去做,不过不该他去做。 下一秒陆行舟就以最大的力道从背后搂住他,不容分说地把老魏挂在他身上,声音沉着低哑:“你带他下去,我上去救人。” 一个大活人昏死过去之后身体极沉,楚然整个人被压得向楼梯扶手偏去,双手不得不迅速扶住,头却猛地抬起来看向陆行舟。 “你——” 这样热得使人无法呼吸的环境下陆行舟的头发居然是湿的,不知是下午淋的雨没干还是热出的汗。他一眼都没看楚然,使蛮力哧的一声徒手撕开那条湿毛巾,一半留给楚然一半留给自己,随后就转身一步三台阶地往楼上跑。 “陆行舟——”楚然浑身一颤,满腔满腹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憋成了喉间的两声疾喝,“陆行舟!” 他不知道自己要叫陆行舟干什么,但他就是想叫一叫陆行舟,似乎这三个字已经包含一切。 多年感情在这一瞬间迸发。 陆行舟本已跑过转角,听见他的声音又回过头来,目光中凌厉锋芒不减:“往下走!” 接着便一头扎进了浓烟中。 没有时间留给伤感或是彷徨,楚然在他背影消失的那一秒即刻回过神来,一手扶着扶手一手架住魏叔,身上裹着那件还留着陆行舟体温的大衣,极尽所能快速地往楼下走去。 承载着两个大人体重的脚步声沉重得像灌了铅,楚然的心脏也沉得像压了千斤重担。 还没走下两层楼就听到楼上传来重响: 咣——! 咣——! 不用猜也知道是陆行舟在用身体撞门。 一次比一次用力。 楚然心脏揪成一团,眼前不知不觉模糊一片,几乎到了连路都看不清的地步。灰尘、火星浑搅在一起糅杂成一种火场特有的焦煤味,周围呛人的黑烟遮天蔽日,置身其中才能明白自己离地狱究竟有多近。 他不敢回头看更不敢想,只能闷头继续走下去,每一级台阶都像是一双缠住脚踝的手,牵绊住他逃生的步伐。 等走出单元楼的那一刻,他累得几乎虚脱,差一点直直倒到地上去。 “没事吧?” “还撑不撑得住?” “不要紧吧?” 楼下聚焦着一群熟面孔的邻里,灾祸面前大家只能选择互相倚仗。几个人见他脸色苍白发灰手更是抖得厉害,都以为他是被大火给吓着了,忙不迭地上前帮他接过老魏,又把他们俩一起转移到较为安全的地方。 楚然在众人的搀扶下边走边回头看向火势最大的九楼,才发现眨眼功夫火就已经蔓延到了十楼,原本挂满了干净衣服的阳台不知何时已被烈火吞没,只剩空荡荡的几个铁制衣架在半空中无力地挣扎。 他的心也被烧出了一个窟窿,四肢缺血发麻。 “你是住九楼的吧,脸色怎么这么差?烧没烧着?”同住一个楼的邻居已经认出了他。 他缓慢地摇了摇头,任其他人怎么劝也不肯走远。 没几分钟全副武装的消防队就到了,桔红亮色制服出现在压抑黑沉的现场几乎是一抹唯一的亮色。 原本被摁在花坛上的楚然第一时间站了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其中一个救火队员的袖子,一开口嗓子哑得完全听不出本来的声音:“上面、上面还有人。” “在几楼?” “九楼,不,十楼,一个大人跟一个小男孩。”他尽量让自己冷静,但五指不受控制发着抖,比火焰还红的双眸恳求地盯着对方面罩下的眼睛:“可能已经困住了,麻烦你们救救他们。” 马上就有人反应过来了,是那对被陆行舟搭救过的年轻夫妻—— “是不是那个男的!那个往上跑的男的!他是不是救小健去了?” “王姐今天好像不在,难道小健一个人在家?” “怪不得一直没看到他!” “他们不会是下不来了吧?!” 周围的人说了什么劝了什么楚然已经听不十分清楚,过度疲累后的虚脱带得感知都开始恍惚,紧紧盯着楼口的目光却像焊死了一般,从前那些冷静自持和从容淡漠被一场火烧得荡然无存。 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安极了,一拳一脚地控诉着楚然对自己另一个爸爸的绝情: 他在楼下等你那么久,最后还要为你去送死? 不知过了几分钟还是一个世纪那么久,站他身边的人忽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喊声—— “出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 楚然猛地抬头。 冲天火光的照映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单元楼道口。 他背上趴着个半大的小男孩,上身那件昂贵的衬衫被火舌舔过变得破烂不堪,脸上一道黑一道红,头发上也裹得全是烟灰,毫无形象可言。 活了三十几年的陆行舟从没如此狼狈过,但也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仅仅因为他这个人安然无恙,许多人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下。 你没事真好。 66反差 火势渐收,九楼跟十楼的外墙焦黑一片。 简单做完笔录,楚然第一时间赶去医院看老魏的情况。医生诊断他是服用过量的安眠成份药物外加年纪比较大,所以短暂失去意识。 “他大概什么时候会醒?” “输点液很快就醒了,也就一两个小时吧。” 大夫边交待边开单子,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而后忽然想起还有个漏网之鱼,就扭头叫护士:“小惠,你给门口那个看看伤!” 顺着他努嘴的方向,楚然的目光转移到走廊上那个人。 陆行舟也跟着救护车一起过来了,不过他没进急诊室,只坐在外面等。用来看伤的灯光看人绰绰有余,灯下陆行舟头颈脏污,额头上道道黑灰从发顶一直延伸至鼻根,后脑一小片头发也被烧得焦黑。 按说这副尊容称得上邋遢了,但不知怎么的,楚然却看入了迷。 以往面目可憎的一个人悄然有了变化。变得有人情味,肩膀格外得宽,连带着总是闪露凶光的凌厉双目也变得顺眼。 护士端着纱布酒精走过去处理伤口,陆行舟头一抬,与楚然的目光撞到一起。 嗯? 他眉梢微挑,传达一种无声的疑问。 已经不便收回目光,楚然只能起身走过去,随口捡了一个话题:“刚才王姐给我发短信说想当面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九楼的房子也不用我出钱修复了,她上过保险。” “嗯。”陆行舟浑不在意,隔空伸手,“坐过来,不要一直站着。” 护士马上瞪他一眼:“别动!” 泽川陆总的威严在医院永远不管用。楚然轻咳了一声,安稳坐下,一低头又对上身旁的炙热目光。 “累不累?”陆行舟朝他的肚子抬了抬下巴。 楚然把头埋下去,轻轻摇了摇:“还好。” “他挺乖的?” “……嗯。” 两人的对话像加过密,听得上药的护士一头雾水。 “王姐就是你房东?” “嗯,她想见你一面。” “没什么好见的。”陆行舟轻描淡写地道,“要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去救她儿子。如果她坚持要谢,就说我回临江去了,下次来九安再让她做东。另外你们那栋楼需要从里到外翻修,这方面我在行,物业那边我公司的人会去联系,住户的损失到时候由物业尽快出面清点登记。你让你房东保险照出,保险覆盖不到的部分泽川全权负责。” 说这些的时候陆行舟双手十指交叉,两肘分列膝盖两侧,完全是种公事公办的姿态。 楚然沉默良久,慢慢点头。 他不会承认一件事,刚才这番话让他前所未有的安心。陆行舟似乎对一切都有安排,每个人、方方面面他都照顾到了,既不拂谁的面子也不占谁的便宜,反倒只把自己的得失置之度外。 “怪我不小心。”楚然声音艰涩,“火是从我家烧起来的,人也是我要救的,没想到给你添了麻烦。” 至今陆行舟冲进浓烟的那一幕仍在他脑海盘旋。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需要陆行舟冒生命危险,只为成全他内心那一份仁慈。 对别人是仁慈,对陆行舟呢,算不算是一种残忍? ——他被所谓原则跟情感二者间的焦灼弄糊涂了。是不是一直以来他都太执着于报仇,忽略了身边同样有血有肉、会疼会死的陆行舟,为什么连流浪猫狗和房东的儿子他都肯救,陆行舟舍身赴死他却听之任之? 但陆行舟却在这一瞬间领悟了他心中所想。 自责,楚然在自责,在反思自己的决定。 “这件事不怪你,”陆行舟淡淡道,“麻烦本来就是冲我来的。” 很明显今晚这事跟之前的刹车失灵是出于同一方手笔。 楚然一怔,马上豁然:“因为生意?” 从他懂事起陆家这些生意场上的纠纷就没少过,打官司对簿公堂是家常便饭,有些甚或闹到急赤白脸短兵相接的地步。但陆家作风强悍,在临江势力又盘根错节,因此最后往往都以对方偃旗息鼓为结局。 陆行舟没把话说透:“这件事解决之前你跟老魏都住到我那儿去,我那儿安保比较到位,再住外面绝对不行。” 这既是对楚然的保护,也是对他自己的一种解放。只要楚然的安全能得到保障,他就不会再束手束脚,所有反击的手腕尽可以使出来。 收拾完伤口后护士就走了,留他们俩独处。 楚然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起身走回诊室,替躺在床上安眠的魏叔拉了拉被子,望着魏叔渐渐恢复红润的脸怔怔出神。 他心里有道坎仍旧过不去。 如果就这样住进陆行舟的公寓,会不会就此落入新的陷阱,自己好不容易经营的这一份恬淡跟宁静会不会再度失去。 陆行舟给了他几分钟时间考虑,其间抬手看了一次表,随后才走过去道:“以后的事可以以后再说,但今晚你必须听我的。我已经跟手底下的人打过招呼,过半个小时会有人来接你们,不管老魏醒没醒你们都出发去我那儿。” 楚然嘴唇动了动,想说又没有说,最终点了点头:“你呢?” “我还有事要处理,今晚会很晚回去。” “就是这件事?” 没等陆行舟给出回应,走廊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泽川的一帮人到了,没拎公文包也没穿西服,个个都是T恤夹克这一类劲装。 “陆总。” “嗯。” 陆行舟披上衣服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道:“今晚你先睡,不用等我。” 尽管楚然从来没有说过会等他,但这就像是种仪式,像晚安吻一样不可或缺。 楚然站了一会儿,接着忽然警醒一般追至走廊:“陆行舟——” 陆行舟脚下一顿,单手搭着衣服转身。 楚然喉头微动,半晌说不出口。 陆行舟冲他摆了摆手:“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 市郊一幢富丽堂皇的独栋别墅里,中恒老总刘冲正在享受私人按摩。 “刘总,”小模特柔若无骨地挂在他身上,细嫩的手指时轻时重地揉他肩膀,声音娇滴滴的:“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呀。” “我高兴吗?”刘冲闭着眼,两条胳膊大喇喇地伸开摊在沙发靠背上。 “高兴呀,您一晚上都在哼歌。” 刘冲哼笑一声,轻蔑地道:“说了你也不懂。” 算这女人有眼力,今晚他的确相当高兴。不为别的,就因为又结结实实地修理了陆行舟一次。上次刹车的事就让他跑了,什么伤也没受,这回改对他老婆下手,看他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眼下那小子保不齐怎么焦头烂额呢,没准儿正在医院陪老婆做各种检查,连撒尿都没时间。 ——跟我刘冲争地,你还嫩了点儿。 他手指愉快地打起了拍子。 “我怎么不懂呀,”小模特笑着推了他一把,“都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不懂,再说不懂还不兴人家学吗?” “得了吧,”刘冲慢慢撩开眼皮,直眉瞪眼地就往挨在自己头顶的乳峰中瞅,“你就甭动歪脑筋了,我还不知道你,大字不识一箩筐。” 小模特被他挤兑得脸一红,随即又马上挂着笑,双乳拼了命往他额头拱,“你真讨厌……” 叩叩—— 有人敲门。 挤肉活动被迫暂停,刘冲脸朝大门转去。 叩叩叩—— 又来三声。 扫兴。他努努嘴:“去看看。” 小模特拉拉裙子跑过去,透过监视器一窥,外面站着个卡其工装服男人,头戴鸭舌帽,手里还提着一个长方状工具箱。 她按下通话:“谁呀?” “物业。刚有架无人机掉您别墅屋顶了,我来上门回收,最多耽误您十分钟。” 小模特朝刘总偏偏头:“物业的。” 这片区域玩无人机的年轻人不少,个个还都是有头有脸的主,真要争执起来恐怕又大水冲了龙王庙。 刘冲骂了声操:“大晚上的玩儿他妈什么无人机……” 门一开,来人穿着鞋套进屋,随即脱掉鸭舌帽上下左右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屋里有几个人。 “你打量什么呢。”刘冲从沙发上扭头。 “没什么。”对方忽然放下手中的工具箱,朝他笑了一下。 刘冲眼皮忽然一跳。 刚才这抹笑就像是一种危险的前哨,一旦出现,后面往往有惊涛骇浪在候场。他在商场中打滚多少,警惕性比一般人要强上三成,心底不由得蹿上一丝凉意。 紧接着来人单膝跪地,戴白色线织手套的右手将工具箱盖子一掀—— 里面赫然是一柄大号的榔头! “操!”刘冲噌一下弹起来。 咣! 榔头一出手就将地砖敲碎! 他在传讯。 眨眼功夫十几个人应声而入,个个人高马大杀气腾腾,霎时将玄关堵得水泄不通。 “你们是干什么的?!” 领头的那个掂着一把纯黑的榔头,撇了一眼吓傻了的小模特,语带讥诮:“给刘总助助兴。” 到底是经历过大场面的,刘冲脑中迅速闪过最近这段时间自己得罪过的人,随后马上锁定了一个名字: “你们是陆行舟的人?” 但陆行舟那小子不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吗?他怎么可能敢跟自己作对,又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就查到自己在哪儿?! 正在迟疑不定时面前这帮人忽然向两边徐徐分开,一向不被刘冲放在眼里的那个人出现在他瞳底。 “好久不见,刘总。” 陆行舟脸颊肌肉微微发紧,身体里仿佛蕴藏着烈性炸药,稍有不慎就会把这儿夷为平地。他手里没拿家伙,说话的语气稍往下沉,压迫感随脚步排山倒海般袭来。 刘冲直觉极其不妙,态度立马缓和下来:“陆总这是什么意思?来我这儿做客也用不着带这么多人吧。” 陆行舟抬眸,目光锁定在客厅角落的监控探头。 马上就有人会意,搬来桌子利索无比地踩上去,手腕高高一扬—— 砰——! 探头被砸了个稀烂! “啊!”小模特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了沙发后面,头顶碎片如雪花般落下。 紧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接二连三的砰砰巨响如枪弹般震慑力十足,直接将刘冲吓得冷汗直滴,脸色登时发白。 “陆总、陆总,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这是干什么?!” “误会?”陆行舟抬眉,脸上的伤痕还像勋章一样挂着,“在临江你处处针对我,我可以当成是误会。来了九安还要跟我做对,我也可以理解。做生意有来有回,今天你赚明天我赚,使几次阴招我就当是你刘总看得起我,愿意给晚辈传授经验。但是……” 刘冲还忐忑地看着他,陆行舟却忽然不说了。他停下来,慢条斯理地把两边袖扣解开,袖口高高挽起,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但是敢动楚然,你就是找死——” 刘冲心跳骤停,下一秒陆行舟突然暴起,抬脚将他踹向墙根! 嘭—— 巨大的冲击下刘冲的脊骨撞得几乎散架。 这一脚就像是一个开始的信号,大门登时从里面反锁。陆行舟带来的人犹如猛兽出闸,挥着榔头在别墅里肆意打砸! 砰砰几下爆响,沙发边的落地灯被砸了个粉碎,电视机四分五裂,茶几更是轰然碎裂成几块。 “陆、陆总!”刘冲右脸被死死摁在墙上,说话都已经不利索,“我就是让人给他下了点安眠药,就是警告警告你!没想弄死他!” 这个警告的确卓有成效。而且他真该庆幸自己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把楚然怎么样,要不然眼下他还能不能喘气都很难说。 “怕了?”陆行舟低头端详他惊惧的脸,对他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晚了。” 韬光养晦不代表任人宰割,暂时忍耐更不是束手就擒—— “给我把这儿砸得一件好东西都不剩,让刘总好好领会什么叫害怕。” 67醋意 夜色浓郁,高楼大平层的客厅亮着盏黄铜落地灯。 已近凌晨一点,两个多小时前泽川的人将楚然跟老魏驱车送来这里——陆行舟的临时公寓。 说是临时的,装潢跟家具却完全不凑合,从窗帘到寝具都保持着跟临江一样的格调,只是没有陆家的水波纹刺绣而已。 来了以后楚然表现得比较拘谨,基本哪里都不碰。这里毕竟是陆行舟的地方,他们俩的关系现在说不清道不明,还是把握分寸感得好。 同是客人,魏叔却截然不同。他虽然因为火灾的事感叹了许久,但很快就强打精神操持一切,不仅拜托陆行舟的手下去找了几套合身的干净衣服,甚至还利用冰箱里的食材给楚然做了点吃的。 可以看得出,魏叔心里很把陆行舟当自己人。 公寓有跃层,上下加起来一共四个卧室,但上面的面积要相对小一些。他自行挑了一个最小的房间,临睡前嘱咐楚然:“早点儿休息吧,今天折腾了这么一整天,你不困孩子也该困了。” “嗯,”楚然双手捧着一杯温开水,眉睫下的确有淡淡的倦色,“马上就睡。” 沙发是他暂时的栖身之处,耳边能听到新风系统工作的声音。 目所能及之处都保持得干净整洁,看来陆行舟平时也不太在家住,或者每天都有保洁上门打扫。茶几上没有烟灰缸,只有几把零散的轿车钥匙。这倒很奇怪,谁都知道陆行舟是烟不离手的。 看来看去,楚然觉得这地方处处熟悉却也处处陌生,跟他和陆行舟的关系一样旧里藏新。 不多时,大门传来密码锁的声音,公寓主人回来了。 — 从进玄关开始陆行舟就把脚步放得很轻,显然是怕把人吵醒。没想到刚一进来就发现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暖咖色灯光把地板柔和地染出一圈光晕,楚然手捧玻璃杯在光晕的正中央坐着,膝上搭着一张白色长绒毛毯,画面温柔静谧极了。 “老魏睡了?” “嗯,他说头晕,先去睡了。” 本来是相当普通的一句回答,陆行舟却从里面听出了更深一层的意思,眼中熠熠发亮:“所以你专程在等我?” 永远都这么会抓重点。 楚然将唇凑近杯沿,睫毛垂下去就不肯抬起来:“换地方了睡不着,干脆在这儿坐坐。你的事解决得怎么样了?” 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语气却是舒缓安稳的。 陆行舟的嘴角浮现短暂笑意。他先是走过去碰了碰杯壁,随后拿走杯子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更热的水,接着才将水杯递回给他:“暂时算解决了,不过对方肯定有后手,还没到高枕无忧的地步。” “唔,”楚然的头低下去,两只手把杯口捧到脸下,热气氤氲蒸腾着脸颊,“所以是有人故意纵火?” “故意不故意没什么区别。”陆行舟淡淡道,“你跟老魏差点出事这笔账已经算到中恒头上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其实没必要跟人斗狠,失火的事有警察,如果真的是纵火他们也跑不了。” 陆行舟一听就笑了。 怀孕之后楚然不像以前那么喊打喊杀了,愿意留余地。 “你说得对,我也不打算跟他们硬碰硬。九安国开委有我哥的老同学,久骁已经在设法搜集中恒向他行贿的证据,必要的时候会有一封检举信递到省领导的办公桌上,只不过这样牵连的范围会很广。” 楚然静了片刻,脸上忽然绽出一点笑:“是跟我学的么。” “嗯?” “检举行贿受贿。”他头一回主动提及报仇的细节,“我当时对付李明健就是用的这一招。” 虽然对手污烂,泽川自己也并非完全干净,起码在陆和泽时代必定不干净,因此这一招绝不会是陆和泽教的。 陆行舟眯起了眼睛,看着他有些俏皮的表情,所有疲惫就此一扫而光。 “的确受了你的启发,多谢楚老师。” “不客气。” 面对一窗繁华夜景,两人一站一坐,各持一杯温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了几句之后陆行舟想起什么来,返身从沙发拿了条毯子,刚要披到楚然肩上,右手就被人往下一摁—— 这完全是种下意识的防御动作,是在警惕他的接近。 两人对视一瞬,陆行舟随即松开了手,“别紧张,我只想给你披条毯子,没别的意思。” 楚然眸中微光闪动,很快把毯子自行披到身上,转身避开了陆行舟的目光。 “不早了,我去睡了。” “楚然,”陆行舟截住他,“安全起见今晚我守着你,你睡床我睡地上。” 这当然是个借口。他们分开太久了,不要说睡地板,只要能跟楚然近距离挨着就算不让陆行舟睡他都愿意。 “不用了,这里挺安全的。”楚然关节一僵,“我睡客房就好了。你身上还有伤,赶快洗澡睡觉吧。” 但陆行舟执着起来几头牛都拉不回来。 话音刚落,客厅的落地灯啪的一声熄了。楚然乍然无法适应黑暗的环境,一时之间也不敢迈步,只在原地喊了一声:“陆行舟?” 下一秒脚步声就抵达身边,他直接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 “别怕。”低哑的嗓音像台灯的光一样从四面八方拢下来,“就是想抱你进房间,好久没抱过你了。顺便还有话想跟你说。” “明天再说吧,”感觉到陆行舟鼻间呼出的火热气息,楚然微微偏开头,“现在太晚了。” “不晚,就几句。我保证不碰你。” 他的保证还有没有效力尚无人知,他的臂力却仍强健,抱着五个月身孕的楚然步伐稳健地走过一个长廊,抵达最角落的那间大卧室,推门即是银光漫洒的静谧空气。 “陆行舟,”楚然明显很紧张,双手揪住了他的衣服,“我可以自己——” “我知道。”陆行舟平稳打断,“你可以自己走,也可以自己睡,还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但是我就想抱着你走,想照顾你。” 他把楚然极温柔地放在床上,俯身目光灼灼:“我不是要勉强你,是在征得你的同意,能不能给我这个照顾你的机会?” 楚然维持着平躺的姿势,声带都是僵的:“睡觉不用人照顾。” “那就算是我陪宝宝睡觉,”陆行舟锲而不舍,“从你怀上他到今天为止,我还没陪过他。万一他生我的气,将来不认我怎么办。” 拿孩子当说辞实在让人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楚然默默不语。 陆行舟见好就收,起身洗澡去了,留他一个人静静躺在床上,心乱如麻地闭着眼。 好像忽然就这样了,像是中了什么滑坡圈套,一不留神就钻进套里。 他甚至开始荒谬地怀疑那把火是陆行舟自己放的。 一侧身,窗帘是深蓝色的,身下是跟临江床榻上一样柔软亲肤的天丝被,地暖温度适宜,房间里还有一股熟悉的淡淡木调香气。 陆行舟是不是早就想过有一天会把他带到这里来,否则怎么会连家用香薰的牌子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香薰闻多了对宝宝有没有害? 如果要长期住在这里,一会儿还是跟陆行舟商量一下,把房间里的香薰暂时收起来,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正胡思乱想时,床头的手机却忽然嗡声一震。不是他的,是陆行舟的。 屏幕上亮起一个名字—— 江可瑶。 楚然移过去的目光触电般收回来,所有打算烟消云散。 怎么把这个江小姐给忘了。 一刻钟后陆行舟裹着浴袍走出来,头发吹得半干,接着拿了床厚羽绒被铺到地板上,挨着床稳稳当当睡下去。 之所以这么顺当是因为他早有准备。之前就听久骁说过,等孩子出生了夫妻俩是要分床睡的,因为另一半半夜要喂奶,最好跟宝宝睡在一起,当爸爸的那么就该自告奋勇辛苦些,支一张小床睡在旁边。 因此眼下全当演习。 他躺的是靠窗的那一侧,只能看到楚然的背。 躺了一会儿觉得可以讲了,就想趁今天自己还有一份救人的面子,抓住机会跟楚然道歉,把下药强暴的事情解释清楚。 “楚然,睡了没有。” 楚然一动不动,睡衣料子透出脊柱的弯曲节脉。 “楚楚。”陆行舟换了称谓,“睡着了?” 楚然终于有了反应。 “没有。” “那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陆行舟一怔:“你先说。” “过了今晚我想搬回去。” 气氛倏然僵冷。 “房子都烧没了你搬哪儿去?” “先搬去酒店吧,我还有一点钱。” “我这里你不喜欢?” “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这里是你家,我不方便长住。” 陆行舟眉头紧锁,掀开被子上了床。 背后床一塌,楚然身体徒然僵硬。 不过陆行舟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在他背后静止不动,近得连体温都能通过空气传递到皮肤。 刚才不还好好的? 本来大好局面已经是胜利在望,怎么洗了个澡出来又退回了解放前。 陆行舟压低瞳仁,从后面观察着楚然,心里一团疑云。 少顷床边手机嗡的一声,黑暗里骤然亮起,屏幕上江可瑶三个字坚持不懈地跳动。 “喂。”陆行舟接起来,耳朵在听,两眼却仔细盯着楚然的一举一动。 一个细节被他观察到:他出声的下一刻楚然的身体轻微动了一瞬,搁在被子上的手也极不起眼地收紧。 “行舟你没事吧?” 原来江可瑶从别人那儿听说了今晚的事,放心不下,打电话来询问他是否平安。 “我没事,”陆行舟一边说话,心里一边推测着一种可能性,索性放手一搏跟江可瑶聊了起来,“这么晚了还没睡?” “本来要睡了,想想还是打个电话给你。刚才你干嘛去了,怎么没接?” “刚才你打给我过?”陆行舟挑眉看向楚然僵直的后颈。 “打过呀,还以为你睡了呢,半天没人接。” “我洗澡去了。”陆行舟微抬语调,“手机在我老婆这儿,他可能没听见。” ——全世界骤然安静。 楚然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裸露在空气中的白皙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淡粉。 江可瑶惊呼:“你结婚了?” “孩子都快有了。”陆行舟笑了笑。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见新闻?” “刚把老婆孩子接回来。” 江可瑶犹在震惊:“我已经回临江了,否则真想见一见。” “下次吧,下次我亲自去机场接你。” “一言为定,那先这样。” 大家闺秀的分寸感总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电话挂断,周围静得连被子摩擦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陆行舟将手机丢开,从背后静静凝视了一会儿楚然。 明明光线匮乏,但他像是能看清楚然颈后的细小绒毛,能摸到楚然微微用力的指节,还能透视到楚然轻轻抿紧的嘴唇。 那种每个细胞都泛渴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不打招呼俯身,头埋进楚然颈间深吸一口气,短暂地止住了渴。 “还在吃醋?” 68赔你 “还在吃醋?” 楚然没反应,陆行舟就拿胡渣扎他的颈,声音暗哑地恳求:“放我一条生路,别搬走。” 脖颈间痒得受不了,楚然抖着睫毛挣扎出来:“不搬了,你下去。” “等等,我话还没说。” “不能明天说?” “等不了那么久。” 楚然无可奈何,只能被动聆听。 “我跟江可瑶是尝试发展过,不过没有真正在一起,你回陆家撞见的那一次是我最后一次跟她约会。如果你不喜欢,以后我不见她了。” 两人的影子在床边重合成一处,声音低至耳语。 楚然淡淡问:“没在一起也会接吻?” “你看见了?” “嗯。” 那天也像今天这样,有两个人的影子紧紧重叠,不分彼此。 “楚然……” 他以为陆行舟会狡辩,或者会说自己跟对方只是玩玩儿而已。没想到陆行舟起了个头后却沉默半晌,然后极郑重地道:“在这件事上我很对不住可瑶。不应该为了利益草率地尝试开始一段关系,更不应该在关系没有明朗的时候就跟她有肢体接触。” 出生在一个像陆家这样下错决定就要付出惨痛代价的家庭,陆行舟从小受的教育是对错一肩扛,为自己犯过的错负责任,这样才不至于在下次做决策的时候缩手缩脚。 楚然在他的怀抱里身体僵硬,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其实可以猜想到陆行舟那时的处境。当初自己下手报仇后从临江消失,紧接着就是文柏离开,陆和泽病逝。这样多重的打击之下陆行舟一定有过一段艰难时期,既要支撑公司又要自行疗伤,其中的痛苦跟挣扎可想而知。 但他仍然不能完全地理解陆行舟。 这又是他们二人的不同之处。不到万不得已楚然不会愚弄他人感情,当初对李思域的利用已经令他不安良久。但陆行舟则不然,陆行舟为达目的多少有些不择手段。 “其实你不用跟我解释,”他胸臆间轻轻地吁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口吻平淡,“我们之间不存在什么约束,哪怕孩子也不是。选择跟谁在一起都是你的自由,我无权干涉。” 这句话别人说可能是赌气,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就是真的这么想。 ——他从不认为自己跟陆行舟是恋人关系。 陆行舟一听,声音沉下去:“你这话认真的?” “当然。” “我以为你起码会在意,就像我经常在想你跟李思域是什么关系。” 他呼吸比从前要重一些,心跳沉而有力,一泵泵传至楚然的末梢神经。 “我和思域没什么。”楚然轻描淡写带过。 这种不在意伤人于无形,陆行舟自以为已练就金刚不坏之身,没想到此时此刻还是像心脏挨了一闷棒。 半晌后楚然觉得他抱得太紧很不舒服,身体左右动了动,眼睫向下一收,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小腹上方的那双手—— 上面有一小片白色,似乎是抹了什么药,凝神细嗅,还捕捉到一点薄荷味。 是牙膏。 “你怎么只抹了牙膏,家里没有烫伤药吗?” 陆行舟情绪暂敛:“没有。” “客厅的电视柜下面好像有一个药箱,你翻过没有?”晚间浏览房间时他曾见过。 身后安静。 “到底有没有?”楚然微微仰头。 “有。怕你着急睡,所以拿牙膏凑合一下,一样的。” 从卧室到客厅不过几步路而已,但他怕楚然等不及了。 他们的感情极不对等,有人逃到天涯海角还在害怕被找到,有人咫尺距离也担心被放弃。 一瞬间楚然心中五味杂陈,眼前这一点牙膏渍变得难以面对,不得不转开了眼。 被人在乎了这么多年,尽管有时这种在乎很过火很令人反感,但偶尔也会有触动的时候。 他垂下眸:“我睡就睡了,有什么好急的。” “很难不急,”陆行舟说,“你肯听我说话的时候不多。” “那你又何必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花花世界诱惑众多,泽川的陆总想要什么样的没有。 “追求自己喜欢的人不叫浪费时间,”陆行舟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握住他手腕,“以后日子还长,你尽管考验我,我不会再强迫你,凡事都征得你同意再做。” 楚然把手抽了出来,没说话。 “楚楚,我是认真的,从今往后我不让你失望。” 这是句脱口而出的郑重保证,比“保证不碰你”有效力得多,两个人都能感觉到。 陆行舟有陆行舟的傲气,但他愿意为了楚然改变一些处事方式,不求三观完全一致,但求长长久久不起大的争执。 他心中人性的天平往楚然那边又倾斜了一点,离陆和泽越来越远。 楚然心头怅怅的,说不清什么感觉。 该相信他吗? 就这样寂寂半晌,抱在一起的两具身体都发了汗。陆行舟听不到他的回答,就想把眼下这一刻无限拉长。 “你不睡我也得睡了,”楚然无奈,“松手,下去。” 陆行舟退而求其次:“睡之前让我摸摸宝宝。” “刚才还说不碰我?” “隔着被子。” “不行。” “怎么不行。” 楚然直觉这又是另一个滑坡陷阱,心中早就警铃大作。 “他睡着了,你一摸他就会醒。” “我只是摸他住的地方而已,不敲门。” 话题越走越偏。楚然装作听不懂:“你摸肚子他感觉得到。” “这么机灵。”陆行舟胸腔在低笑中震了震,少顷打趣道,“你用按摩棒也是趁他睡着的时候?有没有吵醒他。” “你——”楚然立刻扭头,黑暗里眼眸中挂了一层亮莹莹的雾,“你下去。” “你的小玩具今天都被火烧了,我赔给你。” 楚然急得用肘向后击他:“滚下去。” “唔,”陆行舟胃部挨了重重两下,马上不敢妄动,开始先礼后兵,“开个玩笑,别生我的气。” “你这人真是……”楚然气得失语。 陆行舟旋即将他搂紧:“以后有我在不让你再过那种日子。还有久骁,不懂得给你留面子。我把他降级调回临江了,好让你眼不见为净。” 哪种日子?当手艺人的日子。 面对早就真刀真枪做过无数次的这个人,听到这些话楚然还是一脸羞臊。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他快要心梗。 陆行舟说:“最后一个问题。” “快问。” “你买的是插的还是吸的,我没看到,明天不知道该买哪种。” 楚然把下巴埋进枕头底,牙关都咬得死紧,一副宁死不屈的表情。 “不说就随我挑了。” “……” “尺寸呢?大还是小。” “不说就以我的为标准。” 话音刚落但觉身下一股罡风袭来,是楚然的脚猛然向后踢。电光石火间陆行舟骤然翻身离开,回到自己那张临时床。 房间重归寂静。 陆行舟头枕双臂,低声说了句:“楚楚,晚安。” 69玩具 “东西都烧没了,好在人没事。” 午后,楚然抱着膝盖坐在二楼的飘窗上,跟唯一的朋友李思域讲电话。 他身下垫着个直径一米多的巨大白色兔绒垫,腰后靠着蓬松无比的长枕,肩上还披了张老魏强行塞给他的灰毛毯,整个人神情恬淡地沐浴在金色阳光里。 李思域调门拔高:“出这么大的变故你怎么才跟我说,那现在呢,不会流落街头了吧?” “没有,你别瞎紧张。” 房门被叩叩敲响,老魏踱着步进来:“来,吃点水果润润嗓子。” 红悠悠的西柚拼几片格外新鲜的桃瓣,衬得雪白的骨瓷盘煞是好看。 楚然秀气的眉毛轻轻一蹙—— 他不喜欢吃西柚,嫌酸。 “你皱眉毛也没用,”魏叔沾水的手在围裙上横着擦了擦,“陆行舟特意嘱咐过不让你吃太甜的,当心孕期糖尿病。” 楚然轻声道:“他懂什么。” “他不懂人家医生也不懂?那医生可都是陆行舟花大价钱请来的,人家说的总不会错吧。听话,老老实实吃,过一个小时我来检查,桃子可以剩,西柚不许剩。” 说完就甩手离开,接着监督保洁阿姨擦玻璃去了。 楚然摇摇头,把果盘搁到身旁的垫子上,重新拿起手机,“你还在不在?” “在是在,”如果现在打得是视频电话,屏幕上李思域的表情一定变幻莫测,“所以你现在住在陆行舟家?” 楚然停顿少顷,嗯了一声,把陆行舟救自己跟小健的事原原本本讲出来。 电话里半晌没声。 “怎么不说话了?” 李思域干巴巴地笑了笑,酸酸嘟囔:“还真是巧,火灾这种小概率事件都让他碰上。不光碰上,他还能把你们全救出来,自己一点事都没有,这个火怎么就这么听他的话。” 说者无心,听者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要是我在的话一样能救你,你信不信?”李思域还不服气。 “这有什么好比的。”楚然的心湖被彻底搅乱,已经无心再聊下去。 那边悻悻然挂了电话,这边的果盘被搁到更远的地方。 疑心易生暗鬼。 楚然把头埋在膝盖里,想最近一周发生的这一连串事情,心头无法抑制地滋生许多疑虑。 偏偏出事之前久骁带着一帮人去过他家,偏偏出事当天陆行舟出现在小区外面,还要求他当晚一定要下楼,偏偏出事时陆行舟还没有走,上楼救下了自己。 一切都太巧了。 如果当天自己一时心软下楼跟陆行舟见了面,事情会怎样发展? 他把头埋着,脑中飞快重演当时的一切。 自己下了楼,多半会坐进陆行舟的车。两个人会谈话,陆行舟或许会关心他的生活和身体,一两句说不完。到火灾猝然发生时,他会在陆行舟车里躲过一劫。 那接下来呢?接下来他虽然毫发无损,但由于就此无家可归,不得不重投陆行舟的怀抱。 想到这里他将头猛然抬起,发觉自己已经在做有罪推定。 不会的,他定了定神。 陆行舟没理由这么做。如果仅仅为了让自己回心转意或者逼他搬家,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况且要是他当时真的肯下楼,后面的营救就无从说起,陆行舟怎么能断定自己肯搬进他家? 这里面的逻辑链是断的,不成立。 楚然身体微震,轻轻舒出了一口气,一回神发觉自己右手不知何时紧紧攥住了身上的毯子,显然紧张万分。 自已吓自己。 陆行舟不是那样的人。 — 晚八点,华灯初上。 大门响的时候楚然跟老魏已经吃完晚饭,一个倚在沙发看心理学有关的专业书,一个坐在离电视很近的位置追中老年创业节目。 “我回来了。” “哎!”老魏歪着脖子答应了一声,眼睛还在透过老花镜瞄电视,“陆总吃过了吗?” “没有,家里有什么吃的。” “有清炖乳鸽,虾仁炒豌豆,另外还有一小份燕麦饼。” “帮我热一热。” 老魏应声进了厨房,客厅的中老年致富经仍然在播放。 陆行舟走到楚然身边,第一件事是观察他的气色,见他面色红润精神不错这才放心。 手里一个什么东西搁到茶几上,跟玻璃碰出轻轻的叮咣一声。 “在看什么?” “专业书。”楚然聚精会神,“明年要回学校很多课程肯定跟不上,提前学一学,到时候负担会小一些。” “嗯。”陆行舟手慢慢放到他小腹上,传递掌心热度。 不远的厨房里魏叔还在叮叮当当地热饭热菜,楚然往那边看了一眼,不自在地推开他。 陆行舟笑了笑,低声道:“给你买了个礼物。” “不要。” “你都不知道是什么,为什么不要?” 怎么不知道,太知道了,楚然想。搬来这个家已经好几天了,陆行舟每晚睡在地上,虽然没有什么过分举动,但嘴上从来不放过他,翻来覆去总拿久骁发现的那些东西说事。 ——自己算是彻底被他抓住把柄。 楚然把头轻轻转开:“免开尊口。” 陆行舟笑意加深:“冤枉。” 他把书拿开,牵着楚然的手去拆茶几上的纸袋,里面赫然是一盆郁郁葱葱的—— 葱。 “之前毁了你一盆心血,今天谈生意路过花鸟市场,顺便买了一盆。” 一看就不便宜的大号赤陶花盆里,一棵棵水灵灵的小葱破土而立,壮实又紧密地长在一起。楚然愕然抬头:“你花了多少钱?” “两百八。” 他表情复杂:“你应该还价三十。” 二百五极自信,不觉得自己受了坑骗:“我留意过左右两家的价目表,这种盆的确值两百来块。” “那你就没想过这个葱不值得用这种盆?” 两百八的盆够买一年葱。 恰好老魏在厨房用年迈的咳嗽声解围:“陆总,可以开饭了。” “来了。”陆行舟从善如流。 换老魏走出来,笑咪咪看着这盆葱:“蛮标致,三百块的葱到底不一样。” 楚然摇摇头,起身将花盆小心翼翼搬到了阳台一角,好让这盆天价葱吸收天地之精华,争取多窜几轮苗。 等陆行舟吃完饭处理完文件,他已经挪回房间看书去了。 房门咔噔一声轻响,近一周已经闻惯了的淡淡乌木味出现在门口。 楚然头也不抬:“忙完了?” “怎么不开顶灯。” “顶灯太亮了,刺眼。” “我明天叫人来换。” “不用那么麻烦,用这个台灯就行。” 陆行舟走到床边放下了一个什么盒子,然后才开始取袖扣,脱衣服。 楚然面前一缕风飘过,视野中乍然出现一条小方格斜纹领带。还没来得及皱眉,马上又是一件西服,一件衬衫,接二连三堆在他腿上。 他微愠:“你——” 一抬头却怔住。 瞳底映出陆行舟胸前那道寸长的疤,被利器划开又愈合的伤口形状可怖,突兀地长在心脏的位置。 楚然别开脸。 陆行舟拉开衣柜套了件白T,提起衣服扔进了干洗筐,“我去洗个澡。” 少顷浴室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楚然看书看得心不在焉,干脆合上不看了。刚想将书放到床头柜去,无意间却碰倒了搁在上面的那个盒子。 只听嘭的一声,什么东西掉落在地。 低头一看,他冷淡清秀的眉目就倍受刺激地跳了跳。 地毯上掉落陆行舟答应赔给他的东西,反正不是葱。 跟那东西面面相觑半分钟后楚然终于鼓足勇气弯腰捡起,不管不顾地丢进盒中,盖上盖装无事发生。 十分钟后陆行舟裹着浴袍出了浴室,带着一身热气赤脚踏上地毯,开始从衣柜里拿自己睡觉的家当。 ——保洁负责到令人尴尬的地步,每天都要把地上的被子清理一遍,然后叠得规规矩矩收入柜中,就好像陆行舟已经有资格上床了一样。 “有没有看见我睡觉的枕头?” “没有。”楚然没抬头。 陆行舟百忙之中抽空撇他一眼:“你看了一晚上书了,眼睛不累?” “不累。” 随他高兴吧。 陆行舟正要继续找,但下一秒却忽然一顿,头再度转回去。 “你书拿倒了。”他盯着楚然。 “嗯?”楚然下巴微抬,看看他又看看书,急忙把书正过来,“眼睛花了。” 陆行舟眯起眼打量他。 “我出来之前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楚然回避他的目光,“啊,想起来了,你的枕头在飘窗上,我去给你拿。” 说着就掀开被子起身,仓促地往窗边走,下一刻却被人从小腹上方搂住,“先别急。” 陆行舟扬了扬眉,余光带过床头柜,“你看过盒子里的东西了?” “没有。”楚然从额角红到锁骨,“你还要不要枕头了。” 陆行舟却从背后将他抱起,直接平稳地放回被子里,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的眼睛:“看过就说看过,有没有好否认的?” 楚然保持缄默。 “今晚试一试。” “……不用了。” “付过钱了,不用就是浪费。” 楚然别开眼,声音低如蚊蚋:“不是我让你买的。” “你不让我碰你,我没有办法。” 有些人极擅长倒打一耙。 台灯被调至最暗,盒子里的东西清洁干净又消了毒,陆行舟在手掌中试了试档位。 “先用一档?”他低声问。 楚然偏着头,喉咙紧得说不出话来,眼睛也没有睁开,有种放弃挣扎任人摆布的意思。 工具通体粉色,两用的,上面的头可以吸,下面的柄可以入体。 嗡声响起,低沉又黯哑,听到耳中令人脸红心跳。陆行舟用手去找位置之前不忘征得同意:“我先碰一碰你,找到地方再换它来,觉得难为情就闭上眼睛。” 楚然被迫岔开曲起的双腿,摆出一个分娩的姿势。 “乖。” 指尖刚一挨上那两片紧密相贴的饱满阴唇,他就轻轻战栗,双手不自觉往下摁那只手,“等等——” 陆行舟在他身前抬起头:“嗯?” “算了,”楚然把唇咬得快要出血,“别做了。” “憋着对你身体不好,”陆行舟不听他的,直接拨开阴唇轻轻按住中间的蕊心,“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不用有什么思想包袱。” 连孩子都弄出来了的两个人,如今用个道具却一头薄汗。 他找到位置后把按摩棒开关打开,震动吸嘴一对上阴蒂就开始高频率吮吸,阴唇间小小一片粉肉跳得像活了一样。 不过因为是第一次用这个东西,一开始难免有些不得要领——角度不对。 楚然脸色微红,下身感觉却并不强烈。他抿唇推推那东西:“真的不要了。” 陆行舟拿出做生意的强韧精神:“再试试。” 刚才是用力摁下去,这回只用一点力,吸嘴在蕊心上将压未压,圆圆的凹槽正好卡住花蕊的那点肉尖。 “现在呢?”他边尝试变换力道跟角度边耐心问,“有没有舒服一些?” “嗯……”楚然喉间开始逸出极小声的呻吟,脖子微微后仰,前颈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重一点……” 吮吸的速度旋即被调至二档,震动徒然快了一倍。 “不舒服就踢我。” 许久没有被爱抚过的阴阜想要到受不了,阴道里头汩汩泌出滑腻蜜液,顺着阴缝小溪一样往床单上淌。楚然两手不由自主地向后扳住床头,长腿难耐地弯曲蜷缩,脚尖却绷得笔直。 “嗯……嗯……” 按摩棒的头刻意设计得像张圆圆的嘴,却又比真正吃过下面阴阜的那张嘴要小、要凉。楚然欲拒还迎地拿腿根去夹它,用两片肉唇包裹着温暖它,想象是陆行舟在下面卖力气。 但毕竟比不上陆行舟。 “陆行舟……”他轻轻哼吟,腰肢款款摆动,“凉……” 经他一提醒陆行舟才想起来,这东西似乎有个发热功能,便拿开试着找寻按钮。可一离开那儿,楚然那对湿润朦胧的眼睛就慢慢睁开了,直勾勾地盯着他,想要,只是不开口。 “马上,”陆行舟改用左手去安抚,五根手指并拢了兜住泥泞湿滑的阴唇慢慢搓揉,“我找找发热的那个键在哪儿。” 原来开关键下面还有一个小圆点,一按就开始发热,不过并不烫手。 他就又把那小东西凑到阴蒂上去。楚然正享受他的服务享受得好好的,骤然间换成工具表情还有些不满意,但很快就被激烈的吮吸和震动激得无所适从,酥麻的感觉通电一般从腿根直窜到脚心,身体热得滚水一样,根本分不清是工具烫还是自己烫。 “嗯……嗯……嗯……”他吟哦声提高,一下与一下之间只隔半秒,两腿在床单上无力地踢蹬,脚趾缩紧又打开,“慢、慢点……” 就着这双手向后扳的动作,上半身的纯棉睡衣缩到腰上,露出腹部那个浑圆的隆起—— 五个月,不小了,他们的宝宝。 陆行舟一掌抚在他肚脐上,另一只手尽心尽力地服务他,“舒服么?” “嗯、嗯……啊……”阴蒂被浪尖的一吸吸得失了魂,他仰头咬唇,整个人完全陷入情欲中,下身一股股往外吐水,床单都湿了手掌大的一片。 “这么舒服?”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陆行舟打趣,“你这样我要怀疑以前没满足你了。” 楚然气若游丝,拱起的腰身像一小座月牙桥,上面驮着个圆滚滚的大包袱。他嗯嗯啊啊地越哼越快,整个人抖得像风里一片无措的落叶,床头都几乎被他扳下来。 前后才三分钟,他就快要高潮了。 陆行舟拿开工具,右手中指温柔地往穴内一插,掌根包裹着阴阜快速揉弄,暧昧黏腻的水声直往人耳朵里钻。 粗糙且带有体温的手掌无论如何也比工具要强得多,挤压跟插进的分寸又是那么的刚刚好。楚然一张清秀的脸绷得通红,眼睛死死闭着,眼睫无序颤动,脚后跟在床上用力蹬住,腿根夹住陆行舟的小臂不松,好几秒后尖吟一声潮喷不止。 “怎么这么快。”陆行舟逗他。 70多久 楚然分不出精神去理会陆行舟的调侃。 他身体还在兀自颤抖,扳着床头的十指用力至青紫色,被牙齿紧咬的下唇一道白一道红,似乎下一秒就要破出血来。 这次高潮的确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哪怕是陆行舟第一次手把手教导那次,他也没有这么不经事。 身体的反应往往比言语诚实。他双颊滚烫地倚在床头,在高潮的余韵里难堪地闭着眼。 “累了?”陆行舟问。 “……嗯。” 啪嗒—— 台灯的光敛起。 黑暗里陆行舟从床上捞起他,先是放到铺了软垫的飘窗上,紧接着又把被汗跟体液打湿的床单扯下来,从衣柜里随便找了一张干净的换上。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完全没有不甘心的意思。 刚刚还又是呻吟又是喘息的房间陷入安静,除了抖落床单的声音就只剩陆行舟赤脚踩在地毯上的轻微动静。 他的脚步很沉稳特别,像最厚重结实的皮靴陷入松软雪地的那一种声响,雪挨紧雪,在脚边咯吱咯吱,舒服到叫人想扑到雪的怀抱里去。 这几分钟时间足够楚然平复。他不好意思在一旁干等,于是尽量自然地找话题:“你视力一直比我的好。” 再暗的地方也能自如活动,需要适应的时间比常人短一些。 陆行舟把枕边的书拿开,绕到飘窗将人重新抱起来:“你忘了我从小就爱打网球。” “打网球对视力好?”楚然在他手臂做的雪窝里开始犯困。 “有一定帮助。” 他被平放在还带有柔顺剂清香的床上。 “要不要洗个澡?” “不洗了,你拿条毛巾给我,我自己擦擦。” 孕中期既易困又缺体力,此刻让他去洗澡实在是种折磨。好在今晚也并没有真正发生什么,这样短促的欢愉以一条毛巾收尾足矣。 很快就有手感温热的软布探入他下体,沿腿根向内仔仔细细地擦,后来又换了一条擦拭他脸上跟身体上的汗,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眼皮最先撑不住,阖上就再也抬不起来。 “困了?” 他含混地嗯了一声。 “今天我送你那盆葱喜不喜欢。” 他翻了个身,离噪音远了寸许:“不划算……” “买的时候我忘了问,这类葱一般能活多久?” 小葱生命力顽强,但也不是没有尽头。掐了一轮又长一轮,算来算去至多三轮。 “三回吧……”他声音稠得像粥。 “什么三回?”有人向外扳他的肩,试图听得更清楚些,“楚楚,三回是多久。” 他将那只手没好气地推开:“陆行舟我真困了……别烦我……” 房间里安静片刻,陆行舟的嗓音一径地沉下去:“我不太会买东西,你记得多种几次,别直接把花盆扔了。” “……” “楚楚,记住了吗?” “说了别烦我……” 那句话从楚然一边耳朵进去,又从另一边耳朵悄然溜出,只在脑海中留下了一个极模糊的印象。 之后就是浴室再度响起的哗哗水流,不过没有任何水蒸气氤氲出来,似乎浴室里头的人冲的是冷水澡。 就这样沉沉睡去,梦里都是拔地而起的小葱,一根根的像长在什么人头顶的头发,遭受过雷击一样根根分明地耸立着,真应了阴魂不散四个字。 凌晨两点来钟,楚然醒来想去卫生间——夜里已经开始尿频。 房间里仍是漆黑一片,加湿器还在静谧工作。他赤足下地,上完卫生间又想喝水,于是穿上拖鞋打算去趟客厅。 以往这种时候陆行舟早就醒了。野外训练他参加过不止一次,自小还学习各种防身术,除了烂醉如泥的时候永远都保持着相当强的警惕性。 今天很稀奇。 楚然往窗边一望,临时的床榻上空空荡荡,被子还维持着叠好的形状。 陆行舟人呢? 可能是在隔壁书房加班。他不由自主将脚步放轻,与其深更半夜多费唇舌不如悄无声息地去了再回。 谁知还没穿过中央廊厅,就在阳台上发现了熟悉的背影。 陆行舟身上套了件简单的深灰毛衣,面朝外侧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两条长腿交叠搭在栏杆处,嘴里咬着一支烟,但烟头并不见火星。 今晚到底怎么回事,第二天还要上班的人深更半夜不睡,跑到阳台过干瘾。 只见他左手擎着什么,右手随意地抄在长裤侧袋中,头自然地向后靠着沙发背,突起的喉结微微一动:“我也头疼。” 