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客 作者:西瓜大盗 引言:已完结|和亲攻|轮椅将军攻哄哄狠厉甜心受 分类:纯爱,古代,综合,完结 标签:先婚后爱,和亲,轮椅攻,年上,互宠,完结 文案: 纯情恶霸追爱高冷叔叔惨被抛弃 cp1228662 重生后发现疯批皇子对我一往情深 cp1203781   贺雁来遭人暗算,吃了败仗不说,还废了双腿。   议和之时,听闻战胜国兰罗的大汗好男色,为了保全家族,他主动做了这和亲公子。   可等到结亲当天他才发现,传说年逾五十、衰老多病的大汗,居然就是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少年懵懵懂懂,会问他:“这样还算乖孩子吗?”   本以为要在异国他乡了却残生,没想到却开启了漫长的养孩子之路。小孩儿根基不稳,人前装凶扮狠,回屋关上门就对着贺雁来红眼睛,要糖哄哄才能好。   渐渐地,少年眸中的心动随着岁月发酵变成了藏不住香气的美酒,光是看上一眼就要醉在其中。   可贺雁来拖着这残废的病躯,怎么忍心让他在自己身上浪费余生?   成年那天,每个兰罗的孩子都要纹上他们的图腾,狼。   小孩是有些怕疼的,别别扭扭藏着脸不让人看泛着泪花的眼,又被贺雁来哄着纹完了后苦着脸说再也不要了。   而贺雁来望着那凶神恶煞的狼头,又看了看少年倔强的小脸,不由笑出了声:“现在真是只小狼了。” 注:之后腿会好;攻有过白月光,很好的白月光。对剧情有争议弃文就好,不用评论告知 第1章 和亲   贺雁来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运气好的人。   十六岁那年他祈祷父亲平安归来,结果等回了一具尸体;十七岁那年大哥披甲挂帅继承父亲衣钵,也再也没有回来。现在这具盔甲轮转到了他身上。   出战前他总喜欢抛铜币,正面是捷,反面是大捷,结果这回出去前铜币硬生生立在了桌面上。   然而贺家满门忠烈,祖宗基业自然不能毁在他贺雁来手上。可他殚精竭虑,没败在外患手下,却先在内忧里翻船。只是他运气比起父兄都要好些,虽然吃了败仗还废了双腿,可至少捡回来了一条命。   B 站一 颗柠 檬 怪 www.yikeya.fun 日更小 说广 播漫 画,本作品来自互 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 责,内容版 权归作 者所有   只是他刚回朝,盔甲都还没来及换便去面圣,皇帝看着他的那双摆设一般的腿,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挥手让他先回家休养生息,用兵一事自有人选。   这边是要收他的兵权。   若不是真的损失重大,贺雁来几乎要以为这是皇帝在恶意架空贺家的权力。   他只好同一群衣裳还沾着雪的将士们回了府中,暂时按兵不动。   —   昨夜下了一晚的雪,今早上起来时,大雪已经压弯了树梢。贺雁来透过窗棂看去,差点被晃了眼睛。   “天真是冷了。”他嘟囔一句,撑着上半身从床上坐起来。   左右看看,他屏住气,力灌双腿,轻喝一声,那双修长笔直的腿颤颤巍巍地接触到地面,贺雁来一喜,可偏偏下一秒,他便失去平衡,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身体坠地时,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这声响惊动了外面候着的人,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年匆匆进来,见状表情变了变,忙上前把贺雁来扶起回床上坐下。   “少爷,怎么要下床不叫明煦啊......”明煦絮叨了声,表情很是不满。   贺雁来顺着他的力坐下,扬起笑脸讨饶:“错了错了,明煦大人别生气。”   他在明煦服侍下收拾整齐,后者从外面推进来一个小车,做工很是精致,正好可以容一人坐下。他小声道:“这是管家为少爷寻来的。”   他本以为又要被贺雁来失控推开,就像他第一天知道自己从此再也站不起来那时一样。可是没想到贺雁来心平气和地应了一声,手一抬,非常自然地说:“扶我一把。”   明煦腹中打好的稿子转了一圈被他生生咽回去,眼睛放大,一时间呆立原地。还是贺雁来又催了一遍,他才如梦初醒,忙将贺雁来扶起来在那代步车上坐下。   “听说大熙派了使臣去找兰罗议和?”贺雁来突然问了一句。   明煦推他出门的脚步一顿,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又道:“兰罗那边接见了我们的使臣,感觉口风是要......点头了。”   贺雁来没说话。   行至庭院中,不知哪来的鸟被惊动,长嘶一声拍打翅膀离去,震起的残雪纷纷落下。贺雁来伸出手指接住一片雪花,突然道:“兰罗大胜一场,风头正盛,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此时同意议和,必定有诈。”   明煦年纪小,不懂战场上这些事,见贺雁来眉头轻蹙,显然是在思考,便知趣地没有说话。想到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他又心头不快,一时没憋住,小声抱怨:“那些人不懂乱说,说这次贺家军没守住城闯了大祸,皇上要治咱的罪。哼,上下嘴唇一碰什么都敢放,他去会会那在马上长大的族群试试。”   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最听得不得这些,看样子这些天被人在背后说了不少闲话。明煦是明家最小的孩子,自小就在贺雁来身边,连上了战场都舍不得带他去,怕刀剑无眼,把他留在府中;上面两个哥哥连着贺雁来都惯着他,很少被人这么戳脊梁骨过。   贺雁来在心里细细盘算。   就算真的要被治罪,他也要提前把伤害降低到最小。   明煦见他一直不说话,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闭上嘴不再说外面的风言风语。倒是贺雁来回过神来,看着这个安静的小少年,诧异地挑了挑眉:“怎么不说了?”   明煦老老实实地摇摇头。他虽然年纪小心思单纯,但从这些天哥哥脸上凝重的表情也能推测一二,现在见了贺雁来,那种不祥的预感似乎要成为现实。他虽努力装作沉稳冷静,但是被贺雁来用这双与以往无异的眼神注视着,还是憋不住泪意。   “少爷,皇帝真的要治罪于我们吗?”明煦含着哭腔问。   贺雁来不答,眼睁睁看着明煦眼眶里蓄着的泪有决堤的趋势,只好将人拉近些,拍拍他的后背,柔声安慰:“别怕,不会有事的。不信我?”   “信。”明煦由着贺雁来给他擦眼泪,望着少爷温静的脸,他又忍不住说,“少爷,我想二哥。”   贺雁来擦泪的手顿住了。   不知何时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贺雁来披着大氅,露在外面的手已然冻得僵硬。他自从马上摔下断了腿以来,身子就不如以前好,能睡雪窝子的人,现在见风就手脚冰凉。以前有人心疼,给揣在怀里捂着,现在从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他才恍然。   他只能对明煦说:“他会回来的。”   主仆二人正说话间,突然一名儒将匆匆赶了过来。见了贺雁来,他行了一礼,才焦急道:“将军,不好了,今天朝中来话,说,说......”   明煦和他大哥向来没大没小惯了,当即急了,催促道:“说了什么,大哥你别磨磨蹭蹭的了,快说呀!”   明尘神色复杂地看了贺雁来一眼,一鼓作气全说完了:“朝廷果然要议和,说兰罗派来的使臣已经同意了。只是那姓杨的不知道又出了什么馊主意,说他早年云游时听说兰罗大汗好男色,要......”   他咬了咬唇,拳头攥得死紧:“要皇帝送位男妻,过去和亲。”   明煦瞪圆了眼睛,失声道:“男妻?!”他看了看大哥脸上的神色不似有假,一时间更震惊了,“那大汗好男色,我们若是想投其所好,岂不是要将皇子送去?”   明尘赶紧捂住他的嘴。   良久,贺雁来眼睫半阖,缓缓问道:“皇帝同意了?”   皇帝自然没同意。   仁帝晚年性情大变,暴虐无常,闻言当即怒喝一声“放肆”,底下大臣便呼啦啦跪了一片。仁帝怒极反笑:“草原上居无定所的野蛮混子,朕心慈手软留他们一处生存之地,现在却是要骑在朕头上撒野!贺雁来狼狈回朝,朕脸面尽失,现在竟然还要皇子和亲?杨显,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仁帝重重地吐出这段话,一句比一句怒意重,到最后竟是一挥衣袖,起身离去。   朝廷之上鸦雀无声。   不能送皇子,那送谁去?   宫中适龄待嫁的皇女不是没有,可有封号的就那几个,不是母家得罪不起,便是皇帝放在心尖儿上疼,不送男妻,又该选哪位公主去?   若是,若是,若是皇帝冷静下来后,觉得男妻一事可行,那他会从哪些世家子弟中挑选?   一时间,宫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贺雁来没想到,自己不过一日未上朝,宫中竟已变成这副模样。   明尘也忧心忡忡,他把自家不懂事的弟弟拨到一边,上前两步,凑近贺雁来低声道:“将军,属下听说,那杨显有意送你去。”   “那他倒是看得起我。”贺雁来不动声色。   “早年间将军您在街上惩戒骚扰良家妇女的无赖,亲手挑断了他的脚筋,后面才知道那竟是杨显的小儿子。杨显对您怨念颇深,伺机报复,不是没有可能。将军,我们得早做打算。”   明煦气得直跳脚:“可是先前打了败仗,少爷差点死在战场上,不还是因为杨显提拔的押运官拖沓,让将士们吃不上饭吗?”   此话不假。   贺雁来拖着条断腿被手下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时候,朝廷亲封的粮草押运官才匆匆到达,听说战士们青黄不接吃了败仗,连面都没敢露,扔下不知道霉了多久的粮食便匆匆离去,将领里最沉不住气的虎子想啐他一口,连他脚后跟都没撵上。   “再说,这场战事是大熙挑起,道义上本就过不去,有失民心;仁帝明明现在政策逐渐转向保守,攻打兰罗也是受了杨显那老东西的教唆。少爷明明出征前竭力阐明战事耗资巨大,兰罗尚未有反心,可朝廷没人帮我们,仁帝什么都听不进去!现在捅了娄子就要来收我们的兵权......”明煦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   “明煦,别说了。”明尘呵斥道。   明煦只好委委屈屈地闭上嘴。   庭内一时间沉寂下去,只有白雪扑簌簌地从枝头追下,发出几声轻响。   贺雁来深吸一口冷气。   起风了。   他无声地望向这院中方寸的天空。那里雾蒙蒙的,只有雪,好似能抹去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所有污秽淫邪,执着地飘下来。   他突然觉得很累。 第2章 愿往   “皇上,贺将军求见。”   妃子研墨的手一顿,识趣地先告退了。仁帝眉心一皱,把笔一扔,没什么的好气地问:“他来干什么?就说朕政务繁忙,没时间接见。”   传话公公犹豫了一下,皇帝挑高了眉:“怎么,朕是请不动你了?”   公公慌乱地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只是,小的听贺将军说,他有个好办法,能解皇上您的当务之急。小的这才.....小的也是关心您啊皇上!”   他头磕在地上,久久不敢动,也不知上面的人是什么神情。大概过了一辈子那么长,他才听皇上缓缓吐出一个字:“传。”   他听到自己心脏跳回到胸腔的声音。   不多时,外面进来一个代步车上坐着的人。   贺雁来今日没穿战甲,反而是找了件不常穿的青衫,柔柔罩在身上,外面盖了一层厚厚的大氅,手里捧着个暖炉。他也没戴头冠,随便拿了个玉簪将头发挽起,几缕不听话的碎发留在耳边,平添几分灵动和飘逸。回京不过几日,贺雁来已从战场上那个杀伐果断的大将军变成这副模样,英雄落幕,自古便惹人同情,大殿中不少宫女都悄悄避开目光。   皇帝望着他,一时间有些恍神。   贺雁来的父亲年轻时便是名动天下的君子元帅,虽不至用面具覆面,但举手投足都是文人风骨;贺夫人更是温柔端庄,风姿绰约,二人的好样貌尽数传给了他。在穿上那身盔甲变成“贺将军”之前,京城中谁家女儿不识簪花少年贺雁来?   太久了,六年了,太久了。   那个信誓旦旦要做武举状元的儿郎还似在眼前。   思及此,仁帝的眼神变得柔软起来,他问:“贺爱卿有事?”   贺雁来咳了两声,发出惊天动地的动静来。皇帝刚想传太医,贺雁来连连摆手,待略微平复了一下之后,哑声自嘲道:“真是不中用了。”   仁帝没吭声。   只听贺雁来又说:“为人臣子,自当为皇上分忧。我贺家三代忠烈,到了这一代却出了我这个没用的人,父亲哥哥泉下有知,一定要把我活剥了不可。”   他有意抬出有辅佐情谊的贺父来,果不其然皇帝的神情更加松动,竟有了些追忆之色。他沉吟良久,道:“爱卿何出此言,你明知朕心中不怪你,说那些话做那些事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你这般,让朕心里不安啊。”   