原来在讲电话。 “整天把他闷在家里怕他闷出病,出去又怕不安全。” “你说得容易,带他出去散心需要时间,我现在怎么走得开?” 意识到聊的是自己,楚然的腿更加迈不动。 “他最近在温习功课,我看他那个架势,恐怕还想拿什么奖学金。”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陆行舟开始微笑:“我也觉得奇怪。都说临江外国语里人才济济,实验班的课没几个跟得上的,怎么他年年不肯我拿钱给他补习,还年年考进前十,依我看这学校也是浪得虚名。” 他把烟从嘴里抽出来,习惯性地在椅边抖了抖,结果什么也没抖下来:“这个张医生嘱咐过,明天起我也让老魏看着他,否则他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天。” 魏叔现在倒像是个双面间谍。 不多时话题一转,气氛变得严肃:“最近还好,你不用急着回来,再在外面避一避。” 避? 楚然神经上弦,什么事需要用到避这个字。 “我知道,所以才叫你不要急。照目前的情形你回来用处不大,抓紧时间多陪陪弟妹。” 对面是裘久骁无疑。 “我说不急就是不急,再这样你就给我到国外去。” 不用想也知道久骁在抗议,陆行舟面色不虞地听,夹烟的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 “你不用跟我讨价还价,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口气生硬,气氛明显僵冷,好半晌才又主动缓和:“弟妹和球球怎么样?” 球球两个字从陆行舟这个人的嘴里冒出来很有种违和感。 “大夫都说没事你紧张什么,平时不是挺能耐的?” “以后你试试再凶她,她挟天子以令诸侯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收到就行。” “少来这套,等球球出来让他叫我干爹,他吃的用的全是干爹送的,比他爸舍得花钱。” 寂寂片刻。 “我?”他忽然笑了笑,“我哪有资格取,他不搬走已经是谢天谢地。” 话题又拐回楚然身上。 “没有就没有,没有也一样是我的。到时候生出来只会姓陆,不可能叫张三李四。” 对面或者调侃叫陆五,他下颌一抬,用一种上扬又粗糙的语调骂了句“滚”。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楚然心底悄然蔓延开来。还是回房间去吧,水不要喝了。 没想到刚一转身,陆行舟却声调一提:“对了久骁,你有没有种过葱。” “还能是什么葱,吃的那种葱。” “弟妹呢?” “那你明天帮我问一问,就问葱能活三回是什么意思,大概多长时间。” “别管我干什么,问就行了。” 大约是坐得累了,说完这句他放下腿站了起来,转身之际廊厅已经空无一人。 71反常 几天后,九安最高档的饭店,隐秘的私人包厢里杯盘狼藉,一群人推杯换盏酒酣耳热。 离包厢门还有十来米,吵嚷声大笑声就不绝于耳,陆行舟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今天这场鸿门宴是临时通知的,许久不肯接他电话的规划局周副局长亲自打来邀约,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是普通饭局。 推门前陆行舟看了眼表,七点二十。十点前无论如何要回家,否则会打扰到楚然睡觉。 最近家里那位越睡越早,连带着他的作息都跟着正常许多。想到乖乖待在家的楚然,陆行舟脸上浮现少许笑意,进去应付枪林弹雨正好用得上。 “哟,陆总来了!” 门一开,还是老熟人周副局长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的笑容像黄油遇热化开,手里的酒杯在半空虚晃一枪:“等得我们好苦!来来来陆老弟,你的位子在这里。” 他朝左手边的空位抬了抬下巴。 “周局长,好久不见。”陆行舟表情稳重地压着领带坐下,“不好意思各位,来晚了。” “一句不好意思怎么够,来晚了非自罚三杯不可!” 在场既有临江那帮人里头的,也有九安官场上的,大家互为熟面孔。早有好事的叫来服务生添了碗筷,哗啦啦一满杯白酒斟齐杯口。 “实在对不住,最近身体出了点儿小毛病,医生嘱咐忌烟忌酒。”陆行舟手拢杯口。 在场的一片哗然。周局长向后一仰,上下左右的打量他,紧接着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老弟,上一回见你还是千杯不倒,不会这么快就出家了吧?” 旁人哄堂大笑。 说完周局长将面前的酒杯一提,表情看似和蔼,两只吊三角眼却眯成一条缝,眼皮中间射出锐利的光。 “陆总,开个玩笑,不生气吧?” “周局哪里话。” “前段时间我工作忙,漏接了陆总几个电话,敬陆总一杯权当赔罪。” 陆行舟神色泰然:“确实是身体不允许,下次一定陪周局不醉不归。” 再怎么用词谦卑,骨子里的矜贵和自傲藏不住。有人早看他不顺眼,见缝插针地阴阴拆台:“陆总,我怎么听说你前段时间带人把刘冲家里砸了个稀巴烂?你这身体不允许都这么生猛,身体要是允许了,还不得把哥几个饭碗都给砸了?” “哎!”周局咣一声搁下杯子,“这是什么话,陆总什么时候挡过别人的财路?他可一向都是领着大家发财的排头兵,你们说是不是?” 大家给他面子,纷纷点头称是,转而吃菜聊天。 少顷陆行舟的肩膀便被人搂住:“老弟,不是哥哥我说你,最近你的确有点儿不够意思。当初我力邀你到九安来,那可是对你寄予了厚望的。没想到这方方面面的路子都给你找好了,你不撸起袖子加油干,反倒整天跟刘总窝里斗,不是眼界太窄是什么?” 这段时间泽川跟中恒始终小摩擦不断,陆行舟以为他是来帮刘冲当说客的,坐定沉吟不语。 “我知道你们俩一直不对付,可这耽误咱们赚钱了吗?地又不止那一块,你但凡找个人从中斡旋斡旋,事情也不至于闹得这么僵。年轻人呐……”他摇摇头,“还是太冲动。” “周局的意思我明白,下次一定注意。” “还有下次……”周副局长鼻间哼出一道酒气,“我可告诉你,刘冲算是恨上你了,不跟你斗个你死我活不算完!” “他可以试试。” “看不出你小子还挺横。”他又咂了口酒,似笑非笑地盯住陆行舟,“不过这都是小事,做生意嘛,哪有不起冲突的?你们就算在生意场上斗得再狠,说穿了只是私人恩怨。别以为我整天坐机关里不知道,刘冲也朝你使过几次招了,效果怎么样?刹车片都没一剪子绞断。”他话音微顿,语带嘲弄,“给你留着命呢。” 接着便用手在陆行舟肩头重重一捏,压低声音话锋徒转:“但是老弟,做哥哥的得提醒你一句,有些财路你断不得。那些往红头文件上盖戳签字的主儿——” 他伸出食指,指了指天花板,“他们手里拿的可不是笔杆子,是枪杆子。你敢造反他们就敢要你的命,你信不信?” 四周嘈杂声渐小,陆行舟虽然仍旧坐着不动,周身肌肉却早已绷紧。 这位周局长显然是已经听到风声,知道他手里掌握了一些东西,一些足以让不少人丢乌纱帽的东西。 ——今天这顿饭既是给他提个醒,也是给他敲个警钟。要是你陆行舟识抬举,那就和和气气有钱大家赚;要是不然,头一个就办你! 他表面铁板一块,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周副局长手一翻,长辈疼惜晚辈似的拿手背拍了拍他侧颊,声音清脆作响,旁人听见了各自笑笑没出声。 “小子,别以为你兜里有几个钢蹦,在临江当过几天土行孙就能来九安耀武扬威。实话告诉你,你前脚把东西往上面一送,后脚就有人原样撤下来,人家毫发无损你说气人不气人。但是你……”他晃着黄牙森冷地笑了笑,“你可就不一定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陆行舟喉结极缓慢地动了一下,表情极为肃然。 “得了,”周副局端起酒,身体往椅子上一卸,“该劝的我也劝了,你好自为之吧。” 恰好有人从他俩旁边经过,他手肘被倏地一撞,一杯白的尽数泼向左侧。 吱—— 陆行舟耸然起身,椅子与地板擦出一声锐响! “对不住对不住,”那人也是规划局的,眼底寒光一闪而过,“没想到陆总敬酒不吃吃罚酒。” — 城市的另一角,楚然正在客厅招待远道而来的朋友。 “你这次来玩几天?” “两天吧,周一还得上班。” “工作忙么?” “忙啊,怎么不忙,每天我就跟个陀螺一样,教授拿着鞭子抽得我晕头转向的……”李思域坐他对面推推眼镜,“在学校感觉自己样样行,一进科室发现样样不行,真是要命。” 楚然微笑:“你少夸张,年级第二哪有那么差?” “真的!”李思域就差手舞足蹈逗他开心,“我们教授天天当着病人的面点我回答问题,答不出来还直叹气,特别可怕。” “那是他看重你。” “也就你安慰我了。” 老魏路过客厅,声音浑浊地咳了咳:“晚上李同学在咱们这儿歇?” 要在这儿睡他就得抓紧时间收拾房间,一会儿致富经又要开始了。 “不了吧,”李思域表情犹豫地看向楚然,“我去住宾馆,明天再过来。” 但他一个普通学生平时就有点生活费跟奖学金,多余的加班费也是熬夜熬出来的。楚然想了想道:“住这儿吧,我跟陆行舟说。” 这回换成李思域诧异:“以前你不是说陆家不是人进的地方吗,现在怎么态度变化这么大,还主动让我在这儿留宿……” 楚然避重就轻:“这里又不是临江,没那么可怕。” 后来魏叔进房看电视去了,快九点时门锁轻响,玄关传来一声低沉的“我回来了”。 李思域神色顿时紧张。 ——陆阎王回来了。 楚然本想答应一声,但一来平时都是魏叔去迎接,二来有朋友在他难免拘谨,一时沉默下来。 少顷陆行舟走进客厅,一见到李思域就眉头紧锁,“你怎么来了。” “我……” “他来看我的。”楚然替他解释,抬头一看,忽然觉得有点儿奇怪。 今晚陆行舟不知做什么去了,这会儿既没打领带也没提包,衬衫前襟还开了粒扣子,眉宇间有种浓浓的不悦。 李思域在陆行舟不甚欢迎的眼神里默不作声。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 “你们一起吃的晚饭?” 楚然面露反感:“需要问的这么清楚吗。” 客厅空气微微凝滞,小卧室里致富经的声音隐约传过来,反衬得三人呼吸更加明显。 “你没必要这么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陆行舟面有倦色,转身先作出让步,“我去洗澡,一会儿让司机送他。” “不用麻烦司机,他今晚不走。” 离开的脚步一顿,陆行舟回身看着楚然,灯光下两道剑眉清晰地往中间蹙紧。 “你的意思是让他住这儿?” 楚然目光移开淡淡道:“如果你同意的话。” 又是良久安静。陆行舟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方摆了摆手,没有再跟他们多说:“随你吧。” 他这种反应很反常,反常到连李思域都看出来了,手心在膝盖上擦了擦汗:“真不用了楚然,我宾馆都订好了,付过定金的。” 接着就立马起身告辞:“不早了我先走了。” 楚然跟着起身:“我送送你。” 两人走到门口时陆行舟已经从客厅消失了。李思域怕他又吃醋发疯,刚出门就让楚然留步:“不要送了,他不对劲,你自己千万小心。” 楚然扶着门回头,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心灌铅般沉下去。 72误解 人一走,楚然反身靠着门板沉吟。 刚才听见李思域要留宿,陆行舟那种不快已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为什么没有当场发作? 还没想清楚这个问题,主卧的门突然开了。满身疑点的陆行舟从房间里走出来,跟之前相比少了件外套。他抬眸看了楚然一眼,进厨房拉开冰箱的门,“人送走了?” “嗯。”楚然镇定自若地走过去,但刻意跟他保持一个身位的距离。 他看见陆行舟从冰箱里拿了瓶水,两道剑眉不悦地倒竖。 “这小子怎么隔三茬五就来找你,他没正经事做?”开口就语气不善。 “他当我是朋友所以来看我。” “朋友……”陆行舟将瓶子捏紧,刘海掉下一络搭在额角,“我以为只有女人才会玩这套把戏。” “你什么意思。” “以朋友名义保持暧昧关系,这算是你们那个大学的学生共性?” “陆行舟——”楚然脸色唰一下全变,“你能不能讲点儿道理,我不能有正常的人际交往?” “所谓的正常人际交往好像专指李思域。” “你给过我认识其他人的机会吗?” 两人句句争锋,声调越抬越高,火药味瞬间在空气里蔓延开来。 见他挺着个大肚子胸膛微微起伏,陆行舟心有不忍,态度缓和下来:“楚然我不想和你吵,但我希望以后你能跟李思域保持距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小子对你心怀不轨。” “如果你所谓的保持距离是断绝来往,劝你不要抱这种期待。”楚然一对眸子毫无温度,“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最困难的时候是他不顾危险出钱出力帮我,我不可能单单因为你的无聊猜忌就放弃这段友谊。” 说完他冷淡地扫了陆行舟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楚然——”陆行舟一把将他拉住,“我话还没说完,先别走。”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随着两人距离的拉近,一股呛鼻的酒精味骤然出现在周围的空气里。 楚然被他手臂强行圈禁,就如同置身于一个酒气熏熏的醉鬼怀中。来不及掩鼻他就周身猛地一颤,胃腔在突如其来的刺激下剧烈收缩,突如其来的反胃感瞬间直逼喉咙! “快放开我——”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陆行舟,奔到卫生间扶住马桶开始剧烈呕吐。 “呕——” 胃酸顺食管汹涌而上,晚饭的所有食物在短短一分钟内被他吐了个干净,最后几乎是痉挛着吐出黄色的稀薄液体。 他眼前金星乱蹦,太阳穴突突直跳,喉间更是难受得如砂纸用力打磨。 “怎么了?”陆行舟赶到拍他的背,眼见他吐得腰都直不起,顿时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怎么突然吐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下一秒楚然反而吐得更加厉害。 “呕——呕——” 起初还能勉强吐出点东西,后面就完全是胃腔机械地挤压,食道自行重复干呕动作。 陆行舟完全慌了神,拽了纸替他擦生理泪水,不断问他感觉怎么样到底哪里难受。 “你……”楚然浑身发抖,头差不多已经埋进马桶里去,嗓音更是沙哑打颤,“你………” 陆行舟赶紧凑近:“我在,楚然,我在。” “你别靠近我……”说完这句后楚然强撑起两条胳膊,卯足了劲将他往旁边一推,“滚开——” 陆行舟浑身一个激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冻结三秒后他脸上现出狰狞的表情,压紧的瞳线中映着楚然苍白又写满反感的脸颊。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就要痼疾重发,想把蜷缩在马桶前的楚然提起来,但还没冲上去就看见睡衣背后透出的弯曲脊骨,硬生生又把火压住。 他退至门外,沉默肃杀得像尊石膏像。 好几分钟后令人心窒的呕吐声才渐渐平息,马桶冲完水后,洗手台的水流声又哗啦啦响起。 楚然走出卫生间时虚弱地扶着墙壁,但却固执推开陆行舟想要来扶的双手,“别碰我。” 砰—— 主卧的门很快被重重摔上。 “楚然,”陆行舟在外面沉声拍门,“觉得不舒服必须告诉我,听见没有。” 但是不管怎么问,始终没有任何回音,他只能暂时放弃。 今天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从早到晚陆行舟甚至没能喘过一口气。他在原地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客房翻出一套新浴袍,脱下沾了大片酒渍的衬衫,随手扔去床上就进了浴室。 花洒打开,热气氤氲蒸腾,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才终于渐渐松弛。 为了照顾楚然的喜好,主卧的热水器温度调得比较高。只要在里面待在十分钟陆行舟就觉得难以忍受,很难想象楚然怎么会喜欢洗这么烫的水。 没想到今天骤然换了个地方,花洒出的水却差点儿凉得他一激灵。原来一旦习惯了那种属于楚然的温度,就没办法想象失去它的感觉。 这就是由奢入俭难,陆行舟认命地想。 洗完澡经过镜子时他脚步一顿,双手撑着台面盯着镜子里这个人。刮净胡子的下巴是青色,眼下淡淡黑眼圈,虽然眉骨仍平整,但年逾三十后眼底经常遍布血丝,神情也更加沉肃压抑。 面前这样一张颓唐的脸,一个陌生的认知猛然跳出来—— 陆行舟这三个字不是矗立不倒的大楼,他不可能永远顺风顺水,更不可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总有一天他也会在失败中泥足深陷,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这次就是下次。 有多少人靠他吃饭。即使他陆行舟能经得起失败,这些人经得起吗? 以前大哥曾说过一句话:哪天大哥不在了,你才知道大哥的厉害。时至今日陆行舟才发觉里面暗藏哲理。 ——替你挡子弹的人没了,你才会真正知道子弹的杀伤力。 陆行舟将眼一抬,盯着镜中的自己半晌无言。 怕了? 从前他一向最争强好胜,凡事爱出风头,十八岁就开敞篷轿跑满市招摇。现在性格已经沉稳多了,但骨髓里那种不服输的劲头却从未改变。 再站直时肩膀都有些发僵,但胸腔里自有一股不输于陆和泽的豪气。 大哥,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证明我是对的。 少顷他穿好浴袍迈出浴室,主卧已经没有任何动静。 估计睡了。 现在进去势必会吵到楚然,但陆行舟按捺不住想见到他的那种迫切心情。 不止是想求和,更多的是想倾诉。 他想告诉楚然自己今天真有过那么一刹那犹豫,犹豫是否要退回临江去。权力是把最锋利的刃,能一刀斩下任何人的脖子,强悍如陆行舟也不是没有畏惧。 但深思熟虑后还是想跟对手较量较量,他对失败不以为怵,原因是最重要的人就在身边。 这些话他今晚非告诉楚然不可,一刻也不能等。 想到这里陆行舟胸臆间浊气尽除,直接略去敲门的步骤拧动门把—— 可惜迎接他的是比失败更残酷的事。 门从里面反锁了。 楚然根本没有给他留任何机会,用行动让他滚开。 咯叻—— 咯叻—— 陆行舟不甘心,反复试了好几次,门锁始终如焊死了一样。 他像傻子一样站在房门外,良久才终于转身离开,端着杯水去了阳台。 水只喝了一半,另一半统统倒进那盆迟迟不肯茁发的葱里。 — 第二天楚然八点就醒了。 这一晚他睡得并不安稳,好几次隐约听见门外有人在大吵大闹,挣扎着惊醒又发现其实是幻觉。 穿好衣服走出房外,家里只有魏叔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起来了?”魏叔拿着铲子露头,“洗漱准备吃早饭。” 楚然微微颔首,抿唇走到厨房门口:“他呢?” “谁?”锅铲一顿,“喔你说陆行舟啊,走了。” “走了?” “早就走了。你们昨晚是不是又吵架了,我七点起的时候看见他在阳台干坐着,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不会是熬了一夜吧。” “可能在客房睡的。”楚然淡淡道。 “不像。客房我去看过,床单被子一点儿睡过的印子都没有。” 一边跟他说话,老魏还在一边给煎蛋翻面,似乎完全不担心他们的关系破裂。 吃完了早饭楚然一言不发地坐进沙发,眼前的书半晌没有翻动一页。老魏开始收捡要送去干洗的衣服,拿到客房那件衬衫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是把酒给弄洒了还是怎么了……” 楚然没听见他的话,也没机会弄清陆行舟昨晚到底在哪里睡的,因为接下来的三天里陆行舟一次也没有回过这个家。 73心跳 整整三天,陆行舟没再踏足这个家。 头一晚谁都没太当回事,毕竟他平时也诸多应酬酒局,无论工作日还是周末回来得都很迟。 看完电视就近十点了,老魏打了个呵欠,起身收走茶几上专给孕妇吃的有机餐。 “魏叔你困了就去睡吧,我帮小健把作业改了再休息。”楚然跟王姐母子还保持着不错的联系。 他微垂着眸平和地坐在沙发一角,身上搭着件松软的螺纹坎肩,平板电脑的冷光照在脸上平添几分淡然。 “你对那个小男孩还真是上心。” “他妈妈之前很照顾我。” 老魏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往玄关望了一眼,“陆行舟还没回来?” 屏幕上敲字的手指一顿,楚然喉咙深处嗯了一声。 “哎,估计又在加班,回来多半又是饿着肚子。” 出于管家翁的责任感,老魏觉得有必要给陆行舟打个电话问问,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尽量备好。 他挨着楚然坐下,拿出手机找号码,但老花眼又看不清,只能转身求助:“你帮我拨给陆行舟,我问问他晚上还要不要吃东西。” 手机一送就送到楚然手心里,不拿都不行。 “打呀,”魏叔皱眉,“多大的人了还闹别扭?” 楚然的目光停在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沉默地点了拨通。 嘟—— 嘟—— 冰凉又公式化的等待音由弱渐强,把人的心像皮筋一样抻长。 通了。 他嘴唇翕动,一个陆字还没出口,听筒里冒出的女声就将所有话堵住:“您好楚先生。” 楚然微微一怔。 “我是陆总的一秘,他把电话转接给我了。您找他有什么事?” 楚然语滞片刻:“他还在公司?” “在的,陆总现在就在办公室,需要我帮您转到座机专线吗?” “不用了,我没什么事。” “好的,”对面非常职业礼貌,“陆总吩咐过,如果您打来就让我告诉您一声,他今晚不回去了。” 紧接着是一长段停顿。 秘书像是认准楚然应该会说点儿什么,波澜不惊地候在那头。 但楚然秀眉微蹙,半晌不肯再吐露只言片语。 老魏在旁边等得急了,凑上去问:“他吃饭了没有?可别让你们老板饿着肚子。” 秘书淡淡一笑:“那是自然。” 不想挂也得挂了。 一夜寂静。 第二天老魏清早出去买菜,特意到停车场溜达了一圈,没发现陆行舟的车。 晚饭他又很费功夫地炖了虫草龙骨,说是要给陆行舟补气养神,谁知放得冷了也没等到饕客归家。 十一点,魏叔站在灯下问楚然:“又不回来了?” 楚然似乎觉得刺眼,头也不抬,轻声说“睡吧”。 到了第三晚,无论如何坐不住了。老魏从楚然手里抽走厚厚的一本书,皱眉问:“他这么一宿一宿的不回来你就不担心?” “你不是打电话问过了吗?”楚然目光移到落地灯的黄铜灯罩下,看着空气里那零星一点尘埃浮动,“在忙工作。” “你——”老魏一声接一声地叹气,“死脑筋。” 回房后月光漫洒,窗边的地板上空空荡荡,没有人再把被子铺在地上当席梦思。楚然静静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全无睡意,凌晨又起身将窗帘合到最紧,让房间完全地暗下来。 他艰难地将身体侧过去,背对窗,头枕小臂。 明天得去医院产检,日子是一早定好的。六个月的身孕将原本平整的小腹变成一只打足气的皮球,肚脐那里尖尖地耸出去,肚皮偶尔还会被不轻不重地踢一脚。 但楚然还没听过孩子的心跳,那种真切又急促的,扑通扑通如同一列开进儿童乐园的小火车的心跳。 怀孕的人都爱胡思乱想,一点小事也紧张得不得了,楚然已经算是其中格外稳得住的。 明天医生会怎么说,宝宝的第一张全身照拍出来,美丑倒无所谓,健康就好。当然,现在也实在看不出美丑。 辗转反侧许久后楚然用手机输了串号码拨出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就是心里有点慌。 刚响一次他又惊觉不妥,仓促地将电话摁断。 — 翌日一早,老魏就开始在家里忙进忙出整理要带的动作。 “楚然,快点。”他抻着脖子絮叨,“来电话说司机已经到楼下了,不好让人家等。” “来了——” 昨晚睡得不好,今早闹钟响了以后楚然又眯了一会儿,一下子误了时间。他洗漱完毕就随意套了件毛衣,宽松的棉服包住臃肿的身体,出门前抓了条厚围巾裹紧脖颈。 走进电梯魏叔扭头看他一眼,眼角皱纹都笑出好几道:“谢天谢地,总算把你喂胖了。” 电梯门映出一张红润光泽的脸,浓密的两扇睫毛半遮着黑眸,跟租王姐房子住的那段时间相比好了太多。 “就是眼圈怎么黑的,昨晚没睡好?” “还行。”楚然向上拉了拉围巾低下头,偶然发现匆匆系上的鞋带已经松开了。 如今他小腹高耸,很难自己弯下腰去系,但又不想麻烦魏叔,因此没有作声。 上车再说吧,几步路而已。 一出单元楼,一股凛冽的寒风呼啸着迎面刮来,两人脚步均是一顿。 “今天外面怎么这么冷。”魏叔回身又把他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早晓得倒不如改天再去医院,改天没准儿陆行舟也有时间。” 他怕楚然届时见不到人会伤心,因此先打预防针。 楚然眼睫微闪,瞳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但随即恢复了平淡,“走吧,别让司机等。” 没想到等他们的不止司机。 十米开外,两人就同时见到黑色长轿外靠着一个高大身材的人,穿一身墨色呢料大衣,咬着烟,沉默地等在寒风里。 “陆——”老魏惊喜万分,差一点直接喊出全名,“陆总。” 陆行舟将烟收起,目光先是落在老魏身上,而后又慢慢移向他身旁的人。因为抬眼的缘故他额角出现几道轻浅的纹路,眉宇间有跟冬天这股寒风不相上下的淡淡冷意。 楚然脚步一滞,嘴角慢慢抿出一个熟悉的弧度。 ——快乐时它代表含蓄,伤感时它却代表回避。 “陆总你总算出现了。”老魏感慨万千,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其实我们天天盼着你回来一起吃饭。” 陆行舟又看了楚然一眼,没说话。 车里另有司机,老魏知情识趣选副驾的位子,把宽敞的后座留给他们小夫妻。 楚然想去开后排的车门,脚步有些笨拙。 “等等。”陆行舟忽然开口。 空气凝固片刻。 楚然面前多了一样东西。 陆行舟将摘下的皮手套递给他:“拿着。” 随即蹲下来,缄默地替他系鞋带,大衣都藏不住板正宽阔的背。 楚然挺着大肚子,攥紧手套不知所措。 74紧张 真要细算,多年前陆行舟曾给楚然系过一次鞋带,就是运动会上扭伤脚的那次。 今天只能说是那次的重演。 他们之间是经历过不少事的,“曾经”两个字滴水成川,恐怕一生一世也无法跋涉至对岸。 车厢里寂静温暖,皮手套被楚然捏出少许手汗。两人默默而坐,中间的空隙再挤下一个人也绰绰有余。 “证件都带齐了?”陆行舟问。 “嗯。” 为照顾楚然而设的空调温度一般人受不了,陆行舟脱了大衣随手往旁边一扔,有什么东西忽然从口袋里掉落到座椅中间。 楚然一看,是支烟。 就是等他的时候陆行舟抽的那支,要是忽略过滤嘴上的浅浅齿痕,几乎跟新的无异。 陆行舟要捡他却夺过来,将烟和手套一起攥在手里,唇慢慢抿成一条直线。 “什么时候戒的?” 车窗上映出陆行舟微凝的眉眼,刀刻的鼻梁。 “知道你怀孕的时候。” 这道低沉的嗓音被吸收了外界寒气的玻璃挡了一道,然后再折回身后楚然的耳朵,变得缺乏温度。 空气就此凝固。楚然将烟收起,无言地看向窗外。 街上梧桐萧索,阳光却像碎金,从云端踮着脚跳跃到树梢,又穿过叶间缝隙落向朱红地砖。 不久就到了医院。因为提前打过招呼,这次楚然可以走干休通道,病人跟医生都方便。 帮他做检查的还是之前那位大夫,抽血量腹围等等都很麻利,没多久就开始查胎心。 “外套脱了躺下。”大夫朝监测仪旁边的单人床抬了抬下巴,开始给设备消毒。 楚然一言不发地脱了衣服躺平,毛衣被迫高高撩起,露出隆起的浑圆小腹。 他看了一眼守在旁边的陆行舟。 陆行舟面无表情,沉默严肃地盯着他山丘一样的肚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是第一次,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被陆行舟检视自己扭曲走样的身体。楚然眸光半敛,不自在地将头偏向医生那侧。 仪器试探了几个地方,最后停在腹部某处,持续缓慢加压。 小火车的声音就此传出,欢快的,急促的,轰隆隆从房间里每个人的耳畔驶过,比任何一次想象都要更有生命力。 楚然鼻头一酸,眼睛用力眨了眨。 房间里小火车的声音盖住了他微微吸气的声音。 “哎?” 大夫却忽然对着屏幕轻微地啧了一声。 医生作出这种反应很难不让人乱想,楚然抽吸一顿,心蓦地悬起。还没来得及问,身旁却有人先他一步开口。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是陆行舟,声音仍旧低沉,但讲话节奏明显加速。 “跳得偏快啊,每分钟160以下差不多,这都将近170了,我再听听。” 楚然平躺着如临大敌,也顾不上丢人与否了,双手主动将衣服尽可能撩高。 心都快从咽喉跳出去。 谁知再一听更不得了,已经接近180次/分。 “以前测过吗?” “没有。”短短两个回合楚然脸已经白了,半撑着身体想坐起来,“大夫,心率过快一般是——” “你先别动,还没测完呢。”大夫又把他按回去,琢磨半晌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行舟,心里隐约明白怎么回事了。 “家属先出去。” 陆行舟蹙眉看向楚然,一动不动。 “家属先出去等着,把门关上,动作快点儿,你在这儿影响他的状态。”大夫大力摆手。 陆行舟还是一动不动。 “你出去等我吧,”楚然看向他,“我自己可以,不会有事的。” 陆行舟这才出去。 他走了,楚然的神经仍旧紧绷,脸颊快跟床单同色:“是不是孩子有什么问题不方便跟他说?” “你想象力还挺丰富。”大夫不置可否,让他躺好平复情绪,两分钟后又从头操作一次。 一秒钟都是煎熬。 测完了,楚然撑着身体想去看屏幕上的数字,大夫将他扶起来,“正常。” 楚然心脏咚一声跌回腔子里,回到了它本来的位置。 “那刚才为什么——” “刚才就是因为你紧张。你的心跳影响胎儿心跳,你快他就快,听懂了么?” 楚然缓慢点头。 监测仪连接的打印机咯吱咯吱地吐着纸。 “我记得上次就是他把你送来医院的。”大夫一只手拉着纸的一头,嘴朝门口努了努,“你是不是挺怕他的?” “没有。” “那你紧张什么。” “不算紧张,”楚然无从解释,因为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我毕竟跟一般人不同。” 一言概括所有纠结。 “担心他觉得你奇怪?”纸终于吐全了,大夫拿着掸了掸,“我看他作派挺沉稳的,不至于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人,你没事别瞎紧张,对胎儿不好。如果实在不放心,平时就多给他脱脱敏。” 楚然微愕:“脱敏?” “就是让他多看看,多摸摸,多接触接触,自然而然他就习惯了。” “……” “但是做要少做啊。”大夫口气极其淡定,“一周最多两到三次,而且要注意体位,尽量由你掌握主动权……” 后面的话太长,楚然听得额角发紧。 开门时,倚在对面墙上的陆行舟猝然站直,从头将他看到脚:“怎么样?” 楚然脸上潮红未褪,垂眸把结果递给他:“正常的。” 陆行舟没注意到他的异状,全神贯注看结果。 所有流程走完时已经快中午了,医院渐渐忙起来,特需病房外乌泱泱人来人往。 “魏叔呢?” “年纪大了膝盖疼,我让司机送他回去了。” 司机走了,魏叔走了,车却留下了。 来时四个人,回去变成了陆行舟亲自开车载楚然。 一上车陆行舟就问:“我出去以后那个医生跟你说什么了,宝宝到底怎么样。” 楚然在副驾挪了挪坐姿,让自己酸软的腰尽量多得被靠垫托住:“宝宝很健康,医生只是说房间里人越多宝宝越紧张,所以才让你出去。” 说完他转头去拽安全带,刚拽出一小截就被人接过去,耳边擦过陆行舟独有的那种冷冽气息。 咔噔—— 安全带的扣牢牢扣紧,陆行舟凑近又远离。 轿车发动,平稳驶出医院,车厢里比来的时候还要静。 两个人谁也没有解释那晚的事,更没有提及最近三天陆行舟的夜不归宿。 他们之间算是有些默契,好事情坏事情上都有。 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楚然体力有些不济,渐渐便开始犯困。他把头偏向窗外,强打精神望着后视镜中的车流,不过没撑多久便阖上了眼睛。 轻微摇晃的车厢如同最安全的襁褓,陆行舟载着一大一小两个被保护对象往公寓驶去。 这一路有无数车超过他们,朝远处疲于奔命,只有他们的车始终以最稳妥的速度不急不缓地行进着。 再睁开眼时,车已经停在了楼下。 “到了,楚然。” “唔……”楚然捏了捏鼻根强迫自己清醒,转头看见熟悉的公寓楼号,大大地印在玻璃门廊上。 刚刚解开安全带,就听见陆行舟说:“你自己上去多留神,电梯人多就等下一趟,不要去跟别人挤。” 楚然微怔,静了半晌才问:“今天还是不回去?” “嗯。”陆行舟似乎早就想好了。 “那你,”楚然顿了顿,“那你注意身体,别熬太晚了。” 转身之际,本该只是掠过的目光却在后视镜中猛地停住。 镜中有两辆眼熟的车,一黑一银,正静静等在他们车后。 这两辆车在他还没睡着的时候就已经出现过了,因为是外地牌照又跟得很紧,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楚然几乎是立刻警觉,马上坐回去压低声音道:“陆行舟,有人跟着我们。两辆车一银一黑,就在后面十米距离。” 接着就要拿手机。 手却被陆行舟按住。 “别紧张,是我的人。” “你的人?”楚然愕然。 “嗯。”修长的手指在他手背微微收紧,没有马上松开。 “为什么——” 话还没有问完,楚然已经自己明白了为什么,甚至触类旁通,连陆行舟这几天为什么不回家也明白了。 陆行舟一定在做极其凶险的事,随时有危险降临,所以劳师动众带整整两车人,所以一连几天连家也不肯再回。 可笑自己还以为他是恼羞成怒。 “下车吧,”陆行舟替他解除了安全带的束缚,“上楼去,不会有危险。” 楚然定定地看着他,眼底微光闪烁。 很难用言语形容这一刻的感受,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呼吸却开始不匀。 陆行舟连车门也替他打开,“我该回公司了。” 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似乎从不具备这种吐露心肠的能力。到最后楚然一言不发下车,临进电梯回头看时外面的车已经不见了。 上了楼一开门,魏叔迎出来,伸长脖子往他身后看:“陆行舟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楚然嗯了一声,心事重重地往客厅慢慢走。 “你这孩子,怎么鞋都不换?” 楚然这才一怔,发觉自己忘了换拖鞋。再度走回玄关,目光仍然不由自主地往电梯的方向看。 一双鞋换了近两分钟,他终于下定决心。 “魏叔,我晚上要出去一趟。” 75湿的 “来,这个也装上,还能塞下。” 一听说他晚上要去公司找陆行舟,魏叔的嘴角就没从耳边放下过,还做了好几样精致夜宵让楚然一并带去。 “太多了,这些他哪能吃得完?” “你不知道陪着吃点儿?”魏叔笑眯眯觑他一眼,“现在你是两个人,多吃一点不怕的。” “吃夜宵会胖。”楚然低着头,从他手里接过三层饭盒装进布包里,轻轻拉上拉链。 “胖就胖,我们巴不得你胖一点。” 口气完完全全是当爹的。 提着餐盒包步出公寓大楼的那一刻,楚然颀长的影子出现在地面,一抬头月光格外皎洁。 为免节外生枝,他没有给陆行舟打电话,而是自己打车去了泽川。 坐在出租车后排时,餐盒包温度不低的底部烘得他大腿很烫,但他还是把它抱在腿上。 ——里面有汤,放在座上怕洒了。 “您好,到了。” 出租车在一个旋转门外刹住。 楚然抬头一望,大楼是很多公司合租的,不止泽川一家,所以冠名权也不在泽川手上。虽然入驻的企业不少,但眼下还亮着灯的已经只剩其中一层。 刚一进门,里面坐着打瞌睡的保安就起身拦截:“干什么的?” 打量的目光从上到下,最后停留在楚然隆起的肚子上。 楚然眼神微闪,又往上拉了拉围巾:“我来找泽川地产的陆总。” 对方马上把刚才垫在屁股下面的一个大厚本拿出来翻:“叫什么名字,几号预约的?” “没有预约。” “没预约怎么能上去,走吧走吧,最近这里管得严着呢,闲杂人等一律不让靠近。” 端得一副戒备森严的架势。 楚然转身离开两步,垂眸望着手里拎了一路的餐盒包,拿出手机拨通了陆行舟的电话。 他有种预感,这次不会是秘书接。 果然,电话刚鸣了一声,陆行舟略显沙哑的声音就出现了:“楚然?” “陆行舟。” “嗯?” “我在你公司楼下,”他轻轻吸气,“能不能来接我。” — 两分钟后,高大挺拔的身影到了楼下。 “陆总!”保安一秒立正。 “嗯。”陆行舟目光蜻蜓点水地一掠,焊在了楚然身上。 楚然还是早上那身打扮,遮住下颌的围巾上方一对澄清莹亮的眼。不过好像洗过澡了,发梢有点塌,走近后能闻到一股清透的橙花味,是家里那款沐浴露。 两人对视,有几秒没说话,而后陆行舟拉起他手腕径直往电梯间走,无视身后保安惊异的目光。 楚然抿紧唇没挣扎,只觉得手腕间炙热滚烫。 进电梯,叮一声门合紧。 他被陆行舟宽阔的上半身罩在墙角,坚硬的扶手顶在腰后像把枪,强迫他不准乱动。 周围的光线敛了个干净。 “来干什么?”陆行舟目光灼灼。 “有事问你。”楚然偏开头,目光落在撑在自己身旁的小臂上。 “什么事?” “上去再说。” 空气静了一瞬,他的手腕被人捉住,然后一点点往下,覆在提餐包的手指上。 “你手里提的是什么?” “宵夜。” “你做的?” “魏叔做的……” “你吃过了?” “我不饿。” 两个人越靠越近,咬耳朵一样说悄悄话。 楚然受不了似的紧紧把头别着,脸颊贴在冰凉光滑的墙上。腰间那个高耸的肚子挺久了很累,他伸手自下腹托住,结果陆行舟又从下面托住他的手。 嘴角忽然被吻了一下。 “对不起,”陆行舟额头抵在他耳畔的墙,“实在忍不住了。” 说话间呼出的热气在墙面形成一团白雾。 楚然没法将头正回去,因为陆行舟离得实在太近。 密闭的狭小空间里心跳跟呼吸根本藏不住。 陆行舟又低声问:“你怎么过来的。” “打车。不过你放心,没人跟着我,一路上我都很小——” 话还没说话,嘴角又被极克制地吻住,这一次比上一次久了一秒。 没来得及消散的白雾面积更大了,边缘朦胧延展。 “陆行舟,有监控……”楚然手指轻微发抖,脑子里那根弦已经快要绷断。 他知道陆行舟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因为自己给了他希望。 下一秒眼睛就被掌心蒙住,陆行舟碾着他的唇心亲,声音含混低沉:“现在没有了。” 掩耳盗铃。 睫毛微微一动就触碰到温热的掌心,楚然快要提不住手里的餐盒包,身体下坠般往下滑。 陆行舟伸臂揽住他的腰,额头靠在他耳侧低声喘息。 “真的忍不住了。” 楚然手软脚软地推开他,慌乱间发现电梯竟然还在一层,急忙把手伸过去:“几楼?” 进来这么久,谁都没能分神发现没按楼层键这件事。 陆行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十五楼。” 从一楼到十五楼,用吻计时是三个吻,出电梯时楚然已经招架不住。 还好陆行舟没打算继续折磨他。 总裁办公室在朝南的临窗位置,地方比想象中宽敞。不仅有衣帽间,暗门后还有间面积不小的休息室,里面大床、淋浴室、冰箱酒柜一应俱全。 不用问也知道,陆行舟这几天就是在这里睡的觉。 楚然将餐盒包放在办公桌上,发现电脑大屏还亮着,“你是现在吃还是过一会儿再说?” 脱下外套的陆行舟从里间走出来,边摘腕表边道:“先放着吧。” 楚然一抬眼,恰好看到他从黑暗里踱入明亮的这一瞬。长时间的高负荷工作和心神的过分消耗令他看起来略显疲惫,但这种疲惫却让他显得更踏实,更有真实感,再不像以前那样,被陆家这个金钱堆就的大架子架在天上。 楚然笑了笑。 陆行舟蹙眉:“我脸上有东西?” 楚然摇头又点头:“你胡子没刮干净。” “形象不佳,你多包涵。” 百叶窗外一片漆黑寂静,秘书早已下班回家,整栋楼只有这间办公室还有灯。 腰间赘着这个么大包袱不宜久站,楚然被安置在平时待客的区域,松软的沙发跟两大个蓬松的靠枕垫在腰后,游刃有余地承托起大人小孩双份重量,膝上再另搭一张薄毯。 “喝点什么?” “温水吧。” 倒好水后陆行舟走回桌后,拉开老板椅坐下,屏幕的冷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平添些许严肃。 有大约四十分钟的时间谁也没说话,空气静谧流转。 四十分钟后楚然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陆行舟抬起头:“累了?要不要先休息。” 楚然远远望着他:“你最近在忙什么,还是检举中恒的那件事?” “嗯。” “很难办?” 陆行舟没有正面回答,但从他的表情来看,这件事难度不低。 “检举贪污受贿波及的面应该会很广,”楚然斟酌着道,“如果实在难办,你不如试着想想别的办法。” 陆行舟下半张脸被电脑屏幕挡住,只有一双深邃有神的眼睛能被楚然看到。 “你有什么好想法。” “我?” “嗯。”他的背松弛地向后一靠,整张脸终于完全地露出来,神色淡淡的,目光看向窗外的夜景。 “生意方面的事我不懂。”楚然说。 商人只会向利益看齐,为了利益在一定程度上应该无所不用其极。 陆行舟稍作停顿,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这段时间调查下来,我发现刘冲的选址规划一塌糊涂,标书策划更是废纸一堆。他最厉害的一点在于找到每个核准环节的实权人物,然后投其所好。” “对方好酒,他就找关系送人到茅台镇去尝原浆。对方有孩子要升学,他就包办公立学校的入学资格和择校费,另外再附赠一间学校附近高档商品房的三年使用权。他的每一份礼都能送到人心坎里,让你没法拒绝,但又不会重到让你不敢收。” “是么,”楚然语含讥诮,“看来他的聪明没有用到正途上。” 陆行舟将视线移到他脸上,目光深沉:“也许以前大哥跟他一样聪明。” “你不应该说也许。” “嗯。”陆行舟笑得很意味深长,“可能比他还要聪明。”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愿意做个聪明人还是蠢人。” 陆行舟将笑容妥帖地收起来,语气恢复平淡:“大哥还在的时候发过一回火,骂我说:‘陆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蠢东西’。” 这样刁钻的用词的确是陆和泽的风格。 楚然完全能想象陆和泽骂出这句话时的表情,但想象不出是什么事让他这么生气,竟然会对一向疼爱有加的小弟发这么大的火。 “他为什么骂你?” “秘密。” 楚然微愕。 “如果你想知道,可以拿秘密跟我交换。” 陆行舟的目光有种难言的迷惑性。 楚然克制住自己,沉默半晌后静静打开餐包盒,将夜宵一样样摆出来,拿出筷子每样尝了一点。 魏叔的手艺很好,清粥小菜入口照样鲜掉舌头。 大约是受香气勾引,陆行舟停下手头的工作,过去坐在了楚然身边。 两人相偎在沙发上,似乎打算就着一窗夜色分吃三碟宵夜,但其中一个人始终没起筷。 “真的不考虑?”陆行舟忽然问,“跟我交换一个秘密。” 楚然握勺的手一顿,抿唇摇了摇头。 他能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陆行舟偏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拿走他手中的白勺,猝不及防欺身向前吻了起来。 这是今晚数不清第几次吻,但其中蕴藏的攻击性跟前几次都截然不同。 “唔——”楚然肩膀被压得太紧,小幅度挣扎,“唔……” 缺氧。 应该觉得突兀或者不舒服的,但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只有一个念头: 不该吃东西的,嘴里会有味道。 陆行舟不在乎这些细节,况且楚然怎样他都喜欢,发间是香的,嘴里是甜的。 他怕楚然冷,虎口慢慢摩挲楚然的侧颊,随后缓缓向下移,想去安抚可能会被吵醒的宝宝。 但手刚滑到胸口位置,掌心的触感就让他神经微震。 隔着一层不算太厚的细软毛衣,他不敢相信一般,停顿片刻又微微往下压了压。 楚然浑身僵硬。 “怎么是湿的?”他听见陆行舟问。 76快点 “怎么是湿的?” 这句话一问出来,空气比毛衣更濡湿。 热度不低的掌心像艘船,停靠在泛潮的码头不肯走了。陆行舟的头也向那处低下去,试图弄清这陌生的触感究竟是何缘故。 “洗澡的时候沾了水。”楚然如惊弓之鸟般推开胸前的人。 “这么久还没干?” 越是问越是答不出。他臊得满脸通红,索性将身体更紧更深地蜷下去,脸朝下伏在沙发上。 “暖气太热了,我身上全是汗,你别靠我太近。” 真皮沙发特有的皮料味像极了陆行舟身上的刚猛劲儿,蹿进楚然鼻息间抢滩登陆肺腑,顷刻间弄得他气息不稳。 “我看看。”陆行舟以为他不舒服,往外扳他的肩想试他额温,两三下无果后索性将胸膛覆到他背上,“到底怎么了,你身上没汗,不难闻。” “别压我。”楚然唇抿成一条线。 “我有分寸,不会压着宝宝。” 为证明自己没说假话,陆行舟将头向前一绕,身体如笼子一样关住楚然。 夜深交颈效鸳鸯。 也正是姿势的这个改变,他鼻间忽然捕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 ——很淡,却很勾人。 像入眠前热好的一杯热牛奶,搁在床头静静散发香气。杯壁挂浆,最上面还浮着一层奶皮,半遮半掩地等人采撷。 他神魂一荡,刹那间明白了什么。 两只手按捺不住,太想证实自己的这个想法,拨开楚然挡在身侧的胳膊往下探,半路却被死死夹住。 “你要干什么?”楚然使尽全身力气夹着他的手,额头抵在沙发上呼吸纷乱,心里明显慌得不行。 但力量悬殊。那只手简直可以说是畅行无阻,隔着毛衣往胸脯那儿一捏,不意外捏到一团软嫩的肉。 掌心湿漉漉的,像摸着透过水的浴巾。 “问没问过大夫?”陆行舟攥住软肉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声音黯哑得不像话。 “你——”楚然浑身微震,“你松手。” “说话,问没问过大夫,说了我就松。” 僵持半晌,瘦削的下颌微不可察地点了两下。 “大夫怎么说。” “没怎么说。” “不用处理?”陆行舟两眼紧紧盯着身下通红的耳朵。 “不用。” “让我看看。” “你说话不算话?” “只看,不碰。” 陆行舟继续温声细语,动作却霸道得很。不待楚然回应他就将人翻身拉起毛衣,发现里面还有一件薄得不能再薄的贴身白棉衫。 楚然慌不择路双手去挡,可惜已经晚了。 再没有比这更香艳的画面。胸前棉衫洇透的两团湿渍晕出巴掌大小,下面的乳尖顶起衣料若隐若现,比刚才浓了不止一倍的醇厚奶香扑鼻而来。 陆行舟目光渐深,幽暗的瞳仁里映着大片的白。 “没什么可看的。”尽管用力伪装着无所谓,楚然声音却已经在发抖,“大夫说是正常现象。” “怎么个正常法。” 陆行舟喉结滚动,沙哑的“法”字还没完全从喉咙里发尽,右手就已经从乳白色薄衫下摆探了进去。 指腹下滋味曼妙,比瓷器的外沿更凹凸有致光滑细腻,但却又多了一份温润跟鲜活。 楚然一排细密的牙齿紧紧咬住下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管怎样推拒身上那只手都进得义无反顾。 很快,尖喙一般嘬起的乳就被陆行舟拢在手中,湿润软嫩的触感顿时在掌心蔓延开来。 楚然十八岁的时候他就得了手,身上每一寸肌理每一道弧线他都了如指掌,甚至闭上眼睛都能画出锁骨下面两颗小痣的位置,所以胸当然也不例外。 以前楚然的胸就是普通青春期男生的胸,缺乏锻炼所以没多少肌肉,胸脯平坦白皙,乳晕周围也没有起伏,只有乳尖那一点粉像豆乳蛋糕上的樱桃点缀。 此时手里这团肉却很有存在感。虽然不大,拱起的弧度却像油画中少女刚刚发育的酥胸,触感软弹而又细嫩,微微鼓胀的肉豆顶在掌心像亟待破土的花芽,轻轻一碰还会颤,又顽强又娇弱的感觉实在让人爱不释手。 右手指缝中漏出白花花的乳肉,陆行舟轻缓搓揉:“它大了很多。” 楚然面红耳赤却无法反驳。 “之后还会更大?” “不知道。” “宝宝出生以后会不会缩回去?”会的话就太遗憾了。 “不知道……你不要问了……” “我这样弄它,它会不会泌乳?” “陆行舟你闭嘴——” 他用了泌乳这样略带点学术色彩的词,好让这对幼乳的主人不那么难堪。 情潮翻涌的楚然艰难地别开眼,脚趾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力抓着沙发。揉捏的动作抓的似乎不是乳,而是他的命门,一时舒服得想耸胸一时又羞耻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咬着唇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回去了。” 但头一回被人这样按摩的乳舍不得走。 它甚至有点喜欢上这种感觉了,忍不住想要更多。筋络深处被揉得贯通,乳首微微绽开一点小口,一张一翕地吐出晶莹稀薄的淡白色液体。 夜幕之下,心湖荡漾。 楚然的羞耻感随乳汁一道往外泌,根本不受他自己控制。 窗外的月色披在肩上似层薄纱,陆行舟的五官变得模糊不清,只有手上的动作跟炙热的眼神清晰无比。 没多久稀淡的乳汁就流了满手,又顺着掌心纹路往手腕处淌。陆行舟越揉呼吸越重,两腿分开跨跪在楚然身上,双臂向前捏紧了双乳,乍一看姿势简直像骑马。 尽管今天是第一次跟这对乳打招呼,他却完全爱不释手,下面那根东西把西裤直挺挺顶得老高,隔着条拉链抵在楚然肚脐下。 “流了好多。”他低哑道。 楚然十根脚趾都抓得累了,腿肚子里那两根筋反复扯得生疼,偏偏又躺在他身下一动也不敢动。 马儿只有被骑的份,一到这种时候他就对陆行舟毫无办法。 毛衣早早被脱去,贴身的棉衫又在揉乳的过程中高高卷起,楚然被冷空气一激轻声喊冷。 