若是明煦在此,听了这话,一定是要竖着眼睛反驳:“不怪少爷,还要收他的兵权、任他被臣子言语欺辱、放任流言四起吗?”   可惜,现在在皇帝面前的,只有个心死的贺雁来。   他勾起一个温和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说:“臣愧不敢当。”接着,他望着仁帝的眼睛,话锋一转,“臣来的路上遇到了杨显大人,听说,兰罗同意议和?”   仁帝抬起眼眸:“正是。”   贺雁来一笑:“好事。兰罗这般,定也有臣服之意,皇帝此后,也可高枕无忧。兰罗虽是初来乍到的游牧部落,咱们也不能轻慢了他们,议和一事要细细商谈,和亲人选更要慎重抉择。”   他提到了和亲,仁帝心中便有数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担风袖月的年轻人,目光中突然落了些不忍。   可若不是贺雁来,还有谁能往、还有谁愿往?   “臣愿往。”   三个字,掷地有声,却能引争论喧天。   两人皆坐着,仁帝在上,贺雁来在下。面前这个不良于行的少年是那样温和地笑着,眼中却流转过坚毅的色彩。   “臣愿往。”   贺雁来又重复了一遍。   无需再多言,尽在不言中。   ——   京都就是爱下雪。   明尘寻到贺雁来的时候,后者正坐在代步车上,拿枯叶枝在雪地上练字。   他以前是坐不住的,最讨厌背书和写字,常常要贺夫人来抓他,才能安分地写上一会儿。贺老爷常说他屁股上生刺,半柱香的时间都坐不得,字写得还不如鸡啄米。现在竟也已沉得下心去练字了。   雪中,一身青衣的男子从背影看去,竟是有些说不出的孤寂。就好似这天地辽阔,大道青天,他独不得出。贺雁来被困在这樊笼里,家族强加给他的责任锻造成坚硬的枷锁,让他无处可逃;“忠肝义胆”这四个字像道符咒,桎楛着,束缚着,不能逃,不能逃,逃了便是深渊在侧,万劫不复。   明尘一时竟有些失语。   回过神时,贺雁来已然发现了他,转过头唤了声:“明尘?”   他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   “朝廷上下都在说,皇帝让您去和亲。”明尘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已经是如此沙哑干涩,一个一个字如砂纸摩擦般,都不似自己的声音。   贺雁来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啊”了一声,点点头:“确有此事。”   明尘一时语塞,顿了会儿,犹豫着说:“我已经让虎子备好快马,如果......”   “明尘啊,你看这雪。”   贺雁来将冰凉的指尖插进雪堆里,再拿出来时已经冻得通红,可他浑不在意,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怀念过去和将士们雪地里打伏击的畅快得意:“跟兰罗打仗时,你多在营中殿后,自是没看过。”   “兰罗的雪,下起来能有三天三夜;最凶猛的地方,雪能堆到膝盖上面。夜里听着北风哭嚎,莽荒苍凉,天地间似乎只有你一个人还有心跳。”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道,“那里的旷野一望无际,草长得连了天,策马奔腾时是那般自由恣意,现在回想起来,我还会呼吸急促。”   那种自由,那种辽阔......   “那时我便想,若是我的铁蹄真的践踏了这片有灵性的土地,九泉之下的父兄才会不认我这个儿子和弟弟。”贺雁来缓缓叹了口气,眼神悠远,“明尘,我......也想试试那种自由的生活。”   这京城里,我真是受够了。   无数双眼盯着你,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操纵一切。人们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稍有不慎便会跌落云端。我的家人都为了保护这个国度而死,我却慢慢不知道我为什么而活。   二十二岁的贺雁来,不想一年一年得过这种生活。   明尘眼含热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悲泣:“少爷,属下无能......”   “也罢,也罢。”贺雁来眼眶酸胀,忙抬头忍去一点泪意,接着分析,“如今贺家已无青壮年,剩下一群妇孺老少。仁帝若真以我败仗为由治贺家的罪,他们便会毫无还手之力,我估计也是落个问斩的结局。现在有这个机会,无论如何,我也要为他们试一试。”   一个和亲公子的母家,虽也是风雨飘摇的无根之萍,但总比罪臣一族要安全得多。   贺雁来这是用自己的后半辈子,为贺家剩下的人博一个出路。   “可是,可是明彰......”明尘话说一半已经不忍心说下去,大滴热泪砸在雪地上,泅出一滩小小的痕迹。   贺雁来无声叹息。   少年情谊,也许真的抵不过身不由己。那些曾经许诺过的真心诚意,也随今天的冬风,消弭散在天地间了。   ——   两月半转眼而过。   吉时一到,皇帝携文武百官亲临城门外送行。   贺雁来穿着一身喜服,长发绾了个好看的结,束之精美繁复的发冠,衬得他肤色更加苍白。他轻轻推着代步车,至皇帝前停下,两手一挥,在胸前交握,深深行了一礼。   “皇上,微臣这就出发了。”贺雁来恭顺道。   仁帝一叹:“秋野,你怪不怪朕?”   贺雁来洒脱一笑:“皇上,我是您的臣民,又怎会怪您。”随后,他又面向文武百官,嘴角噙笑,朗声道,“诸位,秋野此去,不知何日才能再与各位把酒言欢,在此先祝各位大人径行直遂,青云万里。”   大熙广德七十三年,大熙与兰罗正式停战,划定两国边界,以兄弟国相称,大熙每年向兰罗赠送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   而贺雁来则作为两国友好邦交的产物,跟着和亲队伍浩浩荡荡地一路北上,直致兰罗。   到达兰罗时正是深冬,大雪深不见底,连迎亲的红绸都被雪遮盖了,不复出发时的艳丽。贺雁来坐在轿中,这才愿意盖上盖头,就听轿外大熙护送队首领与兰罗完成了交接,在窗边低声道:“将军,臣只能送到这了。”   贺雁来:“请回吧。”   来自故土的将士渐渐远去,此时此刻,未来半生,都是他孤身一人,活在这陌生的土地。他不再为大熙容纳,也自然不会被兰罗接手,贺雁来将自己逼上了绝路,羁旅为客,走出了一条不归的人生。   “公子,请吧。”兰罗人操着一口蹩脚的汉语磕磕巴巴与他沟通,贺雁来好声好气地回了一句,轿子便又起步了。   不知过了多久,士兵说了句“到了”,便把轿子落了下来。   一时间,周围静悄悄的。贺雁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敢轻举妄动,全身戒备着,等明尘来扶他下轿。   突然,眼前的轿帘一掀,大片大片雪光乍然泄了进来,亮得晃眼。贺雁来久未看到外面的世界,一时有些不适应,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眸。   他一时间愣住了。   ......面前一个和明煦差不多大的男孩儿,正紧惕地望着他。 第3章 是我   与此同时,贺雁来也在观察他。   确实还是个少年,但个子不高,看着很瘦。有兰罗标志的绿眼睛,澄澈得厉害,像两块漂亮的翡翠;他留着条胎生的小辫子,蓄得很长,从额头上盘过去,看着有些童稚的可爱。应该是地位不低的王子一类,身上绫罗翡翠叮叮当当,一抬手就是一阵清脆的响声。他一声不吭,紧紧盯着贺雁来的脸,神色莫名有些倔,像只还没长大的小狼,紧惕地观察他这个外来入侵者。   贺雁来一时间没拿捏住面前这个少年的身份,就听他开口,声音稚嫩清脆,叽里咕噜说了一段贺雁来听不懂的话。   “......”贺雁来实在无话可说,只好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容。   见他不说话,少年心急了,再开口时,已经换了一种腔调奇怪的汉语,有些不熟练地道:“你是,大熙送来的?”   贺雁来点点头:“正是。”   没想到这个少年表情一下就变了,有些羞涩,还有些愤怒,更多的是不服气。他重重哼了一声,松手撩下轿帘,三两步跑开了。   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这个少年不高兴的贺雁来不明所以,不过很快又来了一批女官,恭敬地引贺雁来下来。   虽说是女官,也只是比其他侍女稍微干净些而已。她们梳着粗粗的辫子,年轻些的会戴三两根钗子,脸上是相似的两团红,看着很质朴。她们将贺雁来带去一处房子,为他拿来了兰罗的婚服和饰品。   贺雁来不良于行,行事多有不便,在场又都是女官,还好明煦机灵偷偷跟了上来,主仆二人才得以成功地换好衣服。女孩儿们纷纷上来把他围成一团,给他梳头发插首饰,忙活得贺雁来迷迷瞪瞪,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收拾完了以后往那一坐,直接逗得明煦笑出了声。   “哈哈哈少爷......你看着太滑稽了哈哈哈哈哈......”明煦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自从离了大熙,就一直闷闷不乐,贺雁来也劝过让他留在家里,可是明煦哭着喊着死活都不愿意。现在终于愿意展颜一笑,贺雁来也松了口气,即使他嘲笑的是自己也顾不上了,坐在那无奈地叹口气,由着他取笑。   “你在笑什么?”   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将二人吓了一跳。   是刚才那个小辫子少年。他不知何时也摸到了这里,正皱着眉头,面色不悦地盯着明煦,眼神中写满了不高兴。他又硬邦邦地问:“你在,笑什么?”   明煦一下子禁了声,往贺雁来身后躲。   贺雁来下意识地把他护在身后,转身对上少年翡翠般的眼睛,温和道:“我们没穿过这种衣服,他比较新奇,没有嘲笑你们的意思。”   少年看了眼明煦,又看了眼贺雁来护着他的手臂,无缘无故地感觉有些不高兴。只不过他一直没什么表情,不高兴了也很难察觉出来,他眨了眨眼睛,闷闷地“哦”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这般来去自由又毫无原因,让贺雁来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正当他准备训斥明煦几句让他以后行事多加小心的时候,那少年突然又扭回头,还是硬邦邦的,面无表情地说:“你,穿衣服,好看,我觉得。”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贺雁来轻轻“啊”了声,了然。   这个孩子,应该是想夸他穿兰罗的喜服很好看。   这是变相的安慰吗?因为明煦刚才嘲笑了他?   不管是不是,贺雁来都觉得有些可爱。   他抬头,刚想说些什么,那少年却像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似的,扭头又跑了。   留下贺雁来哭笑不得地望着他的背影,但没错过少年泛红的耳尖。   明明眼神像只小狼,可是行事却又像只兔子,动不动就受了惊跑了,以后若是还有机会见面,一定要慢慢的。   贺雁来在心里想着。   换了衣服后,又有人引他们去了一处偏房,打头那个嬷嬷会几句汉语,让他在这里等上一会儿,大王要先进行祭祖仪式,才能来成亲。   祭祖仪式......如果是要在族谱上添人才要祭拜祖宗,那为何不用他贺雁来在场?为何迟迟不见兰罗大汗的身影?虽是大熙主动求和,但好歹协议上说的是以兄弟国相称,如此这般,倒让人觉得是被怠慢了去。贺雁来按下心头那点奇怪,点点头,屋内很快就只剩下他和明煦二人。   不多时,外面突然喧闹起来。多种他没听过的乐器一同奏响,混合着兰罗特有的号子,敲敲打打,阵势喧天。明煦到底是年纪小好奇心旺盛,偷偷撩起一点门帘看了眼,被飞起的黄土糊了一脸,剧烈咳嗽着退了回来。   贺雁来见他可爱,故意问:“看到什么了?”   明煦苦着脸说:“好多人,都跟那个小孩穿的差不多,看着好凶。”   那个小孩?   贺雁来脑海中又浮现那个绿眼睛小孩儿的模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吵闹声终于停了,整个兰罗笼罩着一股静谧又神圣的氛围。突然,一声长嘶打破寂静,拉长调子喊了句什么,接着便听外头乌泱泱跪了一片,齐身高呼:“苏日勒和克!”   贺雁来跟兰罗人打过交道,辨认出来了,这句话的意思是“英雄”。   ......这好像,不是普通结亲的祭祖仪式。   兰罗此刻同意议和,果然是因为其内部突然发生了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   还没等贺雁来理出头绪,那群女官又回来了,为首那个要来抓他起来,明煦慌乱拦在前面,连说带比划:“不行,不行,少爷站不起来......”   她们听懂了,转为将贺雁来推出来,明煦紧张兮兮地跟在后面,可是兰罗人都高大,明煦不过十五岁,此刻被遮了个严严实实,急得额头出汗。   贺雁来就这么被推出了门,一头粗糙的珠钗勉强将发丝梳理规整,脸上带了些淡淡的朱红和口脂,衬得他本就苍白的皮肤更加白皙。兰罗的喜服不是红色,而是他们认为更加圣洁的白色,此刻是冬天,衣服做得厚,裹在身上根本没有半点飘逸灵动的美感。