陆行舟马上体贴地把棉衫放下来,但头却钻进去。 “陆行舟——”楚然吓了一跳,背部紧张得快要抽筋,“你别——” 可惜剩下的话全都被接下来的刺激感受堵了回去。 陆行舟含住右乳做吞咽动作,同时左手五指抓紧左胸轻揉慢捻,左右两边同时开弓,力道又控制得恰到好处,几乎是瞬间令楚然魂飞九霄外。 “嗯……”楚然声音像冰刀滑雪一样又飘又滑,两只手用力揪紧陆行舟两侧衬衫,身体还打了个重重的激灵。 “舒服?”陆行舟的声音从上衣的缝隙里飘出来。 小山丘到了他嘴里就成了嫩豆腐,说话时唇舌不可避免地会碰触乳肉,呼出的热气打在皮肤上,楚然酥麻得不能自己,浑身血液齐齐涌向下面干涸已久的荒园。 想要,不够。 他隔着衣服揉陆行舟的头发,喉间发出暧昧不清的噫语。 “想要就叫我的名字。” 陆行舟引诱他,用手把他胸脯上的肉挤到一起,然后张口通通含住。先是嘬吮,后是舔磨,再后来直接衔住乳尖往外抻皮筋一样抻。 “陆行舟……陆行舟……”楚然闭着眼睛,眉头紧皱,脖子后仰成桥,手不受控制地在陆行舟背上摩挲。 “陆行舟……” “我在。” 每一次自己的名字从楚然嘴里叫出来,陆行舟都有种重生的感觉。来这世上没白活,狂妄多年又遇上楚然,往后什么样他不在乎。 吮吸的力道加大,汩汩清津越涌越多,陆行舟含不下了,喉结重重一滑,留恋万分地咽下一口。 “甜的。”他声音黯哑得像炭滚过,“你想不想尝?” 楚然摇头,眼睛不敢睁。 陆行舟又去吸左乳,右手包裹着刚刚泄过的右乳大力搓揉,碾面团一样使劲在他胸口碾。楚然又疼又爽,天灵盖都快要着火。 “轻点……重点……”他语无伦次地往外推陆行舟。 陆行舟不为所动,含着颤立的乳尖大力舔咬嘬吸,舌头还有意无意往那个小洞口戳,一直到榨不出任何东西才将唇一松,钻出衣服捏住楚然的下巴吮颈间的喉结。 两人呼吸发烫。 陆行舟从下巴尖一路他吮到锁骨中央,种下一连串红痕后手径直往他肚子下面摸,不出意外从腿根一路湿到股缝后。 “想要你,可以吗?” 楚然双眼迷离,仰着脖子只喘息不说话。 房间寂静,月光温柔。 陆行舟以为这是不愿意的意思,头埋在楚然颈窝里喘了半晌,但真的就没有下一步了。 “还是怕我?” “沙发湿成这样,我以为你不怕我了。” 空气凝固半晌。 “不勉强你,”陆行舟坚守底线,“穿好衣服我送你回去。” 话意未落腰际的衬衫就被人揪住。 “陆行舟”,楚然声音低哑,语气中还有一丝委屈,“你下面的东西是摆设吗?” 77爱你 当然不是摆设,怎么可能是摆设。 陆行舟忍得额角青筋直跳。他已经硬了一晚上,铁棍一样的阴茎笔直戳在裤裆里,两颗蓄满精液的阴囊沉甸甸地坠在下面。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一声令下就提枪上膛。 “你肯?”他最后一次确认。 楚然梗了一下,目光向窗外撇过去:“不做就算了。” 这句话无异于特赦令。 下一刻他的脸就被人扳回来,眸中出现陆行舟欲火正炽的眉眼:“在这里还是去床上?” 夜凉如水,窗外冬意袭骨。但楚然身体很热,热得像是被陆行舟放了把烈火。脑子更乱,理不出任何头绪。 “床上,”攥着衬衣袖子的手指有些发白,声音也放得很低,“你待会儿别发疯。” 楚然知道陆行舟这个人憋了这么久,做起来肯定疯。但现在毕竟不比从前了,即便他能受得了,肚子里那个也受不了。 陆行舟抱起他就往休息室走,脚踩在地毯上稳重又无声。 路上问他:“不怕了?” 身上出过汗,冰凉的落地窗透进外面的寒气,隔着一段距离仍然冷得楚然毛孔收紧,恍惚间抬手勾住了陆行舟的脖子。 那个晚上的记忆没有完全抹去,不过他绝不开口说怕。 陆行舟脚步一滞,读懂了这个动作的意思。 进入休息室后他将人放在床上,外面的大灯全关,只留卧室一盏小台灯,温馨静谧毫无杀伤力。 “留着这个灯,你能看清是我。” 陆行舟两手一抬,衬衫从头顶脱去。 楚然在昏暗的灯光里静静看着眼前的人。 当然是你。 第一次是你,每一次都是你。 从楚然认识陆行舟起他就是运动健将,身长背阔,腰杆劲瘦有型,薄薄一层肌理匀称地藏在皮肤下,这些年唯一多出来的就是胸口那道疤。 十几岁到现在他的脸也始终是这个轮廓,眉骨微显,鼻梁高挺,双眼永远炯炯有神。偶尔眉尾会不屑地上挑,嘴角微弯,五官组合出一种自以为低调实则相当明显的傲慢神色。 楚然忘了移开眼,怔怔出神。 陆行舟脱完衣服伏上去亲他的眼睛:“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闭上眼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你没怎么变。” 耳畔响起低沉的笑声。 陆行舟头埋在散发体香的颈间,牙齿咬住他最敏感的耳垂,动作熟悉得像刻在骨子里。虽然很久没有做过了,但所有细节从来没忘。 “怎么没变,”一边沿耳侧向下亲,陆行舟一边捞起他两只手脱下棉衫,然后含住锁骨吮出一枚极深的吻痕,“再过两年说不定就长抬头纹了,你别嫌我老就行。” 十年又十年,一辈子的夫妻尚且过不了几个十年,何况他们。 亲着亲着又给他腰下加了个枕头,这样一来肚子就更加高耸。 两边大拇指插到他裤腰两侧,轻轻松松地往下一剥,就剥掉了宽松柔软的棉质长裤。但出乎意料的是长裤下面空空荡荡,白皙的大腿和肉丘什么遮挡也没有。 “你没穿内裤?” 空气静了一瞬,楚然拿过另一个枕头挡在自己脸上:“肚子太大了,勒着难受。” 商店里没有给他穿的孕妇内裤。 陆行舟知道他脸皮薄,两指探进腿间拨开湿答答的阴唇,用行动转移他的注意力。 吸奶过程中楚然情欲饱涨,阴阜早就湿得黏乎乎,腿根流得到处都是水,股缝间更是泥泞一片,随便一摸就牵丝。 手指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顺利捅进穴去,不轻不重地揉了起来。 “疼不疼?” “不疼。”沙哑的声音闷在枕头,“直接进来。” 改天连孩子都要从那儿出来,两根指头实在掀不起什么风浪。 陆行舟一听就笑了,腰背往下一伏,粗长火热的阴茎找准入口,径直捅进了水淋淋的洞里。 “嗯——” 花穴条件反射般向内夹紧,咬住龟头不松。隔着层层叠叠的嫩肉陆行舟清晰感觉到楚然有多想要,多怕他把阳具抽出去。 将碍事的枕头一拿走,见楚然脸颊绯红,眼睫半阖半睁,额头上粘着一层薄汗。他慢慢俯身将人搂住,大手在浑圆紧致的臀丘下狠狠捏了捏,“放松点儿。” 咬这么紧太容易射。 不过空了这么久别说楚然,他自己也是心痒难耐。人就在眼前还不能莽撞,要注意分寸,结果就是鬓角额头忍得全是豆大的热汗。 “这段时间想我没有?” 楚然死扛着不吭声,他就把下身那根粗壮的肉棍一点点往里凿,慢慢磨,使劲碾,压着两条白花花的大腿施展自己下面那玩意儿的硬度。 “唔……嗯……” 这样温度又高直径又粗的东西,有一下没一下地往里顶,死活就是不给个痛快。楚然扭着腰往后缩,两手护着大得跟球一样的肚子想躲到床头去,结果陆行舟掐着腿就往下一拖,然后直接将他屁股托了起来。 “跑哪去?” “你快一点啊,”楚然双腿夹住他的腰,羞愤难当地瞪他,“再这样——” “再这样你就走了。”陆行舟狎昵一笑,“你走一个试试。” 话音刚落下身就往前一撞,肉刃撬开两瓣肥厚的阴唇,直接一捅到底。 “呃啊——”楚然尖叫一声,小腿肌肉猛地绷紧又倏然一松,整个人仿佛从悬崖上跌落下去,身体有种突如其来的失重感。 照常理来讲这样生猛的一记顶撞不伤也会疼,但不知是不是怀孕的缘故,他不仅没觉得疼,反而轻易就将肉棍整根吞进。 “还走不走?” 陆行舟两只手捏着他的屁股,阴茎威胁性地震了震,最粗壮的根部卡在最娇嫩的逼缝入口,原本细长的一条线被撑成一个圆圆的洞,入口边缘绷得又白又紧。 “嗯?走不走?” 肉棍在阴道里横冲直撞,角度刁钻节奏原始,啪啪的肉体拍打声回响在耳边。 “不……不走了……”楚然喘息着给了一点虚弱的回应。 下面那张口咬得很紧,内壁不断向内收缩,里头分泌的水更是多到甬道都兜不住,咕叽咕叽地挤着向外流。 这段时间每到晚上他就下身泛痒,寂静的夜里无数次渴望有什么东西能狠狠捅进来,也试过好几种东西,但不是不得要领就是满足不了。从阴蒂到阴唇再到阴道和子宫都像是有灵性,只认陆行舟这一根东西,别的都不行。 除了陆行舟的阴茎,其他东西捅进来甬道总是干涩紧窒,不要说抽插,进都进不去。起初他不信邪,换着尺寸抹了滑液往里面捅,结果刚进去一寸就疼得浑身打颤,根本没办法继续。 后来他就放弃了,偶尔会想着陆行舟自己用手弄一弄,但这就相当于沙漠里的人用舌头蘸一蘸水,离真正解渴差得实在太远。 “快点,陆行舟……”楚然浑身红得像刚做过桑拿,挺翘的臀难耐地不断扭动,几次差点儿从陆行舟手上掉下去。 陆行舟左臂搂紧他,右手啪得给他屁股来了一下,“听话。” 床上才见真功夫,谁强谁弱一目了然。楚然也知道自己该小心宝宝,可这样不紧不慢的抽插简直像是隔靴搔痒,非但不享受还是种无比的折磨。 他实在是急了,按捺不住双手乱挥乱推,“放开我,你先放开我——” “怎么了?”陆行舟嘴里啧了一声,“又闹什么?” 楚然急得双眼通红,挣扎着跪到床上以后用力推陆行舟的上半身,“你躺下……” 原来是想要掌握主动权。 “自己来?” “嗯……” 陆行舟往床上一躺,双眼牢牢盯住他。 楚然也顾不得什么矜持,手脚并用往他身上爬,爬上腹部后两腿一分就开始往下坐。 谁知那根直直戳上天的阴茎上裹了太多黏液,茎头都油亮反光,每次坐就直打滑。急得他没办法,只能一手撑在床上另一手扶着阴茎根部,找准位置后深呼吸一口气,放松阴唇一点点往里吞。 “唔……” 半根肉棍吃进去,他已经累得满头是汗,胸脯随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胀大的乳房软绵绵地上下晃着肉波。 陆行舟也不比他好受多少,一边要忍着疯狂戳刺的冲动,一边还要搂着他的大肚子唯恐他偏了摔下去。 等到终于整根没入,两人都长长地呼了口气。 楚然骑在他身上缓了缓,从身到心都被填得没有一点缝隙,很快跟他十指交叉握着手,摇着屁股颠了起来。 “嗯……嗯……” 子宫里多了个六个月大的东西,甬道被挤占得比以前短了一截,偏偏这样的坐姿又进得极深,每次臀部提起来往下落都是一次自然冲刺,伞状肉冠次次都能破开层层褶皱顶到宫腔入口,里头的粘液被棍子搅得噗嗤噗嗤响个不停。 “舒服么?”陆行舟被他夹得双眼冒火,龟头在他体内完全打开,茎体胀到前所未有的粗大。 楚然嗯嗯啊啊了几声算是回答,腰晃得跟浪里的船一样,身体里的快感越积越多,死死咬住下唇的牙齿都在打颤。 本该休息的凌晨,空气里全是荷尔蒙的味道。 陆行舟抬手握住他两边饱胀的乳房,揉一会儿拨一会儿乳头,受不了了就把他脖子往前一勾,上半身抬起来拿嘴去够淌汁的奶嘴,含住乳尖大力嘬吸,明明吸不出多少东西喉间却饥渴地咽个不停。 “嗯……嗯……啊……” 楚然脖子向后仰着,双乳却拼命往前挺好让陆行舟能含得更深,坐住阴茎的下盘颠得一点章法也没有。 “我问你舒不舒服。”陆行舟黯哑发问,牙齿恶劣地咬了乳头一下。 “舒、舒服——别咬——啊!” 稚嫩的乳头哪经得起这种折磨,楚然觉得自己那里一定是破了皮,咬着下唇往胸口看去,结果只看到一颗埋头耕耘的后脑勺。 乳房越来越涨,一来二去包不住奶水,用力一吸就往外喷。他舒服得头皮发麻,快感从下身相连的那处通电一样往上窜,然后跟胸脯这两股陌生的舒畅紧密相接,眼前阵阵发黑。 “轻点儿、轻点儿!”他抖着嗓子求饶,“陆行舟,轻、轻点儿我受不了了……” 结果陆行舟狠狠一吸,魂都给他吸出去。 “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他在汹涌的高潮中浑身颤抖,下面漏水一样往外淌汁,淋得陆行舟腰腹上全是水。 但真正受不了的人不是他,是陆行舟。 楚然这样三心二意地摇屁股,摇到天亮去也达不到陆行舟想要的力道和深度。他也顾不得那么许多,在下体爆炸之前两个枕头往下面一塞,直截了当地将楚然翻了个身,摆成跪趴的姿势。 “你——”楚然扭回头来,两只被泪水打湿的眼睛既畏惧又期待地看着他。 陆行舟双眉紧蹙,耐着性子安抚了一句别怕,紧接着就一手扶着他的肚子另一手掐着他的屁股,性器猝不及防地冲进洞口,疾风骤雨般猛烈地抽插起来。 “唔——别……别!”楚然身体被撞得往前一扑,要不是屁股被拖着天知道会不会撞到墙。刚刚经过一轮潮吹的他哪遭得住这样的刺激,扬着头尖吟一声后用嘴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虎口。 “忍着点儿。” 这一个月陆行舟忍了又忍,五脏六腑都快忍出毛病来了,今天晚上总算得到首肯,能让楚然忍着点了。 不干到精尽人亡根本不想停。他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腰腹肌肉绷得极紧,胯下一刻不停地往前耸,阴茎在柔软的身体里肆意鞭挞。 楚然整个人被干得东倒西歪,除了护住肚子其余什么都忘了,两条跪在床上的腿哆嗦得停不下来,膝盖又疼又酸,胃里头都爽得直钻筋。 “不行了……我不行了……” 久违的快感跟温存逼得他眼泪直流,脸颊上湿漉漉一片,胸前也不剩什么干爽的地方。 陆行舟对准他逼缝一阵狠操之后缓了一缓,掰开他臀肉一看,只见两片阴唇被干得红肉外翻,穴口湿淋淋地直往外吐水。 “肿了。” “唔……”阴阜只是被这么一揉,楚然喉咙里就发出细碎呻吟,屁股高高撅着,逼口往后挨蹭等着被操。 “刚才还不行了,这会儿又痒得受不了?” 一边调戏他陆行舟一边把人拖到胯下,两只手从下面往上兜住自然下垂的乳房,柔软温热的触感比躺着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的胸趴着比躺着的时候大,”他闷笑,“地心引力。” 楚然头脑混沌地雌伏在他身下,暂时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恍惚里他在想地心引力是什么力,跟陆行舟操他的力比,哪个力大。 身后的胯又凶猛地顶送起来,肉刃在阴道里前后狠狠摩擦。楚然的宫腔口紧紧收缩,本能提防外物入侵。 不过他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里头那个毕竟是亲生的,陆行舟捅穴的过程很生猛,敲门的动作却很绅士,每次冲到入口就是一个急刹,要是时间允许没准儿还能用龟头在门外唱个摇篮曲。 “不疼吧?”他低低地哄。 楚然咬着下唇点头又摇头,喉咙里呜呜嗯嗯地没个声调。 没多久陆行舟就射了一次,比以前浓稠数倍的精液疯狂地往甬道里灌,足足射了近两分钟才停。 但他中场休息时间却比射精时间还短,两分钟不到,连阴茎都没抽出来就又开始在楚然身上挥汗如雨。 楚然迷迷糊糊地岔着腿,肚子里那个估计已经晕船。 结实的钢骨大床剧烈地晃动不止,床头吱呀地撞向墙面,空气里奶味汗味跟精液的味道混在一起,腥膻冲鼻的同时也勾人发情。 一个姿势跪久了不舒服,他就把人翻过来,把全是掐痕的长腿扛到肩上面对面操。到后面楚然腿抖得根本抬不起来,下面的两片阴唇合都合不拢,两只手拼命锤打他,怎么跟他闹他也不停。 精疲力尽时楚然几乎怀疑他是吃药了,否则实在不应该亢奋成这样。 疯到不知道凌晨几点,外面漆黑的天色忽然亮了些许。 陆行舟转头一看,瞳底眸光微闪。 “楚楚,”他轻晃楚然的肩,强迫疲惫的楚然睁开眼睛,“快看,下雪了。” 他像雄兽保护雌兽一样把人护在身下,抬起楚然的下巴朝向窗外。 楚然勉强睁开粘滞的眼,漆黑的瞳孔中映出纷纷扬扬的雪花,不大,洁白的雪粒随风轻轻飘荡着,像天上有人在温柔地吹。 “楚楚,”陆行舟的下身还插在楚然体内,凑在他耳边低声道,“今年的初雪。” 初雪是很难得的,尤其是跟爱的人在一起。 楚然累得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所剩无几,敷衍地应了一声。 气氛脉脉温情,陆行舟玩着他的头发,半晌后忽然手一顿,单方面将秘密和盘托出。 “我哥骂我蠢,因为我宁愿跟他闹翻也要找你。”他停了两秒,低声道,“我没有哪一秒不爱你。” 这话朦朦胧胧飘在耳边,楚然身体骤僵。 陆行舟在他颈后落了一个吻:“你呢,有没有对我动过心。” 有么。 有还是没有。 楚然不说话。 寂静的房间里,心脏噪声极大,很多话说不出来只能在心里打转。 陆行舟等了一会儿,无声将他搂紧。与其死个明白,不如苟且偷生。 外面的初雪似乎飘进了楚然眼眶,潮湿冰凉,他不舒服地眨眼睛。 “陆行舟,”他声音微哑,“你到底爱我什么?” 他自问没有什么特别过人之处,值得谁如此念念不忘。 寒风吹在玻璃上轻轻作响。 陆行舟静了静,压着他重新开始起起伏伏。两个人四只手交缠在一起,舒展又蜷紧,指缝里全是汗。 楚然很快忘了自己问的问题,也忘了陆行舟还没给他答案。 其实陆行舟不是不想答,是觉得答案太矫情,不说也罢。 爱你什么? 我爱你眼高于顶,一颗心却澄净多情。 78定罪 翌日清晨,楚然被床边的阳光晃醒。 纵欲过后总有些不太舒服,股间难以启齿的地方一动就疼,抬了半宿的大腿根当然更是酸。好在陆行舟还算有良心,虽然折腾得他几乎昏过去,清理的工作起码没忘,眼下身上是干爽的。 房间里轻悄静默,只有床脚下有一点细微的动静。 缓了一会儿,他睁开眼,视线在房间里一扫,先见到的是窗边的背影。 陆行舟正在扣左手腕的袖扣。他低着头,神情专注,额前半湿的一缕发自然垂落,整个人是一种随性温和的状态。 接着他又抽过挂在右臂的领带,头微微仰起,肩膀打平,按部就班地系了个温莎结,最后还对着玻璃里的倒影正了正位置。 楚然陷在他这个动作里。 开车撞他那次,他就是这样,用沾血的手正领带,神情虽有遗憾,目光却仍存眷恋。 为什么同样姓陆,同出一个娘胎,陆和泽那么冷血薄情,陆行舟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情种。 但情种往往没有好下场。 “醒了?”整理完毕的陆行舟打断他的遐思。 “嗯。” 一开口才发现嗓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还早,再躺会儿,我出去买两份早点回来。”陆行舟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肚子上,眉宇间尽是饱食餍足的舒展,“昨晚耽误他睡觉了,早上别再耽误他吃饭。” 楚然微一翻身,不理会他。 他笑笑起身,拉开门又回头问:“中餐还是西餐?” “什么乱七八糟的。” “包子豆浆还是面包牛奶。” “……豆浆。” 门一关,房间里安静下来。 楚然试着动了动腰,肚子里那个没什么异常。 想想也是,他跟陆行舟这个孩子从怀上那晚开始就是在动荡里度过的,先是见证他们俩动刀见血,后来又跟着他颠沛流离,一般的场面恐怕还真吓不住他。 穿上衣服坐在床边,沐浴在金箔一样的晨光里,毛衣上细细的绒毛温柔地跟世界问好。 他弯了弯嘴角。 宝宝,以前的事你别生气,咱们就此一笔勾销吧,往后保证不吓你。 还有,以前说不要你是开玩笑的,真的,其实我们不能没有你,下个月让你爸爸给你取名字。 很快就是有名字的宝宝了。 安抚完孩子他弯腰趿拖鞋,终于发现床脚的声音来自哪儿。 也不知陆行舟后半夜从哪弄来的加湿器,细细长长的浅灰色口轻轻向上吹送白雾,难怪醒来自己没觉得嗓子干。 昨晚的雪似乎没下多长时间,从窗边望下去已经看不到踪迹,只有少数几部黑车的车顶还残存着一点白。 还好浴室就在套间内,不至于蓬头垢面出去,也就不必担心没法跟陆行舟的下属解释。 说起来泽川的人其实楚然不认识几个,来九安的就更不熟。 隔着一堵墙能听见走廊的脚步声渐渐多起来,时间八点半,算算也是上班时间了。 楚然洗漱完毕后想了想,还是决定主动出去走走,起码得跟陆行舟的秘书打声招呼,要不然走的时候撞上更尴尬。 没想到还没出去,外面的办公室倒有人推门而入。 “今儿个稀奇,陆总居然比咱们晚。” 是个男人的声音,很粗哑。 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楚然犹豫之下坐回了床边。 “估计早高峰,最近这边怎么样?没出什么乱子吧。” 还有第二个人,而且竟然是裘久骁的声音。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别提了,一提起来我就一肚子火。”前一个愤然道,“中恒那帮孙子真他妈的阴,别的不行下三滥的花样比谁都多。这也就是你不在,你要是在估计早就跟他们干上了!” 裘久骁低声一哼:“这帮狗杂碎真该感谢法治社会,否则老子一定让他们好看。” “谁说不是?咱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早知道就该让那场火再烧旺点儿,要真出了人命官司我看刘冲还怎么撇清!” 听到火这个字,楚然心神一凛,瞬间集中注意力。 “就你聪明,”裘久骁语气蔑然,“他要是有那么容易让你栽赃我们还需要等到现在?” “当初明明有机会——” 楚然已经起身,悄无声息地来到门边,静静聆听他们的对话。但他们明显没有固定站在某一处,声音又随语气时强时弱,只能间或捕捉到只言片语。 “仁慈顶个屁用,人善被人欺,烧都烧了管他三七二十一!” “幸亏你够聪明跑得够快,要不然也完蛋。” 裘久骁不太甘心:“你以为我想跑?陆总让我必须走!” “得得得,说你避风头你还不乐意。” “本来就不是!老子天不怕地不怕,避什么风头?” 避什么风头? 门后的楚然也想问这个问题。 什么样的风头跟起火有关,什么样的风头能让陆行舟宁愿少了左膀右臂也要把裘久骁送走,销声匿迹近一个月。 楚然这个人有个特点,不管身体怎样不舒服,头脑始终能保持清醒。此时此刻他双腿发软,思路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前前后后许多疑点慢慢拨云见日。 从时间上推算,裘久骁极有可能是失火当天消失的。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陆行舟被火烧伤送往医院那天他没出现,后来来的那帮人里也没有他,大概率那时已经离开九安。 所以或许还可以得出另一个结论:裘久骁的离开跟纵火有关。 但既然是栽赃,纵火的真凶当然就不会是刘冲。 自己不止一次问过陆行舟火灾的起因查得怎么样了,次次都被他混了过去,没得到过明确答复。 不是刘冲,那会是谁,陆行舟要遮掩的又是什么? 楚然赤脚踩在松软的地毯上,空气里似乎还有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扭头往陆行舟打领带时站的位置看去,阳光刺眼,晃得他有几秒眩晕。 慢慢的,他手扶门框,站定回过神来。 从头到尾重新捋顺整个故事—— 老对手泽川跟中恒缠斗至新战场九安,两方为利益杀红了眼。刘冲手段卑劣,陆行舟疲于应对。 一味的防守不是办法,陆行舟无奈之下想出了一个顺水推舟的好主意:既然刘冲手脚不干净,那就索性再帮他抹点灰,趁其对无辜者下手的时候放一把火。火是谁放的不重要,能烧死一两个最好,这样事情一闹大他想跑也跑不了。 不过陆行舟也不是全无人性的。他提前在楼下等,想方设法让楚然下楼。 虽然可以烧死个把人,但没必要烧死楚然和他自己的孩子。 谁知变数就在于楚然不肯见他,他没办法,最后关头冲上楼救人。救都救了索性就多救一两个,苦肉计到什么时候都一样有用。 的确,楚然慢慢地吸了口气,肺里在抖。 自己不就被这出苦肉计骗得团团转吗?感激他救了自己、救了魏叔、救了小健,感激到深更半夜、怀着孕主动来被他骑。 昨晚的一切皆成了讽刺。 谁说陆行舟蠢的?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令人恐惧。 楚然恍惚伸出手撑在门上,外面说的什么已经听不清了,耳边电闪雷鸣。 门却忽然向外一开—— 他身体失衡,猝不及防跌进一个带着寒气的怀抱。 “站门后做什么?” 陆行舟眉头紧蹙地看着他,语气里还有一点后怕,“摔一跤怎么得了?” 楚然猛地抬头,望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怎么没变,变了,变得面目全非。 “怎么了?”陆行舟问,“不舒服?” 他这才慢慢站直:“没什么,刚好走到这儿。” “陆总你这是金屋藏娇啊。”裘久骁冒了头。 “久骁什么时候回来的?”楚然用最短时间恢复平静。 “昨天刚到。”他邪笑着瞟来,“打扰你们了?” 陆行舟把早点搁到办公室上,嘱咐楚然趁热吃,自己要出去见一个人。 刚回来手头没有活,裘久骁闲着也是闲着,跟楚然单独留在办公室聊天。 小笼包一屉八个,陆行舟一口气买了两屉,又加了两个茶叶蛋两杯豆浆,一杯含糖一杯不含糖,不含糖的那杯适合有身孕的人。 楚然喝了一口,入口极涩。 裘久骁斜身坐在桌角瞅着他乐:“想通了?” 楚然没说话,把包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帮忙消灭几个吧,太多了我吃不完。” “得嘞,保证完成任务。” 休息了一段时间的裘久骁心情极佳,一句接一句地开玩笑逗闷子。楚然安静地听,偶尔搭几句腔。 快吃完的时候两人聊到失火的事,楚然淡笑着问:“你是那天走的?” “是啊。”裘久骁毫不提防。 “白天就走了?” “哪儿啊,晚上!”他对答如流,“很晚的飞机,落地都半夜两点了,困得我跟孙子似的。” 火是夜里烧起来的,放完火再走当然是晚上。 “那你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我这不是放心不下陆总吗,”裘久骁搓了搓后脖颈,“但凡他需要我,我就义不容辞。” 空气里传来轻微呼吸声。 楚然嗓音含笑,笑容里却没有一点温度:“难怪他最信任你。” 没聊几句,陆行舟已经回来。 裘久骁见机就溜,不打扰他们二人世界,只嘱咐老板一会儿别忘了外出时间。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没什么,”楚然伸指摩挲杯壁,炙热灼烧,“久骁在说他休假期间都去哪逍遥了。” “这个久骁,”陆行舟把杯子跟他的手一齐握住,“让他老实一段时间就是不听,在家闲一个月就跟要了他的命一样。” 楚然手心跟手背都极热,心却很凉:“一个月算长假了。失火以后我就没见过他,他是那天走的?” 陆行舟思忖片刻,嗯了一声:“那天我送他去了机场才回市里找你。” 那场火是他们之间关系出现转折的契机,当天许多细节他至今仍然记得一清二楚。 楚然良久无言,眼底慢慢蒙上一层阴影。 “还好你回程路上没堵车,否则就没人救我了。”他幽幽道。 陆行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带有感激意味的话来,先是一怔,随即释怀地笑了笑。 “有我在你不用怕。” 作者的话:就这最后一哆嗦了 79危险 此后的几天,陆行舟忙得脚不沾地。 对付中恒的事已经到了最紧要关头,是生是死就看这最后一口气。也算他走运,最近政治整风运动配合中央巡视组工作搞得如火如荼,在这种节骨眼上省厅信访局想不接访也不行,正是出手的绝佳时机。 但证据的整理和提交本身就是件极困难的事,过程中要防止泄密,还要防止被人中途截取,更重要的是给自己安排好退路。 搜集证据的过程中陆行舟就发现,一旦打破游戏规则,以前大哥做过的很多事瞒不住。他索性壮士断腕,在检举对手之前率先跟几个商业和旅游地产做了切割,保主干舍旁枝。不管之后牵扯到什么,只要临江的住宅楼盘还在,泽川就不算动到根基。 所以他一方面要处理自身隐患,一方面还要把多方收集到的银行流水和物证整理成证据链,力求一击即中。 也许就是因为忙得过头,他对楚然有所忽略,等回过神来楚然对他的态度已经变了。 打电话五个有三个都无人接听,剩下两个一般说不上几句就会挂。偶尔一起吃顿饭,楚然吃得也很少,神情更是淡淡的。 检举材料终于全部到位的这天陆行舟心情大好,晚上抽空回了趟家。 吃过饭以后老魏在厨房收拾,楚然在阳台看夜景。 窗外星云散缀,对面公寓的灯光大多是冷色调的。他站在窗前,双手扶在冰凉的栏杆上,黑夜将他洗涤得很透。 陆行舟走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楚然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在很黑很远的地方,静静站了一会儿后额头忽然慢慢向前,无声地贴到玻璃上。 虽然看不见正脸,但陆行舟能感觉到他神情有些迷茫,地板上投射着柔和又细腻的剪影。 “不冷吗?”他从身后将人抱住,两只护在肚子上加温,“要不要给你拿条毯子。” 怀中的身体微微一抖,随后额头离开了玻璃。 “不用了,马上就进去。” “刚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 “总觉得你最近不太高兴,怪我忽略了你?” 静默片刻后,楚然低低地喊:“陆行舟。” “嗯?” 然后又是良久无言。 “没什么。”他脸部肌肉绷得很紧。 “老婆大人,笑一个行不行。”陆行舟脸上浮现若有似无的笑意,“我手头上的事忙得差不多了,这两天陪你出去走走,吃饭或者看电影都行,你定。” “不用了,”楚然神色淡淡的,“去哪儿都是被人围观,不想去。” 他现在这样的确走到哪里都引人注意。 事先没想到这一点。陆行舟眉头蹙了片刻,然后才慢慢松开:“这个你不用担心,跟我走就行了。我负责保证没人围观,你负责放松心情。” 楚然似乎没听见。 他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已经维持了好几天。 “嗯?”陆行舟抱着他的两只胳膊往上耸了耸,下颌侧过去用胡茬扎他的脸,“给我个面子,赏个脸。” 楚然将头转开,不过身体并没有挣扎出去。 两天后,黑色长轿驶向市郊一座中型影院。 一路上陆行舟都在等一个电话。他把手机拿在手里,双臂抱于胸前。楚然坐在他身旁,感觉到他很想抽烟,只是极力压抑着。 手机震起的那一刻陆行舟背部肌肉也震了一下,看了眼屏幕后马上接起来。 “嗯。” “好。” 这样简单的两个字后他眉目就此舒展,背松松向后一靠,“你再辛苦一下,马上开车回九安,晚上我在公司等你汇报。” 车厢里极静,谈话清晰可闻。楚然听见对面答应了声好,停顿两秒后低声问:“陆总你现在不方便?” “我跟楚然在外面。” “喔,”对面像是猛然想起来了,“你昨天跟我提过,看电影,对吧。” 陆行舟脸上浮现淡淡的笑,看了楚然一眼。 “行了,开车小心。” “好的。” 挂断电话,楚然慢慢转来目光:“久骁?” “嗯。” “材料交了?” 见他眉头轻轻蹙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陆行舟笑着捏了捏他的鼻梁,“交了,不用担心。” “你不是说一直有人监视吗?怎么会这么顺利。” 陆行舟头枕到颈后,似笑非笑看着他:“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别卖关子了,到底怎么办到的?” “我借了辆运钞车,早八点车准时停在楼下网点,久骁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发。” 用运钞车运检举材料,不仅没人能想得到,更没人敢轻举妄动。 楚然先是一怔,沉吟片刻后随即了然:“江可瑶。” 除了她没有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连运钞车都能出借。 他把头转向车窗外,心里头沉甸甸的。 几天前如果得知陆行舟行动成功或许会由衷感到高兴,现在他却没有了这份心情。 “吃醋了?”陆行舟又笑了,“这次我没见她,打电话不算死罪吧。” 一直到抵达电影院楚然都没有再说话。 影院占地面积不小,不过一共只有两层,属于扁宽形。外墙挂满巨幅海报,门口黑底红字的LED屏滚动着下午的上映场次。 “慢点儿。”陆行舟先下车,然后在旁边等着楚然,小心谨慎护着他。 楚然没让他扶,自己慢慢往门口走,抬眼看见LED屏上反复滚动的都是同一行。 走进大厅,一个人也没有,售票处三个工作台也是全空,连餐吧都没有售货员。 看着陆行舟径直往检票处走,楚然问:“不用取票吗?” “不用。”陆行舟没解释。 走到检票口,仍然没有工作人员。 楚然已经明白了:“你包场了?” 陆行舟看着楚然紧盯着自己的眼睛,认输一样笑了笑:“这样清净。” 两个人站在检票口,忽然就静了片刻。 “其实你不用为我花这么多心思。”楚然脚步停在检票口,像是要临时反悔,“没必要。” 陆行舟走过去把他的手攥在手里:“之前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出于通风考虑大厅的窗户开着两扇,偶尔一阵穿堂风,吹在人脖子上还是有点冷。 两人僵了一阵。 陆行舟以为他是为江可瑶不高兴,一见他缩颈就把自己的黑色围巾取下来给他围上:“要治我的罪也先进去,里面暖和。” 7号厅在最里面,靠近扶手和卫生间。 坐下后,昏黄的灯光里陆行舟扭头看了楚然一眼,见他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在膝上慢慢叠好。 “陆行舟。”他忽然开口,“我——” 刚起了个头就被徒然响起的贴片广告打断。 “什么?”陆行舟贴着他耳边问。 他摇了摇头:“没什么,看完电影再说吧。” 似乎他内心也并不想把话说出来,能拖一会儿就拖一会儿。 电影开始五分钟,陆行舟就牵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有一点凉,但陆行舟的很热,微带点粗糙质感的掌心覆在他手背上。 这是部文艺片,没有激烈的打斗也没有刺激的音效,配乐舒缓动听。 楚然从来没有这样看过电影,整个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虽然漆黑昏暗,一举一动却像是在聚光灯下。 楚然觉得很不自在。 半小时后他挣开已经出了汗的手掌,起身去卫生间,陆行舟要陪他他拒绝了。 走到厅外,第一件事是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没有陆行舟气息的空气。 在卫生间里他拧开水龙头洗手,看着镜中的自已怔忡出神。 来之前他想了一个晚上,再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不如早早断了陆行舟的念想。 ——他想离开陆行舟。 但那些绝情的话就像是扎在他心上的一根刺,扎着疼,拔了更疼。 盯着眼前这个犹豫不决的自己看了半晌,他捧起一捧水浇上镜子,镜中人顿时变得斑驳陆离。 走出卫生间,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错乱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咚地踏得极响。 楚然停步一看,见到三个人从光线明亮的大厅疾步向这边走来,都是男人,块头不小,身着蓝色保安制服。 他们见到楚然,脚步骤然一收。 隔着十来米与他们对视,楚然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猜想他们估计是在诧异自己的肚子,便垂眸转身往7号厅走。 但就在转身的一瞬间,有一样反光的东西闪了一下楚然的眼睛。 他又往那边凝眸看了一眼。 是手表。 其中一个人手上带了手表,似乎还是全钢的。 他们不像保安。 楚然眉心一跳,心脏猛烈鼓噪起来,紧接着快步走回放映厅。 — 厅门一开陆行舟就留意到了,目光始终追随他的脚步,等他走到近处后淡笑着将手一伸:“慢点儿。” 楚然马上紧紧握住这只伸出的手,但却没有再往前。 “陆行舟,”他声音极低,“快走。” 80答案 “陆行舟,快走——” 楚然的手紧紧攥着,目光少有的急迫。 “怎么了?”陆行舟心神一凛,正要往他身后看,手臂却被人猛地往上一拽! “快走,有危险。” 陆行舟噌一下站起来。 “一共三个人,”楚然微微喘息,语速虽快语调却仍然保持镇定,“他们看见我了,应该很快就会进来。” 话音未落,门外已经传来很沉的脚步声。急促、压迫、杀气腾腾。 吱呀一声—— 两个人的心同时提到嗓子眼! “先别轻举妄动!”门外的人压低声音说了这么一句后,脚步声忽然就小了。 片子还在放,昏暗的影厅灯光一帧帧闪烁,映在陆行舟棱角分明的脸上平添无限肃杀。 楚然先他一步转身,快步朝厅边走,走到楼梯处只往门口看了一眼就瞬间停步。 ——已经开了一条缝的门外有人在徘徊。 他们拿不准陆行舟带了多少人手,因此不敢莽撞冲进来。 谁能相信在这种紧要关头,陆行舟身边竟然只有一个身怀六甲的楚然? 他掌心冒出冷汗,一瞬间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咬牙向门走去。 下一秒手却被人拉住! “你往哪走?!”陆行舟嗓音低沉,身上还是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冷冽踏实。 “闯出去。” “你疯了?”陆行舟看向他高耸的肚子。 “他们三个人,我们是两个,不一定没有胜算。” 但陆行舟的手死死拽住他,漆黑的眼睛错也不错地盯着他。 哪来的胜算,伤了楚然或者伤了孩子都是输。 陆行舟手收紧:“跟我走。” 银幕那边有一道不起眼的门紧闭着,甚至不确定能不能打得开,楚然只是在陆行舟的带领下以最快的速度朝那儿走去。 身后是另一扇门,门外是刀是枪是洪水猛兽,危险在荆棘里低伏喘息,一不留神就会张开血盆大口朝他们扑来。 “记不记得我们之前下车的地方?”陆行舟问。 楚然微微仰头看向他的脸。陆行舟没有看他,目光牢牢锁在前面的安全出口四个绿字上,眉头皱出深深的川字纹。 “你从安全出口往外跑,找到司机,上车马上走。” 楚然脚下一刹:“你呢?” “你不用管,”陆行舟把他的手拉得很紧,声音沉得发闷,“司机知道怎么办,上车就走,听懂我的话了吗?” 一步步台阶急匆匆走下去,他们在打一个时间差,赌的就是外面的人不敢轻易冲进来。 “不行!要走一起走。”楚然固执地看着他。 门上横亘着银色机械锁,锁身银光薄闪,打不开。 陆行舟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拉开他,一脚猛地踹上去,大门立刻咣当一声巨响! 外面的人也听见了。 楚然屏住呼吸往入口那边一看,正对上一双窥觊的眼睛。他心跳瞬间到顶,背抵在门上阻止陆行舟继续:“要走一起走。” 砰—— 远处的门被人猛地推开,门在墙上重重一弹! 蕴含着无限危险的光亮猝然射入,地狱向他们敞开大门。 “快过来,人在这儿!”粗鄙的喊声高高扬起,嗓音里全是令人胆寒的惊喜,“好像就他们俩,没别人!” “他们是冲我来的,”陆行舟深吸一口气,两手压在他肩头,瞳孔中倒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久骁那边一定出了问题,证据不拿到手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 “那你也不能留在这儿,谁要你逞英雄?!” 时间在倒数计时,以秒为单位飞速流逝。 “陆行舟!” 耳边所有声音轰然退去,剩下的只有心跳拍打耳膜的咚咚声。 陆行舟沉默地盯了楚然三秒,突然抬起他的下巴贴上唇—— 两个人靠近又分开。 楚然在这个蜻蜓点水的吻中浑身战栗。 “下次见面你能不能告诉我答案。”他深邃的眼睛在这样暗的环境中也极其黑亮,“什么答案我都接受。” 无需作任何注解,答案是指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楚然张了张嘴,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心如油煎火炽,传递到脸颊却也只是微微动一动的唇。 陆行舟紧紧盯着他,想让他点个头或者说一声“好”,但时间分秒过去,楚然就像是被谁定住了一样没给他任何反应。 外面三个人已经闯进来,只不过因为光线太暗走得不快。 “算了,我懂了。” 陆行舟低声说了这么一句,紧接着蓦地将他的肩往旁边一扳,对准前门又是一脚,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锁生生踹开! 哗—— 生的希望跟光一起出现在两人眼前。 楚然胳膊一疼,整个人被推出门去,“快走,再磨蹭谁也走不了。” 他猛地回神,手死死扣在门边:“可以走你为什么不走?要走一起——” “你觉得你能走多快?!”陆行舟声音骤然一提,紧蹙的眉宇间尽是急躁跟杀气,“再拖下去我们俩都得死!” 为今之计只有靠他来为行动不便的楚然拖延逃生时间。 说完陆行舟就把楚然的手指从门上掰开,猛地将门一拍—— 门缝完全合上的那一刻,他将板正的肩跟挺拔的后颈留给了楚然。 楚然甚至都没能看一眼陆行舟的脸,只有一阵冰凉的风从面前掠过。 “陆行舟、陆行舟!”金属边框的大门被他拍得砰砰直响,心跳从未有过的快,快到他几乎怀疑心脏是长在喉咙里而不是胸腔里。 “还不走?!”门内传来一声高喝。 楚然手指剧烈颤抖,静止三秒后转身向有光的地方走去! 不敢去留意身后的任何动静。他跑不快,也没办法跑,但他用他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往前走。 咚、咚、咚、咚! 他能清楚听到自己的两份心跳,分明生命力顽强,但他整个人却像被巨大的漩涡淹没了,像有人拖住他双腿抽走他的灵魂,只能扶着肚子沿着墙拼命向前。 “假如真有上帝,愿主宽恕我贪心,寂寂人生路上执意留你同行。” 电影主角的声音起初犹在耳边,后来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走到拐角处蓦地转弯,一个偏僻的出口豁然出现在眼前。 楚然可以得救了,但他却没有再往前走。 外面是停车场,回想来时的方位,从这里出门最快三分钟能找到等在侧门的司机。他胸膛剧烈起伏,咬紧牙关忽略身体的不适,思绪在大脑中飞速急转,脸色苍冰一样的白。 不可能,陆行舟不可能没有带人过来,只会是怕自己不自在所以没有露面。三分钟内找到司机,一分钟内通知到这些人,他们全力狂奔也需要至少三分钟才能赶到影厅。 前前后后七分钟时间,太漫长了,陆行舟很可能撑不了那么久。 但余光里除了出口还有一个安全通道。扶手上落了层灰,显然不是给来看电影的客人准备的。 二楼…… 二楼是放映室。 心念电转间所有可能在脑中打转,楚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替陆行舟选择了胜算最大的那一种,转身朝楼上快步走去! 已经六个月大的肚子很沉,每上一级楼梯里面都会发生让人害怕的晃动。他忍着难受两步并作一步,到二楼后撑着扶手目光迅速扫了一圈,最后锁定在开着门的那一间。 放映室里就一个工作人员,一头扎眼蓝毛。 有人包场,今天下午他的活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眼下他正两腿架在桌子上,戴着耳机边抖腿边打游戏,丝毫没注意到背后墙上的监控画面里比电影更暴力的一幕。 “把7号厅的电影关了!” 门口忽然闯进一个衣着臃肿的年轻人,猝不及防刷一下扯掉他的耳机! 蓝毛吓得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你你你干什么的?” “我让你把7号厅的电影关了!”来人大汗淋漓地扶着腰,苍白的嘴唇微微发着抖,外表分明瘦削脆弱,凌厉的神色却让人心生畏惧。 “你——” 他正要骂人,却看见来人像是发现了什么,目光移到他身后,只一眼脸上的坚韧就骤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痛苦跟煎熬。 蓝毛跟着回头,发现他注视的是监控画面。 这一看也吓得手脚发直。 其中一个小方块画面里,三个统一制服的人凶神恶煞,上一秒几乎将一个高大的男人擒住! 他惊呼一声,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即使是这样低像素的画面也能看见被围住的人头上的血,能看出围攻的人握着什么东西,一端在手里,另一端在地上拖行。 是……是长棍,中间那截闪着森冷的银光。 ——他们扬起手了! “快关!” 他几乎是被人掐着脖子切掉了7号厅的电源! 监控画面就此一片漆黑,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但无尽的恐惧、凶恶、血腥却仍从屏幕中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淹没空气里所有镇定与理智。 那男的……那男的还能活命吗? 蓝毛大气也不敢出。 刚刚还掐着他脖子的人撑着桌子发着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简直像是快要晕倒了。 但他也只缓了两秒,扔下一句“马上报警”后,转身往楼下奔去。 81生死 “操你妈的!” 伴随着一声暴喝和哗啦的破碎声,过道旁两个座椅被钢棍敲得四分五裂。 闯进影厅的三个人拳脚颇长又有武器在手,本以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三百万酬金拿到手,可谁曾想这位陆总名号不见有多响,身手却如此了得! 就在刚刚,他不仅动作矫健,反应还相当敏捷,三对一的情况下居然也找到空当反击,按住椅背飞身便踢向最矮的那一个—— 咔嚓! 颈骨爆裂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老二,你怎么样?!” “啐——!” 只见被踢中那人脖子一歪,嘴里猝然啐出一口合着血的唾沫,满口挂着红霜的白牙昏暗中惊悚万分。 “陆总,有两下子……”他摁着脖子活动头颅,听着颈骨发出的错位声响,张开血口冲陆行舟笑,“小瞧你了。来,陪兄弟们玩玩儿!” 在他们的对面,脱了外套殊死搏斗的陆行舟犹如一头顽强的困兽,尽管血从额角一路淌进衬衫领口,脸上却找不到半分畏惧。 哪怕到了这一刻,他的眼神、他的表情也只有森冷和悍利。 “有胆子就来。” 他后撤半步,摆出格斗防御姿势。 话音未落左前方的高个就率先发动。只听他嘴里怒吼一声,右手将带血的长棍高高一扬,对准陆行舟的头就是狠狠一击—— 耳边劲风擦过。 嘭——! 电光石火间陆行舟头一偏,脚后抵住椅柱,右肘横着向前一护,直接用小臂生生挡下这一棍! 人骨哪比得上钢筋铁骨,巨大的冲击之下他的脸瞬间变青,血色狂涌上脖颈,喉间更是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喝。 “一起上!” 另外两人看准时机上前合围,眼见就要将陆行舟逼到退无可退,就在这个瞬间,厅里的光却唰地全暗! “操,怎么回事?!” 乍然间适应不了漆黑的环境,三人进攻的脚步同时停滞。 正是这转瞬即逝的时机,陆行舟如同猎豹一般猝然扑上去,强忍住右臂的剧痛抢夺钢棍,杀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操!” 谁也没想到他居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辨别出方位,矮个毫无准备之下钢棍当啷一声脱了手! 陆行舟找回一线生机。 半口气都没来得及喘,他双手十指用力呈全白,肌肉蓄足莽劲向旁边挥棍,霎时击中最左边那人的胳膊。 “妈的!”对手咬着牙踉跄后退。 但另外两人也不是吃素的。没等陆行舟松一口气他的右腿就被人狠狠敲中,刹那间骨头崩裂般的痛楚侵袭全身,右膝直接不受控制跪向台阶—— “唔……”他喉间闷哼一声,撑着旁边的座椅摇摇晃晃站起来,一口牙几乎咬碎。 “我他妈看你骨头有多硬!” 耳边拳脚长棍挥打的风声呼啸,他强撑不倒,身体完全是靠本能在躲避,前胸后背接连挨了好几下,每一下都带着十成劲道。 对方显然是要置他于死地。 砰——! 又是一声惊心动魄的巨响,两根长棍同时击中他左肩,登时打得他眼前发黑,背部猛然痉挛。 嘭通—— 他双腿一软,如墙的身体轰然倒塌。 空气顿时凝固。 “倒了!”三人立马沉声,“去看看。” 脚下杀气不减,钢棍冷光微闪,步步逼近陆行舟身边。 其中一人伸脚踢了踢陆行舟,“老大,没反应了。”随后伸指探鼻,“还有气。” 话音未落,仰躺在地的陆行舟猝然睁眼,手一撑,鲤鱼打挺般从台阶弹起,同时左腿狠踹对方下盘—— 刹那间那人身体失去平稳,脖子被他右臂死死卡住! 咣啷! 钢棍清脆落地。 “都别过来!”陆行舟右臂慢慢收紧,勒得那人脸色发胀发紫,下颌骨离位般咯吱作响,“再往前一步……我就勒死他……” 他拖着人步步后退,一直退到台阶最高处。 额头流下的鲜血糊住他半边眼睛,视线一片黑暗模糊,光怪陆离中耳膜嗡嗡作响。但他的手肘却没有一刻放松,被他勒住的人早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一直在拼命挣扎。 另外两人却同时发出冷笑。 他们步步紧逼,手里的长棍如同长了耳朵,牢牢锁定住挣扎声传来的方位。 “陆总,你觉得我们会怕你勒死他?” “老三,哥哥亲手了结他给你报仇!” “你敢动手杀人?!” 这几句冷血无情的话,在偌大的漆黑影厅里震出回声。 陆行舟勒着人退到最后一排座椅后。他没有放弃,但极度的疼痛跟眩晕正在侵蚀他的意志,视线更是在慢慢涣散。 “都别过来——!” 他用左手撑住冰冷的墙面,右手仍旧勒住脖颈,肌肉爆发出最后一点余力。 咯叻—— 咯叻—— 已经分不清是肘中的人脖骨在响,还是他自己的骨头在响。 “陆总,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兄弟做主留你个全尸!” 森寒的冷笑越来越近。 陆行舟腿骨一阵钻心之痛,不得已拖着人倒下。 “冤有头债有主,你也别怨我们,怪只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下辈子投胎记得识相点儿。” 空气从胸肺间灌入,狠命挤压所剩无几的空间,血沫翻涌在喉头。 他在夹缝中绝望粗喘,鼻间喷薄腥甜气息。 人人都说生死关头会想到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和事,此刻他的脑中却没有什么矫情的回忆。 他只是在想,父亲死的时候有大哥在,大哥死的时候有他在,那他呢? 他死后谁会为他超度亡灵。 脑海中有个名字一闪而过,随即却被他否定。 