贺雁来小时候幻想过自己结亲会是什么景象,但从没想过自己娶妻,甚至是被别人从屋里推出来的。   ......虽然仁帝的意思应该是让他来做这个“妻”。   不等贺雁来观察一下,一水儿的孩子全部胡涌了上来,有几岁的,也有十四五的,嘻嘻笑着把怀里揣着的东西往贺雁来身上洒。后者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只觉得自己腿上肩膀上多了些重物,还有几个砸到了脸和发冠。孩子们扔完了也不走,乐呵呵地伸手:“也特里克!也特里克!”   贺雁来哭笑不得,睁开眼把肩膀上的东西拿开,这回儿才看清了,原是向他扔了各色果子糖块,拿红纸包着,怪不得砸在身上还有点疼。他无奈地望向那个会汉语的女官,后者会意,说:“合敦,他们是找你要喜钱。”   原来兰罗也有向新娘要喜钱的习俗,贺雁来有些无措,扭过头对这群孩子道:“我身上没有银钱,下次补给你们好吗?”   女官给他们翻译了一下,孩子们看着很失望,弄得贺雁来也不好意思,补充:“给你们包的多多的。”   家里那些女性长辈快把贺家家底给他掏空了带来的,所以贺雁来才有这个底气说这话。   他被推去了一个更加宏伟的宫殿。这个应该是重要大事的举办地,周围的装潢都精致了不少,贺雁来便知,他要嫁的人,应该就在这里了。   兰罗大汗不是没去战场,只是没有上前线,所以贺雁来从没见过他。只听说大汗年过五十,身上有疾还勤政爱民,很有声望,想来应该也不会多为难他。   这么想着,贺雁来缓缓抬眸,对上殿中正中央站着的那个人。   后者也正好回头看他,见贺雁来到了,比刚才见的似乎更漂亮了,眼中又是一丝熟悉的羞恼。他挥退众人,自己走上去,接过女官的活儿,将贺雁来认认真真地推到了大殿中央。   迎上贺雁来震惊的眼神,少年更不好意思了,耳根红得要滴血,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冷静,与他对视:“你,你要和我一起拜堂。”   贺雁来此刻心中的震惊无以言表。   面前这个新郎官打扮的羞稔大汗,不是他早上落地第一眼见到的那个少年又能是谁?!   年逾五十,好男色......   为什么传闻和面前这个少年一点都不一样?   贺雁来还呆着,手里突然被人塞了一个海碗,他呆呆地低头一看,一股浓厚的动物膻气扑鼻而来,让他几乎要吐出来。   少年说:“这是我早上才猎的狼血,你要喝了才行。”   周围不少人的眼神都看着这里,贺雁来刚才的惊奇显然已经让他们不满了。不敢再耽搁,贺雁来把头一点,面不改色地一大碗热乎狼血一饮而尽。   浓浓的血腥气息瞬间挤满了整个喉管,一股热辣从喉口烧到胃里。贺雁来身子不行了,清醒后从未喝过这么呛人的东西,当即涌上一股反胃感,被他强硬地咽了回去。   他对上少年紧张的眼神,清雅一笑,干脆利落地亮了碗底。 第4章 合敦   跟着仪式走了一圈,天色擦黑,接亲的人把贺雁来二人送进新打扫的宫殿里,今天这场荒谬的姻亲就算是结成了。   少年一直不说话,沉默地把贺雁来推进殿里,和他面面相觑,不执一词。   那股刻意装出来的热闹一旦散去,无言的尴尬就笼罩了上来。贺雁来打量着他,也没有轻易开口。   就这么过了不知多久,突然,少年的肚子响了一声。   他瞬间捂住肚子背过身去,整个人蜷成一团。从贺雁来的角度看过去,还能看到少年懊恼地咬住下半唇,脸带耳朵都看着烫人。   啊......   就连明煦那个挑嘴孩子,刚才婚宴上都挑挑拣拣地吃了一堆。兰罗虽然烹饪技术不比大熙精美,但是肉质鲜嫩,很有食欲。可是少年坐在主位上,一直板着脸不说话,狂喝杯中的液体。贺雁来不经意间扫了一眼,才发现这个表面上不苟言笑的少年帝王,居然杯子里装的连酒都不是,是孩子能喝的水果汁。   可能是想树立起自己沉稳的威严,少年才一直腹中空空饿到现在,肚子忍不住都在抗议了。   贺雁来不禁莞尔。   他戳了戳这个孩子,待后者恼羞成怒地转过脸后,笑眯眯地问:“饿了吗?吃点?”   说话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眼熟的红纸包,打开,里面正是下午那群孩子往他身上扔的糖果糕点。   少年眼睛一亮,很快又暗淡下来,只摇了摇头,又想背过身。只是这次他被贺雁来抓住了,代步车上的半大男人脸上带着些无奈的笑意,苦笑着问:“你怎么动不动就躲。”   他眼神有些迷茫,贺雁来又把那个红布包往他面前递了递,像是诱哄别人家孩子跟自己走的骗子:“就吃一点点,只有我们俩知道,别人都不知道。你还在长身体,这么久没吃东西该饿坏了,以后可长不高了。”   这句话像是踩到了少年的痛点,只见他脸色变了又变,精彩纷呈,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挑了一块完好无损的塞进嘴里,像被人发现似的三两口吃完了。   贺雁来又端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杯茶:“慢点吃,噎着了吧。”   少年是有点噎住了,抓过贺雁来手中的茶杯猛灌了一口——然后又苦哈哈地全吐了出来,眼睛登时红了,望着贺雁来,终于开口说了进屋的第一句话:“是酒。”   贺雁来一愣,掀开茶壶盖闻了闻:“嚯,还真是酒。”   兰罗多烈酒,他这么小的孩子肯定喝不惯。   贺雁来看着小口小口呷着糕点吃的小孩儿,支着头问:“你的汉语很好。”   少年顿了顿,点头,咽下点心:“大祭师教我汉语。”   大祭师。听到新人物的贺雁来把这个名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又道:“我是贺雁来,字秋野。祝贺的贺,大雁的雁,来去的来。”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我的名字太长了,你肯定记不住......大祭师第一次教我汉语的时候说过,我的名字,在你们的话里,意思是‘千里’。”   千里。贺雁来颔首,他突然凑近了些去,明朗的长相在眼尾带着点媚意,笑着喊:“千里。”   千里像是不太习惯有人这么喊他的汉语名字,表情不太自然,但还是梗着脖子“嗯”了一声,又拿吃糕点做掩饰埋下头去。   贺雁来笑眯起眼睛:“我呢?”   千里只好抬起头,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小声地喊:“你是贺雁来。”   干干巴巴,生生硬硬,他的名字从一个冷脸小孩嘴里说出来,只觉得有些可爱又有些好笑。贺雁来没有再把人逼得太紧,满足地回撤:“什么果子这么好吃,看你都......”   他话说到一半,千里突然掰下一小块来塞到他嘴里,残渣掉了一地,贺雁来七零八碎的语言系统也掉了一地。他愣怔着低头,含着一嘴的食物,看着千里神色认真地望着他道:“你尝尝。”   小孩儿还维持着抬起手的姿势,很认真地想让他品尝,神色专注又执拗,漂亮的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贺雁来对上这样一对澄澈的眸子,只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   独在异乡为异客。他本以为自己的后半生就要侍奉一个与自己父亲一样大的男人,熬死他以后再草草余生。没想到老天又给他开了一个这样的玩笑,让他与一个半大的孩子结了这不伦不类的亲。兰罗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现在的身份还不能问。可是在异乡的第一个夜晚,他会永远记得有一个孩子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甜甜的米糕。   贺雁来轻声问:“千里今年多大了?”   千里:“十六了。”   那确实是和明煦差不多大。   “你呢?”千里问。   贺雁来回过神来,笑着说:“我今年二十有二了。”   千里说:“那我应该叫雁来哥哥。”   贺雁来突然被呛着了,猛烈地咳嗽着,千里被吓到了,赶紧倒了杯酒送到贺雁来手中。后者仰头一饮而尽,才缓了过来,苦笑着道:“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呢?童言无忌?   可是在大熙,仁帝十六岁的儿子已经会假装溺水陷害皇兄,换了在兰罗,千里真的就这么纯善吗?   他这么思索着,千里却小小地打了个呵欠,露出些困倦的神态来。贺雁来回过神,问:“困了吗?我叫人打水来。”   千里点点头,在贺雁来准备叫人的时候,突然发问:“我们这样,算结亲了吗?”   “......”贺雁来深吸一口气,思索着找比较好理解的回答给他,“嗯......算是。”   千里懵懵懂懂的,“哦”了一声,低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又抬起头问:“那我们还要做什么呢?”   他紧接着问:“我看到别人结亲以后都会嘴贴嘴,我们也要吗?”   贺雁来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不要不要!”   他无语扶额,不知道兰罗有没有开蒙丫头,也不知道千里现在还掌握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知识。说来奇怪,明明在跟明煦对话时,他已经能把对方当成少年来看,可是换成了差不多大的千里,他就忍不住像对待一个孩子那样,字斟句酌着说,生怕把人教坏。   “额......就是......”贺雁来苦思冥想,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倒是千里主动道:“可是我小时候,看见额吉会跟阿布这么做。”   贺雁来实在无力招架,他头痛地望着这个专注的孩子,后者眼神不掺一些杂质,和兰罗的水一样清澈。可能对他而言,“亲吻”不是一件需要感情的事情,他只是为了完成一个仪式,这个仪式能让两个原本毫无关系的人,以“姻缘”为纽带紧紧连接在一起。   “......千里。”贺雁来正了正神色,双手搭在他瘦弱的肩膀上,认真道,“你们兰罗,多大了才算成年?”   千里答:“十九。”   果然还是莽荒的民族,在男女嫁娶之事上保守许多。大熙的公子家里急些的,十六七也该说好闺女了。也许正因如此,千里才能保持着少年的淳朴,流露出些不通人事的懵懂来。   千里问:“即使你是我的合敦也不行吗?”   贺雁来心一横,摇头拒绝:“不行。”   “哦。”千里反应非常平淡,并不把这件事看得多么重要。正好外面侍女打了水来喊他去沐浴,千里应了声,灵活地一矮身,就从贺雁来的臂膀下溜走了。   贺雁来心情非常复杂,他又一次望着千里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什么孩子......   然而很快,千里竟又回来了。   他身形清瘦,力气也不大,摇摇晃晃地提着一桶水来,每走一步都往外溅出不少的热水。贺雁来听到动静探头一看,脸上划过一丝惊诧:“千里?怎么是你提水来了?”   他忙推着代步车过去,然而千里气沉丹田,猛地快走几步,重重地把水桶放在地上,然后直接来上手扒贺雁来的衣服。   “哎!千里!这是做什么?”贺雁来一惊,忙想制止他,抓着他的手问,“怎么了这是?”   千里被抓住了手,还有些不明所以,很真诚地看着贺雁来说:“给你擦身子,你行动不方便。”   “祖宗哎我哪敢让你给我擦身子......你把明煦给我喊来就行,好吗?”贺雁来耐着性子哄。   没想到千里眉心一皱,不满道:“明煦?是那个嘲笑你穿衣服不好看的吗?”   “他不是在嘲笑我......哎呀这孩子怎么这么倔。”贺雁来没法子了,千里找到机会又来脱他的外衣,神情严肃,丝毫不觉得自己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你刚才说了,我们已经结亲了。额吉教育过我,要对自己的合敦好,要永远对他好,这样才能算个好大汗。”千里闷头说了长长一段话,终于把贺雁来的衣服解完了,便拿了条帕子沾水拧干,再解开他最后一层里衣,“所以,不要明煦来......”   贺雁来忙出声制止:“等一下千里——” 第5章 千里   贺雁来的胸口上,密密麻麻满是伤痕。   新伤盖在旧伤上面,青色红色交织在一起,已经结疤了的摸上去有些隆起,看着很是可怖。千里一时间呆住了,愣愣地盯着贺雁来的胸膛看,都忘了自己本来是准备给他擦身子的。   贺雁来看着千里愣怔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拢了拢衣襟:“都说了等一下的,千里。”   千里抬头,认真地问:“这些伤,都是你打仗留下的吗?”   贺雁来低头看了看,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两个人毕竟来自不同的国家,新婚头一晚就聊这些伤和气的......他刚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千里突然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伤痕,又像怕弄疼贺雁来的一样,很快缩回手,问:“还疼吗?”   贺雁来被他可爱到了,摇摇头:“早就不疼了。”   千里突然又问:“你的腿,也是战场上弄伤的吗?”   还不等贺雁来想好回应,千里就说:“我不喜欢打仗。”   贺雁来眸色一闪,没有说话,细细观察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思考自己该怎么回答。   千里又把帕子在热水里过了一遍,一点一点擦贺雁来的胸膛:“我额吉......也是在战场上死掉的。我阿布,也是因为战争而死。我们刚才结了亲,你是我的合敦,现在你又因为战争失去了行走能力。”   说到这,他终于流露出了些孩童的脆弱,小声道:“千里不喜欢战争。”   “......抱歉。”贺雁来最终道。   这场战争,是大熙挑起。贺雁来心知肚明。   他虽努力挽回,无奈人微言轻,硬是被天下“忠君”的悠悠之口押着走上了战场,面对这群赤诚良善的民族。最后不仅丢了胜利,连腿也废了,还将自己弄成了这副鬼样子。   合敦......   贺雁来心中自嘲一笑。   “若是有可能,我自然也希望这天下太平盛世,海晏河清。”贺雁来叹道。   这几个词对于千里来说有些难了,他听不太懂,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是不得其意。不过看着贺雁来落寞的神色,他也意识到了面前这个男人现在情绪低落,懂事地没有打扰,千里干脆又吭哧吭哧地帮他擦身子来。   直到他洗完了上半身,准备继续解开他的裤子时,贺雁来终于忍不住,一把按住千里的手腕,待后者抬起头,迷蒙地望着他时,干咳了一声道:“千里,你也早点洗漱吧,今天累不累?”   千里“哦”了一声,乖觉地把手缩回来扔进水盆里,点点头,“累。不过大祭师说了,每一任大汗上任时,都是这个流程的。”   “这样啊。”贺雁来笑容不改,他望着千里的脸,后者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给对方传递了一个多大的信息,眼睛还是澄澈的,看得贺雁来这只老狐狸平白有些不好意思,鬼使神差地,揉了揉千里的头发。   兰罗人学大熙一样蓄发,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自然不能随意披着了事,而是梳了好几条小辫子,跑跳一天了,松垮了不少,摸上去感觉毛绒绒的,像一只才长毛的小狼崽。千里下意识地蹭了蹭贺雁来的手心,跟小狼被老狼舔毛时的神色一模一样,看得贺雁来不自觉一笑,手掌往下,顺势又捏了捏千里的脸颊。   “去吧。”贺雁来笑道。   他传了一声,便有一早就准备好了的侍从上来引千里去了。   等千里的背影消失后,贺雁来再三确认他不会再突然跑进来了,才松了口气,就着千里刚才打的水简单擦了擦身子,便笑容温和地让下人把水抬走了。   紧接着,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千里,是今天才登基?   也就是说,传闻中的大汗是真实存在的,并不是传说有误。那之前说他好男色,想来也不是空穴来风,杨显这才能把自己成功送来兰罗泄愤。   可是千里这么急匆匆地登基,甚至和结亲日子撞在了一起,匆匆忙忙,更像是毫无准备,硬着头皮硬上。加上他刚才说,阿布也是因为战争而死,所以,前任大汗可能在之前的战争中,也已经死了。   这样一来,兰罗在士气正好的时候选择同意议和,想来应该也是大汗意外身亡,群龙无首,为了掩饰这件事,好让大熙无法趁虚而入才选择的下下策,接受男妻也不过是顺水推舟。   只是这样一来,又有了贺雁来搞不明白的问题。   他是男人,怎么能当正妻?   这场议和,兰罗到底是谁出面谈下来的条件?   贺雁来突然回过神来。   他现在一个和亲公子,新任大汗的“合敦”,又有什么资格想这些问题,就算想出来了结果,又能与何人说,又能改变什么。   贺雁来不想再管了。   既然现在千里还愿意对他笑笑,不如就把这段人生经历当成一次神奇的际遇,好好与人相处,如果有机会的话,或许还能探问出几句真相。   也算是......对他毫无意义的五年戎马,有一个交代。   想着想着,千里回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头发散着,只是额上那根小辫子一直没拆。他话不多,进屋了以后帮贺雁来扶上床躺好,便主动爬上去,到里面那侧躺下。   贺雁来:“......”   他想,这孩子还是真的一点都不怕生啊,旁边有个今天才见面的人,还来自敌国,他居然就这么心如止水地睡了。   正想着,贺雁来突然感觉千里动了动,转头看去,千里正尝试着转身面朝贺雁来,往下拱了拱,然后把脸凑近贺雁来的胸膛,就像是他主动抱着千里一样。   接着,千里又觉得这样不太舒服,眉心蹙起,接着伸手环抱住贺雁来的一条胳膊,搂在怀里,飞速地说了句“我要睡了”,接着就合上眼睛。   空留贺雁来一个人大半夜神志清醒。   他有些没弄明白千里的举动,哭笑不得地任他搂着胳膊,扭过头端详他的睡颜。   真是奇怪的很,十六岁的孩子,怎么就这么懵懵懂懂的,好像丝毫不通这种事一样。   难道又是看他额吉和阿布学来的?   不过话虽如此,贺雁来在兰罗的第一个夜晚,已经比他想象的要好很多了。   没遇上年过半百的老头,还收获了一个呆板却有趣的小少年,一口一个“合敦”的叫,偏又神色认真,语气严肃,正是因为这样,听着才会更加可爱。   不知何时,贺雁来也睡着了。   ——   第二天,贺雁来是被身边人的动静弄醒的。   他自那次战场之后身子弱,怕冷,人睡得也沉。以前稍有动静就能瞬间清醒的人,现在直到千里从他身上翻过去的时候才悠悠转醒,要是换做以前,怕是睡梦之中就掉了脑袋。   千里也没想到他居然这个时候醒了,一只脚在他左边,一只脚在右边,整个人悬在贺雁来上面,对上那双迷糊的眼,他一惊,腿软失足跌坐在贺雁来腰上。   “啊——”   他小声惊呼,连忙撑住双臂,不至于上半身也跌下去。只是这样一来,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千里那头长发尽数流在了贺雁来脸上、脖颈上,四目相对,竟都有些羞稔。   “对不住!”千里才回过神,立刻从贺雁来身上爬下来,紧张兮兮地掀开被子想去看他的腿,“你的腿......”   “无妨。”贺雁来也反应过来了,扯住被子不让他动,笑着解释道,“我这腿,是全无半点知觉的。”   他脸上写着毫不在意,可是眼中一闪而过的自嘲却被少年捕捉了个清楚。   千里抿了抿唇,十分正经地对贺雁来保证道:“我会想办法的。”   说罢,他一翻身从贺雁来身上下来。   想什么办法?治他的腿吗?   贺雁来没往心里去,慢悠悠地撑着自己的上半身从床上坐起来,温声问:“千里这是要去上朝?我来替你更衣吧。”   千里按住他摇摇头:“今日是我新婚第一天,兰罗不上朝,我是去晨起练剑的。”   说到新婚时,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贺雁来觉得有趣。明明这孩子昨晚种种表现都大胆热烈,可是天亮以后面对自己的妻子,说到“新婚”,还是会像个少年那样羞涩。   “练剑也是要换衣服的呀。”贺雁来笑吟吟的。   谁知道千里非常固执,摇摇头又一次拒绝了他:“你腿脚不便,不用来特意照顾我,我可以自己收拾自己的。”   贺雁来便不再坚持了,千里快速换好了衣服,刚准备出门时,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说:“我,我把那个,你的明煦喊来了,你想起来的话,直接叫人就可以。”   说完,他表情有些不高兴,嘴巴无意识地鼓起,似乎是很不喜欢明煦的样子,不等贺雁来回答他就跑了。   又,又跑了。   贺雁来心底叹了口气,扬声喊:“明煦。”   明煦很快颠颠跑了进来,像只快乐的小鸟,兴奋地扑到贺雁来床前。   “少爷!!!那个大汗真的好凶啊!!!”他刚见到贺雁来就迫不及待地大喊。   “人家有名字的,叫千里。他哪里凶了?”贺雁来道。   不是很可爱的吗。 第6章 喜钱(已更换章节)   “就是凶。”明煦嘟囔。   昨天少爷拜堂以后,他就被彻底丢在了后面,好在后面明尘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他,带他去贴身侍从该住的地方。明煦不知道贺雁来现在住哪,问了周围的人,说的话他都听不懂,只好憋着气过了一晚上。   结果他刚有点睡意,迷迷糊糊地又被人活生生从睡梦中摇醒。明煦睡眼朦胧地睁开眼睛,一下子被吓清醒了。   那个少年,就站在他床边,面无表情,眼神冷酷,见他醒了,便毫不犹豫地一松手,直起身子道:“明天,你要服侍雁来哥哥洗漱更衣的,你知道的吧?”   明煦半边人还在梦里,愣怔怔地点点头。   看他这副样子,千里似乎更不高兴了:“认得路吗?不认得我带你过去。”   明煦一下子清醒了,从床上一跃而下,批了件衣服就喊:“不认得!”顿了顿,想到贺雁来白天提点他的话,明煦又补充,“劳烦大汗您了。”   不过,说不定还能在睡前见少爷一面呢!   所以明煦还是很高兴,跟着千里往婚房的方向去。   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一前一后走着,没人说话。正当明煦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时,千里突然开口:“你跟着雁来哥哥多久了?”   “嗯?哦,回大汗,我们明家世代都是服侍贺将军一族的,所以打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已经在照顾少爷了。”明煦回答道。   明煦看不见的地方,千里的表情更臭了。   见他不说话,明煦一下子紧张起来,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给贺雁来添乱。然而千里也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别别扭扭地说:“你不能叫他少爷,他现在是我的妻子,你应该叫他合敦。”   明煦偷偷吐了吐舌头,明面上答应了下来,心想你不在的时候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走到婚房附近,千里伸手一指,语气平静:“就是这里。”   明煦蓄势待发就准备往里进,被千里一把拦住了。   “我们要休息了。”千里淡淡道。   明煦方才那点小雀跃一下子被泼了盆冷水,眨了眨眼睛,问:“我去请个安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千里冷酷地拒绝了他。   看着明煦依依不舍往回走的背影,千里这才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常年紧绷的小脸终于露出了点笑容。   才不承认他是故意的呢。   不过这事儿他自然不可能对贺雁来说,明煦心性单纯,这会儿倒豆子一般突突突的就说完了,一点面子没给千里留,还添油加醋了不少,把一个只是不太爱笑的少年说的凶神恶煞绝无仅有,若不是昨天千里还在搂着贺雁来的胳膊睡觉,兴许后者就信了。   他没明白千里这么做的用意,好像从他俩第一次见面开始,千里就对明煦有种莫名的敌意。明明他俩差不多大,应该能说得上话,怎么就相处成了这样。   贺雁来好笑地叹口气,在明煦的帮助下洗漱完毕。   昨天答应了那些孩子要补给他们红包,贺雁来没忘,喊来明煦准备妥当,主动去寻他们一个一个送。他长相柔美,气质矜贵,和草原上摸爬滚打的野孩子一点都不一样,举手投足都是清雅风流。年纪大点的孩子有十几岁,女孩儿个个都脸有些红,平时能跟男孩摔跤骑马,这会也露出些羞答答的表情来。   贺雁来没注意到这些,他就是生了幅好皮囊,骨子里还是跟那群军营里的大老粗鬼混的雅痞,哪想得到这些细节。   等他发完喜钱回来,千里也正好背着剑进屋了。   小少年今天换了身劲装,头发全部束起,露出精致的眉眼,竟有些凌厉的味道。只不过他还是不爱做表情,冷着脸看贺雁来优哉游哉地自己推着车轮进来,瘪了瘪嘴,上前把人接进了屋。   “练完了?”贺雁来笑着问。   千里点点头。   “饿了吗?”贺雁来又问。   不等千里回话,他的肚子就咕咕叫了两声。   贺雁来失笑:“看来是饿了,我让明煦吩咐厨房做了吃的,现在吃吗?”   千里表情跟昨晚肚子叫时一样,又羞又恼,但看贺雁来表情无半点异样,他又不好发作,便顺了贺雁来的邀请,在小餐桌边坐下了。   他刚落座,贺雁来便用袖子给他擦了擦汗:“练得满头大汗,也不知道擦擦。”   千里见他神情平淡,毫无作秀之态,练剑的疲惫神奇地被治愈了许多,主动闭上眼睛,微抬起头。   这是.....让自己继续?   贺雁来不语,直到把这张漂亮的小脸擦得干干净净,才温声道:“好了。”   千里睁开眼睛,翡翠绿的眸子亮着,真像宝石那般,甚至能看到自己的脸在里面那小小的映射。他神情是餍足的,抿着唇“嗯”了一声,转头开始吃饭。   兰罗的烹饪技术很落后,大部分都只是煮熟蒸熟能吃就行,味道不佳。不过千里自小在这里长大,倒是吃惯了;贺雁来以前在战场草根都嚼过,自然也不在意这些伙食上的问题,只是多少用得少了些。   所以,他比千里先放下筷子,左右无事,便开始欣赏小男孩的吃相。   大抵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吃什么都香,千里吃东西时神情专注,动作不停,普通的食物也被他吃得像什么珍馐,看得贺雁来都感到十分满足。