楚然不会的。 楚然从头到尾没有对他动过心。 台阶上的两个人已经到他跟前,踩着老三的腿往前走。 陆行舟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幸好你没有…… 但就在下一秒,寂静的影厅外却传来尖锐的警笛。 — “快!” “7号厅!” 十多人气势汹汹直奔影厅去救人,个个的表情却都像是要去杀人。打头的那个手里拿着黑匣子一样的扩音器,警笛声震耳欲聋。 他们冲在前面,后面还紧跟着一个脚步稍慢的楚然。 他从放映室离开后直奔侧门找到司机,不出所料陆行舟果然带了整整两大车人守在附近,一个电话半分钟就全部到位。 这些人不仅训练有素且是有备而来,一冲进去,警笛录音就以最大分贝响彻整个影院。 从正门进去找到7号厅,入口的门一踹即开,里面却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陆总!” “陆总?” 大家四散开找人,一时之间却不见回应。 楚然赶到时正好灯亮了。 他一眼看见安全出口的门大敞着,那三个人应该跑了,厅里到处是残椅破片,显然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恶斗。 “陆总!陆总!” 大家喊声越来越急。 楚然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地走到台阶中央,赫然发现台阶上留着根钢棍,还有一道触目的血迹。 “陆行舟?”心猛地揪紧,“陆行舟——” 没有回应。 “陆行舟!” 他声音嘶哑,内心涌起无数种可怕的念头,十指再度不可抑制地发起抖。 “陆行舟——” 他们把陆行舟带走了?该去哪里找人? “陆总在这儿!” 忽然从最后方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犹如救命稻草般被楚然紧紧抓住! 他蓦地转身,疾步朝后面走过去。 其他人脚步比他快,过道里迅速站满了人。但奇怪的是他们过去以后都站在原地,没有任何一个人采取任何行动。 楚然心跳几乎停止,咬牙快步迈腿。 看不到陆行舟在哪里,最后一排的座椅上空无一人,但所有人分明就在过道处僵硬地站着。 “陆行舟呢?” 最外面的人回头见是他,犹豫着做了一个拦阻动作。 “等——” 楚然一把推开他,稳住心神穿过两层人墙,然后在看清眼前这一幕的瞬间浑身冰冻。 陆行舟仰面躺在座椅跟墙壁的夹缝中,脸是青灰色,下颌沾满了从嘴里喷出来的血点子,手背上、衬衫上也都是血,额角到颈下更是一道血迹蜿蜒未干。 还有他的腿。以前那对修长笔直的腿,眼下如同被人掰断一般生硬地撇着,西裤下的右膝塌下去,像是被人生生踩碎。 他一动也不动,胸膛没有任何起伏。 楚然扑过去跪在他身边,想把人抱起来又不敢乱碰,两只手无措地停在他脸颊两侧。 “陆行舟……陆行舟?” 眼泪大颗大颗无声地滚下来,但楚然自己根本没察觉。 陆行舟双眼紧闭,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用漆黑的双眸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身后有人靠近,但没人敢轻举妄动。 楚然屏住呼吸,两只手慢慢下移,然后以极轻的力道握住了陆行舟的左手食指。 是温热的。 那一刻触电般的感觉从指尖突然冲上后颈。楚然身体剧烈痉挛,眼前猝然发黑,背部脱力般向后倒去,然后被几双手同时扶住—— 救护车和医生到了。 82真相 在救护车上陆行舟一度恢复意识。 握在掌心的手指刚不起眼地动了动,楚然就第一时间感觉到了,先医生一步蹲到他身边。 “陆行舟?” 他似乎觉得很难受,紧蹙的眉头积的全是汗。 “大夫,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哪里疼,”楚然转头看向随车医生,“要不要再看一看?” 其实上车后能做的检查已经全做了,监测仪器也一直上着,没有什么可以“再看一看”的。 “家属不要过分紧张,”对方拍了拍他的肩,“生命体征还在。” 对见惯生死的医生来说,只要当下还有心跳那就不算要命。 生平头一次被人批评过分紧张的楚然两眼紧紧盯着陆行舟,抿紧唇又坐了回去。 抵达医院时是黄昏。 救护车红灯闪烁,一路疾驰冲到急诊大厅前的长廊。 车后门一开,一个担架员跳下去,另一个刚要把床往下推,却受到点阻力。 “家属先松手。” 原来是楚然的两只手还抓着陆行舟的左手,无意识的。 他愣了一下才蓦然回神:“对不起。” 手倏地松开。 车被推了出去,一阵风似的刮进大厅。 楚然脚步跟不上,在后面落了单。 黄昏的晚霞烟一样散在天际,夕阳余晖透出的血色披在他肩头,跟楼顶硕大的“急诊”二字遥相辉映。 冷风一吹,他皮肤紧了紧,整个人像蜕过一层皮。 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不是在今天,是在过往的日日夜夜里,瞒着陆行舟,甚至瞒着他自己,悄然发生了变化。 泽川的其他人陆续赶到,沉默且默契地跟在他身后。大家都明白他的存在对陆行舟、对泽川意味着什么。 楚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将身上的外套紧了紧,一言不发地往急救室走去。 — “喝点热水吧。” 手术室外,小护士给椅子里的楚然递了一纸杯刚倒的温水,见他神色憔悴,心有不忍,“别太着急了,主刀医生是我们骨科的王牌,手特别稳。” “谢谢。” 楚然接过水,五指托住纸杯底部,酸得快要失去知觉的腰慢慢靠向椅背。 白炽灯下,他的脸色也不比病人好到哪里去,乌黑的眼下两片病态的阴影,本就清秀的五官多了层脆弱的感觉。 走廊两边站着门神一样的十几个人,也不坐,也不笑,本就庄严的医院因为他们的存在更显肃穆。 小护士耐不住好奇,大着胆子小声问他:“手术室里那个棍棒伤的病人,是你哥哥吗,怎么搞的啊。” 楚然转动水杯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垂眸道:“不是。” “那是……?” 楚然没有再回答。 他样子虽然冷,但惊惧之后还没完全缓过来的眉眼不像以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是显得淡淡的。 小护士以为他没听见,本打算再问问他这个隆起的肚子是怎么回事,远处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总怎么样了?!” 一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楚然马上把水搁到旁边的椅子上,撑着椅背站起来:“久骁?” 小护士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走开了。 “楚然,陆总他——” 风尘仆仆赶来的裘久骁脸上挂了彩,从头到脚狼狈不堪,表情更是焦急万分。 “还在动手术。” “伤得重吗?” 楚然抬头望向“手术中”三个红字,想起在座椅后面找到陆行舟的那一幕,再开口嗓音有些许不稳:“命应该能保住。” 空气有片刻凝固,随后传来啪一声脆响—— 裘久骁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一掌下去直接把自己嘴角打出了血,也把走廊里十几个人打得一怔。 没等众人缓过神来,又是重重一掌。 “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 “久骁!” 楚然在他抽第三下之前握住他的手腕,严厉冷漠地盯着他:“不要在这里说。” — 走到急诊厅外,天已经黑了,浓郁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是裘久骁这样的硬汉。楚然很少见他像此刻这样眼底血红一片,头发丝里都是悔恨。 “车刚出九安就被人给截了,上来几个人直接扣住我开始搜车,摸走材料跟U盘以后还逼我交待陆总的位置。” 他蹲在台阶下,右手紧紧揪着脑后的短发。 楚然背倚医院的外墙,从后面看着他:“所以你就打了那个电话。” “我……”裘久骁头埋得更低,沉默了片刻,哽咽又粗砺地开口,“他们有人就在我家,刀抵在郑曼肚子上给我打电话,我真没有办法了。” 楚然静了静,从胸腔里磨出几个字:“一群下三滥。” 裘久骁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只有我自己,我死也不会出卖陆总。别人不清楚你最清楚,从小我就在陆家长大,要我背叛陆总比杀了我还难受……” 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对陆行舟不利。但时间终究会改变很多事,人长大了,玩伴不再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家成了最重要的。 无论裘久骁自认如何义薄云天,说过多少豪言壮语,郑曼和孩子才是他最不可能背叛的。这是人之常情,谁也怨不得谁。 楚然当然明白其中道理。他抬头望向遥远的天幕,看着云遮雾绕的一弯眉月,忽然第一次对陆行舟的孤独感同身受。 情同家人,毕竟不是家人。 他轻抚小腹,无声又缓慢地呼出一口浊气。 “我辜负了陆总对我的信任……”裘久骁手背蹭了蹭眼睛,马上就要当父亲的人缩着背像个孩子,“等陆总醒了我自己跟他坦白,他要怎么罚我我都认。” “他猜到了。”楚然淡淡道,“猜到你出了事。” 回想两人在影院分开前的那几句话,陆行舟显然已经猜到出卖自己的人是谁。但他只用“出了事”三个字一语带过,没用任何责备的字眼,态度俨然很明确。 裘久骁听完五官皱作一团,随即左手成拳狠狠锤了自己脑袋一下,“我真是昏了头了,昏了头了!” 楚然打断他:“证据还有没有备份?” 裘久骁站起来:“有,在公司。” “安全么?” “有人24小时看着,应该不会有问题,你是打算——” “再试一次,”楚然的背慢慢从墙面直起来,神情淬炼,“去省厅检举。他不能白伤,那帮人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就凭咱们?”裘久骁已经习惯了听从陆行舟的命令,“要不要等陆总醒了再从长计议。” 一说到这儿,楚然刚刚那份杀伐果断又柔软下来。 “嗯,”他微微颔首,“他醒了以后当然是他说了算,我只是提前做一些准备。一会儿你给江可瑶小姐去一个电话,把今天的事通知她一声,也算是提前跟她打个招呼,就说之后恐怕还要麻烦她。如果她方便,可以随时来医院探视。” 这番话说得没有一点不情愿。 “叫她来?”裘久骁瞅了他一眼,愣头青的本色又找回几分,“你能乐意?” 楚然背抵冷墙,右脚在地上前后微微磨,灯光掠影也跟着动。 “这是正事。” 裘久骁脸色缓和,略有调侃地道:“好,我马上去打。早知道你这么讲理,陆总在酒局上能少受多少闲气。” “受气?” “是啊,都笑他是出家人,不沾烟酒不近女色。” 想到某个晚上紧锁的房门,楚然眼眸低垂,心里泛起些许苦涩。 静默片刻后转移话题:“郑曼那边你尽快安排妥当,不能再有后顾之忧。” “我知道,”说到这个裘久骁马上正色,“刹车失灵那次其实陆总就让我把她们娘俩送到国外去,我没听,现在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要是早送出去,哪有今天的事。” 楚然抬起头:“刹车失灵?” “陆总没跟你说?” 他直觉不对,抿着唇摇了摇头,“没有。” “就在回临江之前,我开陆总的车撞了防护栏。当时郑曼也在车上,检修结果是刹车遭到人为破坏,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虽然事故不算大,但是陆总坚决让我把郑曼送走。” 楚然一怔:“所以你才走?” “我当时本来想送完她就马上回来,谁知道——” “不是因为放火?”楚然等不及打断。 裘久骁被他问愣了:“什么火,你是说你租的那间房子那次失火?你以为是我放的?” “难道不是?” 裘久骁神情登时严肃,一言不发地观察他许久,两道眉毛蹙得极紧。 “你怀疑陆总,觉得是他指使我放的火。” 他没用疑问句。楚然忽然无法直视他的目光,走廊昏黄的灯光中慢慢将眼移开。 “他说失火那天送你去完机场才来找我,但我问过你,你说你是凌晨才走的。如果火不是你放的,他为什么要撒谎?” 被他这么郑重其事地一问,裘久骁当下也有些语塞,但脸上表情明显就是不解加冤枉。 半晌后他忽然想明白了,低骂一声操:“那是因为那天傍晚下大雨了!” 那天刚到机场就大雨滂沱,两小时后堪堪停止,原定下午的飞机延误到凌晨才起飞。 这么简单的道理,有人竟然就因为心中的猜忌和偏见,丝毫不加以验证就单方面定了陆行舟的罪。 楚然有一瞬恍惚。 裘久骁望着他,目光中夹杂着浓浓的不解:“你就这么不信陆总?” “我……”楚然嘴唇动了动,“我问过他几次,问他到底是谁纵的火,他不肯说。” “根本就他妈没人纵火!”裘久骁没压抑住,脏话不经考虑直接出口,“失火的真正原因是厨房燃气使用不当。陆总怕老魏内疚,所以才瞒着没说。” 这个世界上的事就是有这种可能——真相与你心中所想完全相反。 楚然身体僵硬,手指微微发颤。 随后就是久久的沉默。 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说话,两人站在廊下,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家属,家属呢?” 手术室似乎有大夫在喊。 楚然这才一个激灵,转身就向里面走。 谁知刚走两步裘久骁就追上他,咬着牙,在他耳边泄愤般道:“谁怀疑他你都不应该怀疑他。” 作者的话:大家看到关站通知了吧? 我想了想,15号以前正文加番外够呛能完结。这篇文已经超出预期的长了,但是因为中期波折多,我不想草草收尾,起码不能一点温暖和扶持都不写就完结,那样心里很放不下。 83苏醒 大夫喊人只是有手续需要签字。 “谁是他家属?” 要签的单子薄薄一张纸,份量却相当重。裘久骁夺过来递给楚然:“他是。” 楚然被动地捏住纸张一角,整张纸塌下去,但却没从手中滑落。 大夫挑眉:“你真是?想好啊,签这个字是要承担一定风险的。” 裘久骁抢着答:“他父母大哥都不在了,没有其他亲属。” “三十多了还没成家?” 楚然沉默不语,气氛有些尴尬。 “你们不肯签,就去找个肯签的来。”这种情况大夫见得不算少,摇头拿回那张纸,“沾点亲的都算,叔叔、舅舅、爷爷、奶奶,总还有人愿意管他吧?” 刚转过身,纸又被人抽了回去。 “有。”楚然唇间轻轻吐出这么一个字。 大夫没听清:“什么?” 楚然垂眸看着纸上冷冰冰的铅印体,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有人愿意管他。” 他不是孤家寡人。 裘久骁在旁边眼圈一红,难受地撇开了头。 — 头部受伤加全麻的双重影响下,陆行舟恐怕得半夜才能醒。 人从手术室推出来,一双手冷得像冰,再好的高级病房也躺不出一丝暖意。 散发着消毒水味的单人房间里,玻璃窗没有安窗帘,很快窗面就凝了一层细细的白雾,对面楼顶“救死扶伤”四个大字隐去救与扶,只剩下死与伤。 楚然觉得刺眼,收回目光看向病床上熟悉的面容。 才几个小时而已,太阳升起又落下走过半个圆,青色的胡渣就争先恐后冒了头,五官里隐约透出浓浓的倦怠。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裘久骁从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个面包,“垫一点儿吧。” 楚然起身想接,刚一站起来小腹就蓦地一疼,急忙捂着肚子撑住旁边的一排柜子。 “哪不舒服?”裘久骁一个箭步扶住他,慢慢让他坐下,“赶紧别乱动,我给你喊医生去。” “不用了,”楚然嘴唇微微发白,缓慢地调节着呼吸节奏,“今天跑得太累了,休息一会儿就好。” “还逞能。”久骁竖起眉,“你现在比谁都金贵,万一出了什么事陆总醒了还不得跟我玩儿命?这儿有我呢,你回去休息,让老魏给你弄点热乎的东西吃,洗个澡换身衣服再过来。” 这一天惊心动魄,身上热汗冷汗出了好几身,毛衣底下的棉衫一直湿濡濡地贴在身上,的确很不舒服。 但万一自己一走陆行舟就醒了怎么办? “还琢磨呢?”久骁看不过去,“你就是琢磨得太多,坏事好事全憋在心里,憋得都烂了还不肯吐出来。” 楚然抿紧唇:“好吧,我回去一趟,他醒了第一时间打给我。” 重音落在第一时间四个字上。 “放心,”久骁拍拍他的肩,“他一睁眼我就打给你,你踏实在家眯一会儿。” 楚然站起身。 顶灯柔和,陆行舟的头跟颈陷在蓬松的枕头里,被子遮住做过手术的腿,看起来完全是熟睡状态。 视线的余光扫过纯白枕头上的那片黑色,离去的动作忽然顿住。 他慢慢转回头,目光聚焦在陆行舟头顶。 “怎么了”裘久骁跟着回头,“看见什么了。” 楚然看了看陆行舟,又看向裘久骁。 房间里静到针管点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他把双手揣进外套口袋,隔着薄薄的布料揪紧棉絮,低头稳住声音:“他有点少白头。” 口气像不认识陆行舟似的。 “我以为什么呢,白头发啊。”裘久骁满不在意地笑了笑,“人家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长白头发才叫少白头,陆总这个不算,他这就是年纪大了。” 楚然喉结慢慢滑动:“他不算老。” 三十五不到,正值壮年怎么能叫老? “也不年轻了。”裘久骁拿起大衣道,“我先去调车,你过五分钟下来吧,灯不用关。” 房门一响,周围重归寂静。 楚然在病床边坐了三分钟,起身从衣架取下围巾围好,又环顾四周,将热水壶跟干净的水杯从茶几移到了床头。 做完这些就该走了,但他站在那儿,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想来想去,拿出一根棉签蘸了水,替陆行舟润了润干裂的唇。 实在该走了,四分半。 走到门边,回头往病床看了一眼,又默然坐回去。 再过几个小时,见到陆行舟第一句话说什么? 不知道。好像到了这种时候反而不知道说什么,楚然不是那种向往轰轰烈烈的人,劫后余生的感动场面想想就应付不来。 最后十秒,他伸出手去,向两边轻轻拉了拉陆行舟的嘴角。 “陆行舟,笑一个。” — 回到家又是半夜。 老魏自己在家担惊受怕一整天,晚饭都没心思吃,见到楚然完完整整地回来才算是稍稍放心。听完这一天发生的事,他头风都快吓犯了,连夜就要进厨房煲粥。 楚然换了拖鞋跟进厨房:“我想做。” “你?” “嗯。” “你什么时候做过这些东西,休息去,净添乱。” “真的,教我吧。” 于是在网上查资料,查来查去发现骨折病人最好多喝豆浆,说是补钙。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很颠覆三观。 豆浆就豆浆,总归没害处。 一个不留神,楚然就把豆子哗啦啦倒了满满两量杯进去:“然后加水?” 老魏马上回头拍他的手:“先泡!要泡一夜的。” 楚然呆了一呆,好像是的,抿起笑:“我知道。” “你知道?” “嗯,”他脸上的笑意像湖水微波,“生黄豆很硬,像小石头子,打在身上很疼的。” 魏叔瞪大眼睛。 “以前陆行舟支使我给他打豆浆,我忘了,早上起来他就冲我发脾气。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生黄豆直接扔进去就打,结果把机器用坏了。” 那个年代的豆浆机没有现在这样先进,消化不了生黄豆,更消化不了他们俩的坏脾气。 “然后他就拿生黄豆砸我。”楚然低着头,手在盆里轻轻拨,“不过我也砸他了,谁让他欺负我。我那个时候还那么小,开灶火都要踩板凳才够得着。” 亏他下得去手。 楚然想起他左手揣兜,右手抓起豆子就往自己身上扔的那个场景。 以前的陆行舟多少是有些混账的。 不过楚然不怕他。越是不怕他他就越是喜欢折腾楚然,但又不允许其他任何人折腾楚然,怪毛病一大堆。 魏叔若有若无地眯着眼笑,回忆余韵悠长:“打小就是你让着他,他少爷脾气。” 楚然不再言语。 “去睡会儿吧。” “泡三个小时够吗?”他还不放心,“到时候陆行舟一定醒了。” 什么时候陆行舟醒了他就什么时候过去。 魏叔推着他去休息:“耽误不了。” 洗完澡,楚然又把毛衣穿上,就这样合身躺在沙发里。手机铃声调到最响,搁在茶几离自己最近的位置。 魏叔把豆浆机预约好以后擦擦手出来,就见楚然侧着身,枕着自己的手睡着了。隆起的肚子直直地耸出去,脐尖几乎已经悬在沙发外。 他静悄悄把大灯关了,落地灯调暗,又从房间里搬了床薄被出来添上。 谁也没想到这一觉直接就睡到了天光大亮。 再睁开眼时楚然几乎不能相信已经早上九点了。他撑在沙发上缓了缓,活动身体,昨晚上小腹的那种疼痛已经完全消失。 “魏叔?” “哎!”老魏从厨房远远地应了一声,“我给你装早饭呢,带去医院跟陆行舟一起吃吧?” 手机安静了一夜。 楚然不信,问:“我手机响过吗?” “没有,没听见。” 他又打开通话记录,昨晚果真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么久还没醒?会不会是病情有什么变化。 这么一想,他双脚趿上拖鞋,将电话打给裘久骁。 响了十一声那边才接:“楚然,醒了?” “陆行舟醒了?” “我是问你醒没醒。” 楚然微微一怔:“刚醒。陆行舟呢?” 裘久骁似乎欲言又止:“他也醒了。” “我马上过去。” “等等——”声音听上去不像昨晚那么自然,有些紧绷,“你听我把话说完。” “陆总醒了,不过我建议你暂时不要过来。” 楚然心一沉:“为什么?” “江小姐来了。” 通话静了几秒,他紧蹙的眉眼慢慢展开:“来得好早。没关系,魏叔做了早饭,我连同她的份一起带过去。” “不是,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裘久骁嗓音沉闷,“我的意思是,陆总现在不想见你。” 84回去 江可瑶是乘最早一班机来的九安,踏进病房那一刻才八点半。 陆行舟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当时裘久骁正好出去买早饭了,让她帮忙守一会儿。 其实也没聊什么,没聊太长时间。 刚刚苏醒的陆行舟躺在床上腿脚不能动,说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石磨过。五官虽然仍旧有种颓废的英俊,但任谁都能看出他身体上的疼痛,还有精神上的低迷。 中间江可瑶跟他开玩笑:“尊夫人呢?一直当宝贝藏着算怎么回事,大方一点,让我见一见。” 陆行舟没说话,脖子向右边转过去,目光尽可能地往下延伸,勉强看到自己的右腿。 他右侧髌骨粉碎性骨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复原,在那之前走路很成问题。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颈间的喉结微微突起,眼下两团乌青尤为明显,脸颊一道剐蹭深痕像被鹰的利爪所伤。 男人的脆弱永远会让女人母性泛滥。江可瑶手指攥紧包带,艰难稳住自己颤动的心。 很险,她差一点又爱上他。 十点左右江可瑶起身告辞,裘久骁代替陆行舟送她。 出病房后两个人站在走廊间低声谈话。 “你要多劝他。哪是什么大事?告发一帮蛀虫而已。”江可瑶云淡风轻,“不要说他手握铁证,就算没有证据也要跟他们周旋到底。这件事我已经告诉爸爸,他很支持,还说对行舟的为人大有改观。有兴江银行做后盾,你们只管放手一搏,不用有任何后顾之忧,最起码我能保证你们不缺东山再起的本钱。” 裘久骁等的就是她这番话,长舒一口气后显露愁容:“只可惜这次打草惊蛇,我们的人再想进省厅恐怕没那么容易。” “那也不难。”江可瑶沉吟片刻,“过几天等他病情稳定了,我求爸爸亲自来一趟,你们坐他的红旗去省厅,去完直接回临江。他们如果真的不怕死,可以试着拦一拦。” 关于兴江银行江行长跟部队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临江政商两界一直有各种传闻。裘久骁一听这话,肩膀终于完全松下来:“我替陆总感谢江小姐,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陆总家里有个醋坛子,恐怕又要不高兴。 他笑了笑:“没什么,静候佳音。” 江可瑶没再让他往下送,独自去乘电梯。 快走过服务台时,忽然注意到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脚步徘徊,似乎是想去哪里又下不了决心。 不经意间两人视线交汇,对方怔了一下,很快转开目光。 她莫名觉得眼熟。走近一看,果然认识。 “你是……行舟的那个朋友?” 对方的神色算不上自然。 她静静打量眼前的人。跟上次在商场门口见的那一面相比,神情还是一样礼貌疏离,但身形似乎丰腴些许,皮肤隐约透出健康的红润,面容既有少年人的单薄感,又有被人悉心呵护的矜持。 “江小姐,好久不见。” “怎么称呼?”江可瑶莞尔,“我记得你好像姓楚。” “楚然。” “对,是楚然。那天行舟边跑边喊你的名字,很少见他急成那样。”她笑容轻盈,“你也是来看行舟的?他醒了,快过去吧。” 她往身后指了指。 楚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慢慢收回目光:“我刚看完病,家里还有事,先不过去了。” 江可瑶眼梢一动,不说话,只是笑。 “江小姐笑什么?” “你很讨厌我吗?”她语出惊人,笑容不减。 楚然头微微一侧,面容在白墙的衬托之下显得更为清淡:“怎么会这么问。” “上次我邀请你一起吃午饭,你也用‘家里还有事’的借口拒绝了,措辞都没变。” 她心细如发。 周围不时有医生护士路过,不过无人喧哗,平实温和的脚步声多少缓解了尴尬的气氛。 “碰巧两次都有事。” 沉默地走到电梯间前,楚然抬手按下按钮,“陆行舟怎么样?” “一起下去吧,边走边说。”江可瑶先一步迈进电梯,楚然顿了顿,最终跟上去。 梯厢里人不少,她透过人缝观察楚然走形的身材,特别注意到小腹。但出于自身的良好教养,没有开口询问。 步出住院部大楼,外面寒风瑟瑟,枯黄的落叶在低空盘桓,高跟鞋踩到上面轻微作响。 离正门有一段距离,两人并肩而行,走得很慢。 “行舟这次受了不小的打击。他大概还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恐怕需要时间复原。” “慢慢会好的。” 见他听得全神贯注,回应的语气却很平淡,江可瑶笑了笑,问:“你跟行舟应该不是同学吧,怎么认识的?” 看着年纪会差一些。 “从小就认识。”楚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江可瑶饶有兴致:“青梅竹马。” 她哪里会往不正经的方向去想。 “感情很好吧?” 早晨格外冷,楚然两只手蜷在上衣口袋里:“经常吵架。” “那更说明感情好,吵不散的才是真朋友。” 楚然不说话,她就当是默认。走过一棵丝棉木,忽然问:“你见过他太太吗?” 楚然顿足。 干燥冷冽的风拂过他的脸,吹得身后树叶沙沙作响。 “前段时间他说打算定下来,连孩子都有了。”江可瑶眼波越过他的肩膀落到树叶间,恍惚随着叶子流转,挂了一路的笑容悄然敛起,“怎么会呢?太快了。” 半幅残叶飘到她手袋的拉链上。 “我觉得……”她慢慢将目光转向楚然,脸颊爬上一丝羞赧,“你别笑我。我觉得他不是那么随便的人,除非遇到非她不可的那一个。所以我很好奇,想知道自己输给了怎么样一个人。” 坦荡的爱憎痴就像赤诚的风雨云,随便谁来窥探,我自有一份从容。 楚然脸颊微热:“这个问题你应该问陆行舟。” “刚刚问过,他说——” 楚然屏息。 “他说没什么可说的,普通人,一个鼻子两个眼睛,脾气也不算好,就是比较善良孝顺。” 楚然指尖轻颤。 江可瑶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都被人拿得死死的了,还在嘴硬。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呢?我是真心祝福他的。” 越近中午,这条主干道上的人越多,来来往往行色匆匆,衬得他们两个站桩的人很突兀。 过了一会儿,她目光重新清澈,优雅地弯了弯嘴角:“算了,看来你也不肯说,你们是一伙的。不过我迟早会知道。” 走到院门外,她与他挥手作别,两人分道扬镳。 数十米后楚然回头看,见她站在寒风里等车,明艳娇美像枝挺拔的玫瑰。 — 从医院回家,宽敞舒适的长轿装着倦意。 车是久骁安排的。陆行舟显然清楚楚然的一举一动,对他的保护也没有丝毫懈怠,只是不见他而已。 车厢里淡淡香气沁人心脾,不像商业香水,很舒缓精神。楚然渐渐放松下来,把头靠着车窗,额角冰冰凉凉的。 “您直接回家吗?”司机问。 “嗯。” 他声音很轻,显得中气不足,司机从后视镜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您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没有。”楚然也看向他,觉得有些眼熟,“我是不是见过你。” 司机不好意思地一乐:“像我这种大众脸您肯定没印象,我都跟了陆总四五年了。” 楚然怔了怔。 跟着陆行舟四五年了,自己居然连脸都没有记住。 当然不是记性不好。他停学半年依然可以背出几十个大学同学的名字,但却记不全陆行舟几个司机的长相。 回到家,老魏出去买菜了,公寓一片寂静。 他坐在沙发上看书,眼前的字排列组合都认识,偏偏就是不往脑子里进。茶几上的手机安静得像坏了,但魏叔又能打来问他下午想吃什么。 这一天他话极少,晚上早早回房,躺在床上回想过去的事,想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后来又把手机相册打开,从头滑到尾,意外发现一张陆行舟的照片也没有。 有景,有nico,甚至有文柏,只是没有陆行舟。 过段时间会不会连陆行舟的样子也忘了? 他在昏暗的房间里拿手背挡着眼睛,捱到半夜,扛不住了,拨通一串号码。每响一声都想挂断,但又始终没按下结束通话的红色按钮。 嘟—— 嘟—— 绵长的连接音,响得他耳根微热。 “喂。” 陆行舟的声音干燥沙哑。 楚然一只手挡着眼睛,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是我。” “我知道。” 听筒里的呼吸声比往常要重一些。 楚然问:“怎么没睡。” “不困。” 低沉的嗓音顺着手机传过来,揪紧每一根神经。 “你呢,”陆行舟问,“这么晚还不睡,是不是不舒服。” 楚然摇了摇头,才想起陆行舟看不见。 “没有,宝宝挺乖的。” 不知道为什么,提到宝宝陆行舟也没接话。 夜很静,时间被无声拉长。 楚然唇线紧抿,刚想再问点什么,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句:“过两天我打算回临江去。” 他心跳一滞,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临江去?” 那边低低地嗯了一声:“有比较熟的医生。” 话里多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具体定在哪天,”楚然喉咙涩得发痒,“我记得这周有雪。” “还没定,久骁负责安排。” “那我尽快找房子搬出去。” “不用。公寓我买下来了,在你名下,住多久都可以。” 没有办法,只能沉默,长时间的沉默令手机发烫。 楚然躺在床上,像躺在一艘没有桨的小船里,辽阔无边又深不可测的大海带着他随波逐流。 半晌后他把手伸出去扳紧床沿,轻声道:“或者我也回去接着念书吧。” 电话里静了静,随后缓缓传来一声嗯:“看你自己的意愿。” 他全身力气就此被抽走,哑然无从开口。 86陪伴 第二天楚然接到裘久骁的电话,说过两天会派车来运打包好的家当回临江,他跟老魏两个人直接空手坐飞机回去就行。 “陆行舟怎么办?” “救护车拉回去,还能怎么办。” 近六百公里的路程,算上休息时间恐怕再快也要从早开到晚。 “有医生跟着?” “专程从临江调过来的医生,都是老熟人了。” 楚然不再说话。 重要的东西需要尽快打包,带不走的只能留在这儿。 老魏舍不得他那个厨房,锅碗瓢盆打包了还不算,连没用完的酱油瓶都拿胶带封了口带走。楚然不确定失火的那套房子里有没有剩下什么,抽空回去了一趟。 楼下毁得厉害,至今还在翻修,楼上已经恢复一新,从地板到家具比从前都要更胜一筹。 正好是周六,王姐跟小健都在家。 “楚然哥哥,你要回去上学了吗?”小健趴他膝盖上,边啃桃子边说话,两条腿恨不得蹦上天。 “嗯。”楚然微笑着捏他鼻子。 “寒假还要上学啊,你好惨。” “逃课太多,作业没做完,所以没有寒假了。” “那你活该。” 王姐端着果盘走过来,听见这话啪得给了儿子屁股一巴掌,“没礼貌!坐没坐相,回屋写作业去。” 小健不情不愿地起身,瞪她一眼后甩着手往房间去。 “来,吃这个,”王姐叉了块苹果递给他,“这孩子整天皮得跟猴子一样。” 楚然笑着接过。 “对了,有个东西正好给你。” 她起身从房间里拿出一个信封:“你的快递,收到有一段时间了。” 信封背面红戳盖着大大的“拒收”两个字。拆开一看,里面是很早以前寄出的那张银行卡,连同写了取款密码的纸一起被原封不动退回。 拒收…… 看来是他自己想得简单了。这么一份莫名其妙的快递哪有那么容易进总裁办公室,恐怕刚到前台就会被人拦下。 不用查也知道卡里的钱一分没动。 “楚然、楚然?”王姐拍拍他,“想什么呢想得都愣了。” 楚然慢慢回神,拿着卡起身:“王姐,我先走了,找机会再来看你们。” 接着他就去了当初那家鸿时表行。 跟第一次去的时候一样,又是寒冷的下午。天灰蒙蒙的,树梢挂着雾,太阳遮遮掩掩不肯露面。 店里还是那么冷清,店员缩在柜台后面低头玩手机。 “你好。” 叫到第二声才把懒散的店员叫回魂。对方慢悠悠地抬起头,一张微胖的脸,不是上次接待他的那位。 不过打量客人的神态却是一脉相承。 跟上回相比楚然当然变化极大。人还是这个人,但因为将养得特别精心,眼角眉梢透着好气色,一身行头也是陆行舟让人成套买回家的,无论颜色款式如何低调,面料跟做工显现的昂贵都藏不住。 果然,只一眼店员就打起精神:“您想看什么表?我帮您介绍介绍。这边有新到的——” “我想找一支表。” “找表?” “嗯。”他说,“一支黑色的里查德米勒,不过表镜是蓝色的。” 就只记得这些。 “型号呢?” “记不清了。” “里查在这一区,您看看。” “我不是要看新的。”他目光从柜台慢慢移开,“我是想找我一个半月前卖的那一支。” “卖的?”店员总算搞明白他的来意。 两人移步电脑旁,几个关键词敲进去,很快有了结果。屏幕转向他:“是不是这支?” 黑色钛金表壳,蓝宝石表镜,他的19岁生日礼物。 “对。” “那您可赎不了了。这表早卖了,收表当天就卖出去了。” 楚然眉头微蹙:“会不会是看错了?麻烦你再查一查。我来送表那天已经是傍晚,不太可能当天就卖出去。” “啧,”被人质疑谁都不高兴,“您要么自己看吧。”他把笔记本电脑推过去,“里查德米勒R620,入库时间跟出库时间就差五分钟,明显是有人付过定直接拿走了。” 五分钟,连拿起来仔细看一看都不够。 楚然扶着腰微微将身体低下去,再一次仔细核对品牌跟外观,却在看到买家姓名那一栏时眼睑莫名一颤。 ——陆行舟。 买走这支表的人居然是陆行舟。 这当然不是巧合,只是有人在用钱照顾他脆弱的自尊心。 “本来是不能给你看的。”店员睨他,“这回信了?” 话音刚落又有顾客来店里,自动门一开一合,外面的冷风轻轻吹到楚然背上,隔着外套吹散心里一层又一层的雾。 “您好,看点儿什么?” 店员忙着去做生意,留他一个人在原地出神。 — 第二周的周三,清早就有人来公寓,一趟趟往下搬东西。 “楚然,收拾好了吗?”最后一个箱子下楼后老魏开始催。 “来了。”拖鞋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穿戴整齐的楚然一边系围巾一边走出来,“可以走了。” 换好鞋,老魏还是不放心:“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 溜达一圈最后去了阳台,很快有所发现:“葱不要了吧?” 再细致的打包也总有漏掉的,或者也不是漏掉,是真的不值得带回去。 “要——” 没想到楚然却马上赶过去,几步路而已走得微微喘息:“要。” 在阳台角落无人注意的角落,那盆天价葱苗被掐过一轮后悄无声息又长出十几厘米,上面又细又软,挨在一起东倒西歪。 “你这孩子,想留下它早干嘛去了。” 仓促之间也来不及打包,只能用超市的购物袋一装,径直手拎下楼。 楼下等着的车后座极为宽敞,座椅可以180度放平,舒适度跟头等舱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刚一上车,裘久骁为难上火的脸就从副驾转过来:“楚然,我这次可是冒了大风险的,你路上千万小心。要是让陆总发现你不是坐飞机回的临江,恐怕我这条命都得交代在半路。还有你啊老魏,务必把楚然照顾好,他要是有什么不舒服马上给前面的医生打电话,都是付过钱的,不用跟他们客气。” 老魏连声说知道了,楚然没有说话。 车直奔的不是机场而是省际高速。 这次回临江陆行舟的车队大大小小一共七辆车,有的坐人有的单纯放行李,救护车被夹在当中,首尾各一辆依维柯压阵。楚然那辆在半小时后追上来,无声无息地融入其中,排在极不起眼的倒数第二。 因为又有病人又有孕妇,车队行进速度求稳不求快,每过一个多小时就会在休息区停靠,大家下车抽根烟喘口气。 事实证明裘久骁的顾虑是多余的。 陆行舟由始至终都在救护车里。他现在还不能屈膝,所以连轮椅都坐不了,更不可能下车走动。救护车虽然有窗,但视角相当有限。 第二次休整结束,该出发时裘久骁过来敲了敲楚然的车窗:“我干活去了,有事打我电话。”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他有点儿发烧,人迷迷糊糊的,你让医生盯紧点儿。” 说完就上了不远处一辆红旗。 “发烧?”老魏一张脸马上皱起来,“要不要紧呐,不是伤口感染了吧?” 楚然静了静,伸手去拉安全带:“术后低烧很常见。” 语气虽然平淡,嘴唇却紧紧抿着,目光越过车窗眺望前车。 车队重新起步,从白日清明一路驶进夕阳中,驶入山水墨画一样的傍晚。车灯开启,山路两边的景色变得朦胧,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树影轮廓。 晚上八点终于进入省界,天已经黑尽了。 裘久骁来信说一切顺利,他跟随江行长的车子回临江,就不赶来会合了。楚然收起手机,微微松了一口气。 总算有好消息。 路过一个大型休息区,久违的明亮灯光让大家很振奋,差不多每个人都伸着懒腰掐着鼻梁下地活动。 楚然围上厚实保暖的大围巾,独自一个人慢慢从队尾踱到了队中。 “哥们儿,借个火。”三个白大褂下来了两个,蹲在草丛边吞云吐雾。 楚然从后面远远看着开了后车门的救护车。 里面开着灯,不过并不刺眼,仅剩的一位医生守着担架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不知不觉间走到救护车尾。 担架上的陆行舟阖着眼一动也不动,小腿下面垫了一个高高的枕头。 车里的医生看见楚然,抬了抬下巴正要说话,楚然用手指在唇上比了个嘘。医生愣了愣,紧接着饶有趣味地笑了出来。 楚然转身要走,身后的人跳下车,从后面拍了拍他:“陆总睡着了,你帮我看一会儿,我去个卫生间。” 说完就顺手将车里的灯关了,然后打着哈欠地朝休息区走去。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轻手轻脚地上了救护车。 夜的黑与车厢里的黑不是一种黑。夜晚的黑深不可测,置身其中总被一种未知的危险包围。车厢里的黑却既暖又静,像最柔软踏实的襁褓,莫名抚平不安的神经。 大概是身体难受,陆行舟睡得不算安稳,眉头微微蹙着。楚然挺着肚子坐在旁边的长凳上,伸出手背探了探他的额,触感湿润又微凉。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他转头去看监测仪器上的数据,但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于是起身靠近屏幕。 “久骁……” 忽然传来的低沉嗓音让他怔在原地。 “久骁,我有点儿渴。” 86运气 黑夜将安静无限放大。 楚然把脖颈一节节扭过去,发现陆行舟其实并没有睁眼,只是鼻根蹙得更紧了。 他无声地松了口气。 看来的确是烧糊涂了,连久骁不在身边都能忘。 但楚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能确定陆行舟糊涂到什么地步,要喝水势必要将人扶起来,那样太容易被发现。 “咳咳——” 没等他想出对策,床上的人就忽然把脸侧过去,对着没人的那一边低低地咳嗽,鼻间呼吸缠绵又粗重。虽然咳嗽声不连续,但每一下都会带得担架床微微震颤。 这明显不是伤口发炎,而是感冒,也许是天气太冷冻着了。 楚然俯身替他掖了掖被子,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中忽然听到浑浊低哑的一句—— “头疼……” 其中蕴含微妙的不耐烦,独属于陆行舟的病中情绪。 他蓦地凝眸。 车窗外服务区的灯光微弱地映在陆行舟的轮廓上,可以看清眉峰间每一道细微的沟壑。 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年少时。陆和泽当家,家里所有人都围着陆行舟这个刚成年的少爷转。一旦他感冒发烧,那就是天大的事,不仅厨房不间断地煮梨水,同学死党川流不息地来探病,楚然还必须24小时随叫随到。 “楚然、楚然!” “干什么?” “没看见我病了?”他总是横着往沙发上一躺,鞋也不脱,脖子挂在扶手上,额头顶个冰袋,“头疼。” “活该,谁让你大冬天骑马的。”楚然最烦他这样,“你一个人病了大家都跟着受罪。” “少啰嗦,快点儿。”他闭着眼睛,嘴里重重地啧一声,“再磨蹭扣你零花钱。” 那一种玩世不恭跟桀骜不驯,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胳膊拧不过大腿,况且那时候楚然的大腿也就陆行舟胳膊那么粗。他只能搬张椅子到沙发旁边,双腿跪上去,两只手帮陆行舟按太阳穴。 “太轻了,你没吃饭?” 他马上重重一摁—— “操!”陆行舟脑浆差点儿被他按出来,噌得一下从沙发一跃而起! “非逼我收拾你是不是?!” 楚然打小就跟现在一样要强,站在原地梗着脖子一步也不退,但用力一眨的双眼还是泄露了害怕的内心。 “操……”陆行舟低骂一声,高高扬在半空的那只手收回去,拎着他的后脖颈就往沙发上摁,“你在学校到底都学什么了,嗯?是不是光学气人跟装可怜了?” 一边说还一边咯吱他的腰,“冷不丁就给我来这么一下子……” “你快放开我、放开我听见没有!”楚然痒得跟只青蛙一样四脚乱弹,又是恼又是笑的,表情精彩纷呈,“陆行舟!你、你纳粹独裁法西斯,你武力镇压秦始皇!” “你还真说对了……”陆行舟把碍事的冰袋一扔,转眼就将他脸朝下双手反扣,跟羁押犯人的姿势一模一样,“我还就独裁了,我还就对你实行武力镇压了,你能拿我怎么办?哭一个我看看?” “打倒法西斯,自由属于人民!唔、唔!” “你们那破学校到底能不能教你点儿好,不能上别上了。” “你休想,我这是义务教育……” 笑声渐行渐远,耳畔重归寂静。 自回忆中回过神来,病床上的陆行舟跟从前判若两人。久骁说得对,他的脸有岁月的痕迹了。 睡梦中他眉头仍旧紧蹙,额头上的薄汗微微反着光,两颊肌肉带动太阳穴周的筋络细微地动着。 楚然不便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守在他身边。 偶尔有一两辆车从服务区外疾驰而过,前灯晃得车厢里倏地一亮,然后又像烟火般骤然湮灭。 就在这种寂静中,忽然从枕头下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楚然身体一震,以为是来电的声音。 与此同时陆行舟身体也有反应,眼眸跟着动了动,似乎想将自己的神志从泥潭中拔出来,可惜暂时还做不到。 他立刻把手伸到枕头下,动作轻柔地摸出手机,背过身去拢住光,犹豫该挂断还是该静音。 谁知垂眸一看,不是来电,是闹铃。 屏幕上圆形闹钟上下跳跃,跟着跳的还有一行六个字的提醒: 楚楚航班落地 — 昏沉之际,神志恍惚。 似梦非梦间陆行舟仿佛听见有人伏在他身边啜泣,声音压抑得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谁在救护车里哭,哭什么。 刚捕捉到一点熟悉的感觉,他右脑中的某根神经就嘶啦一下疼起来,像是被人用打火机毫不留情地燎了一下,鼻间几乎闻到烧焦的气味。 很想睁开眼睛看一看,可惜眼皮太重,四肢更使不上力,尝试几次无果后只能由得它去。 但也有种隐隐的担忧—— 怕哭的人是楚然。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陆行舟从头到尾就一个死穴:怕楚然哭。 以前年纪轻不懂事,他就盼着楚然哭,想尽办法折腾捉弄楚然,做梦都想看他掉一回眼泪。后来成熟了,明白自己对楚然的感情了,他就变得害怕楚然哭。只要一见楚然红眼睛,这么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就瞬间一点办法都没有,连语言功能都要倒退二十年。 他尝试着动了动胳膊,被子下的手却被人轻轻握住。有人艰难地止住哭声,用很哑很低的声音问他:“你真的不见我了么?” 温热的气息落在颈边。这回不止是太阳穴,指腹到心瓣被烧得又疼又麻,连带着呼吸都近乎停滞。 他手刚一动,对方的手却触电般抽走。 不多时,身边的热源渐渐远离,连带着那股若有似无的熟悉气息一起走了。 无尽的山脉在远处连绵,夜的黑一口吞噬了车厢的黑。回过头,白色救护车在浓墨包围之中寂静无声,车厢里仪器亮着星星点点的光,生命力穿透屏幕藤蔓般钻进黑夜里,伸出五指抓紧了一个人的心。 谁人不怕孤独? 受伤后的陆行舟忽然不再怕孤独。 顺境时他意气风发,参天大树也为之顿首,当然渴望爱人臣服于自己脚下。逆境时他失意消沉,一场雪都能压垮他的肩,从此只愿爱人离得远远的,永远看不见自己这一种狼狈。 何况这个爱人是单方面的。 楚然回到车里,肩膀松垮地靠着车窗,呼吸久久不匀。他哭得没有声音,也不为改变什么,只是一种最简单的宣泄。 车厢还跟之前一样寂静,车窗温度很低,热烫的脸颊贴在上面没多久就冻得冰凉。 老魏不忍问他,拍了拍他的肩。 这一拍楚然的肩膀却颤抖得更加厉害,手背咬在嘴里,呜咽声低微却绵长。 他觉得他们之间不可能了,真的错过了。 好像他们两个人之间永远差点运气。 身世差点运气,脾气秉性差点运气,陷入感情的时间也差点运气。陆行舟爱得太早,楚然醒得太迟。 87回信 一月的临江总有漫天大雪。 难得的周末兼寒假,医学院附近的咖啡厅里居然还是人满为患,交流学业或者感情的三五扎堆叽叽喳喳。 但二楼靠窗处仍算安静角落。楚然面前搁着一杯白雾袅袅的热可可,神情专注地读一本跟儿童教育有关的书。他清秀的眉眼微微向下敛着,周围的喧嚣通通撇在耳后。 “嘿!”有人从后面拍肩,“等很久了?” 他回过头去,笑容一点点绽开:“你怎么戴这么滑稽的帽子。” “滑稽么?”跟导师谈完下学期规划后匆匆赶来的李思域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摘下自己头顶的胡萝卜色线织帽嘟囔,“我也觉得……” “那你还戴。” “不戴不行啊,”学霸的两只眼睛在镜片下躲躲闪闪,“别人送的,一番好意。” “爱慕者送的?”楚然微弯嘴角,将早已点好的热饮推到他面前。 “你少乱猜,”李思域掩饰般喝了一大口,眼睛被绵密温暖的口感舒服得眯成一条线,“求我指导功课的学弟而已……不说我了,你产检情况怎么样?男孩儿女孩儿。” 落地窗的对面就是校门,有家长趁寒假带孩子来参观,两个大人一左一右拉着儿子荡秋千,一位爸爸肩驮小公主去摸门口“医者仁心”的提字碑。 楚然目光自对面收回,右手慢慢搅动杯里的可可:“没问,到时候就知道了。” “装淡定。”瞥见手机屏幕跳出了聊天框,李思域立马开始一心二用,边打字边问,“你要真不在乎,看早教书干嘛?” “专心回消息吧。”楚然轻声揶揄,“回慢了学弟肯定不淡定。” 李思域手指一顿脸一红:“去你的。” 冬雪皑皑,室外的风虽然凉,但更能吹开繁乱的思维。相比陆宅的呆板雪景,外面要有烟火气得多。 楚然每一场雪都看。不止看,还会出门走一走。 临分开时李思域欲言又止半晌,终于没忍住:“那个谁还不露面?” 自从回到临江,陆行舟就没有再在他们面前露过面。 “没有。” “他也真是奇怪……”他也就敢在楚然面前抱怨几句,“以前谁多看你一眼他都恨不得把人眼珠子挖出来,现在好了,产检都不陪。” 楚然双手插兜,慢慢向前走,没有再接话。 陆行舟下定了决心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以前喜欢他的时候是,现在躲着他的时候也是。不过这段时间久骁来过,偶尔也会提一提那个人的现状。 陆行舟能屈膝了。 陆行舟拆石膏了。 陆行舟可以自己柱拐了,虽然是双拐。 陆行舟最远能从病房走到护士站了,中间要歇两次。 陆行舟可以自行坐电梯下楼了,虽然三步台阶仍能将他难住。 还有,陆行舟有一天吃错药,莫名其妙在康复中心大发雷霆,拿拐杖把自己病房里的花瓶和水杯砸了个稀烂。 ——那天好像楚然跟李思域又见面了。 从咖啡厅回家以后裘久骁正在客厅沙发上大马金刀地坐着,面前摆着吃了一半的“下午茶”。 “总算回来了,郑曼还在家等着我看电影,你又跟李思域那个兔崽子干嘛去了?” “下雪了出去看看。” “跟他看哪门子雪,他懂个屁,那小子——” “你今天怎么来了?”楚然径直打断他,取下围巾,拍了拍外套上的雪,又把冻得通红的手指尖搓在一起呵了几口热气。 “喔,”裘久骁忆起正事,“帮陆总拿点儿东西过去。” 脱外套的手一顿,楚然的目光转向他身后。 地板上放着几双皮鞋,沙发上摊着几套拿防尘套罩好的西服,茶几上还布阵一样摆着几排表跟饰物。 “汪!”摇着尾巴的nico跟楚然一样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它两条前腿直直地趴在沙发上,一个个防尘袋挨个嗅过去,似乎想要从中找出某个旧相识的踪迹。 楚然问:“他能走了?” 在这之前陆行舟几乎不见任何人,因此也不需要往日那些奢华昂贵的行头。 裘久骁直接端起碗,仰脖喝完了最后一口西洋参粥,随后边擦嘴边摇了摇头:“哪儿那么快。不过自从刘冲倒台,来拜访陆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别人就算了,江小姐这周要陪着江行长亲自来一趟,你说他能不见吗?” 真论起道理来,江家父女是在陆行舟最低谷时伸出过援手的,往后泽川要仰仗兴江银行的地方也很多,于情于理都不能怠慢。 “嗯。”楚然声音清淡。 他将外套搁在沙发扶手上,走到厨房为自己倒了杯水,挺长时间没说话。 裘久骁着急走,找了个包将东西一股脑装进去,边装还边清点:“西服四套,领带四条,手表六支,领针……喔这儿呢,领针两个,还缺什么来着?” 看来看去总觉得少了东西。 他搓着后脑勺犯愁。 “袖扣。” 楚然站在西墙的水墨装饰画前轻声提醒。 “对对对,瞧我这脑子。”裘久骁啪地拍了自己脑门一巴掌,“差点儿把袖扣忘了。” “袖扣四对少么你觉得。” 他蹲在饰品抽屉前翻箱倒柜,楚然在后面看着,眼睑有些发僵。 “刚好。” 四套西服配四对风格各异的袖扣,应该是够了。 衣帽间所有抽屉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找出近二十对来,裘久骁眼睛都直了,“怎么他娘的比领带还多。” 楚然的目光越过他的肩,慢慢停留在玻璃台面的那些袖扣上。 黑色陀飞轮的,格纹镀钯的,白贝壳镶嵌的,市面上能定制出的高档袖扣大半都在这里了,独独缺了一对镀冷金的钢骨款。 上回见到它是什么时候? 他背靠储物柜的门静静回想,半晌才想起,是引陆行舟去仓库的那一次。 袖扣之后被扔了么? “楚然、楚然——” 楚然这才回神:“嗯?” “刚才西服和衬衫你也见着了,帮我挑挑,哪四对好。” 裘久骁掐着腰一筹莫展。 “黑的搭金的吧,”楚然手指按着一对金色的滑出来,“深蓝搭白色,灰的搭格纹,墨绿搭黑色。” 他自然是最懂陆行舟喜好的人。裘久骁对他的品味一万个信任,马上挑了个空盒子把四对袖扣装起来,其他的物归原位。 “那我就先走了啊,有事电话。” 两分钟后楚然在阳台望见他大步流星走向车库,曾经的颓势一扫而光。 看来一切向好。 下了大半天的雪总算是停了,车库房顶积了厚厚一层,露天停靠的车从外面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不知什么时候nico跑了上来,嘴里咬着飞盘,后脚踮起来,跳交谊舞一样在他身边晃来晃去。 ——陪我玩。 “外面全是雪,以后再玩儿。” nico不管,拼命摇尾巴。 他就去揉它的脑袋:“等小宝宝出生以后他陪你玩儿,但是你得老实,在他个子超过你之前都不能欺负他,听见没有?” nico后退两步,将前爪老老实实地趴在杆上,吐着舌头的嘴巴一个劲地往耳朵咧。 不多时裘久骁却重新打电话回来:“楚然,见没见着一个白色文件袋,上面有泽川Logo的。” “我找找。” 他在面积不小的客厅找了一圈,最后在鞋柜上方找到。 “有,你回来取么?” 文件袋不薄,而且挺有份量。 “我这都上高速了,调不了头。你明天有事吗,要没事的话就帮我把里面的东西寄出去。” “可以,是什么。” 裘久骁着急回家看老婆,话直打飘,“陆总之前不是资助了好多扶贫项目么,区政府牵头搞了个什么红太阳活动,弄了帮小孩儿给企业家写信。你说这事都摊派到你头上了,你也不能不给面子对吧,反正陆总现在也在养病,就抽空回了几封,到时候发新闻稿也算是素材之一。” 虽然小时候他俩偶尔会无聊到互写纸条,但最近几年陆行舟很少给什么人写东西,确切地说是连亲笔写字也极少,除了签字就是签账单。 楚然回忆了一下,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陆行舟的笔迹。 挂了电话打开文件袋,里面起码有七八封信,展平的,还没叠。好在信封上打印了收件地址,靠名字匹配就能知道哪封信该寄到哪儿去。 来信字迹稚嫩,内容也比较千篇一律,有感谢资助的也有发誓好好学习的,不过基本都在500字以上。但回信就…… 他一篇篇翻过去,不知不觉扶额。 陆行舟对孩子照样耐心有限,他把绝大部分回信都直接写在来信的背面,从四个字到七个字不等: “早日成材” “力争上游” “钝学累功” “宝剑锋从磨砺出” “学海无涯勤可渡” 禁不住让人怀疑,这些话全是从中学教室的墙上抄来的。 越往后翻,那一种漫不经心简直就从字里行间透了出来。楚然微微撇嘴,刚要把信搁下,忽然却翻到了最后一封。 还没有看清内容,他先就被回信的长度惊到了。陆行舟不仅认真找了张稿纸回复,而且洋洋洒洒几百字,没有丝毫敷衍。 楚然决定先看来信。 写信的是一个叫“胡杨”的小学生,内容跟其他人的比稍显不同,信里提到他父母早年去世,一直跟爷爷生活在一起,跟同学关系处得不好。 然后展开回信。 对待这样一位略带忧郁的“小太阳”,陆行舟拿出了百分之百的耐心,还有把他当大人一样的尊重: — 胡杨小朋友, 你好。 对你们学校的资助只是略尽绵力,谈不上大恩大德,你茁壮成长即是对资助人的回馈。 信里你提到自己读六年级,年龄应该在12岁左右,离成年还有一段距离。关于你倾诉的那些烦恼,或许我可以站在一个成年人的角度,跟你交流一些心得体会,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从你写的那些话里,能感觉到你的确比较早慧。 我的另一半跟你情况类似,五岁起就没有父母在身边,性格相对内敛,想法成熟而且习惯放在心里。 你比他幸运,身边至少还有亲人。他是完全的孤儿,寄人篱下多年,不过也顺利长大,没有走上歧途。 所以你大可放心,早熟不代表不合群,也不需要刻意改变,只不过朋友会少几个,但朋友贵精不贵多。 明白了这些以后如果你还是想融入集体,我有两点建议: 第一,尝试去听。同学聊天时多听多参与,慢慢就会知道他们在开心什么,在烦恼什么。 第二,尝试去说。向身边的人敞开心扉,告诉他们你的真实想法,而不是一味排斥交流。 只要做到以上两点,相信你们的关系很快会有转机。 另,你的字还需练习。祝好。 陆行舟 — 一封信读到尾声,遒劲有力的洒脱字迹就像写信的人一样,烙印在读信的人心里,久久挥之不去。 傍晚的别墅静谧无声。屋外是隆冬,雪深寸许,屋内却像早春,暖得人脸颊微热。 楚然均匀而缓慢地呼吸着,许久后才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等待寄出。 此后胡杨小朋友收到了回信,没过多久便把这件小事抛诸脑后,但陆行舟却再度收到了来自胡杨小朋友的回信。 88浓烈 康复中心在医院属于清静地方,落成刚两年,楼很新,空气里也没那么多生离死别。 早九点,裘久骁在三楼最大的那间套房窗前站着,边啃苹果边欣赏护士们做早操。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领操的那个是熟脸,昨天刚来病房给陆行舟整理过房间,附赠一盒爱心烤饼干。 裘久骁看得直乐:“好家伙,就她们这水平还想参加市里的健美操大赛,郑曼挺着个大肚子都比这拨人动作到位,我要是评委我当场取消她们的参赛资格!”接着头往后一摆,“陆总你说是不是。” 卧室里,陆行舟靠肩下的一对拐杖支撑着身体,右手慢慢整理着左腕的袖扣。听见他说的话,头也不抬地笑了笑:“你想做评委?想做我跟周副市长打声招呼。” “别别别你可别!” 裘久骁差点被嘴里那口苹果噎死,回头去想婉拒老板的好意,却看见清晨的暖溶阳光里,陆行舟拄着拐从内室一步步挪出来。 七十多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这是陆行舟头一次脱下便装,重新穿上西服。 因为今天要见的是江行长,算是长辈,他选了一套稳重的深蓝,规整的平驳领,贝母袖扣跟半哑光的羊毛面料相得益彰。 隔着几步的距离看过去,身材跟从前相比的确消瘦许多,因而少了几分强壮的味道,但骨架还在,肌理平滑,整体反而更显修长挺拔。 气质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了,就是感觉更……更绅士。 裘久骁笑望着他,右手大拇指跟食指搓到嘴里,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潇洒。” 陆行舟没理会他的调侃,径自去倒了杯水,没等多久江行长一行人就到了。 他们不是第一次见,又都是讲究效率的人,聊了没两句话题就拐到了公事上。 江可瑶本就只为来看陆行舟,公事听得兴致缺缺,便在一旁沙发上闲坐着,谁知意外发现茶几下收着几张书稿模样的东西。 拿起一看,居然是信。 就那么大喇喇地搁在玻璃下面,似乎并没有不让人看的意思。 展开第一封,刚看了个开头她就忍俊不禁。 对方没有落款,但叫他陆叔叔。她抬眼瞟向“陆叔叔”,真觉得这三个字放在陆行舟身上有种微妙的年代感。 “陆叔叔, 收到回信很惊喜,我拿给同学看了,他们都很羡慕我。 你说得对,我不能总钻牛角尖,应该多跟身边的人交流,把心里的想法告诉别人。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寒假我可不可以经常给你写信? 还有,你的字很好看。 很喜欢你,陆叔叔。” 很喜欢你。 这四个字的墨迹比其他任何字都要深,像是写信的人写到这里,停下来想了许久,然后才下定决心写上去。 真是个努力学习率直的小朋友。 江可瑶嘴角微微上扬,又去读第二封: “陆叔叔, 来信收到。 我的成绩还可以,去市里读中学应该不成问题。 其实我不太爱读书,但是没办法,从小到大我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由别人资助的,资助人跟我没有血缘关系,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是个不知好歹的人,花了他们的钱还不认真学习。 算了,跟你说实话吧。我讨厌被人施舍,更不喜欢欠别人的,所以才把成绩看得很重。 你会不会觉得,有这种想法的我其实已经算是不知好歹? 就算你这样觉得也没关系,我也觉得自己很不知好歹。” 这一封相比前一封要低落许多,用词虽然幼稚,想法却有种奇妙的成人感。 现在的小朋友都这么早熟么? 她停下来,翻了翻陆行舟的回信。出人意料的是陆行舟并没有每封都回,哪怕回也只是寥寥数语,而且措辞始终平淡温和。 但来信却一封比一封浓烈。 或许用“浓烈”这个词并不十分恰当,但江可瑶想不出更适合的词,去形容这字里行间透出的牵挂与钟情。 “陆叔叔, 没有收到你的回信,你是不是很忙? 昨天我们这里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同学约我去打雪仗,我们玩得很开心。 我想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天,初雪的这一天,生命里为数不多感觉到被爱的一天。 你呢,初雪是跟谁一起看的,和你的另一半吗? 我只是好奇,你要是不想说可以跳过这个问题,不要不回信,好吗? 对了,电视上说你腿伤了,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我上电脑课的时候查了一些资料,你的腿很快就会好的。去年有一个国家队的花滑运动员,也像你一样伤了膝盖,现在已经重返赛场了,说不定今年世锦赛还能拿奖牌。 你不要急,好不好?” 写信的人期待又忐忑,快乐又伤感,一边品尝着自己的苦辣酸甜一边还在担心陆行舟的人生。 江可瑶对感情,或者说对情绪有一种很高的敏锐度。她能感觉到写出这些文字的人内心有多柔软,这种流淌在笔尖的细腻是掩饰不了的。 看着这些字,她甚至感觉已经看到了写信人的那双眼睛,澄净多情。 思绪起伏间,她抬起头看向陆行舟。 不远处的陆行舟察觉到她的目光,谈话间隙问:“怎么了?” 她扬了扬手里的纸:“抱歉,没经同意就读了你的信。” 已近中午,窗外的阳光金粉一样洒在纸张上,钢笔小楷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里跃动。 陆行舟眉梢一动,给了她一个“你随意”的眼神:“小朋友瞎胡闹。”又转向裘久骁,“帮我收起来。” “你不回了?”江可瑶一怔。 “抽空再回。”陆行舟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转头又与江行长谈起了正事。 江可瑶目光慢慢收回,手里的信交还给久骁,心里却仍保留着触动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象出的这双眼睛跟一双她曾见过的眼睛有些神似。但这种想法过于荒诞,她只是想了一想,没多久就不再挂心。 江家父女没有在这里吃午饭,一点时分离开了医院。 陆行舟亲自送到楼下,往回走到前廊时忽然驻足,在干燥的寒风中回身看了眼难得的冬日睛空。 “怎么了?”裘久骁问。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如常走进电梯,“今天天气不错,不知道楚然在做什么。” 电梯的墙壁映出他修长的身形和没有太多表情的脸。 裘久骁察言观色,谨慎开口:“真想知道不如回去看看。” 他身边所有人,包括久骁在内,都以为是他躲着楚然。只有他们两个人自己明白,是楚然还没有下定决心。 陆行舟抬手按下三层:“看他的意愿。” 那晚在救护车上他不是毫无意识的,事后也查过航班系统,楚然根本没有登机。一路上他们有大把机会把话说清楚,但最终楚然还是选择了避而不见。 没想清楚就继续想。 不要说七十多天,就是七年陆行舟也可以等。 这一次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他不想再逼楚然,更不需要什么违心的同情。 要就要全部,他要让楚然从身到心完全属于他,百分之百自愿留在他身边,并且主动踏出这最后一步。 这一次他能得偿所愿,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89失物 早上一起床,老魏就发现楚然不见了。 楼上房间没有,楼下客厅花园也没有,找人一问,居然八点就坐车出了门。离过年没几天了,外面风大得能把树刮倒,大清早的这是上哪儿去? 坐立难安到十点,刚想给陆行舟打电话人又回来了。 大门一开,轿车稳稳停到别墅门口,楚然挺着个大肚子扶着车门走下来。 老魏心急火燎地迎上去,张开毛毯将人一裹:“跑哪去了?也不知道留句话,打你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迎着风低低的一声咳嗽,楚然看样子不想多解释。走上台阶他忽然驻足,回头对司机道:“先不要告诉陆总,过年的时候再说。” 司机略一犹豫,点了点头。 别墅里气温就跟春天一样,玻璃上凝的全是水雾。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窗上的一道道水痕又是什么。 房子越大装的伤心事就越多。 老魏一边替他解鞋带一边心疼上火:“你这段时间怎么总往外跑,早上谁帮你穿的鞋?” “我自己穿的,慢慢穿能穿好。”楚然笑了笑。 早点一样样从厨房里热好端出来,虾仁馄饨,小米粥,菠菜鸡蛋饼,全是他平时爱吃的。 “洗个手过来吃饭。”老魏摆筷子,“出去那么早,你要说吃过了我都不信。自己的身体自己一点不知道珍惜,有什么事不能让小张他们代劳的?” 楚然坐过去,默默低头吃饭,也不开口争辩。 吃完早饭他上楼关上房门,坐在桌边整理开学要办的复课和补考手续。 回临江以后他给学校教务处打过电话,老师一听是他,主动问他病养得怎么样了,又说下学期可以回来继续学业,不过该补修的学分不能少。 这就意味着过完年不久他就得回学校去了,要不然会错过下学期选课。两个学期的选修和必修,加到一起就是两倍的学习强度,得咬紧牙关才行。 把书放进抽屉时无意间看到那几个信封,他的手顿了一下。 其实不止今天早上,这半个月出门他去的都是市郊一家快递站。每次去都赶在早九点,快递员给胡杨小朋友派件前。 起初很顺利,拿到过两次。 回程路上他会迫不及待地打开,先一目十行看一遍,然后再逐字逐字仔细读,读完后在心里拟回信,到家再花上很长时间模仿小朋友的笔迹。 其实最多只有五成相似,但陆行舟从来没有留意过。 这种行为很危险,却也很上瘾。套上另一个人的名字,什么都能讲了,无父无母的心酸可以讲,心底最深处的眷恋也可以讲。 楚然既怕陆行舟发现,又怕陆行舟永远不能发现。就差一点,差一次助力,就能将所有感情从幕后推到台前。 但最近两次去都空手而回。 可能陆行舟忽然对这种无聊的行为失去了兴趣,不耐烦再给半大的孩子当心理疏导师,也可能他身体好起来以后工作日渐忙碌,这些琐事一概懒得理。 在这段感情里楚然极少见地陷入被动。 收到信,只字片语就能让他愉快一整天,没收到信,从回程路开始他就被低潮淹没。他既盼望了解一些陆行舟的想法,又渴望向陆行舟吐露压抑多年的心声。 下午三点,他按捺不住,瞒着老魏又出去了一趟。 外面没有下雪,但天气很阴冷,奢侈的阳光藏在厚厚的云层后。 到快递站的时候连那儿的工作人员都烦了:“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寄信。” 他将薄薄一个信封递过去。 那人撩起眼皮:“其实你不住这片儿吧。”点了点信封,“你写的这个寄件人我认识,根本不是你。” 陪同来的司机受不了这鸟气:“让你寄就寄,废他妈什么话?” 唬得对方立马缩脖子:“我又没说不寄……” “你不用多心,我没有违法企图。”楚然将信放到他面前的键盘上,“明年开始我就是胡杨小朋友的资助人,这封信拜托你今天帮忙寄一下。” 他停顿下来,看向店里电视机中的春节晚会预告节目,“我只是想好好过个年。” 再度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他悄无声息地返回房间,拿温水浸了浸冰凉的手跟脸。从卫生间出来时外面的天阴得更厉害了,看着就像是快要天黑。 要下雨了? 身后忽然传来哈气和飞奔的声音。 “nico?” 今天一天没见它出现,楚然还以为它被带出门玩了。 他扶着腰慢慢挪到沙发,朝门口招手:“去哪儿疯了,身上怎么这么多土。” nico颠颠地跑到他跟前,嘴上脸上全是黑色土渣,自己倒不觉得自己脏,仍旧一个劲往他跟前凑。 “前两天刚给你洗过澡。”楚然手指在它头顶敲打两下,它就没心没肺地咧开嘴笑。 “还笑。”他左右手摁住耳朵晃它的头,“还笑。” 它的嘴咧得更开。 明亮的灯光下,忽然像是有什么金属质地的东西,紧紧套在它很靠里的两颗牙上。 楚然微微一怔,紧接着将它一把抱起来。 — 今天下午董事会,陆行舟时隔许久回了趟公司。 其实当初他带着人从九安撤回来,公司里的人不理解,公司外的人更是冷嘲热讽。 什么地产新贵,吹破牛皮不过是个草包,少了陆和泽的荫护立刻原形毕露。什么,腿断了?能力不如陆和泽,腿断了起码还能继承陆和泽的轮椅。 这些话无意间飘进裘久骁耳朵里,气得他在公司大发雷霆,接着立马就把媒体找来,赶在刘冲被捕的当天发了一篇新闻稿。 稿子内容重点放在对地产贪腐和官商勾结的批判上,痛斥以刘冲为首的一帮地产商去外省寻租,败坏行业风气破坏公平竞争,不仅丢人现眼而且伤天害理。 然后再在文章末尾云淡风轻地点一句:泽川陆总明明为了肃清行业败类付出了惨痛代价,但他为人处世向来低调,既不标榜自己有多高风亮节,也不利用这件事拉无辜同行下水,实乃青年企业家之楷模。 报道和抓人的消息同时出街,舆论很快迎风倒,公司里质疑的声音慢慢听不见了。所以今天在董事会上,裘久骁嗓门简直是以前两倍大,倒是陆行舟本人并没有拿乔。 他在养病期间工作一件都没落下,会议提纲里提到的事桩桩件件了如指掌,比起从前不仅没有丝毫退步,眼界反倒愈发开阔。 结束后走出会议室,一向待他不错的一位老董事拦住他,欣慰地拍着他的肩膀聊起来。 裘久骁闲极无趣,慢悠悠将手机开了机。 不开不知道,竟然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他皱着眉头拨回去,没听两句蓦地一挂,脸色发黑地奔回陆行舟身边。 “陆总。” “陆总!” 陆行舟转头:“没看见我正在跟王董说话?” 裘久骁压低声音:“楚然出事了。” — “到底怎么回事?” 陆行舟砰一声甩上车门,一对拐杖机关枪一样横在腿上。 “小张他们也说不清楚,”裘久骁紧张地搓着手,“好像是在家里出了点意外,不过没什么大碍,现在人在医院。” “在家里出意外,”陆行舟剑眉倒竖,“我养你们是吃干饭的?” 裘久骁也自责,抻着脖子朝司机吼:“快点开!” 本来30分钟的路程15分钟就飞着到了。陆行舟先一步下车,夹紧拐杖大步往前行,裘久骁赶上前要扶,结果被他一把推开。 现如今中心医院他比家还熟,在哪儿摔也不可能在这儿摔。 到了急诊大厅,电梯人多上不去,他连一分钟的时间都等不了,直接拄着拐爬楼梯。 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外守着五六个大高个。 “人呢?”陆行舟走到门口扫视一圈,右边拐杖倏地一杵,“说话!” 自临江回来以后他脾气好了不少,平时已经不怎么发火,眼下这模样着实把众人吓得腿肚子转筋。 “在里面……”小张伸手指了指旁边的门,“在休息。” “到底怎么回事。” “被、被家里的金毛咬了一口。” 空气都安静了两秒。 “什么玩意儿?”裘久骁听得瞠目结舌,“好好的那傻狗怎么会咬人?” “真不知道……”小张都快哭了,“中午还一点事没有。” 陆行舟太阳穴青筋乱蹦,一腔火气正要发,老魏又从病房里走出来,眼神责备又无奈:“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在门口吼什么?楚然能听见。” 那一腔火骤然被浇灭。 “他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就是手指头被咬了一口,出了点血。已经打完针了,大夫说没什么大问题,不过今天晚上还是住院观察一天。” 接着老魏一屁股坐到走廊的椅子上,抬眼瞅他:“还不进去?” 看你坚持到什么时候。 半分钟后,铝合金的拐杖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响声,然后停在病房外。 外面天已经黑了,空气里消毒水味糅杂着雨天的泥腥。 走廊里灯光大亮,连墙皮上的脚印都清晰可见。房间里光线却异常柔和,牛奶一样从门内淌出来。 陆行舟紧握拐杖站了半晌,最后还是克制住了想见的心。 不是时候。 但就在转身的一瞬间,门缝里却忽然传来一句:“陆行舟,你进来一下。” 他被钉在原地。 有的人天生就被另一半支配,无论你在外面多叱咤风云。 又过了半分钟,他用拐杖下面那头顶开了门。 房里的灯光暖化了,从头顶一点点滴下来。楚然侧着身体躺在挂帘后的病床上,面朝窗外。 从后面看他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左手收在胸前。 安静的环境里笃笃声更明显。 “怎么搞的?”陆行舟停在帘外,“nico一向很喜欢你,怎么会咬你。” 许久没见,这个开场白一点也不高明。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狗急了会咬人。” 楚然的语气轻盈得像浮在澄澈湖面的一叶轻舟,随着湖波微微一漾,幽幽地漾进陆行舟耳中,说不清多清越动听。 哪有人被咬伤了还这么心态平和的。 望着他毛衣里露出的那截纤细后颈,陆行舟喉咙发紧,全身都醒了。 他稳定心神,右拐牢牢撑住身体:“我明天让人把它送走,过段时间再接回来。” “不是它的错。”楚然说。 他眉心一蹙,声音沉下去:“你这个人说得好听是善良,说得难听就是没有原则。它懂什么对错?咬了你就是咬了你,况且我不是不准你养它,只是暂时送走。” 有的时候楚然就是固执,总是坚守一些不必要的原则和善意。 陆行舟本来以为楚然势必跟自己争,没想到安静片刻后,却见他把头往下埋了埋,绵软轻柔的声音自枕下发出来。 “不是我维护它,今天真的不是它的错。” “那是谁的错,”陆行舟觉得头疼,“难道还能是你自己把手伸进它嘴里的?” “不行吗。” “正常人做不出这样的事。” 楚然闷声道:“那是你见识少。” 他极少这样不讲道理。 “好,我见识少。”陆行舟拿他没办法,“争这个没有意义,明天我让久骁把它送到朋友家养两个月,等你——”他顿了一下,“等你生了再接回来。” 微妙的尴尬悄悄蔓延。 楚然不再开口,沉默就是默许。 陆行舟站了一会儿,觉得该走了:“你休息吧,我回康复中心了。” “等等,”楚然叫住他,“小年那天你有什么安排?” 陆行舟手臂肌肉一紧:“有事?” “没事,”楚然始终没把身体转过来,像是有意给陆行舟空间,又像是闹别扭,“就问问。” “那天我复健。” “知道了。” 看来又是空欢喜。 陆行舟缓步离开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隐约听到一句:“到时候见吧。” 不过太轻了,被他归为错觉。 90剖心 按陆家以前的习惯,小年是没人过的。陆和泽从小在国外读书,生活习性比较西化,陆行舟又粗枝大叶惯了,什么节都不爱过。 不过今年是个例外。 今年楚然怀孕了,冷清已久的别墅终于要多一位小主人,陆家上下全都喜气洋洋。为迎接新生命,三楼婴儿房几个月前就装好了。墙壁包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泡沫,隔音又防撞,地板更是铺了一体成型的长绒地毯,保证小家伙摔多少跟头都不喊疼。 至于风格,姑且算是童真吧。 房间基调是天蓝色,天花板上淡淡勾勒几朵大白云,窗帘上增绣几只划船的小灰象作伴,本来挺端肃深沉的水波纹绣腾瞬间就成了船底点缀。 只是不知道,这小家伙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 关于这个问题裘久骁也问过楚然,得到的回答是:提前开奖就没有惊喜了。 当时裘久骁暗暗嗤了一声,心想,你是觉得一个人刮奖没意思吧。 不单别墅内,别墅外也焕然一新。小年前三天陆家人就集体出动,采办的采办,打扫的打扫,一通忙活下来不仅窗明几净,连车库那十几辆车也通通开出去洗了个澡。 不仅如此,几个玩性大的年轻人还买了近十盏橙色的绒灯笼,挂在别墅顶层的钢架上,远看活像晒了几个巨型胖南瓜。 还有后院木拱桥下的庭院池,雪停后又新添了几十尾锦鲤。昭和三色鱼身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下轻盈摆尾,绿油油的青苔和矮松戴着白蓬蓬的雪帽子,色彩浓淡相宜,动静皆是美景。 “把现在一看,以前咱们这房子简直没个人住的样儿。” 两人立在桥边,桥下簇拥着好几尾红鲤,手一抬就是一道鱼食的抛物线。 “是吗?”楚然心情不错,秀气的鼻尖红红的,望着鱼儿的眼眸也带着笑,“我怎么觉得以前也挺不错的。”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老魏直接拆穿。 “我以前怎么说的?”他转过身,又去喂拱桥另一边的。 老魏背着手跟上:“你也跟我一样老糊涂啦?忘了是谁当时跟我说,一天都不想在陆家多住,以后找着机会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以前是以前。 楚然不讲话,只把那一小捧鱼食搓得又细又热。 “你呀,”一根手指头轻戳他的额,“心软得跟豆腐一样,就是嘴硬。晚上陆行舟回不回来?” 他把下巴颏摇了摇。 “不回来?” 接着摇。 “不知道?” 终于点了点。 老魏吹胡子瞪眼:“我这一把老骨头算被你们折腾死了。哪天预产期不知道,是男是女也不知道,现在好了,孩子他爸回不回来还是不知道。人家科学家好不容易发明手机,到你们这儿简直成了废铁一块。” 鱼食喂完了,楚然拍拍手往回走。 “这就走了?你倒是跟我说说,到底给没给陆行舟打电话呀。”老人家操碎了心,“一人退一步,有台阶就下听见没有……” — 同一时间,康复中心。 吃完午饭以后裘久骁不停看表,屁股就跟通了电似的,一会儿起来看看景一会儿又打开电视机,几十个频道从头换到尾又从尾换到头。 沙发上,陆行舟低头看着文件:“下午有事?” “也没什么事,”裘久骁嘿嘿一笑,牙花都咧出来,“就是郑曼拉我去逛街。您也知道,女人嘛,没她男人在旁边刷卡她逛得心里没底。” “八个多月了还逛街?” “八个多月算什么。哪怕要生了,你喊声逛街去她还能噌一下爬起来你信不信?” “既然要逛就早点去。”陆行舟放下文件,“现在天黑得早。” 裘久骁如蒙大赦,马上告辞要走,临出门时回头又看了一眼。只见陆行舟坐在沙发里,两肘分开搁在膝上,背肌拉开像一张弓。 有点寂寞样。 “要不您也回家去吧,就您一个人,我怕外面那几个小护士吃了您。”他用玩笑的语气劝。 陆行舟背往后一靠,腿微微前伸:“司机不在。” 今天他就没打算回去,所以一早给司机放了假。 说完他抬眼:“过来。” 神情还挺严肃。 裘久骁逗他:“资本家又改主意不让走了?” 他掏出一张卡放茶几上:“今天她买什么都刷我的卡,就当是新年礼物。” “哟。”裘久骁捡起来就往怀里揣,揣完还笑着给他作了个揖,“谢主隆恩。” 他笑骂:“还不快滚。” 房门很快从外面阖上,一阵风挤进来拂过笑意未褪的脸。 周围安静了。 陆行舟十指交叉枕在脑后,靠在沙发上盯着病房的天花顶。 其实他也想回去。在这儿干什么?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可做,哪怕回去让楚然咬一口也认了。 心底深处有种烦躁情绪,归根结底是因为那天见到了楚然的背影。人心不知足,见着背影就想看脸,看到正脸又想抱他的腰,抱了腰还想亲他,想把自己下面那根关了几十天、随时随地都想越狱的东西插进他一碰就湿的下体。 不能往下想了,再想容易犯罪。 他极力压制住思绪,起身给自己煮了杯咖啡。微带苦涩的香气渐渐在房间中馥郁,躁动的身心冷静下来。 端着咖啡回到沙发,花瓶下压着一封今天刚到的信。 又是那个胡杨小朋友。 陆行舟扶了扶额。 十来岁的小男生放了寒假不想着疯玩,隔两三天就给一个陌生大人写信,现在的小孩子们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左右无事可做,他拆开信。 跟最初那封相比,手里这封的字更绢秀有力,一笔一划内蕴十足。陆行舟略一抬眉,从头开始看信的内容。 谁知刚看了半分钟,浑身肌肉就骤然僵硬,耳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些字。 “陆叔叔, 如果你不想再看到我的信,我就不写了。 其实我本来就不打算再写,老给你写信,也不像话。不是生你的气,只是有很多作业没做完,不想再分心。 今天早上电视里在放春节晚会,不好看,但是很热闹,大概要连着放十几天,一直放到除夕吧。 听同学说你是临江本地人,除夕会回家吗? 我是上小学的时候搬来这里的,不算本地人。刚来的时候不爱说话,个子又矮,谁都喜欢欺负我,尤其是一个个子特别高的。 他不仅个子比我高,力气也比我大。吃饭的时候把我的碗抢走以后举起来,我怎么够都够不着。睡觉的时候偷偷把我抱去楼顶,我一睁眼差点从楼上掉下去,吓都吓死了。 还有上学的时候,欺负我英文不好,在我作业本上跟我的英语老师表白,害得我一周没好意思去上课。 算了不说了,说也说不完,反正我吃过好多亏。 不过你别觉得他是坏人,他不是。恰恰相反,他是那个家里最好的一个,也是唯一对我好的一个。 要不是有他,我七岁的时候就已经病死了,没人管我。读书也是他给我出的钱,他压岁钱多,随便给我一点就够我读一个学期的了,剩下的他就买车。 他的车都很好看,白的蓝的什么样的都有,经常半夜开出去跟朋友喝酒,回来一般都会挨打。不过他皮厚,打也打不怕。 对了,我开车也是他教的。刚开始我开得不好,谁都不敢坐我的车,他胆子大,敢坐。有一天晚上我跟他开敞篷车去山上兜风,下山的时候风吹在脸上是湿的。 他说山风就是这样,像湿帕子捂在脸上。 他知道的事很多,算是见多识广吧,反正他自己是这样自夸的。 到这里你肯定觉得奇怪,我到底是讨厌他还是喜欢他。怎么跟你说呢?这个问题一两句说不清。首先肯定不讨厌,其次很复杂。 之所以这样讲,是因为我们之间有过很深的心结,换成别人早就完了。 其实每过一道坎我也在心里想,我跟他完了,这次真的完了。谁知道每次他都很坚决地要继续下去,他就是有股蛮劲。 经历过越多我越发现,我没我想得那么好,他也没我想得那么坏。其实他是个挺有能力,也挺有原则的人。我呢?我比较难评价,他说我是本事不大脾气不小,暂且这样认定吧。 说了这么多还是没说我爱不爱他。 我觉得这事不能用嘴说,但是他总问,还说下次见面一定要给他个答案。 既然如此,那就见面的时候再说吧。 希望小年那天有雪。” 作者的话:一点点往回搬 91先做 快到晚饭时间,远处天光敛去,行人各自归家。 别墅外的声音渐渐隐没,别墅里却悄然热闹起来。交谈声和脚步声交叠错杂,餐厅长桌铺上了崭新的桌布,桌布又在桌角下用金色缎带打了四个结。精致小菜流水一样从厨房端出来,整整齐齐地摆了两大排。每个位置上都是一箸一碗一碟一杯,簇亮的水晶吊顶从两层楼高的天花板瀑一样垂下来,照得高脚杯杯壁一圈银光。 “汤先别盛,小火用砂锅煨着。” “多打一个米糊——” “红酒呢?” 所有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老魏更是一刻不得闲。他既要做十来个人吃的点心,又要操心楚然那一份营养餐,一下午扑在灶上几乎没出来过,这会儿才腾出空来给座位加靠枕。 “来来来,你坐这里。”他笑呵呵地扶着楚然坐下来,“这个位子离窗户最远,一会儿这帮小兔崽子喝了酒肯定要开窗透气的,坐这儿不容易受寒。” 楚然坐下后揉了揉鼻根。 下午他歇了长长的一觉,这会儿眉梢懒意未褪,人看着也不太有精神。 老魏问:“要不要等等陆行舟?” 他抬头看了眼客厅的座钟,六点。不早了,这个时候还不回来,那就是不会回来了。 “不等了,开饭吧。” 陆家的团聚饭一向是在小年,过了这一天大家就都放假了。陆行舟这是头一次不在,在场的人都觉得不大习惯。不过毕竟是过年,节日气氛压过了一切,电视机里的阖家欢暖热了每个人的耳朵。 一一落座以后,大家谁都没贸然动筷子,只把眼睛看向楚然,似乎在等着什么。 这顿饭不同于平常,肯定要有人发言的。 楚然也不是全无准备。他耳根微热,起身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红酒。 “我没有你们陆总那么会说话。”他把酒杯端起来,瞳底黑得很沉静,眼角却带着温和笑意,“今天也不算是正式场合,都是自家人,大家随便一点就好。” 以前谁能想得到,有一天陆家的团年酒桌上居然会是楚然主事。 他看着在场的男女老少,大家也都看着他。 “今年跟往年都不同,我不说大家也明白。泽川今年经历了一段困难时期,陆总又意外受伤,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他顿了顿,“不管是公司还是家里的事,多亏有大家同心协力,我们才能顺利度过难关。今天是小年,小年应该开心一点,之前那些烦心事就不去想了,我在这里提前给大家拜年。” 不同于陆行舟那种自信又浑厚的风格,楚然讲起话来声音很从容,音量也不大,但语调很舒服,莫名让人愿意听下去。 鸦雀无声中,底下有人低问一句:“那……陆总什么时候回来?” 旁边的人立马拿肘拐了他一下。 “应该很快。”楚然温和地笑了笑,“这里是他的家,他肯定要回来的。我替他敬大家一杯。” 度数不低的红酒顺着喉咙慢慢滑进胃里,胃一下子暖起来,一时间酒杯碰撞的清脆响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片敬酒声里,客厅茶几上一部手机忽然叮零零叮零零的响起来。 小张听出是自己的,擦擦手跑过去接。一见屏幕上的名字,身体登时一个立正。 “陆总——” 所有声音顿时暂停,包括楚然在内的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 “嗯,嗯,嗯,好的!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兴奋解释:“陆总要回来,让我过去接他,他说他打不着车!” 这句话就像是鞭炮扔进池塘里,瞬间炸得水花四溅,客厅里一下子沸腾了。 但楚然有点怔神。 回来? 他看到信了? “真的?那你赶紧的!” “开那辆SUV吧,那个后面空间大,陆总坐着舒服。” “小张你刚才喝酒没?喝了酒就换别人去。” “我说咱们先别吃了吧,等陆总回来再说,到时候把菜热热。” “要不要加菜?陆总爱吃的菜我一样没见着!” 大家七嘴八舌地聚着出主意。 楚然一个人站在最边上,脸因为喝了那半杯红酒微泛潮红,十指搭在桌沿没动地方。 老魏笑容满面走到他身边:“你给他打电话了?” 他抿着唇半晌没言语,然后头一低:“我先上楼去了。” “干嘛去?”老魏一把拉住他小臂,“再闹别扭天都要塌了。今天你说什么也得给我在下面坐着,乖乖吃完这顿饭!” 空气静了静。 “没闹别扭。” “没闹别扭你跑楼上去干什么?” 楚然垂眸看着自己的大肚子,耳尖成了红酒的颜色:“我睡觉的时候出了汗,想洗个澡,换身衣服。” 难得过节,总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 老魏愣了两秒,随即笑逐颜开。 — 回到三楼,空气里是熟悉的香氛味道。 楚然背抵在门上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手背在脸颊上贴了贴。 早知道不讲话了,当着这么多人面说什么“替他敬大家一杯”,真是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 接着他从柜子里拿出准备好的东西藏到枕头底下。手伸进去的时候,枕套滑不溜手,枕芯温热柔软,衬得他藏的东西凉得很。 说要洗澡不是假话。下午那一觉睡得太久,被子又盖得太厚,起来的时候背都是湿的,头发也有些不清爽,的确该洗一洗。 洗完再换身衣服吧。 他走到更衣间挑衣服。柜门一打开,里面大半都是以前的衣服,现在完全装不下了。小半是最近买的,但看来看去,不知怎么的,一件也不中意。 倒也不是难看,就是对今晚而言不够好。 挑来挑去,最后还是挑了件浅色毛衣,下面搭一条面料柔软的麻灰色长裤,腰带那里是松紧绳的,板型虽然瘦但不勒腰。 合上柜门没走两步,他又蓦地顿步,随后转身走回去,从下面的抽屉里抽了件薄薄的棉质长T恤出来。 不干什么,打底。 这回才算是准备齐了,他拿上浴袍往浴室走,衣服全脱在外面的床上。 一边往浴缸里蓄水,他一边打开花洒。没一会儿,浴室里就蒸气氤氲,花洒中喷出的热水哗啦啦溅到大理石地砖上,然后浸过微凉的脚掌,从脚底心开始往上泛热。 他打着赤脚,不过不滑。早在他回来以前,浴室的墙上就已经加装了扶手,这样能减少洗澡时意外滑倒的风险。 柔和的灯光下,浴室的磨砂玻璃上投出他的轮廓。肩背仍旧清瘦,只是侧面曲线格外玲珑。 最近他都不怎么照镜子了。肚子是一方面,渐渐变大的胸是另一方面。软弹的双乳沉甸甸地包着奶水,每动一下都不受控制地颤晃,还是不看为妙。 洗完了头发,浴缸里的水也差不多蓄满了。他关掉花洒,刚想移步过去,耳边却忽然听到一点动静。 刚才水声太大听不见,这会儿很清楚。好像是有什么人突然闯进了他的房间。 不记得有没有锁门了。 “魏叔?”他试着喊了一声。 外面的人没回答,只是径直拧开浴室的门,人还没进来就啪一下关掉了大灯。 周围顿时变暗。 “谁进来了?”他立马警惕,一手扶着扶手一手扯过帘子挡在自己身前。 黑暗里只听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近,好整以暇的低沉嗓音从帘外传来:“你还想是谁。” 是陆行舟。 楚然的耳根唰一下热了。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五根手指还拉着帘子的边,附着一层水的身体暴露在空气里,时间长了有一点微微的寒意,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你不想见我?”陆行舟声音低低的,隔着帘子听不清是严肃还是调侃。 楚然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手指头松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音刚落,帘子就被一把扯开,两个人就此四目相对。 都记不清多少天没见了。谁能想得到再见面会是在这样的情景之下,一个西装革履一个赤身裸体。 陆行舟挑着眉无声地打量他,从头迅速观赏到脚,然后视线停在他颤巍巍的乳上。 “别看了。”楚然双颊绯红,立马把他向外推,“我还没洗完澡,你进来怎么不敲门?快出去。” 陆行舟身体被他推得向后一晃,脚下微微一个踉跄,眼见马上就要摔倒楚然见了又急得不得了,一把把他拉住。陆行舟顺势就将他揽进怀里,一身的水全沾在昂贵的西服料子上。 那股熟悉的强势气息瞬间笼罩住楚然的身体。陆行舟头埋到他颈间深深一嗅,腰腹抵在他肚子外侧,一开口声音就是黯哑的:“总算抱到人了。” “你先出去……先放开我。”楚然在他怀里挣扎,胸前细嫩的皮肤反复在西服扣子上磨来磨去,手把着杆子不敢松。 黑暗里呼吸声粗重。陆行舟整个身体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他身上,撑着拐杖的右手绕到他身后,冰凉的铝合金顶着他又软又弹的臀。 他在把人往自己怀里推。 “你——”楚然一对乳和一个圆滚滚的肚子夹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体中间,冷是不冷了,就是臊得没处躲,“一回来就发疯,不准用力压了,小心孩子……” “还没用力。”陆行舟笑了笑,紧接着把他翻过去趴在墙上,让他脐尖也跟着抵在墙上,顺便还打开了花洒。 冒着白气的热水驱走周身寒冷,楚然看不见,但能听见身后的动静—— 陆行舟在以最快的速度脱衣服,抽皮带的时候几乎带出一阵风。 还没怎么样楚然就开始腿发软,呼吸困难,腰无止尽地往下塌。 陆行舟脱光以后从后面压住他,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绕到前面,包住他的右乳开始用力地揉。 动作行云流水,完全直奔主题。 “晚一点吃饭行么,”低沉的嗓音蛊惑性强悍,陆行舟侧着头亲他的颈,嘴里微微地喘,“我下面硬得吃不了饭,不操你就没胃口。” “陆行舟你——” 楚然被他亲得头往一边偏,从额到颈再到小腹热得犹如火烤,声音也开始轻轻发颤:“你是流氓吗?哪有人……嗯——” 说话猝然中断,是因为陆行舟从后面用力顶了他一下。 谁知道陆行舟是什么时候硬起来的,可能是看信的时候,也可能是路上,或者就是进浴室的那一瞬间。总之他现在下面硬得像火棍一样,对着臀丘狠狠一戳,没戳准,但也插进臀缝里了。 “嗯……”楚然声音变了调,紧咬下唇负隅顽抗,“小心你的腿……” “一会儿小心孩子一会儿小心我的腿,”陆行舟声音低磁得让人浑身发麻,“以前我操你的时候你没这么不专心,太久没操生疏了?” 他整个人的精神都被那封信给唤醒了,此时此刻别说腿还没好利索,就是让他的腿再折一次他都愿意。 粗糙的手掌从下面托住肉感十足的乳,指缝夹着乳尖,然后向上抬了抬。陆行舟低低地笑:“是别人的也这么软还是你的特别软,怎么跟豆腐一样,我都不敢用力揉。” 他现在对楚然的心十拿九稳,话简直可以用特别多来形容。 跟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楚然。楚然羞耻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全身热气腾腾的。但楚然又怕他摔倒,两只手牢牢把着身前的杆,根本没有多余的手去反抗,嗓子细细柔柔地抵抗:“别在这儿,很危险……” “你听话就不危险。”陆行舟越弄胆子越大,直接松开扶栏杆的手,分开楚然腿间夹着的阴唇,食指和中指径直戳了进去。 滑,特别滑。下面的口还没张大,但穴里已经是泥泞一片,两瓣大阴唇中间含着好多刚分泌出来的粘液,手指在里面完全畅通无阻。 “腿分开点儿。”陆行舟哄他,“我手腕使不上劲。” 楚然头发晕,双腿听话地向两边微分,穴里的两根指头马上开始钻搅起来。不过手指还是太细,穴里的褶皱撑不大,层层叠叠地挤在阴道里嘬着指尖不放。 没扩张两下陆行舟就开始上下抽插,每一下手指都完全没入。他手掌微弓,掌根打在肥厚的阴阜上啪啪作响,花洒流水的声音根本盖不住。 不一会儿,手掌心和手腕上就全是楚然流出来的水,腥甜的气息混在水蒸气里飘进两个人的鼻腔。 “陆行舟我站不住了……”楚然腿根发软,阴唇不由自主地往中间夹,“晚上……晚上再——” 话音未落陆行舟就把他往上一抱,粗硬的阴茎冲刺般戳进去。 “嗯——!”楚然感觉自己下面的嘴完全就是被捅开的,强盗不打招呼就踹门的那种,这一瞬间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像是坐在陆行舟胯上一样。 不过他的脚尖其实点地了,脚背绷得直直的,两只手也用力抓着扶手,只不过他自己头脑眩晕没注意而已。 陆行舟单手扶杆单手搂他,下半身有条不紊地往上耸。阴茎虽然没有次次都拔出来,但是往里面撞的力道却大得惊人,三两下就捅到底了。 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密闭的浴室里。楚然就像坐云霄飞车一样,猛然间就看到陆行舟了,猛然间就被压在了墙上,猛然间下面就被人毫无节制地抽插。 “你……”他的头无力地垂下去,背弓得像只虾米,屁股夹紧大腿绷直,说话的声音随着抽插节奏发着抖,“你吃错药了是不是……孩子要是有事我就……” “你就怎么样?”陆行舟大掌托着他的肚子,下面还在一刻不停地打桩,“我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这点儿刺激他受得了。” “你又知道了……”楚然被颠得快要神志不清,咬紧牙关跟他辩论,“你又知道是儿子了……” “猜的。”陆行舟笑了笑,按住他的背让他把腰弯下去,然后握住他两瓣臀肉开始往前顶送,硬热的阴茎闯进去就不肯出来,抽鞭子一样抽得楚然下体发麻。 “慢、慢点儿。”刚才被他狠狠一撞,楚然头都差点撞到墙上,还好肚子够沉身材够重,要不然肯定撞得头晕眼花。 陆行舟动作凶猛,整个人根本是头饿得太久的野兽,嘴里偶尔哄一句,下面一秒都不停。 又是两个多月没有做,花穴受不了这么强烈的刺激,逼水失禁一样绞不住地向下流。楚然两边大腿内侧都又湿又热,完全不是淋浴水该有的温度。他捂着肚子喊慢点慢点,陆行舟的肉棍却仍然像要把他这个人捅穿一样,分寸多少还有一点,不过剩的不多了。 濡湿的发贴在额前和脸颊上,楚然被操得双眼模糊,浑身上下每块骨头都是软的。陆行舟阴茎迅猛地顶了十来分钟以后忽然埋在深处停下来,不过没有射,他歇歇而已,腿酸。 今晚这一通发泄简直急得要命,进来就是操,操得又快又狠,阴茎涨得连根部都是紫红色,阴囊鼓鼓囊囊地垂在下面。 陆行舟浑身一股毛躁气息。 “你下面咬得我好舒服。”他使劲嗅楚然身上的气味,感觉楚然跟以前又不同了,清甜里夹杂着奶香,好闻得勾走他的魂,“胸也舒服。” 说完他又恶劣地托住楚然的胸,这回双手并用,挤两下揉三下,轻一下重一下。清幽的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正好打在楚然侧脸,陷入情欲的眼神迷离得像被牛奶搅浑的泉水。 “晚上我能喝么?”陆行舟手里的乳房一挤就流汁,白花花的嫩肉在指间晃动着。 楚然摇着头,自己伸手把乳房往外拨,一用力奶水就又喷出来。 陆行舟没忍住,掐着纤细的腰又是一阵疾风骤雨般的狠操。 楚然气若游丝,身体摇摇欲坠,灵魂飘去不知道什么地方,连握着杆子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身后那个吃错药的在后面换着角度操他,肉刃磨得快要起火,他被干得身体剧烈抖动,伸长脖子张着嘴呼吸,下体糟烂得像一滩泥。 哪儿都是肿的,阴唇是肿的,乳房是肿的,屁股也是肿的,就嘴唇还好好的。陆行舟可能还真的打算放他去吃饭,所以干得相当直接了当,每一下都狠狠碾过花心,迎着穴里喷出的水往深处冲。 做爱就该这样,陆行舟爽得阴茎生疼。接吻之流可以留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做,现在他身残志坚,迫不及待要一展雄风,治治这个叫他叔叔的人。 腥膻的体液气味满屋子乱蹿,氧气相当稀薄。楚然心脏猛烈跳动,喉咙里无意识地呻吟着,阴道里一径往下淌水。他感觉自己快被操烂了,每顶一次都被抛到云端,接着失重一般掉下来,最后被坚硬炽热的阴茎接住。 到后来陆行舟射精的时候他阴道剧烈收缩,抓着栏杆的十指用力到发白,细瘦的肩背不住战栗,低弱的呻吟声九曲十八弯,理智被滚烫的精液射得一点都不剩。 就这么毫无花样的一通狠操,他前面后面就一起高潮了,身体跟灵魂一起交待在陆行舟手里。 之前还想着面前要说爱不爱的问题,没想到见面先做爱。陆行舟看起来也不急,估计猜到他的答案了,晚几个小时问也是一样。 92轻点 喘息跟呻吟断断续续,藤蔓一样爬上湿漉漉的墙,从四面八方侵袭脆弱的神经,情欲如浪翻涌。 陆行舟最后是被他夹射的。射完以后原地缓了一会儿,随后捡起拄拐,将他半搂半抱地弄出浴室。 