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纸包,揪了揪千里的长辫,待后者一脸疑惑地转头看他时,勾着嘴角说:“呐,这个给你。”   千里疑惑抬头,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他给那些孩子们发的喜钱。   红纸包厚厚的,一看里面就有不少好东西。千里掂量了一下,突然抬头问:“我们的婚礼,为什么要给我喜钱?”   “......”贺雁来还真没仔细想过,他只好笑着摇摇头:“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我看别家孩子都有,怕你没有不高兴,给你也送一份。喜钱喜钱,就是讨个好彩头的,没有那么多讲究。”   怕自己看别的孩子都有不高兴,才给了自己一份。可是千里今年都十六岁了,就算是别人结亲,他也不用去扔糕点来换喜钱了,他是大孩子了。   这些话在千里嘴边绕来绕去,想说出来,但是千里眼睛亮亮地望着手里厚实的红纸包,又看了眼贺雁来明晰利落的下颌线,抿了抿唇,小声地答应了一句,然后塞到怀里藏起来。   低头塞钱的时候,贺雁来能看到他的发冠,上面有一只狼的图腾。   用饭之后,千里今天不用处理政事。他想了想,拉住贺雁来的衣角,认真道:“寻常这个时候,我应该去主殿中勤政。不过我们新婚燕尔,我觉得不能冷落你,所以我今天不会去的。”   绿眼睛小狼一脸不自知的乖觉,跟贺雁来说“不能冷落你”。   贺雁来都想现在就把明煦抓过来,看看这头幼狼令人怜爱的小模样。   他笑着说好。   千里沉思了一会儿,下定论:“结亲还是挺麻烦的。”   “那我带你,在兰罗四处转转吧。”最后他如此说。   兰罗先前是游牧民族,最近才在此地定居,想来不过几十余年,之前与大熙一直相安无事,看来仁帝是真老糊涂了。   贺雁来面上不显。他也换上了兰罗的服饰,一身雪白的皮衣,里面是上好的狐毛,裹在身上暖和得很,更别提他手上还捧了个暖炉子,现在脸气色红润,眼睛黑亮,千里回头想跟他说话时,竟是卡顿了一下,像是被他的容颜烫到了一般,不自然地调整了番表情。   “你想去哪里?”千里问。   “听你的。”贺雁来噙着笑。   前面是一个小矮坡,千里手脚灵活地爬了上去,又想起来贺雁来的代步车上不来,刚想推他一把,转头一看,贺雁来面色平静,一句话都没说,沉默地四肢用力,想把自己送上这个小土坡。   之前在他的马蹄下如履平地的地方,如今竟是想上去都要拼尽全力。   千里没动,收了想上前帮忙的手,默默站在原地等待。   等贺雁来终于靠自己爬上了矮坡之后,千里才不声不吭地上前,主动握住代步车后面两个扶手,看样子也不打算松开了。   贺雁来表情没变,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淡淡道:“久等。”   千里摇摇头,又想起贺雁来看不到,直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登上这个土坡,向前直行一段,视线就突然开阔起来。草原绵延千里,一望无际,因为是冬天,到处透着股苍茫遒劲之感;天地间灰茫茫的一片,皑皑白雪覆盖住这片土地,冬风吹过,带不起一片枯叶,只有呼啸的风声彰显它曾来过。   贺雁来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之前打仗时,我曾骑马跑上山头远眺,那时草地还能看见一点枯黄,现在人在兰罗,却连草尖都看不到了。”贺雁来感慨道。   千里在他身边站定,与他一起望向辽阔的远方,想了想说:“可是明年开春的时候,你随时可以来看刚抽芽的新草。”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贺雁来不用再沉湎于一身旧雪。   他低头轻声笑了笑,答应道:“好。”   千里又带着他在附近转了转,话说得很少,基本是贺雁来开了口,他才接个下句,二人这么一来一回,竟也挺有趣味。   眼看着日头越来越高,两人商量着也该回去了。   就在二人回去的路上,贺雁来动动耳朵,听到远方有人靠近。 第7章 叔父   贺雁来蹙眉,他初来乍到,对许多东西都还不熟悉,只好提醒千里:“有人来了。”   千里还是修为差了些,得了贺雁来提醒才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往贺雁来身前一站,把人护在身后,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问:“哪里?”   他兀自紧张,却不想手腕突然被人捉住,往后面拽了拽。贺雁来微凉的体温附上他的,那一片肌肤都好像缩了起来。千里呼吸一窒,微微侧身看向他,只得了贺雁来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   “嘘,他们来了。”   二人隐在一块巨石后面,略微探头出去打量来人。   那是一小支商队。   大概十几个人,都是兰罗打扮,个个眼神犀利,如同这草原上盘旋的苍鹰一般,周身散发出精干强壮的气息,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生意人,在这条商道上走了无数遍。   这股气势,不太像是寻常商贾。   贺雁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刚想跟千里说走小路避其锋芒回去,可他刚一抬头,就见千里的表情变了。   接着,他眼睁睁看着这位少年大王直接坦坦荡荡从石头后面走出来,不卑不亢,只是眼神有些掩饰不住的烦躁,却不想失了气场,竭力假装出帝王威严,用胡语喊了一声:“阿尔萨兰。”   那支队伍一听,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本就犀利的眼神更有如实质,周身气场也变得更加迫人。就在气氛紧张到千钧一发之际,为首那个男人往这边看了一眼,突然笑了。   他个子很高,身高九尺,魁梧壮硕,即使是在大冬天还露出两条精壮的臂膀。被唤作阿尔萨兰的男人有一双狮子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这块可口的小点心,眼神玩味,像是在思考如何下口。   阿尔萨兰往千里方向走了几步,在离他二尺的位置停下。千里毫不见惧色,即使他清瘦的身板在阿尔萨兰面前一比像要被他的影子完全吞噬了一般,也不动半分。   二人如此僵持着,就在贺雁来忍不住上前时,阿尔萨兰突然扬起手臂。   说时迟那时快,贺雁来从来不知道这贺府管家让府上工匠打出来的代步车还能跑得这么快,几乎是眨眼间他就自己催动车轮从雪地上碾了过去。幸好这片有些坡度,他得以飞快赶到千里身边,生生挡在千里和阿尔萨兰中间,神情戒备。   千里看着眼前凭空出现的男人,像是被吓着了,瞳孔放大,难得流露出些无措的神色来。   而阿尔萨兰看到贺雁来以后,动作也是一顿,挑了挑眉,顺着刚才的动势,左手抚上右胸口,单膝下跪,向千里行了一个兰罗的礼。   “大汗。”他恭敬道。   不知为何,他居然也换成了汉语,就像是故意给贺雁来听的一样。   紧接着,他眼珠右转,直直看向贺雁来,嘴角一挑:“想必这位,便是大熙来的新合敦了吧?”   贺雁来淡淡望着他,虽然很快调整好表情露出笑容,但那昳丽的面庞是冷漠的,笑意未尽眼底:“是我。秋野初来乍到,不知大人身份,刚才多有得罪。”   阿尔萨兰仰天大笑三声,震得枯叶飘落鸟儿嘲哳。他笑着道:“合敦说笑了,我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粗人,您不认得我也是应该的。”   “你怎么过来了?”千里直接打断他二人的客套,硬生生地插了进来。   阿尔萨兰瞥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大汗刚继任,有所不知,兰罗的商贾贸易,一向都是我亲自处理。现在今年的贸易结束了,我自然要回来给大汗,也就是您,汇报今年的收益情况。”   他说话慢条斯理的,故意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给千里一字一句讲解一样,语气拿捏在恭敬和嘲讽之间,让人听了挑不出错处,但就是不舒服。   千里本就不太会说话,被阿尔萨兰如此含枪带棒了一通,只知道抿紧嘴唇拳头攥紧,但硬是不知如何反驳他。   “既然大人知道千里刚继任,许多事都不熟悉,行事也该妥当些,至少托人送个信回来,好有所准备。”一道声音插了进来,贺雁来好脾气地笑了一声,“呵,我与千里昨日结亲,今日休朝,大人应该也是知道的。如此冒冒失失地选在今天回来,若不是在这里偶遇,只怕是要扑了个空吧。”   阿尔萨兰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些,站在风中,面色不善。   而贺雁来端坐,笑里藏刀。   ——   千里这一去就是一下午。   好好的休沐日,硬生生被捉去听那个什么阿尔萨兰汇报公务,想想就让人心情不爽。贺雁来捧着个暖炉,躺在塌上随手翻着一本兵法书。明煦不一会儿跑了进来,说:“问了,大汗说,少爷今天先自己用饭。”   贺雁来眉头一挑:“他不回来了?”   明煦点点头:“主殿的侍女姐姐说,大汗要设宴请叶护大人用餐。”   “叶护。”贺雁来重复了一遍。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叶护是仅次于大汗的官职,一般是氏族宗亲内有威望的人才能担任。   今天所见的那个阿尔萨兰,竟是千里的血缘宗亲。可为何二人之间的气场如此奇怪?   还有,阿尔萨兰喊自己“合敦”的时候,语气也是奇奇怪怪的。   想来想去没个头绪,现在掌握的情报还是太少。贺雁来叹口气,暂时放弃思考这件事,转而起身问明煦:“小厨房今天做了什么?告诉他们少做些吧。”   等到千里回来,已经是暮色四合。   贺雁来自然还没睡,等他回来,还特意把屋内烧得热热乎乎的,怕他从外面回来会冷。   打从看到千里第一眼,贺雁来就暗皱眉头,催动代步车上前小心把人扶起来,搀到床边坐下。   “怎么喝酒了?”贺雁来问。   要知道即使是婚宴上,千里都没有喝酒。   千里喝了酒以后眼神发愣,面色晕红,打了个酒嗝,被贺雁来这么一问,他还有点委屈,眼睛在烛火下滚烫泛红:“阿,阿尔萨兰让我喝。”   “怎么这么听他的话?你才是大汗。”贺雁来温声劝着他。   谁知道千里摇了摇头,盯着贺雁来胸前那只大雁的刺绣发呆,一字一句地说:“我虽是大汗......也是要听叔父的话的呀。”   原来,阿尔萨兰是他的叔父,前任大汗的弟弟啊。   贺雁来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他说......大家都喝酒,只有我不喝,是瞧不起他。他在外面为了兰罗殚精竭虑,而我才上任一天就休朝去寻欢作乐,视百姓如无物,心中没有臣民生计,说我不好。”千里打开了话匣子,越说越委屈,那双绿眼睛愈发肿胀,像是要哭。   他抽了抽鼻子,喝了酒之后,人也格外胆大些,主动上前拉住贺雁来的一点衣角,仰起头,用那双浸了泪水的绿眸望着贺雁来,问:“我真的不能当个好大汗吗?”   千里再怎么样,还是只有十六岁,看样子之前也很少接触政务。况且大汗结亲休朝一天不是千里一人所为,阿尔萨兰就是仗着自己声望高,年级长,故意欺压千里的罢。   贺雁来心口一叹,那点胸膛的起伏被千里捕捉到,登时更难过了,他强忍着泪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生生把眼泪逼回去,为了不被看出异样,他猛地扭过头,不让贺雁来看自己的脸。   贺雁来更好笑了,无奈叹道:“千里呐......”   千里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拽着他衣角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坐在床上,贺雁来坐在代步车上,千里因此比贺雁来高出一些来,那张委屈成一团的脸自然是躲不过贺雁来的眼睛的。   贺雁来被他逗笑了,没忍住,伸手在千里眼角一刮,扫去一点湿意,待千里恶狠狠地扭头看他时,才整理了表情,认真道:“我觉得,千里肯定能成为一个特别好的大汗。”   “我们相处时间不长,但是千里已经照顾我了很多次,所以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一个大汗心中是否善良,才能反映出他是否会赤诚对待自己的子民。”贺雁来眨眨眼,语气一变,“下次不介意的话,可以把我带上,我帮你骂他。”   这句就有些不着调了,但是孩子受了委屈,想听的不就是大人拉偏架的偏袒么。   所以千里被他逗笑了,这一笑把眼泪都震了出来,他又狼狈地去擦,越擦越脏兮兮,最后还是被贺雁来捧着脸一点一点擦干净的。   “不哭了,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明煦才十二岁的时候,哭一次就要被他大哥踹一次屁股。”贺雁来笑着说。   千里揉着眼睛,小声控诉:“没人管我。”   “嗯?”   