幸亏浴室离房间不远,要不陆行舟的腿就真折了。楚然也知道陆行舟腿脚不方便,可实在是一步都走不动了,细长的腿一个劲地打哆嗦,下面有种想尿尿又尿不出的感觉,身体阵阵发虚。 那个雪窝一样坚实有力的胸膛又回到他身边,虽然还拄着拐,但单手就能把他搂起来。步子是比从前慢一些,不过一如既往的稳当。 窗帘外的天隐隐发亮,带着一种雪夜才有的通透。不用看,猜也能猜得到外面的画面。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水银一样的月光打在雪地上,明明很凉,但却让人心底清爽,毛孔都随之舒张。 楚然被稳稳放进柔软的蚕丝被里,被子盖住全是殷红掐痕的大腿和臀,只露出纤瘦的肩窝和细白的颈。 门关了又开,有人出去后又回来了。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的床塌陷下去,来人把被子掀开睡在他旁边,接着揽过他的颈将他抱在怀里,从额角开始一路往下一直亲到胸脯,炙热的气息喷薄在皮肤上。 “唔……”楚然觉得压得慌。 亲他的人直接钻进被窝里,头埋到白软的乳肉里。他本能地往外推,结果对方含住乳头就开始吸,越吸越用力,到后来直接把半个乳房吞进嘴中。 又痒又麻的感觉从乳头往里延伸,他终于被弄醒了,胸前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谁的。 在他身上默默埋头苦干的当然是陆行舟。这人也不觉得热,被子完全盖在身上,人在被中低低粗喘。 “陆行舟……”楚然眼前蒙了一层湿润的水雾,身体推拒般往后缩,手却不由自主地覆上他的头顶。 陆行舟的头发像胡子一样硬,摸着微微有些扎手,发根还出了一层汗,荷尔蒙的气息从被子跟床之间的缝隙流窜出来。他的身体也很沉,大半压在楚然身上,胸腔里心脏的跳动格外清晰。 “起来,你很重。” “不重。”陆行舟在被子里胡说八道。 黑暗中他把两只手伸到楚然胸上,张大手掌一紧一松地包着捏,大拇指不停地拨弄乳头。玩了一会儿后又松开手,改用湿热的舌头绕着乳晕打转,两圈下来乳尖马上颤巍巍地挺立。 “痒不痒。”他明知故问,含着不松口,嘴里吃出啧啧的响声。 楚然听不下去了,脚趾难耐地蜷缩起来,大腿根并得很紧:“几点了?” “八点。” “该下楼吃饭了。”他手向下推陆行舟的下巴,想把人从自己胸上推下去,“别弄了。” 陆行舟纹丝不动,修长的十指包裹住水豆腐一样的乳房,先是频率极高地晃,晃完又开始大力地揉。 “早吃完了,我跟他们说你睡了。” “吃完了?”楚然的两条胳膊无力地垂下去,手指尖攥着床单,人就这么平躺着予取予求,“我还没吃。” 不仅饿着肚子,他还被迫做了半天运动,到现在也没消停。 陆行舟挤奶挤得正上瘾,一开口声音黯哑:“刚才没把你喂饱?”分明已经是满脸餍足,行动上却还不知满足,嘴唇抿开右边乳头的小缝,牙齿挤进那道缝里轻轻刮刺,“怎么没奶了。” 能有就怪了,之前在浴室全被他挤完了。 “疼——”楚然轻轻嘶了一声,两条腿拱起来,膝盖用力顶了他一下,“轻点。” 饱满圆润的乳房被大掌包住,从根部一路向上捋,捋到头也出不来汁。陆行舟不信邪,一只手挤进他腿间抠揉下面那张嘴,另一只手拢住乳肉含进嘴里用力吸吮,一副不喝到不罢休的架势。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怎么没奶了?” “我哪知道。”才高潮过的湿穴一碰稀碎,楚然的腰难耐地扭动,腿缩起来向外蹬他,“把手拿出去……” 陆行舟头顶着被子略微抬起,被子里那股腥甜气味立马钻进两人鼻腔。 “下回能不能挤出来存着,放冰箱里。”他笑。 笑完又把头低下去,目光跟灯一样烤着楚然的胸,两只手用力把一对乳房往中间挤,硬生生挤出一条白皙又肉欲的沟来。 大有大的好,陆行舟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他下面硬得跟活的一样,涨粗了青筋直跳,但是又不想再插穴,毕竟孩子是亲生的。想来想去干脆把舌头钻进那条沟,模拟性交动作往里戳刺,没几下就弄得胸脯上湿淋淋的。 渐渐的喘息声愈发粗重,贲张的热气烫得楚然胸前皮肤通红一片,好在被子里太黑谁也看不见。 “你有完没完?”他就没干过这么出格的事,身体热得七窍生烟。 话音刚落就有两只大手掐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下拖。 陆行舟分开双腿骑跨在他身上的,小腹就贴在他脸的正上方,粗硬的肉刃顺着乳沟慢慢挤进乳房中间。 “你别——”楚然直接横过小臂挡在了自己脸上,他感觉自己快化了。 “乖,让我操几下。”陆行舟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挤拢双乳,调整了一下阴茎的角度,然后开始重重地前后摩擦。 “嗯——”喉间爽出一声喟叹。 为了方便行事他下体几乎是贴在楚然身上的,小腹下面的阴毛直直扎在楚然颈间。 楚然被他一进一退的抽插动作弄得又疼又痒,鼻间充斥着他射精后还没散尽的腥膻气息,脸不自觉地向一边偏去。 “唔……嗯……” 床开始吱呀吱呀的晃,楚然睁着眼睛,眼前却是一片漆黑,陆行舟的身体把所有光线全挡住了。 “你这人怎么没完没了……”他尾音带颤。 “两个月没碰你我都快憋疯了,你还不让我舒服会儿。”陆行舟一边喘一边在他乳沟里耕耘,阴囊随着动作啪啪地撞到乳肉上,伞一样张开的肉冠在乳房间反复进出,舒爽得天灵盖都快要掀开。 “我——”楚然刚一张嘴,唇就被迫沾到陆行舟腹肌上面的汗,咸的,只好咬紧牙关不开口。肌理分明的小腹线条紧实,贴着他的脸前后磨蹭,每一下都让他脊椎酥麻。 明明操的是乳,他下面那张嘴却开始默默淌水,身下的床单不知不觉湿了一大片,性器直挺挺地向上翘着,戳在陆行舟硬邦邦的大腿肌肉上,晶莹的腺液湿答答地往下滴。 这种新奇又极具包裹感的玩法勾走了陆行舟全部注意力。他喉咙里不时发出低闷的音节,左手撑酸了就换右手,阴茎饱涨成紫红色,上面青筋怒张,猩红的龟头从白嫩的乳肉中戳出来犹如巨蛇吐信。 楚然的胸既疼又不舒服。陆行舟的力气太大了,胯下不知疲倦地这样在他胸间捅来捅去,推又推不开骂又骂不出口,怎么捶打都不动如山。 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被子里空气稀薄,温度又高,他抿着嘴用力呼气吸气,慢慢地又开始涨奶,乳晕那一圈湿漉漉的,奶包都鼓得老大。 “以后穿不穿奶罩?”陆行舟今晚简直放浪形骸,“我给你买,白色的吧,白色衬你。”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给楚然买了什么豪宅跑车。 “穿什么穿……还嫌不够引人注意吗?” “谁敢注意,”陆行舟把沾了奶水的手指伸楚然嘴里让他舔,半真半假地威胁,“谁敢注意你这儿,我就把他眼睛挖出来。” 一听到这句占有欲极强的话,楚然下面喷出一股热流,腿间湿得一塌糊涂,尾椎骨激动得直跳。 以前最讨厌他这样,现在偏偏最喜欢。 陆行舟的阴茎没轻没重地继续捅着满涨的乳,马眼泌出的前列腺液糊得乳房上到处都黏腻湿滑,原本白花花的乳肉被戳得青一块紫一块。 实在受不了了楚然就拧陆行舟的胳膊,明明是想让身上这个人慢一点,结果陆行舟却像上了发条一样插得更加大力,动作凶得阴茎直接戳到他的下巴。 “你……你轻一点行不行……”他话里已经有了哭腔,呻吟低缓又缠绵,“疼死了……” 说是说疼,脚背却舒服得绷起来,脚后跟无意识地蹬着床单。 “好,”陆行舟嘴里答应着,动作却半点不松懈,甚至还低下头亲了一下他的前额,“叔叔轻点儿。” 字里行间全是戏谑。 楚然身体僵了一瞬,撇开绯红的脸,耳边就只剩陆行舟用力耸胯时的闷哼和肌肤摩擦的声音。 93戒指 剧烈的抽插持续近二十分钟后,陆行舟胯骨猛地刹住,紧接着身体一抖,几大股白浊从马眼骤然喷出。楚然被他滋得一激灵,下巴到脖颈一下子全跟着遭了殃。 射爽了陆行舟才捏着他的耳朵说对不起。 “下次不敢了。” 这种保证傻子才会信。楚然闭着眼,只当没听见。 精液顺着脖子淅沥沥往下滴,细嫩的乳房被磨得火辣辣的疼,沾满了浓精、奶汁跟汗的胸口湿淋淋一片。他抬手去擦,触感粘腻湿滑,被射过的地方像被烟头烫过。 算了,不擦了。 躺了一会儿之后,他闷声喊:“陆行舟。” 陆行舟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我想去卫生间,你这么压着我我动不了。” 说完他试着往外推了推,终于把人推下去。 起身穿鞋,腿间的东西还在往下滴。艰难地摸索到卫生间,手没力气,马桶盖都掀了两次才掀开。 好一会儿之前他就想小解了,结果真站马桶前面了,却一滴都尿不出来。 真要命。 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几回,回回都是陆行舟不知节制,一晚上让他阴道高潮两三次,里头总淌水,颈口就一直处于收缩状态,扩约肌以为你坏掉了。 楚然咬紧下唇岔着腿,眼睫毛微微发颤,眉毛也蹙得很紧,怎么使劲都出不来。 以前还能忍忍,现在他大着个肚子,本来就因为子宫挤压膀胱导致尿频,这下真是难受得面容扭曲,眼泪都快要出来。 缓过神的陆行舟见他半天没动静,很快找了过来。 卫生间的门一响楚然就心里烦,头也不回地说:“你过来干嘛,出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肯定仪态不雅。刚才来得急他没穿裤子,所以屁股是光着的,还一只手扶着阴茎另一只手撑着墙。 ——小便的标准姿势,只是缺少应该有的声音。 “又尿不出来了?” “不要你管,出去睡你的觉。” 陆行舟也不恼,从后面抱住他的大肚子,右手顺着腹股沟熟练地摸下去。 “老公帮你按按,很快就好了。” 罪魁祸首这副好整以暇的嗓音回响在耳畔,听得人牙根痒痒。楚然撑着墙没力气反抗,头煎熬地微微垂着。很快鼠蹊就被并拢的两指轻轻揉按,接着是后腰,再是骨盘内侧,最后到了阴茎。 是舒服的。 “嘘——” 陆行舟把老婆当小孩逗。 长年执马鞭生出的薄茧令他的手掌触感粗粝,用来自慰或者帮别人都再合适不过。 他技法也纯熟,五指温柔又耐心地撸动半软的阴茎,从根撸到头之后再回到根部重新开始,撸硬以后就停下来捏揉刚探出头的肉冠。 就好像回到几年前,他第一次手把手教学的时候。那时的楚然青涩得像一枚生柿子,嘴硬下面更硬,躲在被子里舒服得直哼哼,钻出被子就踹人。 “怎么样?”他侧着头,沙哑地询问楚然的感受,“好点儿没。” “嗯……”楚然双腿酸软,宫腔一阵阵发虚,膀胱鼓胀小腹也难受,幸好两边膝盖还能在马桶边靠一靠,要不然整个人就快要站不住了。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实在让人崩溃。要么就别玩了,要么就给他个痛快。 “太轻了,你按重一点儿,我受得了……” 陆行舟握住茎头低笑:“叫声陆叔叔我听听。” 他抿紧唇别开头:“你别得寸进尺。” “写纸上跟当着我的面叫,有什么不一样?” 手指顺着阴茎外皮的褶皱往下捋,掌心捂出了热汗,湿润温暖地贴着茎柱,堵住的经络终于开始一点点通畅。 “乖,叫一声我听听,叫了我有奖励。” 命根子在手,不怕你不听话。陆行舟手指抵着马眼一搓,楚然膝盖立马软得差点跪下去,头也已经挨到墙面的瓷砖了。 “什么、什么奖励?” “先叫。”陆行舟比他能扛。 “……”楚然双唇抿成一条线,做足心理建设,闭着眼睛极轻地喊了一声:“陆叔叔。” 就像是化在温水里的一滴蜂蜜,声音丝丝绵绵的甜,但味道又极浅,顺喉而下暖到胃里,勾得人从骨头深处想要更多。 “陆叔叔爱你。” 陆行舟低头吸他的脖颈,每一寸肌肤都不放过,喘息又重又哑:“你爱陆叔叔么。” 声音湿得简直能拧出水来。 楚然下面翘得笔直,脖间全是陆行舟嘴里呵出的热气,轻轻浅浅的呻吟从嗓子里往外逸。 “说话,”陆行舟亲得他四肢不自觉发颤,“爱不爱。” 粗糙的指腹对着马眼用力一摁,楚然直接就痉挛了,一个哽咽的字眼颤抖着出口。 他这么爽快,陆行舟倒愣了。 “你说什么?” “爱……”楚然闭着眼打哆嗦,“爱你。” 堵在茎口的拇指倏然松开,温热的尿液总算淅沥沥流出。 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陆行舟潦草地替他擦了擦,紧接着急不可耐地把人压在马桶上,肉刃径直从后面撬开已经红肿不堪的阴唇,猛烈地插进紧窒的阴道深处。 刚才那两个字彻底把陆行舟砸昏了头,变成了一头发情的野兽。 楚然双手撑在阖紧的马桶盖上,屁股往天上高高地撅着,不一会儿就被操得东倒西歪。 “嗯……嗯……嗯……轻点儿,轻点儿。” “你……你就不累吗?” “轻点儿别咬我……” “陆——” 他说不了话了。 陆行舟爱听他叫床,但此刻分不出神听,还是直接操更舒服。扳过下巴把那张湿软的嘴一咬,舌头就插进去模拟性交动作。 “哈……” “嗯……嗯嗯嗯……” 卫生间里声浪翻天,呻吟一下比一下尖。 很快陆行舟就又扣住他的臀内射了一回,阴道里没来得及排出去的精液跟新的混合在一起,捣浆一样捣得腥膻淫靡。 但楚然是真的不行了。他快高潮的时候浑身干发抖不出精,最后还是靠陆行舟打手枪才挤出几滴稀薄的尿液,然后就抱着肚子瘫软在马桶上。 恍惚中有人替他冲洗掉身上的脏东西,抱着他搅到舌根发麻,许久后才舍得把他抱回床上。 睡得不沉,梦里全是陆行舟,少年时青年时中年时,张扬的暴戾的颓废的。 什么样的陆行舟都是陆行舟,他终于都全盘接受。 再醒来天还是黑的,不知道几时几分。 浑身肌肉使不上一点力,大腿更是隐隐残存抽筋过后的那种酸麻。他睁开眼睛,等神智恢复一点以后伸手探向左右两边,结果床单却是凉津津的。 陆行舟呢? 他马上完全清醒。茫然无措地环视四周,叫了两声陆行舟,不过没人应。 顾不上身体的不舒服,他迅速穿好衣服睡裤,起身在房间和浴室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有看见人影。 墙上的钟已经是凌晨一点,这么晚能去哪儿? 他坐在床边,头一件事是给陆行舟拨了个电话,结果没通。 一种陌生的感觉席卷了他的身体。 不安。 以前不会,他从来不关心陆行舟去哪儿了,出去应酬或者回公司加班都跟他没关系。现在不同了,他会多想。 陆行舟是不是走了? 从回来到现在的确没说过什么和好如初的话,找到他就开始做,一直做到精疲力尽。 会不会是他理解错了陆行舟的意思? 其实今晚回来吃饭不代表什么,什么都代表不了,吃完饭做完爱又回康复中心去,他们之间的隔阂根本没有消除。 胡思乱想一开始就停不下来。他坐不住了,穿好鞋去了隔壁房间。房门一推开还有淡淡的尘味,衣柜是开着的,只是人并不在房间。 难道真的换衣服回去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去康复中心找陆行舟。万幸,最后在阳台见到了人。 本来是想看车库外停的车有没有少哪一辆,结果目光刚眺出阳台,就捕捉到花园的一个高大背影。 雪已经停了,但地面一片洁白,花园里的罗汉松顶着层层积雪,寒风中朝月亮摇晃枝条。 陆行舟也跟乔木一样不畏寒。他只穿一身便装,大衣都没披,右臂夹着拐杖低头在花园里找什么东西。 楚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个人,不知道又在搞哪一套,大半夜不睡觉下楼找东西。 不一会儿似乎找到了。陆行舟尝试蹲下去但没成功,只能弓着腰,半晌后左手终于够到地上的一个东西。 好像是花盆。 隔得太远了,看不清他在捣鼓什么。 外面气温很低,楚然快步回房披了件衣服,然后站到阳台最靠边的一个角落,头尽可能地往外伸,眼眸一错不错地盯着陆行舟的背影看。 只见他单手把那个花盆抱起来,随后转身单脚跳。跳,跳,跳。花盆被搬到了后面的台阶上。 月光不够用,盆里种的什么是真的看不清,只隐约感觉那东西对陆行舟很重要。 接着他喘了口气,自己也坐上台阶,然后开始拨弄花盆里的土。 拐杖的另一头插进土里,大浪淘沙一样仔仔细细地淘着什么,没有收获就又把花盆抱到腿上用手挖。 楚然只一秒就看懂了他的意图。 所有给过的承诺陆行舟几乎都出口不忘。他答应戒烟就再也没抽过,答应放楚然走,哪怕刀插进心脏也不改变主意。答应再也不让楚然失望,冒着被烧死的风险也要去救楚然想救的人。 所以他今晚答应给楚然一个奖励,当然也会做到。 用求婚的方式。 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他,楚然的心软得像棉,嘴里却是涩的。 这种感觉得追回好几年前了,含着他送的西洋参片,也是这样。心底触动,嘴里却尝到淡淡的涩。只不过以前是矛盾,现在却是遗憾。 太多次机会可以把握,结果一次又一次错过。明明陆和泽是陆和泽,陆行舟是陆行舟,为什么非要把仇恨转嫁到他身上? 是因为真的恨极了,还是因为吃准了陆行舟不会还击,被自己爱的人质疑和伤害只会选择死扛。 楚然在感情方面真的很迟钝,过了这么久,忽然莫名其妙开始后怕。 万一刀再深一寸呢,万一火势再旺一些呢,万一他的腿再也好不了呢?他们会不会真的就此错过。 楚然望着花园,眼底微微有一点潮。 陆行舟没找到要找的东西,估计想不通为什么,火一上来砰一声甩开拐杖。 脾气一点没变,他这个人一点没变。 记不记得《断章》里写的什么——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这是句足够浪漫的诗,在人类文学历史上浪漫了几十年,也浪漫过许多人,但直到这个凌晨楚然才真正读懂它的的浪漫之处。 没有人会用袖扣求婚,但陆行舟会。 没有人会把袖扣做成求婚戒指,藏在花盆里,但陆行舟会。 没有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在凌晨求婚,不管求婚对象醒着还是睡了,但陆行舟会。 他是个行为逻辑与众不同的人。因为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随性,强大,坚信自己的选择就是最好的。 他毫无顾忌地选择了楚然,可能中间有过力不从心,但这么多年硬是咬牙坚持下来。熬过了家人离世,熬过了楚然一再地离开,也熬过了自己内心的动摇。 只是这样远远地看着他,楚然觉得像做梦一样。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那种抓心挠肺的,那种悬而未决的想念是与虚无同在的,必得等到想念的人再度出现的这一刻,虚无才会被踏实填满。 还好醒得及时。 还好一切来得及。 楚然收拾心情,整理好衣着,拿出枕头里的戒指下了楼。 —正文完— 作者的话:以h开始又以h结束,这就叫不忘初心(不是)。正文到这里结束是我早就想好的,留一些回味和遐想的余地,再多就啰嗦了,微博可能更点短篇和番外@笼中月moon 晚安,喜欢你们。 番外一被求婚以后(1) 节后,临江。 一场大雪方收,远际碧空如洗,主干道两旁的悬铃木银装素裹,寒枝俏立风中。融雪时是最冷的,赶上复工第一天,商业区的男男女女身着套装,手提皮包,行色匆匆地走在凛冬的街。 不过,再怎么繁忙也总要过了元宵节,年味才会完全散去。 伫立在最核心地带的泽川大厦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外面看起来摩登又富有科技感的H型双塔,走进楼内,每间办公室门口都贴着大红色毛笔对联,各个工位上统一摆放长颈鹿玩偶,三楼的空置区域还改造成了风格可爱的亲子乐园。 “李经理,过年好!” “张工好张工好,瞧您这身形,年过得够滋润的吧?哈哈哈哈。” 打电梯一出来,裘久骁就各处拜年问好。 张工笑呵呵地回了声过年好:“老弟,怎么就你一个?陆总呢。我刚听人事说陆总打算休婚假,真的假的,事先一点风声没有,瞒得跟铁桶一样。” 裘久骁一听,心里笑了一声。哪能让你们知道,万一你们拦着不让休怎么办。 “哎,我也是刚知道。”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陆总现在重心要慢慢移到家庭上,赚钱对他没有吸引力喽。” “他的钱多得花不完,咱们可不是。”张总肘了肘他,“红包他还是亲自发?不能是你代劳吧。” 泽川历年都有新年开工红包,由总裁亲自发,算是开个好头。 裘久骁两手一摊,夸张地耸了耸肩:“我的他都还没发,让我拿什么代劳?” “那他人呢?” 他抬起手腕看时间,趁机秀了一把手表。年前划陆行舟的卡买的,奢昂的稀有皮腕带配大气的黑方表盘,戴着倍儿有面子。 “哟,不早了。” 九点一刻。 “估计咱们皇上也该到了,我得赶紧下楼接驾去,迟了人头不保,回聊吧各位。” 他促狭眨眼,众人哄笑一团。 楼下广场,雪意未消。 一辆银灰色长轿自长街驶入,到了道闸前,司机车窗半降,刚露了个脸,岗亭里的保安马上规规矩矩地立正。 “陆总新年好!” 司机手伸出去,给了一个准备好的红包。 轿车绕行半个广场,最后平稳地停在廊下。右后车门一开,等候多时的裘久骁大步上前,伸手挡在了车门上方。 铝合金拐杖先落地,接着是一只纯黑皮鞋,鞋身纤尘不染,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西服笔挺的陆行舟下了车,撑着拐杖绕到另一边,亲自拉开车门扶出了里面的人。 “慢点儿。” 从背影看,下来的人很瘦。但一转过身,高耸的肚子就从宽大的毛衣里显出来。 裘久骁诧异地过去关车门:“楚然怎么也来了?” “他有个案例要写,正好能用到我们公司一些资料,我就把他带过来了。”陆行舟像呵护珍宝一样护着人进了大厅。 一路上遇到不少员工,大家虽然对这件事已经有所耳闻,但从未亲眼见过,无一不驻足好奇打量。楚然起初有些不自在,但转头看身边的人从容坦荡,慢慢也就放松下来。 这一点上,他的确应该向他的另一半学习。 把人送进自己的办公室,陆行舟安排自己最得力的秘书来听楚然差遣,自己则会同裘久骁一起去各部门派发准备好的红包。 Amanda是总裁一秘,掐头去尾入职已经有四年。她知道陆行舟不少事,包括陆总跟眼前这位有些特别的“夫人”之间的事。 她看着楚然坐到办公椅上,从随身的一个朴素帆布袋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一支笔。 真够简单的。 “需要给您泡杯热茶来吗?” “我不能喝茶。”楚然朝她淡淡一笑,“给我倒杯热水就行,麻烦你了。” 这么一说,Amanda马上想起,怀孕的人不能喝茶。 看来总裁“夫人”对孩子很上心。 她出去倒了杯热水回来,搁到桌上的时候无意瞥见楚然手上的戒指,心下微微一动,放下杯子以后眼睛还盯着看了半晌。 “你在看什么?”楚然抬起头。 “没什么……”Amanda收敛目光抱歉一笑,极有分寸地退到一旁,“就是觉得您的戒指很特别。” 戒环光泽通透,纹理自然别致,看得出出自高级匠人之手。但上面嵌的既不是宝石也是亮钻,而是一个镀冷金的简朴饰物。她从来没有在别的戒指上见过,当然猜不出那是什么。 楚然垂眸看向自己的无名指。 “是很特别。” 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什么,Amanda觉得自己从这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里,听出了一种恬淡和幸福的意思。 窗外还是凛冬,室内却暖如早春。 杯口蒸腾起袅袅白雾,楚然想喝,先用手背试探了一下温度,可能是觉得太烫了所以没有端起来。 “陆总跟我说过了,您需要我配合找一些资料。” “嗯。”楚然颔首,“听他说泽川有一个专门面向员工的内部心理诊疗室,我想了解一下运营模式,任职医生的资质,平均每月有多少案例,后续怎么跟进,员工的反馈如何。” 他打算写一个报告给导师。 “好的,我马上去准备。” 细高跟的声音渐行渐远,走到门口却忽然停下,没有拉门的响动。 楚然抬起头,见Amanda停在门口,十指交叉垂于身前,似乎有什么话想问。 “有什么困难你可以随时告诉我,”他说,“如果今天收集不全也没关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Amanda低头浅笑,抬手顺了一下右耳后的头发,“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楚然放下笔:“你问。” “您怎么突然同意陆总的求婚了?” 她很直接。 两人对视,Amanda解释:“您别误会,我只是单纯的好奇。可能您不知道,我在陆总身边工作已经近五年了,平时不光打理他工作上的事,也会帮他办些私事。” 她停下来,妆容精致的双眼含笑看向楚然:“这些私事几乎都跟您有关。我帮陆总挑过花,挑过表,也看过比较热门的车型,无一例外都是送给您的。不过一般送完礼物陆总都不太高兴,我猜是被您拒绝了。” 落地窗透进来的光很温柔,些许微尘翩然起舞,楚然沉默聆听的轮廓溶在阳光里。 “甚至我还打听过临江两所大学的风评和心理学专业的老师,当然也是为了您。您定了志愿以后不肯在家里住,陆总又派我去实地考察了x大的男生宿舍。我回去跟陆总说宿舍里没空调,他怕您过不惯,主动向学校领导提出要全额捐赠空调。” 她语调很柔和,娓娓道来,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就只是简单地在讲一件发生过的事。 “这些我估计您以前没有留意过。老实说,我今天很惊讶。因为以我过往的观察,您似乎一直在考虑,没有下定决心。”她又笑了笑,“这么多年,付出这么多努力都没成的事,我作为知情人,很好奇陆总为什么会时来运转。” 说完她就静静等着楚然回答,像等待一个经年的谜题气揭晓答案,极有耐心。 楚然没有马上说话。 他大概能明白Amanda为什么会说这些。当然不是单纯的好奇,更多的应该是不忿,为自己的老板打抱不平。 办公室静了一会儿。 楚然打开面前的笔记本,垂眸看着上面密密集集的小字,摘掉笔帽,握紧笔身。 “你误会了,他没有求婚。” Amanda愕然。 “是我向他求的婚,他答应了。” 金属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轻拂入耳。 楚然在纸上写下陆行舟三个字:“是我时来运转。” — 午休时间陆行舟才回来,坐下后抬手松了松领带。 “发完了?”楚然走过去,陆行舟就把一边胳膊抬起来。 “嗯,见者有份。” 听得出来员工人数不少,他嗓音都哑了。 “今天还有要走动的工作么,有的话尽量让久骁代你去做。” 昨天楚然刚陪陆行舟去康复中心查过腿,大夫说恢复得不错,但前期复健得太狠,现阶段应该多注意休息。 “下午开会安排一季度的工作,坐着就行。” “刚才魏叔让人送了营养餐过来。” 忙了一早上陆行舟也的确饿了。里间休息室的桌上搁了大大小小七八个保温饭盒,饭菜汤色香味俱全,虽然是做好送来的,但因为路上车开得快,现在入口刚刚好。 两人没有像以前那样对着坐,而是挤着坐在桌子的同一边,吃的时候肘碰着肘也不觉得碍事。 陆行舟吃饭快,吃完了就坐在旁边看着楚然吃。 楚然吃一口菜,他就从菜心盯到筷子,从手指盯到齿间。楚然喝一口汤,他就从汤盅盯到汤勺,从唇珠盯到舌尖。 被他盯得耳根发热,楚然放下筷子不吃了:“你总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饭?” “嗯。”陆行舟低声说完,忽然俯身靠近,含住他的上唇,停留一瞬后蓦地分开,“现在没了。” 唇面温度残存。楚然拿起筷子:“吃饱了就坐外面去。” 陆行舟马上认输:“你继续吃,我不打扰你。” 说是这样说,没多久就又跟他抢汤喝。 好好一口花胶海参汤,被舌头搅得不成样子,最后大半进了陆行舟的口。楚然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左手的勺子还没来得及放下,只能竖着举在身体左侧。 喝完了,陆行舟心满意足地放开他。 楚然把剩下的半盅汤全推到陆行舟面前:“都给你,没人跟你抢。” “不吃了?”陆行舟半笑不笑。 楚然不跟他多说,径直开始动手收拾残局,盒子一一盖上。刚想站起来倒点水喝,人却被陆行舟搂到腿上侧坐着。 大大的一个肚子,像座长势茁壮的小山丘,再长长就快要顶到陆行舟的下巴。 他使坏,故意颠了楚然一下。 楚然怕摔,马上主动揽住旁边的脖子:“又发什么疯?” “没吃饱。”陆行舟左掌扶着他的背,右掌撩开毛衣下摆钻到腰侧,绕开隆起的小腹,直接就游移到罩衣边缘,“申请加餐。” 乱动的手倏得被按住:“这里是公司,你——。” “他们进不来。” 刚一进屋他就顺手把房门上了锁。 衣服里的右手熟练地掀起里面那半截棉料。那是他给楚然买的胸衣,跟女人穿的胸罩不太一样,更软也更舒服。楚然就快要生了,涨奶的次数越来越多,不穿这个的话衣服会泅出一片湿印子。 胸衣往上翻,卷成一个卷,闷了一早上的乳房迫不及待弹出来,终于能透一口气。 陆行舟一摸就笑:“湿了。” 楚然别过头不说话。其实他也觉得有点涨,但是没办法开口求助。 陆行舟心领神会,抱着他往沙发上一靠,头从毛衣下面钻了进去。 现在是白天,光线充足,这件粗棒针的毛衣又织得不密,撑开以后是能透光进去的。陆行舟拿牙叼住胸衣,头向上扬,楚然的双乳就此才完全露出来。 雪白丰腴,饱满圆挺。 陆行舟喘息渐重,鼻间热气全喷在乳肉上。 衣服里动静很清晰。楚然齿关紧闭,一个音节也没吐,两只手无措地撑在身体两侧,顺从地迎接接下来的一切。 这样侧坐着不顺手,陆行舟就把人放倒在沙发上,两只手探进去从下面托住背,这样胸部就跟着自然挺起。 “嗯……” 楚然的右乳被含住了。 湿滑灵活的舌头绕着乳尖打转,时不时舔舔半开缝的地方,嗅着扑鼻奶香吞口水。等把乳头舔鼓了,陆行舟头往后退了退,不多含,只含住胀大的乳头,然后用力一嘬—— “嗯——” 香甜中带一点点奶腥味的乳汁瞬间涌了出来。 楚然脖子向后仰起,脚背舒服得绷直。 他现在奶水足得很,稍稍一吸就能吸满满一嘴,长时间不吸还会难受。 陆行舟一到这种时候就表现出惊人的专注度。先是直接拿嘴吸,边吸边往下咽,喉结重重上下滑动。发觉不容易吸出来了就用手辅助,动手挤,榨干最后一滴。 右边空了,又换左边。 “嗯……” 轻轻浅浅的哼吟飘在留有饭菜香气的休息室里。楚然被他吸得头脑发胀,身体紧绷,魂飞九天外。起初克制着的一双手不知不觉抬起来,隔着衣服抱住了陆行舟的头,甚至轻轻往下压。 “舒服么?”陆行舟衔着乳头哑声问。 楚然闭着眼睛慢慢地嗯了一声。 “等儿子出来了让他喝奶粉。”陆行舟两只手一起挤那最后一点,“别跟他老子抢。” 说完没忍住,咬了一口嘴里的乳头。 楚然嘶了一声,睁开眼,眼底因为泛滥的情欲染了一层淡淡的红色,目光虚空地落在天花板上:“有你这样当爸爸的?” 因为调子太飘,不像说话像呵气。 “谁碰你我都吃醋。”陆行舟半真半假,“亲儿子也不行。” 没奶可吸了,他就把两边乳房撮拢在一起,一口吞下两团肉,舌头快速打颤,戏弄已经脆弱不堪的乳首。 楚然两只手向后扳住沙发扶手,双腿岔开,脸上的表情沉沦又迷离,口中轻轻说了句什么。 陆行舟没听清:“什么?” 楚然重复了一遍,声音又轻又低:“是女儿。” 他早就知道是女儿,只不过一直没说。 陆行舟受了刺激,一口咬住粉嫩的乳尖。 楚然疼得全身一弹:“你轻点儿!” 陆行舟立马松口,从毛衣里钻出来,凑上去亲他,边亲边说对不起,唇齿间全是奶香。 “你不喜欢女儿?” “你生的我都喜欢,女儿更好。” 的确是女儿更好,生了儿子还要防贼一样防着。 楚然知道他说的是心里话,也就不再问了。其实儿子女儿都一样,好好长大就行。况且陆行舟最近总说,就一个孩子太孤单了,有兄弟姐妹会比较好。这个话的意思很明白,起初楚然自然是不愿意,但听的次数多了,禁不住认真考虑起来。 所以头一胎是儿子还是女儿好像真的无关紧要。 两人胡闹过一通后,偎在沙发上犯食困。没多久,陆行舟忽然闷声咳了几下,听着不太妙。 楚然问:“是不是有点儿感冒了。” 一摸他额头,莫名还有点热。 陆行舟觉得自己没事,下午照样开会,晚上照样加班。没想到没过两天,居然就发烧病倒了。 番外一被求婚以后(2) 所谓病来如山倒,陆行舟这病来势汹汹,前一天还只是嗓子不舒服,后一天就病得起不来床了。 早上楚然摸他额头烫手,让他去医院检查,他不肯,说一个小感冒就往医院跑不像话。楚然拗不过,只能电话把大夫请来。 陆家相熟的大夫跟他们家也打了十几年交道了,对兄弟俩的脾气和身体状况了如指掌,接了电话就带着全套检查设备赶来。 查完说没什么大的毛病,就是流感。烧是有点烧,吃点退烧药先观察观察,明天要是还不退烧再往医院送。 楚然这才松了口气。 好在年关未过,公司也没有太多急事,陆行舟索性就把办公地点挪到了家里,裘久骁每天早晚来一趟汇报重要的事情。 其实病了没什么,小病是福,问题在于他这个病是有传染性的。传染了别人不要紧,可家里现在住着一个就要临盆的孕妇,既不能吃药又不能输液,一点点小动静都可能是大事,不能不多注意一下。 以楚然的性格,这种事他不会放在心上。但陆行舟不然。 自从知道自己是病毒性感冒开始,陆行舟就从楚然房间搬出去了,吃饭办公睡觉全都不在一起。不仅如此,就连跟楚然说话他都用打电话的方式,即使见面也是隔着三米以上的隔离。 就这样,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居然也见不到。楚然心里不高兴,又不便发脾气,年过得不痛快。 元宵节这天公司放假,裘久骁两口子来拜年。吃完了晚饭左右无事可做,郑曼提议开一桌。 说起搓麻将这个事,楚然倒是不陌生,陆家年年都要打的。哪怕他没怎么玩儿过,看也看会了。 赌博刺激,追求刺激是人类天性,陆行舟也好这口。陆和泽久坐不适,往年来了亲戚一般就派他上场。 在麻将桌上他也还是那个阔少作派,手气顺的时候大杀四方,一晚上最多赢了四十八万,连亲戚带来的司机都抽了三四千的彩头走。手气背的时候也是真背,一辆进口奔驰的钱输出去了还不肯下桌,最后要不是对家不敢再赢了,没准儿他能把陆家别墅输到不翼而飞。 虽然技术差,但他这人家底厚,牌品好,怎么输都不上脸,赢了又见者有份,谁都愿意跟他打。 郑曼就是冲这个来的。 桌子一支起来她就站在客厅,抬起头冲屋顶的水晶灯喊:“干哥哥,我干哥哥呢?下来送钱!” 没见过这么中气十足的孕妇。 负责陪客的楚然挺着腰坐下,给身后垫了个方靠枕,又在膝上搭了条毯子:“你干哥哥还在楼上养病呢。” 可这眼瞧着三缺一,不叫他来也不行。 借着这个名目,楚然给陆行舟打电话,接通后,那头低声嗯了一下,微带鼻音。 还没说话,楚然嘴角就先弯了:“好点没?” “出了一身汗。” “出汗是好事,说明快好了。” “久骁他们走了没有。” “没呢。我们打麻将,三缺一,你下不下来。” 手机是搁在麻将桌上外放的,楚然手撑着下巴,预计他一定手痒,脸上淡淡一抹笑。 郑曼眯着眼睛冲手机喊:“干哥哥,来吧来吧,你牌技最臭,我们没你不行。” “诶!”裘久骁立马拐她一肘,“怎么说话呢,陆总哪有牌技!” 楚然闷头笑,肩膀乱颤。 在场三人一个是他老婆,一个是他下属,一个是他下属的老婆,三人全靠他养,现在还想着用激将法讹他的钱。 陆行舟脑仁炸着疼,想下楼找回场子又怕面对面坐着传染楚然,最后想出一个折衷的办法。 ——找人替他打。 老魏坐上桌,小张架好镜头给楼上的人实况转播的时候,楚然都气笑了,连着几天见不到人的憋闷借题发挥出来:“想打就自己下来打,你不怕麻烦我还觉得丢人。” 郑曼在一旁吐吐舌头,眼神询问裘久骁怎么回事。 裘久骁心里隐约知道怎么回事,笑笑道:“哎呀陆总肯出钱不就好了?一家人随便玩玩,没什么可当真的,再说老魏又不是不会打。” 挂帅出征的老魏严肃地戴上老花镜,每次看牌都会脖子后倾。他把这事当个事来对待的,一点儿不草率。 少数服从多数,牌局开始。 第一圈楚然和郑曼就开张了,一个胡了软七对一个胡了小清一色。他们打得不算小,一下子就进账一千多。 楚然心情好多了。 老魏唉声叹气。 第二圈第一把裘久骁点了楚然的炮,操了一声,“可惜了老子一把好牌!” 牌一掀果真不错,万字差两张凑成九连张,两个混儿也是万,正好做一对,硬的也行软的也行。 第二把裘陆两人明显打起精神。 老魏摸牌,镜头里亮出来,是一张幺鸡。 “打左手第二张。”陆行舟气势不减,听着跟指挥军队似的。 左手第二张是张九条。老魏挺犹豫,伸着脖子打量了半天场下的牌,回身低声讨论:“陆总,是不是该打手里这张啊,我觉着……” 从已经打出的牌来看,他感觉有人要九条,但话不能说得太透,万一被人猜出手里的牌就更麻烦。 陆总眉头微蹙,有点不耐烦:“你懂什么,打大不打小。” 楚然眉梢一挑,指腹搓着边上的一张牌。满瓶水不晃半瓶水晃。 老魏不敢违逆圣意,为难地打出一张九条。 “杠。”楚然四两拨千斤。 等的就是你这张九条。 抬手一摸,“胡了。” 杠上开花,大清一色,还是硬的,一把就进账两千多。 面对流水一样出去的筹码,老魏急得没控制住情绪:“陆总你看,我就说要打幺鸡嘛!打幺鸡什么事也没有!下把你不要指挥了,我自己打!” 陆行舟哪被人这么顶撞过,火噌一下顶到嗓子眼,转了两圈后挫着牙低声道:“老东西……” 不过没有恶意。 但楚然耳朵尖,神色立刻一凛:“你骂人了?” 电话里即刻安静。 一声低低的咳嗽过后,陆行舟打算蒙混过关:“没有,我嗓子不舒服。” 裘久骁憋不住乐出来:“陆总你歇着吧!老魏给你当代表,输了算你的,赢了是他的。” 实况转播被迫中止。 几个人打到夜里11点才散场,最后结果是楚然一个人小赢三家,谁都没有大出血。 送完客他上楼洗澡,洗完躺进被窝里一边看书一边等电话。 不出所料,没多久陆行舟的名字就在手机屏幕上跳跃。 他抬手先把房间里的灯关了,然后把书放到枕边,最后才把电话接起来。 “干什么。”他不冷不热。 “他们走了?”陆行舟声音听起来比下午又好了一点。 “你不是都看见了么,”他翻了个身,目光转向阳台外洗练的夜空,“有什么好明知故问的。” 电话里沉默下来。 陆行舟大概在回想自己错哪儿了,半晌没说话,好一会儿后才问:“赢了钱不高兴?” “高兴什么,”楚然说,“本来能赢得更多。” “嗯?” 陆行舟用一个音节表达“何出此言”的疑问。 楚然淡淡道:“魏叔技术不错,跟你相比。” 喔。 原来是怨自己不肯下场送钱。 陆行舟琢磨出味儿来了。他心往肚子里一搁,左臂垫在脑后,笑了笑:“到底谁跟谁是一家的,我牌打得臭,输得多你就高兴了,老公的钱不是你的钱?” 输多少都是夫妻共同财产。 楚然抿抿唇,难得没反驳:“在谁兜里就是谁的。” 财迷。 陆行舟闷声发笑:“看不出你还有这个觉悟。” 他笑声很沉,胸腔的震动顺着信号传到这边耳中。楚然后颈麻麻的,闭着眼睛夹紧腿:“挂了吧,我要睡了。” “还早,再聊一会儿。”陆行舟用嗓音勾着他,像根拽住他手指的线,不让他挂。 楚然手指就真的僵住了,幸好嘴巴还能动:“聊什么聊,电话都热了。” 陆行舟说:“我也热了。” 房间里暗得不完全,隔开两个房间的那堵墙泛着一点光,他想象陆行舟也躺在床上,慢条斯理地说出刚才那句话。 楚然把被子拉上来,遮住下巴:“你那是烧的。” 直接烧糊涂算了。 陆行舟还是不许他挂:“你刚才在做什么?” “看书。” “看的什么书。”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隔着阳台,看不到旁边,但可以推测出那边的房间也熄了灯。 “我求知若渴,”陆行舟声音黯哑,黑暗里极具蛊惑性,“乖,给我讲讲,书里讲的什么。” 忽然又是一段寂静时间,一点摩擦的声音格外清晰。 有人换了种躺着的姿势。 楚然闷在被子里,喉结滑动了一个来回,手伸进睡衣下摆摸了摸肚脐,没敢往下。 “也没讲什么。就是讲小孩子发脾气一般是出于什么心理,怎么去跟他们沟通,怎么设定惩罚机制……” 这本书算是早教书。他一边说,一边回忆刚才自己都看了些什么,耳畔的呼吸声随着他的娓娓道来慢慢加重。 但没人搭腔。 楚然说了两分钟以后停下来,一动不动地等着:“你在听吗?” “嗯……”陆行舟沙哑地应了一声,“继续。” 他的嗓音沉闷,慵懒,带着一点低烧后的干燥,中间还夹杂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响动。 楚然忽然意识到什么。 “你在干什么?” 他耳根跟着热了。 陆行舟声带震颤:“没干什么。” 确实没干什么。 被子里特别闷,捂一会儿就鼻尖沁汗。楚然把被子掀开,微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舒爽得他浑身一激灵。 电话里那个响动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人故意把手机的话筒拿到下面对着撸。 “陆行舟你——” “老婆,”陆行舟低喘着打断他,“好想干你。” 楚然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下床去。 那边的撸动又加快了,声音可以用响亮来形容。 楚然不由自主地绞紧腿,剪刀一样夹住下面。看不见摸不着时,这种语言上的刺激就被放大了无数倍,一个尾音的钩子就能把人勾得稳不住。 他很想要。 但是陆行舟会过来吗? 楚然气息不稳,一排细密的牙齿将下唇咬得发白,手机压在左耳下面,两只手一起伸到腿间去,手指头一捅就进去了。 特别湿,特别滑。 电话中陆行舟动作迅速又刚猛,一下一下好像鞭子抽在楚然耳朵里。楚然用双腿把两只手夹住,觉得不够,又把枕头夹在下面,结果枕头一下子就湿了一小片。 两个人的呼吸都像鼓风箱一样。 也不知道为什么,陆行舟好久都没射,只是喘息愈发粗重。 楚然用另一只枕头遮住自己的眼睛,在这道粗重的喘息里浮浮沉沉,最终败下阵来。 “陆行舟我不舒服。”他轻声道。 动作马上停下来。 “怎么了?” “肚子疼。” 电话那边反应了两秒,紧接着就是下床跟穿鞋的声音。楚然抿紧唇挂了电话,扔掉了腿间的那个枕头。 十秒后房门推开,属于陆行舟的气息顺着一道气流就涌过来。 “怎么弄的?”声音紧张万分,有人掀他的被子,“疼得厉害么。” 话音未落,楚然撑着床一翻身,借着巧劲就将陆行舟推倒在床上,并且用枕头把他的脸蒙住。 “楚然?”陆行舟的声音被压在下面,模模糊糊的,状况外。 “你闭嘴,有细菌。” 如果闭气能活命,他一定会让陆行舟全程闭气。 陆行舟果真不说话了。 楚然虚骑在他身上动作急切地脱他的裤子,陆行舟怕人摔了赶紧用两只手扶着。 那根阴茎一柱擎天,猛兽一样从裤裆里弹出来。 楚然少有这么主动的时候,扶着它就往上坐,阴道口一张一翕地往里嘬。湿滑泥泞的肉穴像是迎来了盼望已久的客人,刚一碰到茎头就裹住不松,深处的热液一径往马眼淋。 “急什么,慢慢来,”陆行舟爽得倒吸气还得忍着不动,“疼的是你自己。” 楚然脸上挂不住,索性一口气坐到底,然后伸出两只手捂紧枕头,“让你别说话。” 不是死扛着不见面吗,干脆剥夺你的发言权。 陆行舟差点背过气去:“谋杀亲夫是不是。” 弄死你。 楚然仰起下巴就开始颠,屁股高高抬起来又啪得坐下去,嗦冰棍儿一样来回嗦舔身体里的那个肉棍。 陆行舟真快被他玩死了,定力有限。 早知道电话刺激能刺激出这种效果,他能把手机打废。 不多时楚然就开始哼哼,夹着臀挺着腰拼命哼哼,舒服是舒服,舒服得不得要领。 撞来撞去撞不到想要的点。 那他就夹陆行舟,夹得你又疼又爽,夹得你三魂七魄找不回来,可惜夹得起火还是差点儿意思。 陆行舟在阴茎爆炸之前把人翻过来,主次颠倒。给他腰下垫了个枕头,抬起他一条腿就开始猛操,力道大得楚然呻吟支离破碎。 “唔……慢、慢点儿……” 几天没见的难耐终于被抚平。 起先两人躲在被子里弄,宽大的羽绒被拱起又塌低,低吟从各个角度漏出来。后来热得受不了了就把被子扔开,陆行舟站在床边,架着楚然两条腿直进直出地操。 第一回因为憋了好几天,没几个回合就射了。第二回是持久战,楚然腿被举得没知觉了陆行舟还生猛得像是一点病没有。 床摇得像要塌了,骨架咯吱咯吱地响,楚然睁眼盯着天花板,感觉顶灯在不断地晃。 快泄的时候他双脚软绵绵地蹬在陆行舟肩上:“以后你……你要戴套……” 陆行舟下面还戳在里头,精都没射完,一股一股烫着内壁。 “嗯?”这回这个嗯字又代表不满意。 戴什么套,他不喜欢戴套。 楚然下身一紧,前后都泄了:“嗯……怀孕麻烦……” 怀孕就怕东怕西,一个感冒就把两个人变成牛郎织女,还是不要怀孕了。 番外二小陆出生记(1) 今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早。 积了一整个冬的冰雪刚消融,万物便有了复苏迹象。严寒退去,微风和暖,枝桠也抽出嫩芽,绿意迫不及待地妆点陆家的花园。 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的时候,陆行舟连加了两天班,手头的工作终于正式收尾。他打算下周就开始休假,所以需要找中高层领导一一谈话,一方面稳定军心,一方面把今后半年的安排跟每个人说清楚。 等到所有事忙完,还得去参加一个饭局。 泽川二十多年的老董事,从陆行舟父亲那个时代就跟着征伐的陈董,过完这个年眼见就要退休了,在公司附近一个五星酒店开了两桌,高层悉数到场。 这种场合不喝酒是不可能的,陆行舟再怎么位高权重,也不能在老前辈面前拿乔。 晚上七点接到电话的时候,楚然还在客厅的沙发上窝着,陪干完活的老魏追军旅电视剧。 电视机里嘭一声炮响,战壕里几个人高喊排长的名字。正看到紧张处的老魏回过头来瞄了一眼接电话的他,然后有点儿不情不愿地把音量调低两格。 陆行舟听见了:“在看电视?” 楚然嗯了一声,伸直腿抻了抻:“什么时候回来?” “早不了,一帮人刚喝上,你几点睡?” 那边隐约有点嘈杂的交谈声和敬酒声,像是隔着墙或者门。楚然轻轻打了个呵欠:“过会儿就睡了。” “几点?” “你问那么仔细干嘛。” 陆行舟笑了笑:“当然是怕被关在外面。” 昨天因为加班,他就被关外面了,凌晨一点到家没好意思再敲房门。 落地灯的穗绦垂在沙发边,楚然拿手无聊地捋了一下:“晚了你就自觉点,隔壁又不是不能睡。” 陆行舟不吭声。 楚然说:“听见没有。” “没有。” “……你故意的?” “我耳背。” 电视还在小声放着,客厅灯光温暖舒适,老魏全神贯注的背影看上去有点儿滑稽。 两个互相钟情的人在一起,最大的爱好永远是说废话,百说不厌。 就这么随便地聊着,陆行舟好像也格外兴味盎然。 “等我老了,真听不见了,你还跟不跟我?” “陆行舟你几岁了,能不能别问这么幼稚的问题。” “跟不跟?” “挂了,看电视呢。” 说挂反正也没挂。 陆行舟今晚好像哪里有点不一样,幽幽叹气的声音像羽毛呵痒。 听上去挺失望的。 沉默的空气简直是种控诉。你看你,一句好听的都不肯说,说一句又不会少块肉。 陆行舟又叹了一次。 楚然顶不住了:“跟跟跟,能不能挂了?” 老魏回头瞥了一眼,一脸真搞不懂你们小年轻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 “等等,还有个事。” 就知道你没完没了,楚然撇嘴:“说吧。” 陆行舟沉声:“要是我犯错误了,你肯不肯原谅我?” 标准的可大可小的问题。 男人所谓犯错误,无非是那方面。楚然背唰一下从沙发上直起来:“你出轨了?” 老魏惊悚回头。 “……”电话那头凝固片刻,“没有。” “喔。”楚然腰一塌,沉默三秒后又严肃地问,“你杀人放火了?” 啪! 老魏手里的遥控器掉到了地上。 “……” 陆行舟额筋发紧。片刻后却突然悟到一个关键点:出轨被排在杀人放火前面,严重性可见一斑。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真的很在乎他。 陆行舟额头一下子就又舒展开了,五脏六腑相当熨贴。 另一边,楚然还以为自己猜对了,扶着腰站起身,眉心蹙出几道沟:“你真犯法了?” 老魏挤过来一只耳朵。 只听那头缄默十秒,接着传来一道极其诚恳的嗓音:“国法没犯,犯家法了。” 家法? 楚然一团疑云。老魏努了努嘴,悄声出主意:“快问他犯什么家法了,顺便让他买东西。” 陆行舟也不知听见没听见,低沉的笑意隔空蔓延:“老婆,我喝酒了。” 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这么叫,不过当着外人还没怎么叫过。楚然马上明白刚才为什么觉得他的声音不对劲了,原来是喝了酒,难怪有点儿飘。 他轻咳一声,转身避开了老魏的监听:“喝了多少?” “四五杯红的。” “醉了?” “那倒没有,你老公还不至于这么不济。” 明明就是半醉了,听着离狂野只有两三杯距离。 老魏继续看电视去了,楚然也慢慢坐回沙发上,低头看手指甲:“下不为例。” “老婆对我真好。”声音又哑又稠。 “挂了吧。” “回去亲你。” 这个人先斩后奏安全过关。 楚然撇撇嘴,算了,念在初犯。 夕阳消散,夜幕降临。 这顿饭吃的时间确实不短,近十一点陆行舟才回家。 推开房门,楚然正以一个正面仰躺的姿势横在床上,双手往上举着一本书。听见门响,书下的耳朵动了一动。 脚步倒是还算稳,看来是没喝多。 陆行舟脱下外套挂到架上,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格勒直响,然后走过去把书摘掉:“躺着看书容易近视。” 说话也挺正常。 骤然间没了书的遮挡,两人的脸挨得极近,淡淡一股酒精味萦绕。楚然的瞳仁深深的,倒映着眼前这张棱角分明的脸。 陆行舟眼底浅红,喝酒之后都这样。 家里暖和,楚然只穿了一件薄衫,这样平躺着,刘海自然向下垂分,眼睫轻悠悠眨了两下。 “喝美了?” “今天陈董退休,不喝实在说不过去。”陆行舟嘴角微扬,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俯身含住他上唇峰磨了一下,“感谢老婆体谅。” 口腔里残留的酒精随唾液交换。 小腹尖尖被他压住,楚然马上拿手隔开冰凉的皮带:“起来,硌到我肚子了。” 陆行舟带着三分醉意,要笑不笑的,身体向下滑,头埋到他肚子上低声道:“唔,宝宝,爸爸跟你说声对不起。” 然后才一骨碌起身开始换衣服。 楚然侧趴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可能是酒精刺激,他后颈皮肤泛红,灯光一照接近小麦色。 以前其实他皮肤就是这个色,近几年白回来了而已。 解着袖扣,陆行舟忽然道:“要不要给宝宝取个小名。” 也不算酒后突发其想。一直就是宝宝宝宝的叫,虽然亲昵,到底得有个乖一点的称谓。 “取什么?我没想法。”楚然目不转睛。 “我想想。” 他只把衬衫最上面两颗领扣解开,然后就没耐心了,两臂交叉抻住下摆,一抬臂由头上脱下。 这个动作显出他身材的好来。