千里道:“我额吉走得早,阿布政务繁忙,没空看我,只有大祭师偶尔会来看望我,我是自己一个人长大的。”说罢,他又想到了什么,补充,“但是我现在已经结亲了,所以你可以管我的。”   从这个十六岁少年的眼睛中,贺雁来看出了一种孤独。   这是一只草原上寂寞的小狼。 第8章 醉酒   千里估计以前从来没喝过酒,今晚在叔父面前又不想丢了面子还被人当成是孩子,所以喝了不少,现在晕晕乎乎的,眼睛红得吓人,一直闹到了后半夜,嚷嚷着头痛。贺雁来想喊人弄点醒酒汤来,千里还不让他去,说是现在折腾出这么大动静,明天肯定所有人都会知道了。   这小孩子还挺要面子,贺雁来被他折腾笑了。没办法了,他只好喊来明煦,让后者打水来帮千里擦擦脸颊降温,自己推着代步车去了小厨房,准备给千里弄碗醒酒茶来。   明煦脑袋摇得快重影,坚持道:“我去熬就行了,少爷你一个人怎么弄得过来!”   贺雁来只问:“醒酒汤第一步放什么?”   明煦一下子被问住了。   没办法,最后还是一直暗中潜伏以防万一的明尘被他弟弟从屋檐上拽下来,指名要他去熬以前二哥喝醉时他都会熬的那种汤给千里喝。   贺雁来为千里擦拭的手一顿。   明尘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怕被人生疑,还是没有多说,但他古道热肠,藏不住事,表情不是很明朗。   “咳咳。”贺雁来轻咳几声,将屋内两个清醒的人注意力全吸引过来,“去吧,明煦留着帮忙就行。”   “......是。”明尘长出一口气,抱拳行礼,便灵活的几个跳跃离开了。   “热。”千里突然出声。   他喝醉了也不撒疯,就是不舒服,胃里难受,脸上出火。贺雁来只好又为他解开里衣的扣子,又把被子往下扯了扯,无奈哄道:“不能再掀被子了,会生病的。”   “热。”千里兀自叫着,难得有些小孩儿撒娇不懂事的情态,不管不顾,热就是热,到底怎么办才好,贺雁来得想办法。   没法子了,贺雁来只好加快为他擦拭的频率,又换了捅冷水来,勉强照料着。   明煦在一旁乖乖打下手,看这前天还能神采奕奕溜自己玩的少年现在晕晕沉沉的模样,有些不忍心,但是嘴上是不饶人的,说:“酒到底有什么好喝的,动不动就要喝酒。二哥也是,隔三差五的就醉醺醺回家,还胡言乱语的,要大哥给他煮醒酒汤。”   贺雁来听着好笑,随口接道:“都胡言乱语了些什么?”   “嗯......说少爷笨,兔子都猎不到一只,换做是他一定百发百中!百步穿杨!百里挑一!”明煦边说边模仿明彰当时的动作,夸张地一脚踩上旁边的矮凳,比了个拉弓搭箭的姿势,神采飞扬,“贺雁来见了还不得当场拜我为师!”   学完了,明煦瞬间收敛了动作,低眉顺眼地撇清关系:“这都是他说的。”   贺雁来眼神放缓。   他继续温和地为千里降温,只是动作略有些僵硬,道:“......是明彰会说出来的话。”   明煦沉默了会儿,意识到自己提起了大哥和少爷的伤心事,眼神变了几变,小心翼翼地打量贺雁来的表情。   可是他家少爷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姿态,天崩于前也不改其色。   醒酒茶很快便被端上来了,贺雁来舀起一勺吹凉,送到千里唇边,没想到这孩子喝醉了以后还机灵得很,先是吐出一点舌尖尝了尝,很快皱着一张小脸连连后退:“不要,呛。”   明尘“嘶”了一声:“怪我,姜估计放多了。”   贺雁来耐心劝道:“喝了就不难受了,乖一点。”   千里又往后躲了躲,但怕贺雁来生气,试探着抬起头,漂亮的绿眼睛有些泛红,观察贺雁来的表情。   “......”贺雁来没办法了,他转向明煦,说,“先前路上你吃了那么多糖,拿点出来。”   明煦哼哼唧唧地说:“吃完了。”   然后被明尘对着屁股踹了一脚,不情不愿地把自己装得很好的一个小布包掏出来,苦哈哈地耍赖:“已经剩的不多了,吃完了就没了。”   贺雁来拿起一块,随口哄他:“以后给你买。”   明煦撇撇嘴,知道贺雁来这又是在哄他,兰罗荒凉成这个样子,哪来大熙京城脚下的糕饼铺做得精致。兰罗的果子他又不是没吃过,糖甜得齁死人,他才不要吃。   “来,千里,你乖乖喝醒酒汤,然后可以吃一块糖。”贺雁来捏了捏千里的脸颊,把糖放在手心里,送到千里鼻底,让甜甜的味道传到他鼻子里。   果不其然,千里鼻子动了动,像是有点动心,舔了舔嘴唇,主动去寻醒酒汤碗。明煦赶紧把碗送上去,千里连贺雁来哄都不用,三两口皱着眉头喝了个干净,被浓烈的姜味儿冲得嗓子都哑了,苦着脸要贺雁来兑现承诺:“糖。”   贺雁来忙把手心里的糖送上去,他本意是想让千里自己拿着吃,谁知道千里直接一低头,就着他的手心把糖含进了嘴里。   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贺雁来大脑空白了一瞬。   千里行事大胆惯了,含着糖露出些高兴的神色来。喝了醒酒茶以后他也不那么难受了,趁着现在酒劲还没反上来,贺雁来来不及想太多,先把他哄去睡了。   明煦在旁边期期艾艾地望着贺雁来,见他闲下来了,拖长了声喊了句:“少爷......”   贺雁来觉得头痛,从床底抽出一本武侠小说扔到明煦怀里:“奖励。”   明煦欢呼一声,欢欣雀跃地把小说揣到怀里,一扫刚才的不快:“我伺候少爷就寝吧!”   ——   等明煦守在床边也睡着了以后,床上外侧躺着的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贺雁来从床上坐起来,他现在还无法靠自己起身到代步车上,只好轻轻喊了声:“明尘。”   屋檐上蹲守的人几个轻盈的跳跃,落在贺雁来面前。他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家死猪一般的弟弟,然后帮助贺雁来披了件大氅,推着代步车出了门。   “想说什么就说吧。”贺雁来淡淡道。   他们在新房前,兰罗的房屋装修不比大熙,以营寨为主,比较华贵的房屋一般是贵族商宦,摆设也很有异域风情。贺雁来此刻就在一扇刻狼纹样的隔档前,身后站着明尘。   明尘一窒:“将军,您......”   还没说完,贺雁来先打断了他:“叫什么呢,明煦不懂事乱叫,你也跟着犯傻。”   明尘默然:“......合敦。”   他又接着道:“明尘,没有什么想说的。”   雪无声地下。   太冷了,屋檐上往下滴落的水凝结成尖头水柱,正好将贺雁来的映射缩成小小一个存在里面。只见贺雁来重重叹了口气:“你一向是藏不住心事的。”   又是一阵死寂。   晚风呼啸,即使是披着厚重的披风,也未免感到一些寒意。贺雁来紧了紧大氅,缓缓抬头,望向天空中那轮明月,平静地问:“是跟明彰有关吗。”   明尘没忍住喉中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呜咽。   他开口,嗓眼发紧:“在兰罗官道附近的小路上,我找到了明彰的护具。”   贺雁来慢慢合上了眼睛。   良久,他突然说:“还没找到人不是吗。”   明尘兀自沉浸在悲伤中,闻言一愣:“啊?”   黑夜中,贺雁来一身白衣,面色沉静,如瀑的黑发衬得脸色更加苍白,眉宇间汇聚着一股散不开的忧愁,淡淡地蹙着,那双黑亮的眼睛更显脆弱。可他却沉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没找到他的尸体一天,明彰就还有活着的希望。”   “......合敦。”明尘突然开口问道,“明尘想问,若是一直找不到呢?”   “……什么意思。”贺雁来反问。   “合敦现在已是大汗的正妻,大汗虽今年年纪尚幼,但总有成年的那一天。若那时候还是没有明彰的下落,合敦,您......”   打算如何自处呢。   明尘把最后几个字咽了回去。   他尊敬自家少爷,可也更爱护二弟。若是二弟侥幸归来,看到却是年少时期暧昧不清的对象已与他人结亲,二弟又会怎么想?贺雁来和亲实属被逼无奈,但是,人总是会变的,他不能指责贺雁来,却也控制不住为二弟的一腔真情实感叫屈。   贺雁来望着月亮,想起今天明煦给他模仿的明彰。   明彰头上有个哥哥,后面还有个弟弟,天不怕地不怕,上树抓鸟,下河捉鱼,每天惹是生非,跟贺雁来没少闯祸。明彰是张扬的,是热烈的,是浓郁的,这样的明彰却在贺雁来腿废了的那个夜晚,孤身一人选择离开,从此再也不见踪迹。   “我啊......”贺雁来浅笑一声,那股凝聚的精气一散,他整个人就显出了一种无法回转的颓态来。   明尘突然有了一种很强的割裂感,好像贺雁来闯祸被老爷罚跪偷偷跑出去吃烤鸡的日子还在昨天,今天他却已经拖着一副残破的身体守着孤苦未知的下半生了。   贺雁来说:“我不觉得,我还有资格做选择。明尘,我已经把我的日子过成了这副样子,除了靠一口好死不如赖活的气儿,我甚至想不到其他的我为之存在的理由。明尘,就算明彰现在就站在我的面前,我也不敢再去望他的眼睛。”   他已经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的他已经满目破败,了了残生。这样的他,怎么配还对人生有什么期待。 第9章 祈福   千里是被贺雁来叫醒的。   他睁眼时,天还没亮,小孩子嘛,都还是贪睡的年纪,所以他下意识地往床褥里钻了钻,皱着眉头挥开贺雁来的手,闭上眼睛还想睡。   贺雁来失笑,只好凑近他的耳边轻声道:“千里,今日要上朝的。”   千里瞬间清醒过来,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急匆匆地下床找鞋:“我睡了这么久吗?现在什么时辰,怎么不早点叫我.....”   “无妨。”贺雁来按住他的手,笑道,“时间刚好。”   千里这才发现贺雁来只随便披了一件寝衣,没有束发,随意披在肩头,斜靠在床头,一脸温和地笑着看他。天没亮,贺雁来掌了灯,此刻半边侧脸被烛火一照,有种说不出的柔美。   不知为何,千里有些心跳加速。   他匆匆在贺雁来帮忙下穿好衣服,那点急切很快被另一种新颖的情绪取代了——   上朝。   他还从来没有上过朝。   小孩儿的眼睛越来越亮,即使竭力装作稳重,新奇和喜悦还是会从眼角眉梢跑出来。贺雁来观察着他的神色,轻轻一笑,并不点破,让仆人将熬好的汤品端来。   “这是现熬的骨头汤,早上天冷,千里喝一些,身上能暖和起来。”贺雁来把小碗往千里面前推了推,示意他趁热喝。   这骨头汤不知道加了什么秘料,竟和千里以前喝过的都完全不一样,从第一口喝进去开始,千里就眉头一挑,毫不间断地连吃带喝,把一大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他刚一放碗把嘴一擦,明煦就在贺雁来的授意下又端上一个小碗来,贺雁来把盖子掀开,小声说:“昨晚喝了酒,今天头要痛的。我让明尘又给你熬了碗醒酒汤,喝了应该会好点。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贺雁来说着眨了眨眼。   千里望着面前这碗黑乎乎的东西,表情跟刚才喝骨头汤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他想说自己已经喝饱了,再喝要吐了,可惜他刚一抬眼,贺雁来就像生怕他不同意一样,又变戏法一般掏出块焦黄色的糖果。   “喝下去以后,可以吃一块糖,和昨天一样。”贺雁来温声哄道。   “......”千里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还是没抵挡住诱惑,端起碗捏着鼻子全喝完了。   这次,他刚把碗放下,还没来得及叫苦,贺雁来就眼疾手快地把糖往他嘴里一塞。   甜甜的滋味自舌尖蔓延开,把刚才那点苦涩全部压了下去。千里被堵得没话说了,含着块糖,有些不好意思地被贺雁来送去上朝了。   “少爷对他怎么这么好啊。”   贺雁来刚目送完千里消失在路口,耳边就传来明煦半是吃味半是疑惑的声音。   “嗯?”   贺雁来转身,正对上明煦不高兴的脸,后者看着是心情不明媚,平日一张神采飞扬的小脸皱着,小声嘟囔:“以前少爷都是这么哄我吃药的......”   他勾唇,故意问:“这是谁啊,嘴撅得都能挂酱油瓶了?”   眼看明煦更委屈了,贺雁来笑着收起逗弄人的心思,摸了摸鼻子,承认了:“千里虽是跟你一般年纪,但不知道在兰罗都是怎么长大的,看着笨拙又纯质,让人忍不住想多关照他些。再加上以前跟明尘明彰一起哄你哄习惯了,所以看到千里就跟看到你小时候似的。”   “哦——”明煦拖长声音应了一声,“那我现在就不能被哄了,有人代替我的位置了。”   贺雁来气笑了,仰头对着某处喊道:“明尘,你弟弟想被你哄哄。”   这回还没等明尘回话,明煦就瞪大眼睛,飞快地逃窜走了。   ——   “今年兰罗新打通了三个枢纽,与一个国家达成了互市协约,今年增收白银十八万两。”   兰罗的议政主殿仿制大熙,雕梁画栋,又添真龙花纹,两侧蟠龙金柱上刻有“天心佑夫一德,永言保之,厥求厥宇”的汉字。上朝制度也是定都此地后才学来的,兰罗大臣身穿皮草袄褂,站成两排,殿内摆设还是异域风采,此般看着多有些不协调。   此刻,左首位上,阿尔萨兰正向千里汇报今年的商贾情况。   昨日千里就想听,可是阿尔萨兰以“家宴不谈国事”为由,愣是拽着他扯东扯西,不谈一个字。如今到了群臣面前才侃侃而谈,倒像是不信任千里的能力一般。   千里登基前几日被大祭师关在屋里恶补这几年兰罗的各项知识,现在应对阿尔萨兰倒也勉强够用,至少不会一问三不知,回答应对得都算得体。只是没人看到,千里藏在袖子里的手都是冷汗一片,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体现出他到底有多么紧张。   