两边肩胛骨拉开,斜方肌微微鼓起,上身呈并不夸张的倒三角型,整体看上去肩宽腰窄,劲瘦有型。 可惜受伤后腿肌减了一些,有点儿美中不足。 楚然翻了个身,手支着下巴,悬空在床外的左脚轻轻晃着。 大腿还是要有点肌肉。以前陆行舟的腿隔着西裤摸着像石头,鼓鼓囊囊的、硬硬的大石头。穿西裤还不显,穿马裤最明显。皮靴一套,蹬在高头大马上很威严。 现在这样太瘦了,像走T台的筷子腿男模。 还是喜欢以前的那双腿,他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 大概是他盯得太紧,陆行舟似有所感,换好衣服转过身,抬了抬眉尾:“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看完不认账,“名字还没想出来?快点,你怎么回事,想个名字要这么久。” 平时凌厉的脸此刻莫名显得迟钝,不止表情,连声音都钝感十足:“还没有。” 这个时候清醒的一方就占了上风。 楚然板起脸:“快点想,想完小名还有大名呢。由小到大,顺序不能乱。” 陆行舟微顿:“有这顺序?” “当然,长辈都这么说。” 这下还真把人给难住了,毕竟时间紧迫嘛,老婆孩子的事都是大事。陆行舟话不多说,进书房取了本厚字典出来,然后窝进沙发膝盖一撇,埋头严肃翻阅。 楚然忍笑忍得腮疼。 两耳不闻窗外事,长达五分钟。 “有两个备选了。” 楚然一惊:“这么快就有两个了?” 五分钟量产两个,靠不靠谱啊。 他走过去坐到陆行舟身边,微伸脖子看向字典摊开的那一页—— 沚,汀,湘,涵。 看来又是陆家一脉相承的命格了:五行缺水,所以靠名字弥补。 俗是俗了点,姑且听之。楚然挑了挑眉:“说吧。” 大俗即大雅,什么梓涵梓潼也不是不行。 谁曾想陆行舟把字典一合,鼻间酒气呼出:“桃子,橙子,你觉得哪个好听。” “……” 楚然太阳穴抽了一下。 他看看字典,又看看陆行舟,伸指敲了敲硬壳封面:“这是什么?” “字典。”陆行舟看似清醒,“你以为我醉得连这个都不认识了?” “喔,”楚然皮笑肉不笑,“我还以为是水果大全。” 听出他话里的讽刺,陆行舟背向后一靠,刚刚甩开拐杖的右腿很有派头地架到左腿上,“你听我说。” 看架势是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 楚然做了个“请”的动作。 “贱名好养活。” “……” 楚然起身回到床上,戴上了降噪耳机。悠扬的大提琴音出来的那一刻,他火气平息了一小点。 陆行舟拧眉:“你不喜欢?” 他没说话,装听不见。 陆行舟自问自答:“看来是不喜欢。” 那就再想想。 他下楼去厨房点了个夜宵,然后就坐在餐厅等着。等餐上来又吃了二十分钟,全程都在翻字典。 不过说真的,翻来翻去还是觉得桃子好听。 当然橙子也不赖。 吃完了上楼洗澡,洗完了他想做运动,楚然没让。喝了酒,怕他不知道轻重。 不让也就算了,喝多了也知道心疼老婆。 他拉开楚然的耳朵,用气声:“老婆晚安。”说完了又煞有介事地盖上。 “……” 楚然耳热。 灯一熄他就悄悄离醉汉远了几寸,谁知醉汉又主动凑过来,压低声音字正腔圆:“真的不喜欢水果系列?” “……” 楚然明白了。陆行舟酒量比一般人好,具体就体现在他明明醉了,但是言谈乍一听还非常正常。 他推开热源:“随便你。” 反正你明早醒了,也不可能给自己女儿取名桃子。 没想到陆行舟把他肩一扳:“老婆,名字是大事,不能太随便。” “那依你的意思?” “就叫桃子。” “……”楚然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无奈地挡在了额上,“你车轱辘话说不完了?早点睡,别发酒疯了。” 陆行舟拉过他的手包在掌中,额头抵在他太阳穴边,低低地一呼一吸,滚烫又略有醉意。 “没发酒疯,喜欢和你说话。” 楚然一怔。 刚刚还有的那么一点不耐烦,瞬间烟消云散。 明明已经很近了,肌肤相贴,陆行舟却还想更近。他鼻峰顶着楚然的颧骨,温热的嘴唇贴紧脸颊:“我真戒了,以后不喝了,别锁门。” 是真的醉了,醉到分不清过去和现在。 楚然被他抱着,从额头到脖子再到身体通通都很热,但没有再躲。 “不锁了。”楚然声音低低的。 陆行舟把头埋着,胸肺深处吸了一口气,紧张一样东西紧张到骨髓,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别离开我。” 房中寂寂,黑夜沉沉,每个字穿透身体打到人的心里,力道大得浑身都在颤。 很久没人说话,但楚然知道陆行舟没睡着,因为抱着他的肌肉绷得极紧。 陆行舟在等。 也许他以为自己此刻站在反锁的门外,也许他以为楚然天亮就要走了。 但不管怎么样,他说的话一定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 楚然在他怀里艰难翻身,极近的距离之下,定定地看着他漆黑的瞳仁,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有眷恋,也有不确定。 楚然将唇贴了上去。 两个人四片唇,气息像是打通了,你的每个次呼吸都进到我的身体,濡湿的空气带着体温。 “不离开你,”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唇贴着唇,把这句承诺送进了陆行舟的身体,“以后都不离开你。” 没有关严的落地窗忽然吹入一道风,陆行舟用背尽数挡住,身体轻轻战栗了一瞬,然后就把楚然抱紧了。 他很用力,用力到楚然觉得疼,但楚然没让他松手。 楚然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轻轻落在窗帘间的那道缝隙上,沉默想着一辈子有多长。 四十年,五十年,六十年,数不清的坎。 一辈子长得看不到头。 这么长的路,尽可以考验我,尽可以挫磨我,尽可以反复检验承诺的韧度。 矢志不渝。 这四个字多少有点冲动,也有点挑衅老天的意味。如果他能预料到考验来得这么快,大概他就不这么说了。 番外二小陆出生记(2) 谁也没想到,两人的小公主是个急性子。 当天夜里三点,熟睡中的陆行舟被人用力摇晃,“陆行舟、陆行舟——” 觉刚睡到一半,楚然就被腹腔里一阵钻心的疼痛给疼醒了。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从下体捅进去一只手,揪紧脆弱的宫腔,隔几分钟就下狠劲绞挤撕扯,力道大得像是要生生扯下来一块肉。 “陆行舟……别睡了……” 偏就这么不凑巧,陆行舟醉酒后很难叫醒。一片漆黑中楚然声音愈发着急,情急之下直接掐了枕边人一把。 这一下总算让陆行舟动了动。 “舍得醒了?”楚然口中不断倒抽着气,“你女儿在我肚子里闹得厉害,你管不管?” 啪嗒—— 瞬间清醒的陆行舟按开灯,只见楚然像刚被人从河里捞上来一样,露出被子外面的部分全都汗透了,五官更是紧紧皱在一起。他马上把人扶起来:“哪不舒服?” “唔……”楚然刚要回答,忽然像是扯到什么伤口,背部猛抽了一下,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你说我哪不舒服……”他眼一垂,涩声道,“孩子不太对劲,一直在动,而且下面……下面有东西在流。” 顺着他的目光向下,陆行舟赶紧掀开被子。刺眼的灯光下,光洁的大腿间蜿蜒着一道清亮的液体,顺着白皙的腿根打湿了一小片床单。 “这是——”他神色一凛。 楚然两手反撑在床上,双腿岔得很开,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淌,“是不是羊水破了?” 被他这么一问,陆行舟猛地直起背,终于明白那腿中央流的是什么,又意味着什么。 ——楚然要生了! 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定好的病房是从下周开始的,今晚居然毫无征兆地破水。 他急忙软语安抚:“我去叫人,你在这儿等我。” 结果一站起身,楚然紧紧拽着他的袖子。 “被子先给我盖上……”楚然抿着唇,苍白的脸颊上一对漆黑的眼眸睁得大大的,“我这样怎么见人?”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别扭,总觉得男人生孩子是件丢脸的事,生怕被陆家其他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见他这样示弱,陆行舟哪里还走得开,干脆就拿被子把人一裹,坐在床边朗声喊人,“小张!秦嫂!” 凌晨三点,陆家别墅像是点燃引线的烟花,半分钟不到唰一下灯光全亮,所有人齐刷刷动起来,开车的开车叫人的叫人,上上下下忙作一团。 “快快!小张给医院打电话让他们预备着!” “李医生呢?!” “来了来了!” 早就24小时在这儿候命的李医生边扣扣子边往三楼飞奔,脖子上的听诊器都差点儿甩出去,“这儿呢!” 所有人守在门外,李医生一个人进去检查,听心跳探脉搏查阴口。 羊水早破,宫口扩张,胎心还不太稳。 他表情很严肃,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楚然那一额的虚汗:“赶紧的别耽误了,现在就送医院,迟了会有危险。” 这一句话几乎让陆行舟心脏烧起来。 还有不到三小时就要天亮了,夜色由浓转淡,大街上空无一人。 送楚然的车是商务车改的,就为了以防不测,后车厢的加宽皮质座椅恰好能躺下。楚然在毛毯下蜷缩着腿,一只手抱着高耸的小腹,另一只手则被人握在手里。 陆行舟根本没有坐,直接就蹲在楚然身边。心里当然紧张,血液都快要凝固,但不能表露出来。他见楚然半阖着眼,一张脸苍白无色,手下意识收紧:“怕不怕?” 掌心滚烫,湿漉漉的。 “有什么好怕的。”楚然声音艰涩,但仍然要强地想推开他的手,只是虚弱得挣脱不开,最后还是由他握着。 “唔……”阵痛袭来禁不住低低地呻吟,不过很快闭紧了牙关,喃喃道,“干嘛这个表情,是我生又不是你生。” 字字都像是从齿间抖出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是这样陆行舟越不放心。一个多月前医院来人做过培训,陆行舟私下又查过不少资料,发动的前两小时似乎不应该是这样的。 楚然是个极具忍耐力的人,如果不是疼到一定程度,他绝不会吭一声。 濡湿的手心也不知道是谁的汗,或许两个人的都有。 车厢黄调灯光照得人脸色发青,窗外路灯笔直的长杆不断飞速闪现,前一杆消失后一杆又马上跟上,就像是报数的秒针一样。 楚然眉心紧蹙,左手攥着毯子,曲起的双腿无意识地战栗,每一次呻吟都撞进陆行舟心口。 陆行舟焦急回头:“还有多久到?” 车轮飞转,快要离地。司机低声答,还有十分钟。后视镜里,一向老成的司机头上也全是汗。 熬过了一阵凶猛的疼痛,楚然额角两根青筋暴出来,斜向下连到眼角,瞳底水雾氤氲。 陆行舟跟他头凑头:“待会儿我陪你进产房。” “不用了……”楚然缓慢摇头,表情已经相当模糊,意思却很明确,“别进去。” “大夫说可以,我问过。” “我说不行。” 楚然睁开眼,湿刘海贴在额上,眼神中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你怕我接受不了?” “不是……”他把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眼睫慢慢盖起来,把内心复杂的情绪藏到了陆行舟看不见的地方。 “那是为什么?说不出理由就得听我的。” 陆行舟腿已经完全蹲麻了,还没百分百复原的膝盖刺拉拉的锥疼,但他一点儿也感觉不到。 现在他全副精神都在楚然身上,任何一点微表情都不想错过。 等了好久,安静的车厢里声如蚊蚋:“不好看。” 楚然缓慢而绵长地调整着呼吸,好一会儿后轻声重复:“不好看,你别看。” 的确不会好看。 血腥又赤裸,两条腿高高架起来,毫无尊严地向两边岔开。要是运气不好,就会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来破开你的身体,手,手术刀,纱布,它们无须额外征得你的同意。 手术台上,人像动物,没有自尊可言,这一面还是不见的好。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们三下五除二就把楚然推进待产室,陆行舟被一道门隔绝在外,没有再坚持要陪产。 红灯亮起,人的神经也被高高拽起。 裘久骁闻讯赶来,二话不说就把来回走动的陆行舟摁在了座位上。 “你急也没用,没有一两个小时完事不了。之前检查都挺好的,放心吧,肯定会很顺利。趁这个时候赶紧回忆一下抱孩子的手法,别一会儿你们家小公主出来了你又不会抱!到时候手忙脚乱的我可不帮你啊。” 陆行舟从座位上抬头看他,没说话,两条胳膊肘慢慢撑到大腿上,十指交叉,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里面的情形谁也看不到,正因为看不到才紧张。 他活了这三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自己老婆生个孩子却立马方寸大乱,谁让里面的是他最重要的人。 坐了不到五分钟他就又站起来,贴着手术室的门来回踱步,表情凝肃得结了一层厚厚的霜。 楚然可能真的不怕,但陆行舟怕。 他完全体会到了曾经大哥紧张大嫂、紧张文伯的那种心情。谁告诉你不要紧、会平安的都没用,你就是会不由自主地往坏处想,万分之一的可能都能让你紧张到呼吸不畅。 在场的还有一个人跟他一样急,那就是老魏。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老魏就急得搓手跺脚,这会儿更是一刻都闲不下来,反复看时间,不断向手术室里张望,尽管他什么也看不到。 “我说老魏你能不能别转圈了!”裘久骁啪啪地拍自己膝盖,“你们俩都快把这医院的地板给磨亮了,来来回回走得我脑仁疼,淡定点儿行不行?” 老魏脚步一顿,转身驳道:“不是你家孩子你当然不心疼。我们楚然刚才那个样子你没看见,疼得满脸都是汗,我擦都擦不过来,我——” 他声音哽咽,又怨怼地瞪了罪魁祸首陆行舟一眼:“我这心怎么放得下!” 陆行舟一言不发,眉头深深皱起。 等了多久他后背的肌肉就紧了多久,等到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时,差点僵得站都站不起来。 “楚然家属?” 两名全副武装的医生大步走出来,身后的护士抱着刚降临到这个世界的柔软小生命。 粉色的软被褥包裹着一个皮肤皱巴巴的糯米团子,咿呀咿呀的小声哭着,抽抽答答可爱极了。 “家属过来,6点17分生的,五斤四两的妹妹。” 老魏欣喜若狂地接过去,探头看到宝宝的第一眼眼圈就红了,迫不及待地啾着嘴逗起孩子来。 但陆行舟像是对自己的骨肉丝毫不感兴趣,只匆匆扫了一眼,眉头完全没松:“楚然怎么样,他人呢?我能不能进去看他?” “这个……陆总您先别急。”其中一个大夫认得他,更知道他的脾气,措辞格外小心,“暂时您还不能进去。病人出现胎盘滞留,子宫持续出血,我们正在想办法剥离。” 犹如一个闷雷,轰一声炸响在走廊。裘久骁跳起来吼了声“什么?!”,老魏吓得脸色惨白。 陆行舟一下没反应过来,身体骤然静止。 他还没完全理解大夫的意思。 番外二小陆出生记(3) “您别急。”大夫把眼镜脱下来,举起袖子擦了擦眼皮上的冷汗,“我们正在试着往外清理,暂时他没有生命危险,但有个状况也得提前跟您说清楚。” 他欲言又止,瞟了脸色铁青的陆行舟一眼,本着医者仁心的态度硬着头皮继续。 “我们正在尝试一点点把胎盘从里面夹出来,但是……但是这个……” “少啰嗦,但是什么?”陆行舟沉声打断。 大夫话一噎,打了个磕巴:“但是情况不太顺利,有一部分胎盘一直夹不出来,顶多再试半小时,时间长了病人肯定受不了,必须让他休息一晚上。这一晚上过去了,要是他的身体自行把剩下的部分娩出那当然最好,要是没有,我们也可以再试着往外夹,只不过人肯定会很受罪。” 他刻意没说得太血腥,可从人身体里生生夹出一块粘连的肉来,又岂止是受罪两个字可以概括的。这些冰冷的字句中透出的森寒,就像手术钳晃出的白光,从陆行舟眼前一闪而过。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少受罪。” “有……其实也不算什么好办法,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建议做。” “什么?” “拿掉宫腔。” 这句话一出,走廊所有人就集体噤声。 谁不知道他陆总最喜欢小朋友,最重视亲情。现在虽然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但就此拿掉宫腔,岂不断了今后的念想? 裘久骁从侧面望向老板,两手从西裤袋中抽出来,无所适从地摸了摸鼻子。他哪有资格发言,这是家事。 老魏也只是站在一旁,抱着还没睁眼看世界的宝宝,低头看着胖乎乎的小手小脚,眼眶悄悄湿润。 这样小心翼翼的沉默中,最先开口的是陆行舟。 他微微侧身,正面朝向手术室,目光似乎是想透过厚重的门看向里面,胸臆间极缓慢地长出了一口气,紧绷了好几个小时的肩膀渐渐沉下去。 仿佛突然轻松了许多。 “所以最坏的结果就是这个?” 大夫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朝他点了点头:“最坏也就是这样,做手术把宫腔拿掉,以后他就没有生育能力了。” “会不会影响他的健康?” “不会,他这个宫腔本来就是多出来的,现在拿掉对别的脏器不会有任何影响。只要术后好好保养,完全恢复以后就跟正常人一样。” 话音刚落,却见陆行舟目光稍侧,淡淡地看过来,“他一直就是正常人。” 就像他跟江可瑶说过的那样,楚然就是普通人,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只是比较善良孝顺而已。他从不认为楚然的身体有什么怪异之处,爱楚然是爱这个人,跟他有没有什么器官没有任何关系。 没了就没了,没什么好可惜的,一切皆由天定。 他不怒自威,大夫自觉失言,忙不迭答应了一声:“是、是,正常人。” 半小时后,经历了许多难言之痛的楚然被推回特护病房,半昏迷状态。 护士给宝宝洗净擦身,换了新被褥以后也抱回病房,用活动的小婴儿床安置在病床旁边。老魏跟裘久骁都各自回去了,陆行舟下的命令。 在这种时候陆行舟不希望谁来打扰他们,何况他也知道,楚然一定也不想别人看到他现在的模样。 “陆总,宝宝睡着了。”护士用气声,毕恭毕敬地道,“一会儿该喂他吃东西的时候我再过来。” 陆行舟微微颔首,护士就慢慢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天一点点亮了,淡金色晨曦从地平线下爬起来,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向将将苏醒的城市。对面住院部三个大字的红灯还没有熄,楼层之间只有保洁拖着黑色大塑料袋的身影,一间房一间房地清理积了一夜的垃圾桶。楼与楼之间的道路上有穿着蓝白条纹服的病人,单手推着吊瓶架,步履维艰地走在路上。 应该也是疼得睡不好吧,就像此刻的楚然一样。 陆行舟把目光转回病床上。楚然睡得很不安稳,眉宇间一道道浅浅的沟壑,像是先前疼的时候皱出来的,现在忘了放松。沟壑里积着汗,晨光中微微反光,发梢也湿濡晶莹。大概是之前用力时咬得太狠,他的下唇裂了道口子,血已经止住,但血痕还在,嘴角也留下了殷红的印记。 累坏了,就为了那个小东西。 陆行舟终于想起女儿。他把婴儿床移到自己跟前,沉眸看着里面的小粉团子。 真神奇,怎么就突然有女儿了。 这么多年一直想有个自己的孩子,等真有了,反倒觉得难以置信,似乎也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欣喜若狂。 这就是他跟楚然的骨肉? 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长得不比其他宝宝好看,鼻梁塌方,稀疏的胎毛贴在头顶,闭着眼,傻乎乎地嘬着手指。 这么小的小不点就会吃手,饿了? 迟疑片刻后,他伸手拨开盖在宝宝身上的小象被褥,想阻止她继续嘬。谁知刚碰到宝宝的手,浑身就跟触电一样战栗了一瞬。 看着跟摸着是完全两个感觉。 宝宝的手特别软乎,还特别热,刚出锅的嫩豆腐一样,食指只有他小拇指一个指节那么长,碰一下都怕她疼。 他不再轻举妄动。 正要收回手,食指前端却被宝宝轻轻地,依恋地攥住—— 要我? 要爸爸。 小不点仍然闭着眼,不过嘴角弯了弯,简直像是在笑,很调皮的感觉,两只肉肉的小脚在半空中蹬了两下,蹬到陆行舟的小臂了。 好像……她是在跟陆行舟玩。神态俏皮,嘴角鼓出小小细细的口水泡沫,黑而长的睫毛像极了楚然。 只这样半分钟,当爸爸的一颗心就长在了女儿身上,眼睛更是,根本挪移不开。 这一刻的感觉难以形容。素来凌厉凶悍的目光里,映着这样一个月牙似的、憨俏可人的小宝宝,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无须任何打扮与修饰,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陆行舟的心。 有她在,之前那些年的不快跟孤独都变得不值一提。 陆行舟俯身,一只手扶在婴儿床床沿,另一只被她握住的手极轻微地动了动。食指没拿出来,只是往前,在她白净又水灵的脸颊上碰了碰。 “我是爸爸,”他嗓音低得像摇篮曲,口型微微夸张,语速缓慢,“我是爸爸。爸爸保护你,你是爸爸的心肝宝贝,爸爸爱宝宝。” 离得近看不清宝宝的全貌,眼中只有细细密密的眼睫毛。他低头亲了一下,血液沸水一样,心脏胀得酸疼不已,自己都快控制不住喉结滚动的频率。 太想把宝宝抱起来了,但又不想现在就弄醒她,只能克制着。 半晌,背不舍地慢慢直起来,却意外撞上一道深邃的目光—— 楚然醒了。 陆行舟一怔,楚然淡淡笑了,嘴唇微微动了两下:“傻子。” 他早就知道等陆行舟有了孩子一定是这副弱智的模样,高兴到傻了。要是有外人在,他一定就不睁眼了,嫌丢人。 刚才因为楚然还睡着,所以没开灯,四周是有一点暗的。现在人醒了,外面也渐渐亮堂起来,晨光照进房间。 陆行舟把婴儿床推开,坐回病床边:“觉得怎么样?” 他把手伸进床中,握住了楚然的手。 “不怎么样,”楚然的嗓音听上去还是很虚弱,声线都泅着汗,“就是疼。” 这是句坦白的真话。 本以为生孩子已经是人生至痛,没想到生完以后还疼得几度差点晕过去。幸好他性格隐忍,为人也要强,才不至于在手术室里丢人。 陆行舟望了他一会儿,突然把头埋下去,隔着被子抵到他们交握的手上。 房间里就此安静,很久没人说话。 好半天楚然才伸出另一只手,推了推陆行舟的额头:“好了,我又没事。” 陆行舟的声音从被子中间传出来:“大夫说明天还要……” 没说完,浓浓的不忍心。 “我知道,”楚然却很平静,“他跟我说过了,没清干净,休息一晚明天继续。”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睫半阖,目光若有似无地看着陆行舟的鬓角,从容淡然得像一面无波无澜的湖。 他就是这一点好,有仇报仇,但从来不去怨天尤人,遇见事情了就解决事情。 见陆行舟一径沉默着,他就轻轻拍了拍身侧:“你不困吗?陪我睡会儿。” 说完他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大块地方,床单上残留体温。 陆行舟躺上去,但个头太高,腿只能蜷着。 膝盖抵着膝盖。 陆行舟的手慢慢覆在楚然小腹上,声音像是沉入水底:“不继续了,动手术拿掉吧。” 他也不想,但任何不好的可能都是他不能接受的,不如快刀斩乱麻。 高大的身躯遮住窗外的光,楚然的五官被笼罩在阴影里,表情模糊。 没立刻答话。 静了一会儿,楚然伸出手,顺着陆行舟的锁骨,食指向上,指腹轻轻摩挲下颌的青色胡渣,随即又慢慢描绘凌厉的五官。 薄唇,鼻尖,眉骨,额角,够得着的地方都摸了个遍。 这种极亲昵的动作,他几乎从来没有过,哪怕是在床上也没有。 “女儿长得像谁?”他轻声促狭,“不会像你吧。” 在产房匆匆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孩子就已经被抱走了。 陆行舟脸上的阴霾终于暂时散去:“像我怎么,我长得难看?” “反正一般。”楚然手指停在他喉结上,幽幽抱怨,“脸像菜刀砍的。” 陆行舟笑了,喉结微微震颤。 他笑楚然也跟着笑,两个人依偎着,钢骨的病床也跟着颤。 越抱越紧,差点儿忘了刚才在聊什么的时候,床尾忽然传来奶声奶气的咯咯笑声—— 宝宝也笑了。 不仅笑了,还手舞足蹈的,四脚朝天乱挥,嚣张捣蛋的小吞金兽。 楚然目光延伸到女儿身上,停留片刻后又转到陆行舟脸上,眼神浓烈,真正开口却只说了一句语气极平常的话:“这一个就叫桃子吧,下一个我取。” 陆行舟瞬间僵住。 “我不是胆小啊,”楚然低声解释,“只是不想挨刀。” 能不开刀当然还是不开的好。 停顿片刻后,他把陆行舟敞开的衣领扣上了一颗,像是对自己刚才说的话和即将要说的话很无所适从。 他垂了眸:“我想过了,桃子也不算太难听。以后生了弟弟可以叫西瓜,生了妹妹就叫山竹。” 床尾的桃子一听,像是抗议,咕咕噜噜不知道在发出什么声音,口水吐泡泡。 怎么独生子女还没当够一天,就要有弟弟妹妹啦? “西瓜也太儿戏了,”陆行舟闷声笑,“你再考虑考虑。” 楚然知道他同意了。 有孩子到底不一样,房间里静不下来,笑完了哭,哭完了笑。 护士进来喂宝宝的时候楚然侧头望着,心底柔软一片,说不出的踏实温暖。 昏昏沉沉的时候他就在想,别墅太冷清了,地方太大,人太少。假如他们是两棵树,那孩子就是他们结出的果,灿烂鲜活,茁壮饱满。虽然孩子并不是大人生命的意义所在,但孩子代表蓬勃的生命力,是黑白世界的彩色画笔。 每一支画笔是一种色彩,独一无二,画笔多样,世界就会美妙斑斓。 他喜欢小生命。 今晚或许就是上天对他们的一次考验,能不能通过全看天意。 番外二小陆出生记(4) 这一天他们完全昼夜颠倒了,外面是青天白日,病房里却是静谧的夜。 窗帘拉得很严,只有一丝光静悄悄地倾泻进来。从凌晨三点发作到现在旭日初升,楚然疼累了,看了几眼女儿,没说上几句话就再度沉沉睡去。 陆行舟也困,但他没有丝毫睡意。 等楚然睡熟以后,他就在旁边一动不动地守着,那么个大个子缩手缩腿也不觉憋闷,唯恐楚然突然不舒服叫不醒自己。 将近九点的时候老魏来替他,久骁也回来了。 房门被轻轻叩响,陆行舟下床开门。拉开门,外面天光大亮,像是另一个世界。 老魏指指他身后:“睡着了?” 他微微颔首,见老魏满脸着急,就把身体一侧,让老魏进去,“有事叫我。” “哎哎,好的。”老魏忙不迭进去了,不过也只是守在床边,没有扰动楚然难得的好梦。 长长的走廊,这头是安静的特需病房,另一头是热闹的门诊科室。 裘久骁陪着陆行舟走。 陆行舟没穿外套,上身是半夜出门时仓促套上的白衬衫,下面是条西裤,睡得起了褶皱。他两手插在裤兜里,一身的沉默披在身上,看起来很重,好在肩足够宽。 两个人默契地没去坐电梯,而是推开安全通道的大门,一步步往下走。 刚走到三楼,撞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抹着泪打电话。 “娘,大夫说必须手术,越快越好不能拖。你跟我爹商量一下,尽快把家里的房子出手,便宜不要紧,关键对方要有现钱。我知道……我知道,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哪有工夫操心?等儿子好些了我就去跟老板讲,擦车的活我也包了,他肯定能同意我住宿舍。” 这样的对话,在医院缴费处站上一个小时,听不到十段也有八段。 陆裘二人从他背后经过,听是听到了,但一言不发。下了半截楼梯,裘久骁想把搭在肩上的外套穿上,身边的人却顿住一步,转身向楼上走去。 打电话的人还在窗边,面前是插满烟头的半截矿泉水瓶,里面的残水已经是黄褐色。 陆行舟走到他身后,拍了下他的肩。 “你好。” 对方微微一愣,转头看他,眼神问他有什么事。 “刚才听你打电话,你孩子需要钱手术?” 一个衬衣笔挺一表人才,一个夹克皴旧领口污脏,两人面对面站着,打电话那人手里还拿着手机,愣愣地点了点头,“咋?” “我愿意资助你。”陆行舟淡淡道。 那人嘴微微张大,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裘久骁噔噔噔反身上楼,站到陆行舟身后低声问:“陆总,您认识他?” “不认识。” “那您……” 话音未落,面前这位朴实的中年人已经反应过来,一把握住陆行舟的右手:“老板你说得可是真的?你、你真愿意替我儿付手术费?” 陆行舟喉咙深处嗯了一声,头往后偏了一偏:“久骁,留他一个电话。” “陆总,”久骁深为迷惑,“您都不认识他,也没问他儿子手术需要多少钱,直接就答应了?” 从前从不觉得泽川的陆总是这样爱心泛滥的人,况且再怎么有钱也不能这样挥霍,长此以往迟早将家业败光。 但陆行舟决心已定,不容他人质疑。 处理这个小插曲花了五分钟,再往下走时裘久骁全程在背后盯着陆行舟。 下到一楼,推门即是连通门诊大楼跟住院部的石子路,弯弯曲曲,凹凸不平,两道栽种几簇月季,枝叶蓬勃很像陆家那片,走近细看才发觉花骨朵颜色有些区别。 陆家的是蓝的。 蓝月季。 这种花养护不易,有时花大价钱买来一株,耗去人力物力,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幸运的是陆家的蓝月季活了多年,一直活得很好。那是楚然来的那一年种下的,被文柏踩过,被nico啃过,被两人打闹时的自来水误伤过,可却顽强而坚韧地开了一季又一季。 陆行舟驻足片刻,没再往前继续走,而是抬头望了眼病房的窗户。 窗帘还是拉着的,没光,说明楚然还没醒。 “陆总,”久骁斟酌不定,“刚才那人,您都不知道情况是不是属实就——” “久骁,你再去办一件事。”陆行舟置若罔闻。 听他语气严肃,久骁立马站得笔直:“您说。” “市里的孤儿院你都熟,”陆行舟抬手看了眼腕表,“抓紧时间去跟市政府联系,就说泽川今年营收好,想为慈善事业尽绵薄之力,只要是符合资质的孤儿院,一律捐款五百万,一个月内落实。” 这话陆行舟说得云淡风轻,却把久历商海的裘久骁听愣了。 一间孤儿院五百万,市里少说有近二十家,这还叫绵薄之力? 瞠目结舌半晌后他渐渐回神,眼见陆行舟不像是开玩笑的,声音骤然一沉:“陆总,一个亿不是小数目,动用这么大一笔流动资金躲不过董事会。” “我知道,”陆行舟看着他,“所以我不动公司的钱。” “那这钱——” “从我的信托基金里出。”他目光沉静淡漠,“不过是以公司的名义。” 不图名,没有利。 裘久骁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心里头直发怵。他把心一横,严肃地叫了声行舟:“帮你做这件事可以,你得让我知道原因。” 从小到大如非大事他绝不直呼陆行舟其名,这是该守的分寸。但陆家的家底他心里有数,他比任何人都怕陆行舟一时冲动昏了头,败完这几十个亿的身家。 周围的人渐渐多起来,步履匆匆。来来去去带着一小阵风,没穿外套的陆行舟觉得冷,说:“久骁,给我支烟。” 他说戒就戒,烟许久不碰了。 裘久骁也说戒,但断断续续还在抽。 裘久骁并不多话,递上一支,待他咬到嘴里又替他点火。 “你也抽。”陆行舟朝他抬了一下下巴。 两人就这么并肩而立,对着不远处门诊大厅的熙来攘往抽起了烟。 这场景久违了,裘久骁抽了不到三口就摇头笑起来,“咱俩像不像那种怕老婆的男人,躲一块儿过烟瘾。” 陆行舟一手插兜,一手夹烟,也淡淡笑了。 他说:“久骁,我刚才才好一些。” 裘久骁手一顿,侧过头:“什么意思?” “腿发麻,出冷汗。”陆行舟自嘲一笑,烟嘴往膝盖上敲了敲,“好几个小时了,现在才好一些。” “那你不早说?!”久骁以为他痼疾重发,拔了烟就担忧地去察看他的腿,“我去给你把拐杖拿来,你等着我,你这人,腿没好利索还下来瞎溜达什么?” 陆行舟却左臂一伸,用最亲密的那种搂哥们儿的姿势,结结实实地搂住了他的肩膀。 裘久骁先是一愣,紧接着转头,见陆行舟嘴角蕴笑,马上恍然大悟:“得,我成你拐杖了。” “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老板是天,老板是地。” 两人笑着抽完半支烟,裘久骁眯着眼搡搡他:“说真的行舟,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学骑马那会儿,他娘的,强迫我给你当马凳。你小子以前真是混账。” “记得,”陆行舟要笑不笑地弹了弹烟灰,“你也不是什么善茬,中途撤我的凳子。” 小时候他要踩着久骁的背上马,久骁看左右无人,直接往地上一趴,差点儿把陆行舟摔个狗吃屎。 裘久骁不无感慨:“真想不到,咱俩这种浑不吝,居然也要当爸爸了。” “不是要,”陆行舟修正,“我已经当爸爸了。” “行行行你厉害。” 抛开上下级,抛开地位悬殊,他们一直是最好的哥们儿,陆行舟有事只会跟他说。 烟抽到只剩一小截尾巴的时候,裘久骁终于等来了陆行舟的坦诚。 他听见陆行舟说:“久骁,你想象不到几个小时前我有多害怕。” 嗓音低沉,语速缓慢,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是恐惧。 陆行舟害怕失去楚然,这是一种没有办法排遣的恐惧。 久骁想安慰他,右手往他背上一拍,手心却感觉到一片濡湿,是汗。 冷汗泅透陆行舟的衬衫,不知道是许久未干还是干了又湿。 “所以我必须做些什么,哪怕求神拜佛也好。我希望我跟楚然能挺过这个难关。” 所以他一掷千金,仅仅是为了求个心理安慰。命数如烟,无人可以捕捉。善恶却是脚下的土,是登高还是坠崖不看造化,只看你何处立足。立于善虽然艰辛,但步步踏实,脚印坚烙,心的归处即是终点。 立于恶…… 立于恶的感觉陆行舟已经忘了。 微风徐徐,树叶在他跟前打了一个转,慢悠悠地飘落到地面。 裘久骁刚一走,老魏的电话就打到他手机上。求神拜佛谁说没用的,楚然身体状况出现转机,已经由医生接手,不出意外不用动手术了。 挂了电话,陆行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四楼,途中心跳极快。但这回不是担心也不是恐惧,是劫后余生的发泄。 他在心里朝大哥和爸妈重复着一句话:请你们宽谅。 或许他不是个孝顺儿子,也不是个争气的弟弟,但他从今往后会竭尽全力去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和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楚然带他重归正途,今后还会陪他立于善,一路走来从未动摇。 楼梯尽处是光,背后是行过的路,陆行舟头也不回,问心无愧四个字足以告慰所有的义无反顾。 番外三醋意横生(1) 一周后,楚然带着女儿桃子出院。 粉团子一样的奶娃娃,在陆家别墅甫一亮相,立即俘获了所有人的心。小桃子就像是降落人间的小天使,会哭,会笑,但还不会翻身,只知道口水吐泡泡,嘟嘟囔囔地找奶吃。 从小只认一个小主人、在其他小孩面前总扮高冷的nico,就此也完全转了性。它成天围着小小一张婴儿床打转,转累了就把两只前爪子和下巴一道搭在床边,尾巴摇得快要掉下来,一整天吠都不吠一声。好像只要能看着桃子,它就心满意足了。 当然,要论疼小桃子,谁都比不上陆行舟。为了这么一丁点儿大的奶娃娃,他着人在家修了小型游乐场,大象滑梯、咖啡杯碰碰车、旋转木马一应俱全。另外,他还在花园装了个豪华版雕花秋千,说是等桃子再大一点能玩。 不过鉴于桃子现在还不会爬,乐园暂时空置,秋千成了楚然的领地。 春天阳光好,蓝月季已经吐苞,藏在秋千下面躲太阳。楚然看书在那儿,发呆在那儿,晒太阳也在那儿。遇上风不大的日子,还会把桃子连人带床一并搬下楼。 小桃子才不怕风呢,当然也不怕太阳和金毛大狗。 对了,也不怕大马,不怕短尾猫,不怕垂耳兔。小桃子见过好多世面,动物园和马场都去过。 带女儿来花园晒太阳时,楚然会把她放在摇篮里,给她戴一顶红色毛线小帽,头顶一颗绿色绒球的那种,远看像水萝卜。 水萝卜会晃脑袋了,常常边嘬大拇指边对nico笑,nico也咧嘴冲她笑,反正两个人都不会说人话,谁也不嫌弃谁。 跟狗玩够了,她又去对爸爸笑,两腮的肉堆得圆圆的。楚然看书看累了,抬起头想松松筋骨,总会见到女儿眨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嘴里吧唧吧唧。 这意思就很明确了。 饿啦。 要爸爸。 光天化日的,楚然拉不下脸理她,由得她去。 她不依,咿咿呀呀的,微风里的软糯嗓音甜得人心头发颤,任谁也无法狠心置之不理。 刚从超市回来的老魏路过花园,拿着新买的桃心饼干模具,蹲在摇篮旁边摇头晃脑地逗她:“我们小桃子要什么呀,要什么呀?跟爷爷说。” 小桃子就用拇指饼干一样的小手去薅爷爷手里的桃心,薅不到,继续咿咿呀呀。爷爷心疼她,舍不得她不高兴,就给她玩桃心的叶子尖尖。 楚然这才发话:“别让她往嘴里放,有细菌。” 孩子总爱用嘴巴探索世界。 老魏扭头瞅他,故作生气:“现在想起你女儿了。刚才我在那边都看见了,她要你,你理都不带理的,算怎么回事?” 秋千缓缓荡着,楚然舒服得神情倦怠。他把书慢慢收起来,走到女儿身边,弯腰替她整理了一下胸前的樱桃口水巾。 “她随时随地都要我。”他捏了捏桃子的鼻子,恼得半真半假。 小婴儿饿得快,醒了吃,睡着也吃。好几次衔着爸爸的乳尖,嘬着嘬着就进入梦乡。 恐怕连梦里都还在吃,梦是奶味的。 也不是说不给她吃,可总是这样不分场合不分时候地闹饥荒,孩子受得了大人受不了。楚然没办法了,把这事说给陆行舟听。谁知陆行舟并不帮他,只是第二天又给他买了几套质地上乘的哺乳服,并且对家里人下了严令:只要是见到楚然跟桃子两个人在一起,那就必须有多远躲多远,楚然不叫谁也不准靠近。 这里面还有另一个缘由。不仅孩子不分场合,大人有时候也一样。 楚然不高兴,说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其实是想让陆行舟带头收敛些。陆行舟就笑,怎么从根源上解决,把小桃子再塞回去? 不管怎么说,孩子都生出来了,再别扭也得喂大。 可但凡家里来人,哪怕是久骁跟郑曼,楚然都羞于给孩子喂奶,一般抱孩子的都是保姆。 陆行舟倒没什么太大的意见,裘久骁调侃,说这是新手经验不足,一回生二回熟,再生一个就好了。 这话算是说到陆行舟心坎儿上去了。自打桃子降生,他从小缺失的那部分家庭温暖被填补,父爱膨胀到无处宣泄。对待桃子,他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桃子说要摘星星他就敢连夜修梯子。 独生子总归是这样的,会多疼宠一些,再生一个就好了。 当然也不是说非得马上生,桃子还这么小,楚然又要回学校上课,诸多事情得慢慢商议,再生个宝宝的事不用急。 况且楚然早已同意,又急什么? 对陆行舟而言,现在可谓是万事顺心,春风得意。只是有一点,楚然脸皮薄,总不愿一家三口出门。 单独带桃子出去可以,三人一起就不行。不管陆行舟在床上怎样折腾他缠磨他,下了床他总有自己一套原则,轻易说不动他。 春末时郑曼也生了,跟提前知道的结果一致,是个儿子。裘久骁心里失落,当着郑曼的面还得把儿子举高高,倾情表演父慈子孝,时间长了演出内伤。 周末难得放松,两个大老爷们去郊外野骑。青山绿水,风景如画,裘久骁聊起他们家球球。 “老子想要个闺女,偏偏得个儿子,他娘的……”他拿马鞭碰碰陆行舟的肘,“哎,把你们家桃子借我几天行不行,我让我媳妇感受一下闺女的好,没准儿她一高兴,同意给我再生一个。” 陆行舟一身劲装,但笑不语。 “不至于这么小气吧,”裘久骁眉毛一横,“借来养几天,又不是不还,我还能亏待了她?” 亏待是不会亏待的,只会亲得她满脸口水。 “找别人借去。”陆行舟小腿一夹马腹,悠悠朝前走去。 “哎——”裘久骁扬鞭跟上,“陆总,你就行行好,借我几天吧。我身边就你一个人有闺女,你看你多有福气?再说了,谁能比你们家桃子更可爱更招人疼?那小胳膊小腿儿,那小脸蛋,就跟糖人儿似的,我捏都舍不得捏。” 攻陷家长的第一步,就是往死里夸孩子,何况桃子的确可爱得天上有地下无。 陆行舟淡淡一笑,“继续。” “而且你也知道,郑曼最喜欢她,疼她疼得跟什么一样,我说将来讨她来做儿媳妇——” 感觉一阵凌厉眼风扫向自己,他打了个磕巴:“说说而已,说说而已。我说将来讨她做儿媳妇,郑曼还说要看球球将来有没有出息。你听听,亲妈也不过如此了吧?借我吧,就一周,一周后我保证还。” 哒哒的蹄声不疾不徐,两人渐渐并肩。 陆行舟经不住他的狂轰滥炸,最终同意了:“说好了,就一周。” “谢谢陆总谢谢陆总,”裘久骁憨笑不止,“我觉得我闺女在向我招手。” 陆行舟抬脚踹他的马,“就这点儿出息。” 裘久骁将缰绳勒紧,防止马乱动:“你女儿都有了,当然不明白。我那个皮球儿子,打小一看就是个顽劣份子,我看往后我跟他还有得斗。不说我了,你怎么样?楚然在外面还跟你演最熟悉的陌生人呢?” 一提起这事,陆行舟脸色晴转阴。 “堂堂陆总还真为这事犯愁呢?”裘久骁一张糙脸憋出个要笑不笑的表情,“要我说你也是,这几十亿的大生意玩得转,一个楚然偏偏就是玩不转,说穿了还是没找对思路。” 陆行舟眉梢微挑:“你有办法?” 前面一条浅溪,清洌的溪水下鹅卵石形态各异。骑过去不便,裘久骁就跳下马走到陆行舟身侧,转而替他牵马。 “想让他坦然面对外人的眼光,首先得让他产生危机感,得让他自动自发地在别人面前宣誓主权。” “什么意思。”陆行舟问。 裘久骁侧头:“还不明白?” 陆行舟坐在马上一脸严肃。 裘久骁将马一拉,大步跨进溪里:“让他吃醋!” 水花四溅。 — 接下来三个周末,陆行舟没有一天是在家里过的。 一开始楚然没放在心上,毕竟陆行舟一直应酬多,哪怕休假后也极少真正闲着,里里外外仍有不少事需要他主持大局。 第一个周末,周五晚陆行舟给楚然打电话,说自己会很晚回去,“世交家的小妹难得回国,陪她到处走走。” 楚然不在意,温习完必修课就睡了,连陆行舟几点钟回来的都不知道。 第二个周末,陆行舟又要陪那个小妹出去,这回不是逛逛那个简单,要出海,所以干脆就有两天晚上回不来,要在船上夜钓。 通知电话来的时候楚然刚刚把桃子哄睡着,摇摇篮的手都还没放下。他没说什么,只说知道了。 陆行舟那边很吵闹,男男女女不止一两个。 挂断后楚然手指轻戳女儿的酒窝,半晌没挪位。沉默良久后才把头低下去,脸挨了挨女儿的脸,低声喃喃,“夜钓就那么有意思?” 桃子没应他,跟另一个爸爸站在一边。楚然就把女儿抱起来,很小声地哄,“明天你批评他好不好。” 女儿往他怀里钻得更深,嘴巴微微张着,傻傻的。 第二天一早醒来,陆行舟出海的事忽然在陆家传遍了。 厨房的帮佣说:“陆总好久都没出海了吧,回来一定能带好几条上好的海鱼,估计少不了石斑跟马面,咱们又要有口福了。” 管车库的小张也说:“陆总怎么一口气开走两辆劳,还都是限量的劳,谁这么大面子。” 要知道劳斯莱斯的限量款,平时就连陆行舟自己也极少开,还是以收藏为主。 就连裘久骁都专程赶来:“陆总这回可是大手笔,特意包了艘26米的公主号,把那位小公主哄得别提多高兴。” 这些话落到楚然耳中,他还是一样的纹丝不动,只是上楼回到房间,很快便打开电脑检索26米的公主号游艇长什么样子,里面有几间卧室,每间是何种模样。 身后,桃子睡在摇篮里。 查到有三间卧室的楚然怔了怔,好一会儿才慢慢合上电脑,回身望着女儿。 “你说爸爸会睡哪一间?”他声音更轻了。 桃子没听见,等爸爸回来后父女俩照样很亲热。 到第三周周六,陆行舟难得在家待了一整个白天,晚上忽然开始挑西服。 “要去哪儿?”楚然问。 只见陆行舟从众多备选中拿了套墨蓝的出来,接着又开始挑配饰,低头看得很仔细,“一个慈善酒会,跟荞菁一起去。” 郑荞菁就是那个世交家的小妹,最近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极高,楚然已经烂熟于心。 挑完手表他走过来亲了楚然一下,“今晚不用等我,要是喝多了我就不回来。” 还没喝,已经像是醉了。 楚然推开他,走到衣柜前,背对主卧,将挑剩的西服一件件重新挂好。 陆行舟笑了一下,“那我走了。” 楚然还是不转头。 片刻后门开了又合,室内完全寂静。 他这才转身,唇抿成一条线,望着门口不作声,心中翻江倒海。 番外三醋意横生(2) 虽然完全是为私心,但这慈善酒会倒确有其事。 刚一迈上车,裘久骁就坐在司机位,回头笑得意味深长,“怎么样?是不是效果显著。” “开你的车。”陆行舟懒于多说。 “得得得,过河拆桥。” 一路往酒店驶去,裘久骁戴着蓝牙耳机跟郑曼商量第二天去哪儿打牙祭。陆行舟跷着二郎腿,双手搭在膝盖上,闭目回想刚才楚然的表情。一帧一帧,仔仔细细在脑中研究,不放过任何微小的细节。 说到晚上可能不回来时,楚然没有表示反对,但也没有应,这是第一个反常之处。没有开口问自己去哪儿住,这是第二个反常之处。 还有么? 亲他的时候没反应,这才是最反常的。 应该是生气了。 越回忆,陆行舟越觉得十拿九稳,膝盖上的食指慢条斯理地敲击。 铺垫了三周有余,今晚是绝佳高潮。酒会过后视情况而定,如果楚然打来电话查问,就顺理成章地让人开车将他接过来,正式介绍给在场的生意伙伴。如果他不查岗,横竖不过再回家去,面子上的事陆总一向拿得起放得下,没有什么顾忌。 酒会在酒店二层宴会厅,持邀请函才能进。属于泽川陆总的全黑座驾刚一驶进路口,就有安保给主办方报信,负责接待的人一阵风似的刮出来,站在旋转门外迎候。 “陆总!”来人满面笑容地上前握手,“总算把您给盼来了,郑董陈总他们早就到了,一直在念叨您!” “念叨我?”陆行舟含笑入内,步上旋梯,“有郑董在,这场酒会就算是有人托底,念叨我做什么。” 一上二楼,安保立即从两边拉开宴会厅大门,专人领他入场。 酒会虽是本地商会出钱出力办的,但有政府扶持提携,规格相当之高。厅内布置极其精细,灯光舞美全是专业团队,主持人也找来当下最火的娱乐主播,十五张圆桌距离得宜,每桌十人。 毕竟是慈善目的,谁出得起钱谁就能往前坐,陆行舟的位子自然在主桌。同席的郑董携女归国不久,跟其他人都不熟,只跟这个世交家的小儿子亲得很,因此一见到陆行舟便将其招来身边。 “郑董,荞菁,我来晚了。” “哪里晚?是我们父女俩闲着没事做,早早的来凑热闹。你到得正好。” 郑董一把年纪,精神却相当矍铄,只两鬓染了几缕白丝。独生女郑荞菁一身酒红色晚礼服,言笑晏晏地坐在父亲身边,十指搭成桥,托着下巴盯住陆行舟。 “大哥,我的礼物呢?上周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今天出来得匆忙,下回带给你。” “下回?你不会是舍不得吧。” 陆行舟还没开口,郑董先来了兴致,“喔?什么礼物?” 郑荞菁未语先笑,“爸爸,关你什么事,我跟大哥说话你总打岔。” “宝贝女儿难得开口要礼物,还不许爸爸好奇?” “没什么,”陆行舟笑笑,“荞菁想要我大学时期的马术奖杯。” “你要这个做什么?”郑董不解地看着女儿。 郑荞菁娇蛮:“我用它来喝水,行不行?” 郑董无奈地笑着摇头:“行舟,你看看我这个女儿,都让我给惯坏了,成天的不是闯祸就是乱跑,就会给我出难题。也就是你的话,她还能听上几句。” “荞菁性格烂漫洒脱,现如今是很难得的。”陆行舟亲自给郑董倒酒,一老一少随即碰了一杯。 不一会儿,人陆陆续续到齐,各自敬了一轮酒后,主持人上台,拍卖正式开始。 灯光暗下来后,郑荞菁回头四处张望,“咦?” 陆行舟问:“在找什么。” “我听说今天谢思昀要来,怎么没看到?”她凑近陆行舟耳边,撇了撇嘴,“我还指望见见呢。” 早前主办方曾放出消息,这场慈善酒会将有人气极高的年轻演员助阵,不仅会拍卖他成名作中的重要道具,还会让他留到最后,接受媒体记者的群访。 这个谢思昀之前就是泽川下一年度代言人的候选,陆行舟不陌生。郑董对这些小年轻追逐的偶像没有兴趣,低声跟陆行舟讨论接下来要拍的东西。 “行舟,你今天有没有打算出手?” “算是有。” “什么叫算是有,”郑董语气亲昵,“有就有,话说得这么含蓄,难道是怕我跟你抢?” 陆行舟笑着说不敢。 临行前参与竞拍的物品清单已经发到各人手里,他大致浏览过后,锁定了一柄清末冯佩铭制的白玉桃子壶。照片上看,壶身莹洁剔透,精巧而不失古意,兼之又出自名家之手,原本即值得珍藏。更重要的是壶盖顶部有一个雕工细致的桃钮,点缀出一种童趣,非常适合送给小朋友。 他打算把这个壶拍回去,壶柄加上手工编织的金丝绦穗,送给小桃子当百日礼。 放在前面竞拍的拍品价值都不高,算是用作热场。主桌无人举牌,只是聊天喝酒。席间数陆行舟最不专心,隔一时半刻就要看一次手机。 “大哥,”郑荞菁翘起嘴角,“瞧你这心不在焉的样子,怕大嫂查岗?” 陆行舟回以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你不是不知道的,何必笑我。” “我知道啊。就是因为知道,才替你不值呢。你我上周出海,他电话也不打一个,难道不怕我把你推进海里喂鱼?依我看,你也不要再想着让他为你吃醋了,他那么要强,恐怕不会让你如愿。” 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公主,难免心直口快,想什么便说什么。陆行舟听到耳中,表情落寞几分。 其实这三周,他可以说是一次次抱以希望,又一次次落空。楚然比他想象得还要淡然,对于他回家与否,似乎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 今晚他期待甚高,起码期待能见到楚然对自己的些许在乎,哪怕不多。可惜事实不遂人心,酒会已经过半,手机既无消息也无来电,想必等的人不会再出现。 他放下手机,慢慢端起酒,开始沉默地自饮自酌。 郑荞菁也是极通透的人,一见他模样就知自已失言,手覆到他小臂上轻轻摇撼,“大哥,我说错话了,你别伤心。大嫂既然肯跟你结婚生子,一定爱你爱到骨子里了。至于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内敛些,那是他性格使然,你又何必强求?” 这番话言辞恳切,陆行舟心下稍动,刚要开口回应,几十米的身后、宴会厅入口方向却忽然一阵骚动。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人来了,郑荞菁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走。她偏头看向门口,左耳的钻石耳坠一径垂下,跟随转动的颈部轻轻晃着:“好像是大明星到了,大哥你瞧——” 跟随她指出去的食指,陆行舟看到了层层叠叠的背影。 就这十几秒的工夫,挨着入口的几桌来宾已经通通起身,举着手机的同架着相机的专业人士混成一团,将入口那一条窄道围得水泄不通。 郑董微微摇头,不大赞赏地说道:“来了一个演戏的,居然比市长莅临还轰动。” 郑荞菁却不管这么多,笑着拉陆行舟一同站起身:“大哥,一会儿你让他坐我们这桌行吗?我挺喜欢他的。” “大哥哪有那么大权利。”陆行舟笑了笑,任由她挽着自己的胳膊,“谢思昀的位置在隔壁。” 旁边的桌子还空着三四个位子,想必是给大明星及其随行人员的。 话音刚落,只见两个男助理在前拨开人群,后面身着光鲜、神采奕奕的谢思昀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 “他真人好高啊,”郑荞菁一兴奋,将身旁的手臂挽得更紧,“还有他身边那个人,也是明星吗?怎么感觉长得比他还帅。” 谢思昀不是一个人来的。与他同行的除了助理跟经纪人,还有另一位对大众而言十分陌生的面孔。 那人穿着最简单合身的浅色毛衣,没有多余装饰,只有左手无名指戴了一枚戒指。他素净无妆,但五官清秀,身形更是极佳,纤腰长腿恰如其分,即便是站在以样貌出众闻名的谢思昀身边,光采也丝毫不减。 两人肩并肩,迎着闪光灯朝主桌走来。 没听到身旁的人回话,郑荞菁便抬起头,却见陆行舟眉头紧蹙,表情不大对劲。 “大哥,怎么了?” 只见陆行舟双眸紧紧盯着一行人过来的方向,目光却没落在谢思昀身上。 他看的是谢思昀身边的那个人。 — 陆行舟离开半小时后,楚然随即出门。 桃子放在家里,有老魏等人照看,到点就会乖乖睡觉。他不愿承认自己内心的想法,但行动比心更诚实。 慈善酒会的地点不难查,他也没有让家里的司机送,只说去教授家有事,很快就会回来。到了酒店门口,才发现需要邀请函,只得绕行到酒店后门,想看看有没有第二条路。 对楚然而言,虽然生过一个孩子了,但要想进这种地方,目前的身手也完全够用。偏偏就这样凑巧,压轴出场的大明星姗姗来迟,为了不引人注意保姆车直接停在后门,跟还没采取任何行动的楚然撞了个正着。 谢思昀刚一下车,肩膀就被人拍了拍,“你好。” 他助理立马警惕:“不拍照不签名,麻烦合作一下。” 岂知眼前的人却比他们要淡定得多。他表情平静,态度疏离,“放心,我不找你签名,只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看着眼前这个人,谢思昀忽然觉得有几分面善,“你是?” “泽川地产的,我要进去找陆行舟陆总,劳烦你带我进去。” 一听到前四个字,谢思昀表情微变,“我是不是见过你,在泽川集团大楼。” “也许吧,”楚然近来的确偶尔出入集团,“既然你见过我,我也就不用再给你看我的证件。” 谢思昀盯着他的侧脸,盯着他清冷的眉眼,半晌后终于顿悟。 “想起来了,你是陆总桌上那个人。” 楚然抬眸,谢思昀善意一笑,“说错了,是陆总桌上的那个相框里的人。” 话说到这里,也就没有进一步解释的必要。楚然自然而然地得以与大明星同行,路上谢思昀还同他开玩笑:“我帮了你这个忙,你能不能也帮我在陆总面前美言几句,这样我拿下代言的把握也能大一些。” 楚然既不拒绝也不应承:“见到人再说。” 见到人以后是闹个天翻地覆还是和平收场,要视情形而定,暂时说不准。 进入大厅,里面灯光昏暗,桌挨着桌,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人。 陆行舟跟一个很年轻明艳的女孩子站在一起,女生还挽着他的胳膊。 当然,众目睽睽之下,陆行舟也发现了他。 两人四线相对一瞬,楚然收回目光,对其视而不见,从容地跟随谢思昀坐到了旁边那一桌。 刚一落座,余光便见陆行舟脸色黑沉,大步朝自己走来。 他转开脸,朝向另一个方向。 很快,来自舞台的灯光就被高大的身形完全挡住。陆行舟手指微屈,以指关节撑在桌沿,低声问:“你怎么进来的?” 声音微愠。 周围众人察觉不对,片刻间诡异地安静下来,面面相觑地看着陆行舟,以及陆行舟眼前的人。 谁这么大的面子,陆总亲自过来问话,不站起来就算了,居然连个正脸都不肯给,打算怎么收场? 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对方甩脸色甩得这样明显,出了名手腕厉害的陆总居然也并无他法似的,既无怒火也不离开,只是一对深眸恨不得将人盯穿。 “说话,”陆行舟声音更往下沉,“怎么进来的?” 众人满腹疑问,目光稍移。 只见被陆行舟紧盯的人不徐不疾地抬起头,面无表情与之对视,唇间淡淡吐出三个字:“美人计。” 番外三醋意横生(3) 美人计? 饶是楚然声音不大,左右两桌仍是听得一清二楚,众人一片哗然。 昏暗的光线里陆行舟脸色遽变,眼眸中恨不能喷出火来。两人一站一坐,僵持对峙,谁也不肯相让,乍然间叫人根本分辨不出是友是敌。 “咳咳。” 打小就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又见过陆楚二人合照的谢思昀多少明白点什么,清咳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陆行舟旁边微微欠身,“陆总您好,您还记得我吧,我是小谢,之前芳姐带我去集团拜访过。” 陆行舟将目光从楚然身上缓慢地收回来,移向谢思昀,“你带他进来的?” 问出这句话时他声调微往下沉,眼神漆黑锐利,态度看似平和,实则大有问责之意。 谢思昀不由得心里一惊。本来以为是做了件好人好事,现在看来,怎么反倒像是将陆总给得罪了? 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身旁有人轻微的一哼,像是不屑,又像是嘲讽。谢思昀心脏咚的一跳,脖子一节节扭过去,发现出声的正是自已带进来的那一位。 楚然仍旧侧坐着,单手搁在桌面,一派从容淡漠,只鼻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怎么,我不能来?” 仿佛有一团诡异的乌云,笼罩在这张桌子上空,拍卖会进程就此搁浅。没办法,谁让人家陆行舟是最大的金主?他不回位,谁敢继续。 陆行舟蹙眉,低声似让步:“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然余光淡淡,冷若冰霜。 众人表情精彩纷呈。正不知如何收场时,忽然有一只软若无骨的纤纤玉手,搭在了陆行舟肩头。 脂粉气扑面而来,楚然皱了皱眉。 “大哥,这位是?” 这样的热闹,郑荞菁最爱凑了。迤逦的灯光下只见她盈盈一笑,一手拿着晚宴包,另一手搭住陆行舟,亲昵地依偎在他身旁,婉约地打量起谢楚二人。 楚然转过头来,注意到她手上动作以后目光骤停,三秒后僵硬地移开脸,只是藏在桌下的那只手悄悄攥紧。 “我给你介绍,”陆行舟收敛心神,“这是我——” 爱人二字刚要出口,被人冷冷打断:“朋友。” 楚然今晚摆明了是要跟他对着干。 陆行舟瞳仁一震,当场便要发作,身体却被闻讯赶来的裘久骁及时按住。 “楚然什么时候来的?”他装傻充愣地打圆场,“怎么没让我去接你,哈哈,我在车上简直等得无聊透顶!” 神经大条的郑荞菁笑着伸手:“你好,叫我荞菁好了,我是陆总的干妹妹。” 楚然撇了她的手一眼,慢慢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握上去,“楚然。”然后迅速收回。 “行舟,”郑董在后来朝陆行舟招手,“照你们这样聊下去,打算站一天一夜?既然都认识,那就干脆坐到主桌来。” 长辈发话陆行舟不便推辞。眼见楚然又要坐下,他上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命令:“跟我过来。” 楚然僵着不动,齿关紧闭。陆行舟面色一沉,揽住他的腰便往旁边带,“这里有的是房间,再不听话立马办你。” 楚然眼睑一颤,挣扎骤停。 一搂一抱间,人就到了主桌,只剩谢思昀孤零零站那儿,堂堂一个大明星无所适从的模样煞是滑稽。郑荞菁本已走开两步,忽然又顿步回身,娇笑着朝他招了招手,“你也过来呀,我爸爸没说不许。” 其实主桌位置有限,坐不下这许多人。好在有陪客识趣告辞,空出几个位置。不过,谁挨着谁坐又是一场硝烟弥漫的无声战争。 陆行舟自然要让楚然坐自己身边,郑荞菁想挨着谢思昀坐又不大好意思,略一犹豫还是坐在了陆行舟左侧,因此陆行舟一左一右便都安排出去了。谢思昀谁也不熟,谁也不敢开罪,更不敢横插到郑氏父女中间,只能是挨着楚然坐。 谁知他屁股刚落到垫子上,不消陆行舟发话,裘久骁便过去恭恭敬敬地请他起身。 “谢先生。”裘久骁贴耳低语,“这个位子不合适您坐,视角不好。来,我跟您换一换。” 谢思昀已是一头薄汗。此时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他点点头,很快依从,换到了跟郑荞菁面对面的座位,与楚然相隔两人。 一桌数位,有的云里雾里,有的耳聪目明。郑董察言观色片刻,基本摸清了人物关系,外表只作不知。 众人落座,灯光再度亮起,主持人双双上场,竞拍重新开始。 陆行舟再没其他心思,所有注意全在楚然一人身上。楚然要喝酒,他就不动声色地把杯子挪走,换成鲜榨果汁,楚然皱眉推开,他又一言不发地挪回来。 几轮较劲过后,陆行舟敛声道:“听话。” 楚然脸一黑,索性不喝了,抬头盯着舞台,摆出一副专注竞拍进程的姿态。 热心观众裘久骁在一旁乐得肚子疼,偏偏还要忍住,五官都险些走形。 不一会儿,台上主持人拿出一串成色卓然的翡翠项链,剔透晶莹。郑荞菁毕竟少女心性,看上了,拉拉陆行舟的袖子,“大哥,我要这个。” 陆行舟原本在盯着楚然,闻言侧头,“什么?” “我说我要这个。”郑荞菁朝台上抬了抬眉梢,“这个项链。” 郑董轻斥:“没规矩。你自己说,自打回国以来讹了你大哥多少东西?又是车又是包,今天还要翡翠项链,你大哥的钱也是一张张赚来的,不是他自己印出来的。” 郑荞菁撇嘴:“大哥都没有发话,爸爸你替谁叫屈?我又不是非要让大哥拍下来,爸爸你拍也是一样。再说了,一串项链而已,说破天几百万,也值得你发牢骚吗?” 旁边的谢思昀听得暗暗瞠目,这样大的口气,几百万轻飘飘说来,竟全不当一回事。 “你——”郑董无奈,偏又拿她没办法,“真把你惯坏了。” 眼见他们越说越激,未免伤及父女感情,陆行舟只能开玩笑缓和:“荞菁喜欢,拍就拍了,年底再从郑董你的分红里扣,我左右不吃亏,还送个顺水人情。” 旋即举牌示意,加价到320万拿下项链。 旁边的楚然全程一语不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全隐在不甚明亮的灯光里。 没过多久,就到了陆行舟事先看中的那柄白玉壶。实物甫一亮相,郑荞菁就兴奋地拍他手背,“大哥快举牌!” 在座的除了荞菁,没人知道陆行舟要这壶的缘由。楚然来得晚,没赶上拍品介绍,自然也没见到壶盖上那小小一枚桃钮,只以为这又是这位干妹妹的心头好。 起拍价500万,陆行舟加到510万,其他人也打算送他顺水人情。本该顺利拍下,谁知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600万。” 谁也没想到,楚然会突然举手示意,而且一加就是近100万。就连台上的主持人都愣了,看清出价的人之后迷惘地望向台下场控:这又是哪尊佛? 可怜场控也并不认识这位爷,一时间卡了壳。 陆行舟眉峰紧蹙:“你干什么?” 楚然与他对视:“你可以买,我不能买?” 裘久骁快憋疯了,拍拍谢思昀的胳膊,“哥们儿,好好看着,到时候照这个拍部电影,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包你拿奖。” 谢思昀拿手绢擦擦汗,回他一个苍白的笑:“谢谢。” “呃……”主持人仪态端方,“工作人员麻烦去1号桌做一下登记。” 在场的人人都要登记身份,就楚然没有,况且他也没交保底金。说白了,开口就是600万,谁知道是不是来捣乱的。 工作人员应声到位,猫着腰凑到桌旁,“您好,麻烦出示一下邀请函。” 邀请函上有身份编号。 “没有。”楚然淡淡回。 工作人员被他这种淡定给慑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一旁的谢思昀只得硬着头皮:“我带他进来的。” 陆行舟额角青筋都现了形,挥手让工作人员从哪来回哪去,“他的身份不用核实了,保底金从我账上走。” 楚然冷声:“我用你付?” 陆行舟也火了:“好,那你就自己付。” 平时去哪都是车接车送,他料定楚然出门根本没有带钱的习惯。何况楚然荷包里到底有几个钢镚,他比谁都清楚。 这不能怪他陆行舟小气,遗嘱里写明了等他身故所有财产都是楚然的,但一来他陆行舟还没死,二来楚然平常一直跟他楚河汉界分得清清楚楚,现下只能叫自食其果。 “多少钱?”楚然问。 “10万,可以划账。” “能不能过后再补?”他的确什么也没带,就拿了个手机跟证件,“等我回家就会送来。” “这个……”工作人员面露难色。 场面陷入僵滞。 郑荞菁瞧瞧陆行舟的脸色,笑着低声打趣:“这是怎么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他不是你的朋友吗,怎么和你抢上了。” 郑董到底是人精,轻轻一拉女儿的胳膊,示意她靠后,紧接着就点拨愚钝的工作人员,“依我看,你们也该通融些。这位楚先生既然讲明了过后再补,想必不会拖延。这样吧,我出个主意,就让他拿身上的一样值钱东西作抵,等到拍卖结束、钱送来了你们再还他。” 工作人员一想,这倒也是个办法,扭脸等楚然表态。 “楚先生,”郑董的目光和蔼地聚焦在他左手,“你手上这枚戒指我看就很别致,不如拿出来作抵押。” 姜还是老的辣。在场这么多人,只有他一个人注意到了楚然的婚戒跟陆行舟的是一对。 陆行舟一听,脸色唰的就变了,蓦地转头看向郑董。刚要开口,郑董却无声按住他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怎么样?”郑董笑得淡定。 在场所有人,无不聚精会神地看着楚然。郑荞菁以手支颐,谢思昀一脸茫然,裘久骁微显紧张。 “用它作抵,”郑董慢条斯理,“想必主办方会好好保管的,不会弄丢。” 楚然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出此计策。 他先是看向郑董,没接话,然后又面沉如水地低下头,右手覆在左手无名指上,摸了摸。 陆行舟坐在旁边,心底一片冰凉。 有那么几秒空白。 看见楚然取下戒指的那一刻陆行舟骤然起身,转身就往外走。还没走出两步,忽听身后的人轻轻道:“不行,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番外三醋意横生(4) “不行,”楚然声音虽低,却内蕴极坚,“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陆行舟周身微震,脚步骤然停住。 最重要的东西,比女儿更重要,比性命更重要? “噢?”郑董稳如泰山,火上添柴,“原来这是你最重要的东西。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如此,你就留下吧。不过我要提醒你,既然拿不出东西抵押,竞拍自然也就与你无关。” 这一招以守为攻,堪称是用得绝妙。醉翁之意不在酒,只在于一个人的心。 流光溢彩全在舞台上,舞台下落的是余辉,照得人轮廓眉眼不甚清晰。楚然低头望着手里的戒指,半边脸颊隐于阴影中,像是在想着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想,没说话,也没抬头看任何人,似乎不受任何人左右。 陆行舟看入了迷。 好一会儿工夫后,楚然将戒指重新戴了回去。 裘久骁在旁边低声凑趣:“这就对了。”谢思昀悄问:“对什么?” “神归神位,佛归佛位,襄王终于跟神女凑成一对。”他故弄玄虚,调侃地拍了拍谢的胸脯,“谢先生,把心放肚子里吧,今晚陆总心情大好,你功不可没,泽川的代言很快就是你的了。” 谢思昀一副不懂你在胡说什么的表情。 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工作人员踌躇请示:“陆总……您看这……要不然您跟您朋友商量一下?” 陆行舟拨开他,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楚然。他知道楚然的余光一定在自己身上,尽管楚然哪儿也没看,只一味地垂眸握着酒杯。 他挑眉:“商量什么?” “这壶拢共就一把,您二位要不商量着来,都是为着慈善,千万别伤了和气。” “谁跟谁伤了和气,我跟楚然?” 问得意味深长。 对方听他口气奇怪,一时不敢肯定作答,只赔着笑支吾了两声。正当不知怎么办时,陆行舟却缓缓踱步,旁若无人地站到楚然身边,似乎是想看看,他们究竟会不会伤和气。 谁都还没反应过来,裘久骁已经明白他的意思,走过去将座椅搬得近了些。这样一来,他的位置就由靠近郑荞菁,变为紧挨着楚然。 局势大改。 陆行舟西服一撩,施施然坐下,右腿架到左腿上。楚然头微微一偏,身体退了极难察觉的半寸。 一进一退之间,两人默不作声,却有一种奇妙的磁场静静流转,旁人根本插不进。 笃,笃,笃,笃—— 有硬物在敲击桌面。 楚然眸光微动,见陆行舟反扣左手,以无名指的戒指缓慢而清晰地敲击桌面。那双前天才肆意把玩过、揉弄过他某些部位的手,此刻正松弛地屈着,修长的手指每动一下都饶有趣味。 陆行舟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撩拨他。 他面颊发烫,匆匆避开眼。可你越是不看,听觉就越敏锐。那枚戒指像是在敲击他的心扉,每叩一下,浑身细胞就跟着一颤。 幸好,郑董出言打破:“行舟,依你的意思,这慈善酒会是停还是继续?” 乌泱泱百来号人,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陆行舟骨节一顿,望着楚然:“你说呢。” “我在问你,你怎么问他?”郑董含笑,“他是你什么人?”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所有人好奇的问题,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错也不错地等答案。 陆行舟置若罔闻,又问楚然:“你说呢。” 再没有比这更从容磁性的嗓音。倘若是个不了解他的人,恐怕会以为这是个既讲道理、又好脾气的男人。岂知三十六计他用得炉火纯青,此计正是以退为进。 楚然被他威逼,冷静自持的面容终于裂开一丝缝隙,少顷才端起酒抿住一口,洋酒跟酒杯一同遮住下半张脸,一对眸子直望进杯底,就好像杯子里有什么观赏植物似的。 “行舟,我问你话呢,怎么不应我?”郑董佯愠。 陆行舟放下腿,身体前倾,慢条斯理地靠近楚然耳畔,“问你话呢。” 楚然抿紧唇,由始至终一言不发。 到这种地步,再看不出他们二人关系的,不是瞎子就是傻子。郑荞菁清丽的脸颊上那对大眼睛险些脱眶,踩着十厘米细高跟小跑到楚然右侧,凑近了观察二人的戒指。 “一样的!大哥……你们、你们该不会是……” 楚然右边是她,左边是陆行舟,向哪边看都不自在。只见他静止数秒,慢慢起身,“不好意思各位,我有事先走一步,下次再聊。” 接着便转身要走。 可刚走一步,就被人拦腰抱住,引得众人低低惊呼。 楚然诧异之中回头,只见陆行舟以一种比哥俩好更暧昧些许的姿势,从背后搂住他,低声问,“不跟我抢了?” 话音刚落胃部就挨了重重的一下—— “放开我。”楚然拿肘回击,仓促间挣扎着站直,耳听得陆行舟闷哼一声,连头都没敢回,目不斜视地大步出厅。 — “楚然、楚然!” “楚然你等等我!” 还没跑下一楼,裘久骁就已经跟了出来,在身后大声吆喝,“你倒是等等我啊,我又没招你!” 楚然根本不理,顺着旋梯迅速下楼。裘久骁边喊边追,终于赶上以后气喘吁吁地死按住他的肩,“我说你跑什么跑,这么晚了不用我开车送你回去?” “不用了,”楚然微微一挣,自动避嫌,“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那怎么行?陆总知道非削了我不可。走走走我送你。” 他说话口气本就夸张,这会儿更是大喇喇地勾肩搭背,半强制地将人往地库带。楚然本欲挣扎,但一来他动作并不逾矩,二来周围来来往往全是人,动作太大反而引人注目,因此只能默然。 直到进了电梯,裘久骁才把人放开,抬手按了个B2。 “你说你们俩今天又是闹的哪一出,差点儿把人家慈善酒会都给搅黄了。”他满含笑意,盯着电梯门上那张臭脸调侃,“你也是,生气归生气,干嘛在外面让陆总下不来台。郑荞菁那种小丫头片子别说是一个,就算是十个合一起,打包送陆总床上他都不会多看一眼,何必——” 楚然眼风倏地横过去。 “行行行不说了,”裘久骁双手一搓,“我这可是认真给你分析,把敌人的情况一五一十地交待清楚。你大老远追过来一趟不就是因为不放心她?说两句实话还不爱听了……” 门上映出的面容,脸色愈发难看。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两人一前一后步出电梯。裘久骁在前面甩着车钥匙自说自话:“哎我今儿算是好心当成驴肝肺,白忙活一场。早知道我还来这一趟做什么?等陆总喝多了,干脆就让郑家的司机接他回郑家,反正也不是没有过,到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怪不到我头上。我要不是想着替你看着点儿,不让那些莺莺燕燕近他的身,我早就回家享天伦之乐了我!” 走着走着,身后脚步声却没了。 他回头一看,楚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脸色青白发紫,双眼定定望着他。 “他去过郑家?” 裘久骁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仍然装蒜:“去过,当然去过。他还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去过,郑董回来以后更是没少去。”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楚然声音骤冷,“我只想知道他跟郑荞菁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裘久骁好整以暇。 他别开眼,嘴唇动了几下,似乎难以启齿,“睡过。” “喔你是问这个啊……”裘久骁故意拖长音,吊着他,“你想知道自己问他呗,老板的私生活我怎么好议论。” 说完笑了笑,拉开车门上车。眼见人还站在原地,他低声笑叹“看你能扛到什么时候”,然后才降下车窗探出头来,“上来啊楚然,我送你回去。” 楚然默立片刻,一言不发地进到车里,系好安全带,“走吧。” 裘久骁发动车子,还没踩下油门,忽然脚底一松,“等会儿,我手机好像震了。” “陆总……怎么是你?我还在地库呢。”刚说了两句,他眉头忽然一紧,整个人从靠背上弹起,“什么?!” 楚然看过去。 “人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出什么事了?”楚然问。 “大事不好。”裘久骁飞速解安全带熄火,心急如焚,“我得赶紧过去一趟。陆总不知道怎么搞的,胃突然不舒服,跟着他的人说他刚在卫生间吐了一大口血,吓得这帮兔崽子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吐血?”楚然悚然直起身,“怎么搞的,刚才不还好好的?” “这谁知道。” 说话间裘久骁已经下了车,楚然不用他说,速度比他还快,两人齐齐朝电梯奔跑。 “自打在九安遇险,陆总的身体一直就没好利索过,隔三差五出问题,这回又不知道是怎么了,没准儿是酒喝多了。” “不可能,”楚然严词否定,“他酒量不错,况且今晚没喝多少。” 突然,他脚下一刹,心底猛然冰凉。 会不会是…… 会不会自己临走时打的那一下。 骤然间只觉得有一股寒冷的凉意自脚底蹿上,他身体跟着一个激灵,无数悔恨疼痛瞬间涌上心头。 进了电梯,他白着脸连按好几下楼层,人显然有些慌了。裘久骁将他一拦,“陆总不在大厅,已经到楼上休息去了。” 楚然蹙眉:“怎么不送医院?” “他自己觉得不严重不想去,”裘久骁佯装无奈,重重啧了一声,“郑小姐也同意,说是已经叫了个医生上去。” “那怎么行?”楚然拧紧眉,青筋自额角盘桓而下,沉声命令,“陆行舟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她说话,马上打电话叫车。” “是是,”裘久骁收着劲儿,低眉顺眼地按下十层,“你才是陆总的合法伴侣,再轮五十年一百年也轮不着她,她就是自作主张自作多情,说真的你早就该治治她了,你都不知道她最近花了陆总多少钱,我是不敢——” 话音未落,电梯门就开了。楚然一个箭步冲出去,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裘久骁险些跟不上。 “哪间?” “这间这间,陆总躺着呢。” 1009,房门虚掩,里面灯光昏暗。楚然推门而入,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替他关上了门。 “陆行舟?” 这是间套房,玄关搁着一双眼熟的皮鞋,是陆行舟的。楚然心跳急速,满脑子都在担心他的身体,丝毫没有察觉有任何不对。 “行舟?” 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楚然推开门的一瞬间,本就微弱的灯带倏然熄灭,有人从门后猝不及防将他打横抱起。 “谁——”黑暗里楚然惊呼一声,正要反抗,耳边传来陆行舟低沉的声音。 “你还想是谁。” 番外三醋意横生(5) “你还想是谁。” 这声音化成灰楚然也认得出。 “放开我。”他马上从陆行舟怀里跳下来,拉开一点距离,“你没事?” “吐出几口红酒而已,是他们大惊小怪。”陆行舟心情显然不错,走到近处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不过总算试出你一点真心。你紧张我,我很高兴。” 昏暗的灯光下,屋内摆陈并不明晰,只有一双眼睛簇亮。楚然是何等的剔透聪明,片刻间已经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什么吐血,什么郑荞菁也同意不送医,全都是在请君入瓮。 其实陆行舟没事。 紧张了一路的神经,此刻终于得以松弛,他无声地舒了口气。但与此同时却有一种沉郁的感觉,慢慢在胸腔里蓄集。“既然你没事,我就先走了。” 陆行舟抬臂拦住:“生气了?我可以对天发誓,不是故意吓你。” 下一秒就被他推开,“别挡路。”紧接着按亮顶灯,房间骤然大亮。 陆行舟瞳仁微缩,马上上前关门,“别走。” “让开。” “听我解释。” “还解释什么,”楚然被他阻在门边,眼神清明犀利,“不是故意吓我,只是联合久骁做局骗我,我说得有没有错?” 再往深想,大约在陆行舟的安排下,连郑氏父女也被迫成了局中人,陪同他演完了这场戏。 “今晚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还有后招,非逼我为你争风吃醋不可。” 陆行舟抵着门,面色渐沉:“既然你都明白,为什么就不能服一次软?” 他为人一向大气,志存甚高,但在这件事上,难免陷入执拗,犯了当局者迷的毛病。 楚然说得没错,如果今晚人不来,那他还有第四招、第五招,直到逼出楚然的醋意为止。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止是谁对谁在乎多一些这么简单,还有他在这段感情里始终缺乏的安全感。 “你应该知道我要什么,不过就是一句软话而已。” “错的是你,我为什么要服软?”楚然双目如炬,始终跟他保持着绝对的距离。 “难道要我跟那些模特、明星一样,把你奉为神明,时时刻刻为你争风吃醋,为你抢得头破血液,好满足你无止境的虚荣心?” 这样流水似的一大车话,字字尖刻,语气更是咄咄逼人。楚然极少这样歇斯底里,他是将这三周的愤懑跟憋屈,一次性全发泄在这堆话里,对可能的后果不管不顾,对听众的感受同样不管不顾。 说完他胸膛微微起伏,面容冷淡地转向一边,房间里随之静了。 陆行舟站在门口,冷厉的灯光下,眉宇间隐隐有了怒气。强忍之下,两颊筋脉微动。 “既然如此,刚才当着大家的面,你何必说出那句话给我希望。” “哪句。” “这么快就忘了?” 刚才在等人到来的那一段时间,陆行舟设想过见面后的情景。楚然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对他的在乎,已经极为难得,哪怕生他的气,状况也差不到哪里去,无非让他认错而已。 可惜很显然,刚才楚然的那番话在他意料之外。他觉得自己是无底线的爱,无法克制的占有欲,楚然却冠之以“无止境的虚荣心”。爱与虚荣心,实在南辕北辙,谬以千里。 两个相爱的人之间,并非事事要辩个明白,这是陆行舟的想法,但楚然不这样想。 被他一反问,楚然下不来台,冷着脸搪塞:“忘了。” “忘了?”陆行舟拧紧眉,声音骤冷,“承认你在乎我,就让你这么难堪?” 以至于一小时前说过的话,一小时后又自我推翻,自行否定它的存在。 楚然当下一噎,倨傲质问:“那你呢。你安排这个局,难道不是想要跟我分个输赢,觉得我不承认这段关系让你没面子?” “其实说到底,你还像以前那样自以为是,总想支配我改变我,让我照你的意思行事,甚至不惜用激将法来刺激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说得有没有错?” 问题掷地有声,硬梆梆砸在地上。说完后他直着背,目光强硬地望着陆行舟。却见陆行舟的眼中先是不解,好一阵后居然流露浓浓的失望,“你说得对。” 楚然皱眉。 “这个局的确是我做的,记者也是我请的,想趁今晚这个场合公开你我的关系。不止今晚,上周带荞菁出海,带她去商场跟车行,两次都是我的主张,是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最后几个字他语气极重,顿了顿,接着问:“所以呢,你有什么高见。是不是觉得自己终于赢了,觉得我的所作所为为人不耻,入不了你的法眼?” “我没有这么说。” “你是没有这么说,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对你楚然来说自尊高于一切,我陆行舟算什么,你和你的尊严永远高高在上。” 言语如刀,伤人伤已。 楚然瞳底微缩,愕然凝眸,“你是这么认为的?” “否则我还能怎么认为,”陆行舟嗓音一味地沉下去,缓慢摩挲指间的戒指,“对我,你从来都不是毫无保留的。你只让我看到你肯袒露的部分,剩下的要靠我去找、去猜。以前或许可以,但今天我实在是猜累了。” 见到向来不可一世的脸上有些灰败之色,楚然一时无言。 “我的话说完了,”陆行舟打开门,“你走吧,从一楼走。车库有记者,一旦拍到你上我的车,明天就会出新闻。” 说完后他走到客厅沙发坐下,两腿交叠搭在茶几上,留给楚然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侧影。 客厅没开灯。 楚然指尖收到掌心,站了一会儿后慢慢走出去,停在离他不到两米的位置。 “陆行舟,你没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重。我只是不喜欢你对我耍手段。如果你真的非常想公开我们的关系,大可以对我讲,我——” 说到这里他卡了壳,缓慢地呼吸了一下。忽然忆起陆行舟不止一次提过,希望他不再介意旁人的目光,不再抵触两人必要的社交,不过他始终没有做到。或许真如陆行舟所说,在他心里自尊高于一切,非感情所能践踏。 陆行舟没有看他。 “从小到大我一直就是这样,是你总想着改变我。不可能因为跟你在一起,我就为你变成另一个人,勉强自己做不想做的事,你说对不对。”楚然觉得口有些干,喉咙发紧。 不晓得为什么,刚才这番话说出来,他自己心头先微微打了个颤。 曾经听人说过,好的感情是互相成就,绝非互相迁就。倘若一段感情需要一个人丢弃自我、改头换面方才可以维持,那么岂非不要也罢,他想他也没有说错。 陆行舟深眸微动,昏暗的灯光下远远地看向他,目光黯然。 “我是不该勉强你。我应该为了你继续改变我自己,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陆行舟,一辈子当你楚然的阶下囚,而不是要求你为我做出任何改变。” 听到前半句楚然松了口气,听到后半句才发现话里的反讽。 他喉间滞涩,想走近一点,但最终还是留在原地没动,身影映在落地窗上,显得有些单薄。 “楚然,你不能这样。”陆行舟目光掠过他,望向窗外广阔天地,“多走几步我不计较,但你不能一步也不动,只等着我去找你,我也是人。” 只要是人都会有累的一天。 “久骁在楼下,他开车送你。我们分开冷静一段时间,暂时不要见面了。” 原本的大好局势,不知为什么步步偏离,到了眼下这种不可调和的地步。 楚然也不明白。 默然站立片刻后,他走到门口,离开前回头看了陆行舟一眼。可惜陆行舟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等他走了陆行舟没开灯,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许久,直到久骁的电话打来。 “陆总,楚然说想一个人走走,不让我跟。” “知道了,你先回去。” “那记者呢。” “让他们也走。” 久骁还有话想问,不过思来想去,还是干脆地收了线。他知道多说无益。 现在已是深夜,城市渐渐寂静,半小时前还亮着的霓虹灯大片大片地熄灭,只有港口还远远有光。 陆行舟在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不多时转身出门。 他也需要散散心。 一身衬衫一件西服一支手表几张钞票,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带,手机车钥匙通通扔在酒店。他不想给自己联系楚然的机会。 街上人也不多,路两旁的白玉兰开得正好,一朵一朵白簇如灯。 担心撞上散场的熟人,离开酒店以后他始终沿着小路走。路过小商店买了盒烟,走远后才记起自己已经戒烟许久,身上早已没有打火机。 他就又折回去,站到柜台前,指节敲击玻璃柜面:“老板,借个火。” 老板正在电脑上赌博,头也不回地扔给他。 他把烟咬到嘴里,刚要去拾打火机,胃却忽然痉挛了一瞬。急痛之下他微微躬身,单手撑住柜沿,眉头皱到一起。 熬夜伤身,生气伤肝,饮酒伤胃,爱楚然最最伤神。 正不适时,身旁却多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有只手不声不响地拾起火机,打燃火苗凑到烟尾,“我帮你。” 烟草染上火星,白雾丝丝缕缕。 陆行舟缓过劲来,站直身体,看见楚然拇指扣着打火机,清冷的眸子淡淡敛着。 时间静止了一瞬。 陆行舟将烟从嘴里抽出来,摁熄在不远处的烟灰缸里,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开头,“你跟踪我。” 不是疑问是结论。 楚然轻轻放下打火机,唇微微抿住,“算是吧。” 陆行舟鼻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不予置评。 两人肩并肩,谁也不看谁,面朝一间不足十平方的凌乱小店。里面的老板双手不停,百无聊赖地瞟了二人一眼。 在这条不起眼的街上,什么样的事都可能在深夜发生,没有必要大惊小怪。 “你胃不舒服?” “还好,不劳挂心。” “如果不舒服最好是看医生。” “我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有数。” “陆行舟你就是太固执。” “彼此彼此。” 陌生的脚步声靠近:“老板——” 两人一左一右默契地让开。 “来包软中华。” 陆行舟转身朝酒店的反方向走去,楚然顿了一下,踩着前面的影子无言跟上,慢慢开始并行。 平时两人也并非有说不完的话,可像眼下这样沉默的时候,的确鲜少出现。 远处是漆黑又望不到头的街景,近处是一条条隐在五星酒店背后的横巷,全不似主街繁华,藏尽世间百态。 走着走着,幽幽的白玉兰香夹在风里,香气袭人,引人深嗅。身宽体胖的流浪猫也并不怕人,从不速之客面前闲适逛过,给本来寂然的后巷平添一份难得的温馨。 路灯下慢慢走着的他们两个,就跟那些闹完别扭、犟着性子不肯低头的都市男女一样,灵魂紧紧依偎,身体却刻意保持距离。 “打算这样走到什么时候?” 到底是楚然洒脱,拿得起放得下,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拿得起放不下的陆行舟双手插袋,表情桀骜漠然,鼻翼两侧投下淡淡阴影,“你累了可以先走。” 楚然右手拉起毛衣领口,遮住下巴,眼睫低垂摇了摇头,“我陪你吧。” 陆行舟不置可否,继续往前。楚然一言不发地陪着他。 路人形色匆匆,个个低头赶路。唯有他们二人,这一条路好像要永远走下去。 又过了两个街口,楚然停下来,以手攥拳捶了捶自己的小腿。陆行舟本已超过他一段距离,慢慢也顿住脚步,转过身来面色不悦。 “早就让你回去,在这儿逞什么能?” 楚然直起身,迎上他压低的目光,脸色忽而有些不自然。下一刻,一件西服外套朝他扔来。 “穿上。”陆行舟脱了自己的衣服。 “我不是冷,就是走累了。”楚然把外套攥在手里。 陆行舟想打电话叫人来接,又察觉自己没带手机,只能沉着脸道:“打电话给久骁,让他派车来接。” “何必麻烦他们。”楚然走近,没等他,接着往前走去,“这么晚了,他们应该已经休息了。” 走了几步,听不见陆行舟跟上来的声音,楚然又停下来捶了捶腿。 不出所料,陆行舟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嗓音怒意分明,“让你回去你不肯,到底想怎么样。” 身边经过的两个人被这个严肃的嗓音一惊,纷纷侧目。 “你先放手。”楚然却没有动气,“咱们谈谈,顺便让我休息一会儿。” 前后左右没有还在营业的店,也没有长椅。两人走进一条幽暗的深巷,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楚然将背靠在墙上,腰悬空,两只手反抵在墙面,“之前你在酒店说的那些话,我觉得对我不太公平。” 陆行舟就站在他面前,脸色晦暗不明,“你指哪些。” “说我高高在上的那些。” 墙算得上很旧了,墙皮脱落斑驳,手指抠在上面,触感有些粗糙。楚然左腿后屈,脚底踩到墙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我承认,我的确看重自尊。但是你说我自尊高于一切,是不是太武断了。” 陆行舟眉眼疏冷地看着他:“难道不是?” “不是,”他很明确地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如果我真的自尊高于一切,当初就不会选择跟你回临江,今晚也不会站在这里。虽然我们已经认识很多年,在一起也有……也有好几年了,但你好像并不完全知道我在想什么。” “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说。”陆行舟先是立正,紧接着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回到他面前逼视他,“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你紧张我你为什么不说,你不喜欢我抽烟你为什么不说,你——” 你爱我你为什么不说。 说着说着,陆行舟气冲前额,两条青筋自太阳穴边凸显出来,“我是你什么人,我对你到底怎么样,你可不可以摸着良心给我一个公平的裁定?说我对你不公平,你对我公平过吗?” “你口口声声说我控制你改变你,我想知道从我们认识到现在,我到底改变过你什么,要求过你什么?你要学车我教你,你要学心理学我支持,你不肯去留学我不逼你,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就是要你跟我在一起!”他话一顿,双眼猩红,“难道到现在这件事还是我逼你?” 寂静的小巷里回荡着沙哑的嗓音,无数的不甘心、不痛快在空气里肆意流窜,挤迫逼仄稀薄的氧气。楚然只觉得一股强大的气压扑面而来,不得不用力撑着墙,身体才不至于发生晃动。 “没话说了?”陆行舟呼吸略显急促。 楚然静静站立,隔了好一会儿才打直身体,双手穿过他的腰,整个人侧着脸靠上去。 陆行舟身体微僵,面容却并未立马缓和。 “我们可不可以好好说话。”楚然声音格外的轻,“你不要拿话激我,我也不说违心的话,我们平静下来谈一谈。” 黑夜愈静,陆行舟不再动作。 “我承认我是生你的气,我也承认我吃醋。你说你今晚不回家,我担心你去别的地方过夜,所以才跟着你。你赢了,我输了,这场游戏可以停止了吗?” “楚然——” “让我说完。”楚然打断他的话,极力控制着嗓音,“我愿意跟你在一起,愿意为你生儿育女,愿意为你做很多事,但那不代表我这个人属于你。我还是可以保有我的特性,还是可以像楚然,而不是像陆行舟希望的楚然,你说是不是。” “你说我不肯为你改变,不是的,我已经变了很多。但有些事情一旦变了,我就不是我了,你明白吗?” 正直,内敛,独立,这些特性组成了楚然这个人,缺失哪一个都不再是楚然。他不可能言必称爱,就像他不甘心依附于陆行舟过一辈子一样,这是他的本性,是他骨子里的东西。 “我不要求你为我放弃社交,不要求你凡事早请示晚汇报,相对应的,你可不可以也不要求我必须在其他人面前在乎你。” 楚然十指收拢,紧紧扣住了陆行舟的腰:“我是在乎你的,这点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人不跟我们一起生活,为什么要让他们相信,你相信我就够了。” 从头到尾,多少年过去了,他也没说过这些话。今时今日,月光皎皎,一口真气全吐了出来。 多年修为毁于一旦,他不觉得可惜。 只要陆行舟相信他。 就这样靠着,很长时间没有任何动作。半晌后才有两只手覆上他的背,把他抱得很紧,几乎快要不能呼吸。 地上身影重叠,墙边两个人在寂静的角落生根发芽。 “楚然,你说的都是真的?” “你说呢。” 恐怕真金也没有这样真。 刚才激动过了头,这会儿肾上腺素退去,楚然打了个寒战。陆行舟低声问:“到底冷不冷。” 他摇头。 陆行舟就把外套给他披上,架起人抵在墙上,“让我亲一会儿。” 头一低,唇就贴在一起。 “以后别再这样试我。” “我对天发誓再也不犯浑,你相信我。”陆行舟咬着他的唇。 楚然觉得耳熟,与他拉开距离:“你发过多少誓了。” “不管多少都是为你发的,不怕天打雷劈。”陆行舟又亲上去。 对于他们两个人而言,吻永远不止是吻,是天雷勾动地火的存在。楚然张着嘴被动承受,舌根搅得发酸,背部轻微摩擦,麻痒的感觉从脊椎一路蜿蜒至腿根,双腿渐渐夹紧。 没多久陆行舟就想更进一步,黑暗里将他翻身压在墙上,单手去扒他的裤子。楚然立马摁住,“你疯了,这是外面。” “放心,这是条死路,没人会来。” 越是这样的环境越是勾起人的欲望。三两下楚然的裤子已经半褪,股间探进一只手,熟门熟路地插了两指进去。陆行舟将胯抵在他后臀股缝,手绕到前面插他的穴,力道大到他身体一耸一耸。 楚然手肘撑墙,额靠着肘,踮起脚半是痛苦半是舒服地呻吟,“弄疼我了,你就不能轻点。” “等不及了。”陆行舟声音嘶哑,“就想在这儿操你,你湿快点儿。” 两人睡过许多地方,偏偏从来没有在外面真刀真枪地来过,刺激感震颤全身。 也亏得楚然体质特殊,不过是两根手指进去潦草地捅了捅,腰和背被陆行舟摸了几下,下面就已经湿得淌水。 草草结束扩张,陆行舟迫不及待地拉下裤链,掏起已经完全勃起的紫红阴茎,直直地从后面捅进雌穴。 “嗯——” 比手指粗了数倍的东西连润滑都没涂,上来就是往里硬插,楚然虽然生过孩子,仍然疼得阴道骤然缩紧,前额逼出冷汗。 陆行舟双手将他整个人抬起来,箍着腰往凶器上放,“坐上来。” “你急什么急,上辈子没做过爱?”他声音都变了,背对着又看不见陆行舟的脸,满腔怨气没处发泄,只能尽力舒张下面的穴壁,艰难地吞吃硕大的龟头。 感觉到阴茎进去大半,陆行舟把人放下,拉起双手十指交扣,死死反压在墙上,用力狠撞起来,“在外面的感觉怎么样,以后要不要多试试。” “不要……嗯……嗯……” 楚然想叫又不敢叫,咬着下唇极力忍耐,膝盖被墙磨得生疼,反复让他慢点儿。陆行舟却像是聋了,后入的姿势照样入得极深,胯下打桩似的往前耸动,直把身前两瓣白皙的臀撞得青紫一片。 “湿成这样还嘴硬。” “要干就干,”楚然手背青筋全凸,“我还要回去陪桃子。” “你这张嘴,”陆行舟在用力的同时微微喘息,双手将楚然的手包裹在掌心,“今晚让你长点儿记性。” 前面的性器直翘着吐水,来来回回间全沾在墙上,楚然慢慢的语句破碎:“到底、到底是谁该长记性。” 陆行舟头一偏,张口咬着他的耳垂,疼得他轻吟出声,“别咬——” “以后少见那个姓谢的,他那双眼睛都快长你身上了。” “除了你,没人把眼睛——嗯——!” 粗壮的阴茎先全部拔出,再重重擦过阴蒂,插进阴道,狠狠捅进宫口。楚然一声惊喘,脖子向后仰出一道弧线,“出去!” 陆行舟充耳不闻,继续毫不留情地深入。 “听见没有陆行舟,快出去……”楚然死命挣扎,阴穴吸紧,穴壁夹住里面的东西只是不松。 陆行舟摸揉阴唇,胯耸得更为用力:“吃这么紧,还说让我出去?” “敢射在里面你试试看。”楚然皱眉忍着子宫的酸麻跟空虚,用尽全身力气抵抗。 “会有什么后果,我想试试。” “你敢——” 话音未落,始终安静的路口忽然传来几道嘈杂的交谈声,似乎有人走了进来。 陆行舟用手捂住楚然的嘴,身体将他完全挡住,“别出声。” 来的是一男一女。 “亲爱的,这里好黑呀。” “路灯坏了。” 极度的紧张之下,楚然周身关节僵硬,下体不自觉缩得更紧。陆行舟被他吸得魂不附体,偏还要忍着不能有什么大的动静,鬓角的热汗顺着往下流,腰胯缓慢地继续抽送。 摩擦声很低微,不走近听不见。 硬热的肉棍跟缩紧到极致的阴道无比贴合,每一寸挪移都既紧又胀,翕张的马眼被子宫挤出的温热液体浇灌,舒爽的程度堪比酷刑。陆行舟趴在楚然身后,粗喘着压低声音:“什么时候给我生老二。” 楚然半扭过头,用微瞪的眼睛表达愤怒,示意他不要轻举启动,结果却无济于事。 陆行舟左手扶着阴茎送至最深处,阴囊都险些挤进去,子宫口就此张开,嘬吸着肉冠不放。楚然被弄得眼前一花,差点跪到地上,拼死才没发出声音,只是双腿不断战栗。 听着徘徊的脚步声,陆行舟贴近他的耳,“到底什么时候给我生老二,不说今晚就做到你昏过去为止。” 楚然眼前阵阵发黑,宫腔一紧一松地吸吮着,“你着什么急……” “我不急,桃子急。”陆行舟哄骗他,“一个孩子太孤单,小朋友最可怜。” 楚然咬着唇,脸上青红白紫什么色都有,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飞出陆行舟的手心。但眼下他最脆弱的腔里插着一柄最硬的刃,一动就想呻吟,半步都别想离开。 “亲爱的我们别往里面走了吧,我有点儿害怕。”女孩儿跟男友说话。 不多时,脚步声终于渐行渐远。 陆行舟神经稍弛,还没来得及松手,虎口被楚然狠狠咬了一口。 “嘶——”他将人翻过来,只见楚然一双眼眸水雾濛濛地瞪着自己,要谴责又毫无头绪一般。 他登时什么火都消了,径直将手送过去。 “再咬。”哗的一下,他把人腾空抱起,抵在墙上面对面插进去:“你咬我多重我就操你多重,看看谁先受不了。” 这一回硬棍长驱直入,几乎是一捅到底,淋着淅沥沥的黏液便叩开了子宫的门。 楚然再也推不开他,只能盘着腿勾住他的腰,俯身与他接吻,“下次再不戴套别想碰我。” 陆行舟回吻激烈,吻累了索性将他抱得更高,轻车熟路地撩开毛衣,叼住右边乳房便开始吸。 出来了这么久,没地方可去的乳汁早胀得双乳鼓起,不消使劲便往外喷。楚然抱着他的背小声地哼吟着,情到深处还将他的头往胸上压,好叫他吸深一点。 没过多久,陆行舟就抱着他转了个方向。天旋地转间楚然的背砰一声砸上墙,双手向后虚虚地抓着墙面。 “怎么这么多,出来之前没挤一挤?” 他后颈紧紧贴着墙壁,嗓音黏滞地答道:“出来得太急,没顾得上。” “急什么?” “急你,”他被吸得大口喘息,“怕你找别人。” 下一秒左乳就被用力含拢,猛烈的吸吮舒爽得他几乎背过气去。陆行舟抬起膝,让他岔开腿半坐在自己大腿上,这样下面也能夹得更舒服。 “今晚不回去了,就在这儿操死你。” “不管你宝贝女儿了?” “很快就是一岁的大孩子了,她得学会自立。” 楚然又想骂又想笑,偏偏浑身一点力气没有,只有被折腾的份。 深巷中的喘息和呻吟久久不止,先还有些隐忍,后来渐渐放纵,几乎是肆意尖吟宣泄。近一个小时后声音渐弱,慢慢收静。 又过了几分钟,巷口走出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衣冠有些不整,背上趴着个清瘦的、看不清脸的年轻人。 夜色下一阵风袭过,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背上的人,替他把肩头滑下去的西服拉了拉。 一整晚无所事事、刚刚吃完宵夜的一群记者,恰好就在马路对面,目睹了这一幕。 其中一个手肘碰碰身边人:“诶,看!那不是陆总吗?他怎么会在这儿。” 一边说着,他已经出于职业习惯举起了手里的相机。其余众人缓过神来,立马也拿着相机加入,快门声接连响起。 这一幕被定格在画面里。 第二天就有电视台的高层亲自上门,将电子拷贝双手奉上,询问是否需要出新闻。陆行舟看了一眼,说了句“拍得不错”,不过照片并未登出。 作者的话:写到这里就是全部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