阿尔萨兰今日与那天贺雁来见他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一身劲装,头发胡乱散着,沧桑的面庞沟壑丛生,直将双眼睛衬得更气势迫人。他心思微动,突然话题一转,发问道:“大汗,另外,我还有一事拿不定主意。”   “你说吧。”千里清了清嗓子,知道这才是阿尔萨兰今天真正准备的发难。   “与大熙交战,我等死伤无数。如今将士尸骸已经捡拾完毕,不知大汗准备如何处置?”阿尔萨兰问。   不等千里回话,右首位上突然响起一道苍老的男声。   “按照惯例,应该厚葬亡灵,抚恤亲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头发灰白的老者,穿着兰罗的传统服饰,额头上还有一些花样的涂鸦,拄着狼头柺杖,颤颤巍巍地撑起身子。   见到他发话,千里紧绷的肩膀明显松懈了下来,表情也放松了许多,赞道:“大祭师所言极是。”   这就是陪伴兰罗从一无所有到定都此地,风雨无阻的元老——大祭师。   当时阿尔萨兰一脉不服继任大汗人选,也是大祭师力排众议,扶持千里荣登大统,在群龙无首之际扶起了这个飘摇的兰罗。   阿尔萨兰皮笑肉不笑地扯动两下嘴角:“呵,祭师何必这么着急搭话,我也是在询问大汗的意见。”   大祭师缓缓转向阿尔萨兰,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不屑,沉声道:“我也只是在回答叶护的问题罢了。”   “只不过,大汗刚刚继任没几天,就有规模这么庞大的一场丧葬,不是个好兆头。我以为,应该跟往年做出些不同来,以向上天展示大汗勤政爱民的诚意。”   大祭师继续道。   阿尔萨兰再度转向千里,挑起一边眉毛,顺着大祭师的话发问:“大汗如何觉得呢?”   千里默默攥紧了手指。   良久,就在大祭师想出言帮他圆过去时,千里突然开口。   “我觉得,我为新任大汗,毫无功德,还有这么一群忠将为我国土卖命,我实在愧对之前战场上牺牲的将士。”千里缩紧拳头,小声说,“我想亲自为他们祈福。”   大祭师眼中划过一丝赞赏,感慨道:“大汗宅心仁厚,心系百姓,定会打动上苍,福佑兰罗。”   “如此说来,倒不如举行一场祈福大礼,一是为亡故的战士超度,二也是为我兰罗乞求庇护。大汗以为呢?”阿尔萨兰道。   千里看了眼大祭师的脸色,见后者并无甚表情,便把头一点:“准。”   “只是祈福一事,意义重大,不能随便安置,我认为,叶护大人还是稍作休息,等商量出来了个结果,再好好按照章程进行也不迟。”大祭师淡淡开口。   刚想争取负责祈福一事各项安排的阿尔萨兰悻悻地闭了嘴。   千里松了口气,再等了一会儿,无人上奏,便宣布:“那今天先到这里。退朝。”   ——   “今日阿尔萨兰这么一出,大祭师以为是什么用意?”   退朝后,千里恭敬地将大祭师引进了内殿,刚等人坐稳身子便忍不住问道。   大祭师闭目不言,千里等了一会儿,才听他道:“此人心性狡诈,笑里藏刀。前大汗遭人刺杀,性命垂危之际,他因人在前线,抢占先机,先你一步在兵中建立声望,意欲以你年幼为由继承王位,可却被我拦了下来。他现在在朝中积累的人脉一天不死,他就一天都想打入核心统治,慢慢蚕食大汗您的权力。若是让他得逞,兰罗便只知叶护,不知大汗,那才是危在旦夕。”   千里沉默了一会儿,行了个学生礼:“谢大祭师提点。”   大祭师忙虚扶他一把,让千里免礼。想了想,又问:“不知大汗的新合敦,待您怎么样?”   嘴中那点儿糖味还没散干净,千里一窒,不知如何作答,被大祭师那双智慧的双眼一望,只觉得自己里里外外都被人看透了。垂下脑袋,低声道:“合敦待我很好。”   大祭师点点头:“他是大熙前任大帅,在兵中威望很高。若不是大熙的粮草迟迟不到,贻误战事,胜负恐怕尚未可知。大汗,您得多多留心些。”   留心?   千里脑海中重现出那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   那样一个谪仙似的人物,竟也会披甲挂帅,上阵杀敌吗? 第10章 试探   贺雁来正在摆阵。   他闲来无事,捡了一些石头,拿树枝在地上画出两军阵营,正在自己与自己斗着玩,神情专注,连身后响起的脚步声都没察觉。   千里本来想喊他,可透过贺雁来的肩膀,看出他手下的战事正处于要紧阶段,便不好出声打扰了。   大熙的大将军。   这个身份在千里舌尖滚了一圈,他不自觉地将目光落在贺雁来清隽的侧脸上,微微发愣。   “回来了怎么不说话。”突然,贺雁来淡淡地开口。   千里一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露出些慌乱之色,支支吾吾地想该怎么解释。还没等他调整好表情,贺雁来便转回身,笑着看他:“今日上朝,可被人为难了?”   他颜色温柔,气质和顺,微微一笑,竟是天地间无出其右。千里呼吸一窒,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刚想说没有,可是抬眸对上贺雁来含笑的一双眼,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改为点点头。   贺雁来一挑眉:“怎么了?”   千里毫无防备地走到他身边,丝毫不在意杂乱的地面,直接席地而坐,捡起贺雁来刚才用的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语气沉闷:“阿尔萨兰问我该如何对待亡故的将士。”   贺雁来不言,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暖炉上。   千里没察觉到贺雁来刻意的避嫌,兀自仰起头虚心讨教:“你们大熙最重抚恤将士,我不太懂,你们会怎么做?”   贺雁来审慎道:“自然是补贴他们的亲人,悼念亡灵。”   千里点点头:“大祭师也这么说。”   贺雁来问:“那千里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吗?”   千里揉了揉脑袋:“我觉得,我是新大汗,理应举办一场祈福仪式,彰显我对亡故者的敬意。”   贺雁来颔首:“这是好事。”   千里转过头望着他,澄澈的眼睛单纯干净,直直望进贺雁来眼底。他突然问:“你愿意继续听我说这个话题吗?”   贺雁来一愣:“怎么突然这么说?”   “从刚才开始,雁来哥哥的眼神就很奇怪,与我说话也不自然。我就想,是不是因为你是大熙的将军,所以同我谈论这些觉得尴尬。不过雁来哥哥,千里只是想跟合敦聊聊朝中的烦心事而已,没有其他意思。如果你不喜欢这个话题,我们就说些别的。”   千里的神情认真,毫不退缩地与贺雁来对视,眼神中没有半点杂质,坦荡大方,教人无论如何都愿意相信他。贺雁来微微一叹,苦笑道:“论心胸之开阔,我不及你。”   不等千里回复,贺雁来便继续道:“大战之后,一国之君出面亲自抚慰战亡将士的在天之灵,厚偿生者,这定会让军中其他人更加信任您,为您效力。大熙开国之君就曾亲临战场捡拾将士残骸,悲痛欲绝,恸哭哀悼,军中士气大增。”   千里眼睛一亮:“原来可以这样。”   贺雁来笑着颔首,接着说:“我支持您的决策。不过,若是想举办祈福仪式,秋野以为,可以顺道督促建造英灵殿,供奉死去的亡灵;同时为他们加官进爵,夫人也同样提升品阶,给予足够的补偿,以现朝廷诚意。”   小孩的眼睛越来越昂扬,本来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现在在贺雁来的帮助下,这个构想慢慢变得清晰明确起来,几乎下一秒就要跳起来去找大祭师商量。他眨着这双希冀崇拜的眼睛,横冲直撞地望进贺雁来的眸中,压不住惊喜:“雁来哥哥,你真的很厉害!”   被一个半大孩子用这么双干净信任的眼睛望着,贺雁来心中一悸,喉结上下滚了滚,调整了一下表情:“为千里分忧,是我应该做的。”   “还有呢?我还能做什么?”千里迫不及待地问。   他平日里总是装得少年老成,板着脸不说话,现在一时间忘了所谓的大汗威严君王形象,竟像个孩子那样抓着贺雁来的手,求知若渴。不经意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到最后千里几乎是靠在贺雁来腿上,仰起头望着他。   贺雁来讲着讲着,就有些不对劲。   这个姿势......   他轻咳一声,道:“千里,你先起来,地上凉。”   千里恍然未觉,被贺雁来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自己还坐在雪窝子里,赶紧爬起来,掸掸身上的雪,脸色有些尴尬。   “转过去,我帮你擦擦身后。”贺雁来善解人意地为小少年解了围。   他听话得转过身去,背对着贺雁来。贺雁来边帮他掸雪边观察着面前这具躯体。   还是十六岁的孩子,抽条的年纪,无论吃多少东西都还觉得清瘦,肩膀也窄。贺雁来虽然也身形颀长,但肩宽体阔,肌肉紧实,与千里一比就能清晰看出成年人和少年之间的区别。他望着千里的肩线腰肢,喃喃自语:“还是太瘦了。”   这是完全把他当孩子带了。   千里听到了他的低语,转身反驳,嘟嘟囔囔:“不许说我瘦,我很强壮。”   贺雁来压低声音笑了笑。捏了捏他的手腕,反问道:“强壮?”   得来的是少年越来越不会掩饰的、藏着三分怒气三分埋怨的一眼。   贺雁来笑得开怀。   ——   “这些全是他说的?”   朱殿内,老者听了千里所言之后,沉思良久,发问。   千里不明所以,眼角不由得带上些骄傲,把头一点:“是。”   大祭师沉吟良久,反复斟酌,最后叹道:“他所言不假。”   “他本来就是真心为我做谋划,当然不假。”千里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大祭师看了他一眼,浑浊的双眼精光尽显:“我知道大汗对他印象很好,可是贺雁来终究是个男人,还是大熙的将军,之前与我们挥刀相向。现在即使到了兰罗,成了您的妻子,我还是无法完全交付信任。”   说着,他右手缓缓放在心口,向千里行了个礼,像是在希望得到理解。   千里眼神默了默,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骄傲得意的心情荡然无存,只是循着本能应允了声。大祭师看出他心情欠佳,不再多言,气氛一时间陷入沉寂。   良久,少年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若是,他帮我们操办好了这场仪式呢?”   “......什么?”大祭师一愣,眼睛瞪大,几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您刚才说什么?”   千里抬头,目光坚定:“他若是全心全意为我方将士悼念,您可不可以相信他?”   “......大汗。”大祭师长出一口气,忍不住提醒他,“您这是在难为他。”   千里抿紧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方才挺直的脊背缓缓弯了下来。   “其实,我相不相信他,并不重要。对他来说,能不能得到大汗您的信任,才是最紧要的。”大祭师提醒。   “我知道。”千里小声道。   他又想起那日贺雁来以石头代替两军交战,你来我往,攻守得当,旗鼓相当。每次他都以为走到了死路,可是贺雁来却都能奇迹般地起死回生。他没什么表情,淡淡的,反复这只是他的一场游戏,殊不知在千里心中卷起一场多么宏大的惊涛骇浪。   这般雄才,却只能屈尊在小小一方后院里,守着残腿和枯石渡过余生吗?   千里不忍,所以他想让贺雁来的雄才大略得到所有人的认可,祈福仪式只是第一步。   可是,正如大祭师所言,他这么做是在难为他。他根本不确定,贺雁来心中到底还有没有大熙,即使那个王朝曾经伤害过他,背叛过他,甚至将他拱手送人。   正犹豫间,一道声音懒懒响起:“这不是挺好的吗?”   千里一惊,与大祭师一同望去,只见门外,阿尔萨兰似乎是刚醒,正懒懒散散地打着哈欠走进来。   “合敦既然有这种本事,不让他展示一番,怎么说得过去?”他邪肆一笑,“我说的没错吧?”   大祭师沉声道:“此事尚待商榷,叶护大人何必如此心急。”   “我当然心急,此事迟迟未定,战士们的遗孀都在等大汗您的决策。看着怨声渐起,我这个当叔叔的,还真是为您捏把汗。”阿尔萨兰笑着对千里低声说道,表情不改,“再者,兄长生前就号召我们像大熙先进的礼数制度学习,现在正好有了个活大熙人,不让他办让谁办?”   千里缓缓捏紧拳头,越发觉得自己刚才太过莽撞,才会被阿尔萨兰偷听了去,钻了空子。   阿尔萨兰又故作遗憾,长叹口气道:“唉,若是合敦大人实在不愿意,那我也正好亲力亲为些,帮您分担分担了。”   “不可。”大祭师断言。   察觉到阿尔萨兰饶有兴趣的眼神望过来之后,大祭师狠狠咬了咬牙,无奈地向一个小侍女道:“去喊合敦过来。”   千里咬紧嘴唇,愈发后悔起来。   这件事,说什么都不能让阿尔萨兰去办。   可是,为什么他会突然间如此赞成让贺雁来来负责的提议? 第11章 回去   贺雁来收到传话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跟侍女再三确认之后,斟酌良久,没带明煦,反而喊上明尘与自己一起。   大祭师。   他还从未见过兰罗的大祭师。   文化不同,大熙从未有过这种人物。占卜观星,算卦通天之术他向来不太相信,更别提这个大祭师在兰罗地位不低,听千里说来,竟是能出手左右王储的角色,这在大熙更是绝对不可能。   这个时候他要见自己,只怕是来者不善。   到达主殿,贺雁来抬眼一看,眉头不禁挑了挑。   ......那个狂傲的叶护,竟然也在场。此刻他正站在主位的右手侧,懒懒散散地抱臂靠着墙,饶有兴趣地望着自己。   而左手侧,一位古稀老人正拄着狼头柺杖,颤颤巍巍地站着,搭在拐杖上的手沟壑纵横,干瘦如柴。他个子矮小,站在那里却让人无法忽视。听到动静,老人眼珠缓缓动向他,姿势不变,却让贺雁来自脚底升起一股凉意。   不再多想,他的眼神就落在中间那个端坐的小少年身上。   千里一向是冷脸沉默的孤僻少年形象,在私下里表情才会生动些。现在,他正襟危坐,碧绿的眼睛从贺雁来进屋开始就没移开过他,那表情......很像等家里人来接的孩子。   没来由地,贺雁来突然就放松了下来,笑着推动代步车行至中央,学着兰罗的礼数,向在场三人行了一礼。   “合敦大人。”   大祭师苍老的声音率先响起,如同砂纸摩擦过一般,缓缓道:“听大汗说,您对兰罗的祈福大典想法颇多。”   贺雁来在心底长出一口气。   还是来了。   ——   直到天黑已久,千里还是没有回来。   明煦从外面跑进来问:“少爷,还不吃晚饭吗?”   贺雁来闻声合上手中的书,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夜色,道:“饿了你先吃吧,我等大汗回来。”   明煦感到奇怪:“大汗政务繁忙,不来吃饭也是有的。少爷怎么今晚一定要等到他?”   又是一声叹息。贺雁来回想起今日主殿上千里犹豫中带着歉意的脸,紧盯着自己不错过任何一个表情的叶护,以及仿佛不答应了就坐实了自己有二心的大祭师,觉得自己额头又在一突一突跳着疼。   他不知道千里去了哪里,却也大概能猜到他为什么不回来。贺雁来抬眸,又对上明煦担忧的眼神,不由得宽慰一笑:“有些事情要与他处理,你先去吃吧。”   最后看了眼天色,贺雁来最终还是放心不下,自己提了盏灯,推着代步车缓缓离开了房间。   他还是上次千里带自己来熟悉环境时在周围转了一圈,此刻循着记忆一个一个地点找过去,试图找到千里的踪迹。   可是这孩子不知道到底躲去了哪里,贺雁来找得后背出汗,眉宇间也不禁染上一丝焦急,椅轮越转越快,在漫漫长夜中急切地执灯寻找。   终于,在路过之前两人停留过的草地时,贺雁来耳朵一动,听到不远处传来细弱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若隐若现,带着兵器划破天空的声音隐约传来,不是很能挺清楚。贺雁来警惕地望了一眼,动身前往。   离得近了,便能看到,半人高的牧草中央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一身黑色劲装的少年。   冬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高束的马尾随着他干净利落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额前的小辫被汗水打湿,毛绒绒湿漉漉地粘在额头上,衬得下面那对翡翠般的眼睛更加透亮。千里不知已经在这里练了多久的剑,一招一式仍旧带着破风的力度,卷起枯叶随着剑身在空中乱舞。   贺雁来不禁在心底叫了声好。   随着一套剑术完毕,千里呆呆地收了阵势。   月光下,他的脸被照亮了半边,另一边则隐没在阴影中教人看不清他的表情。突然,千里肩膀提起又耸拉下去,像是叹了口气,接着一下蹲在草地上,宝剑在一旁的土地中稳稳插了进去。   “回去,不回去,回去,不回去......”   贺雁来走进了些,才看到千里正瞄准一株冬草,一边拔它的叶子一边念念有词。   “回去......”   最后一片叶子拔了下来,千里呆呆地望着手中的枯黄,眼神变了又变,还是没能攒够起身回家的勇气。   于是他换了株草继续拔。   尽入眼底的贺雁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来了自家老爹,以前每次在外面鬼混喝多了怕被娘亲骂,也喜欢这么蹲墙根子前面拔草玩。   还没彻底长开的小少年委委屈屈地缩成一团蹲在那儿,背影看上去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莫名其妙就感觉自己当了回恶人的贺雁来不明所以又觉得无奈好笑,忍不住出声问道:“怎么说话不算话。”   “谁!”小狼的眼神一瞬间转为警惕,拔剑转身,看清来人之后,那股劲又瞬间卸了下去,“雁来哥哥......”   贺雁来眼见自己暴露,也不再掩藏,提着小灯想往千里那去,一时间没注意脚下情况,轮子卡在了一块碎石上,整辆车没刹住,载着贺雁来直直向前倒去。   千里眼神一变,拔腿冲上去,一把抓住代步车后的扶手往后拽,堪堪将贺雁来扯了回来。   眼看人没事,千里才松了口气,刚想放手,却被贺雁来抓住了。   “怎么不回家?”贺雁来抓着他的手腕,又问了一遍。   他眼神沉静温和,千里莫名感觉脸上出火。他想把手收回来,可贺雁来的力气竟然出其意料的大,他未能如愿,只好任贺雁来抓着手,被迫对上他湿润的眼。   “......有点不好意思。”千里小声道。   “不好意思?”贺雁来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是为何?”   “我太幼稚了,让你为难了。”千里低头,乖乖把今日自己跟大祭师的话跟贺雁来复述了一遍。   末了,他主动认错,强调:“我不是故意致你于这种境界的,我明天就去跟大祭师说,让你......”   贺雁来的脸慢慢变得明了,最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无妨。”他重新提起灯笼,“不过你得跟我回去。”   千里哪里还会反抗他,乖乖点头,忙从他手中接过灯笼,推着自己的合敦走向回去的道路。   “先前千里那般诚心地询问我的意见,我自然倾囊相授,不敢藏私,即使放在大祭师面前,我也问心无愧。”贺雁来想了想,先从这个方面开始解释,“今日有所犹豫,也是因为我是武将,突然被委以如此大的重任,有些担忧罢了。”   千里在他身后默默地听着。   贺雁来道:“千里,不知你愿不愿意相信我,可我对兰罗,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大恶意。先前我还是将军时,曾经力主不战,只是我君受小人教唆,执意出兵,为人臣子不得不从罢了。可是,只作为贺秋野的话,我对天下所有为自己国土而死的将士,都抱有至高的敬意和尊重。”   说到这,他的眼神蓦地染上了一层悲伤,像是想起了某些永远活在那片土地上、无法回家的亡魂。   千里静静地望着这个失意的男人。   从他的角度望去,只能看到贺雁来的头顶。自从来了兰罗不用上朝领兵之后,贺雁来便懒得束冠,平日里只披着一头长发,看着柔顺又温和。他望着那被风吹起缠在自己手腕上的发丝出神,突然道:“我会做一个好帝王的。”   贺雁来一时没跟上他的话题:“......当然,千里会是一个好大汗。”   知道他没听懂,可是千里也不打算再解释了。   我会成为一个好帝王,让你不会再为枉死的灵魂而哀悼。   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月夜,十六岁的少年望着眼前清雅的男人,暗下决心。   从此以后,他千里言出必践,决不食言。   “但是还有一件事,我没有想明白。”已经能看到他俩房间那个尖尖的土包顶,千里突然出声问道,“阿尔萨兰明明对祈福仪式的管事权势在必得,为何突然同意让你来负责呢?”   “千里想不明白吗?”贺雁来笑了笑,支着腮若有所思,“不如说,千里是给他提了一个好建议呢。”   千里:“......”   “开玩笑的,我真的不怪你。”贺雁来轻轻拍了两下肩头千里握着扶手的手背,继续,“我是大熙人,身份敏感,若是办得好了还好说,如果没办好,那就是在兰罗所有人面前颜面尽失,他们更不会接纳我这个外人,千里的威望也会一落千丈,因为这是你的主意,而千里也会对我颇有微词。”   “这样一来,我们既损失了民心,又闹了不和,这对他来说都是如虎添翼。更不用提,如果阿尔萨兰胆子大些,在我所负责的祈福仪式上折腾出些什么意外......”   两人在门前停下,贺雁来幽幽望向远方。   “......那我便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第12章 变故   千里新汗登基,不宜大肆铺张,所以贺雁来并没有将祈福仪式拉开很长的战线,只是起草了一份简约精致的章程安排呈给了大祭师。   兰罗不比大熙地大物博,统治范围比较小,生活还保留着群居色彩,部落分布比较密集,因此不用远赴某地祭拜祖宗。贺雁来有千里这个好参谋,详细问了兰罗人的传统守护神或者信仰之类,最后敲定了仪式举办的地点——神女祠。   听说兰罗祖先曾经行至此地,饥寒交迫,即将死去之际,突然眼前出现了一白衣飘飘的神女,给了他衣物御寒,又给了他食物充饥。等祖先回过神想报答她时,神女已经消失不见了。祖先深感其恩,特意建造了这座神女祠。   十五日后,新汗登基后的第一次大型祈福浩浩荡荡地拉开了帷幕。   贺雁来作为新汗合敦,纵使行动不便,也不能缺席。平时他穿自己的衣服没人在意,但是这次要在全兰罗人前露面,代表的是大汗颜面,因此也换上了和千里一样的传统衣物,扎了满头的彩绳长辫,与千里一道,神情肃穆地往神女祠方向前进。   “回头你多小心些,跟我走在一起,不要消失在我视线里。”   贺雁来心底有些紧张,只不过他抗事抗惯了,从不会在脸上表现出来。本来正在调节心态,突然听到自己身边的人压低声音,在自己耳边飞快地说完了这句话。   他不着痕迹地扭过头去,正瞧见千里抿紧嘴唇,直视前方,端的是一身正气,只不过在贺雁来看他的时候,飞快瞟过来一眼,然后又立刻收回了眼神。   贺雁来:“......”   揣着“啊他是不是越来越可爱了”这种想法,贺雁来跟随众人来到了神女祠前。   神女祠说是祠堂,其实占地也不大。祠前是一条静谧的小路,因是冬天,只有枯瘦的树枝和厚厚的白雪铺就一条道路,脚踩上去会有树枝断裂的轻微响声,在这肃穆庄重的气氛中更加刺耳。     神女祠的住持已经在此地等候多时。   本次祈福大典共持续三天,期间,所有人都要在神女祠里面和附近起居生活。   千里身穿正装,与贺雁来一起,庄重地对着神女塑像跪下行了三次礼,又请大祭师说了几句话,内容无非是感恩神女多年庇护、乞求亡魂安息之类,最后,千里作为大汗,手执一炷香插入神女前的香炉中。   紧接着,宣读亡兵名单、追封谥号、安抚家眷等等,一桩一桩按照流程进行下来,天色渐晚。直到最后一项事务结束,贺雁来终于松了口气,与千里一起,跟着住持来到二人这三天两夜休息的房间中。   “大汗今日劳累,还是早日歇息吧。”住持缓缓行了一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他一走,屋内再没有生人,明煦肩膀立刻放松了下来:“合敦,我去给您打些水来洗漱吧。”   不等贺雁来劝阻,千里就已经张嘴赶人:“快去。”   “......”明煦偷偷瞪了他一眼,见贺雁来没说话,便手脚利索地去烧水了。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贺雁来率先打破沉默:“累了吗?”   千里摇摇头,反问:“你呢?”   贺雁来笑着把头一摇:“明日还要静坐诵经,今日好好休息。”   千里“嗯”了一声,在桌子前坐下,想了想:“今日,阿尔萨兰倒是没干什么,我都做好被他随时发难的准备了。”   “今日是第一天,不好出纰漏,无事发生倒也正常。”贺雁来为二人斟了杯茶,往千里面前推了推,淡淡道,“今夜,才是千里要准备的重中之重 。”   千里心思一动:“你是说......”   贺雁来叹了口气:“我也不知他有何打算,只是心中多有不安,但愿是我多想了。”   说话间,明煦烧好水回来了。千里起身,从他手里接过水壶,面无表情地把人堵在门口:“你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就行。”   明煦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下意识地拒绝:“可是我夜里也要在合敦身边等吩咐......”   千里皱了皱眉,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贺雁来在他们身后含笑开口:“明煦,你且去睡吧。”   明煦没忍住把嘴翘起来,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得偿所愿的小狼嘴角不着痕迹地一提,很快又被他压下去,倒了一盆水,浸湿了毛巾后拧干,走到贺雁来面前发号施令:“闭眼。”   贺雁来乖顺地任他为自己擦脸。   他算是发现了,千里与其说是开窍,不如说是模仿。   他是在模仿一个合格的夫君应该如何疼爱自己的妻子,即使有时候他可能甚至都不知道这些举动意味着什么。   只不过,他母亲走得早,父亲又一心朝政,不怎么管他,他从小没见过相敬如宾的夫妇到底是什么样的,所以无论怎么努力都有些照葫芦画瓢的笨拙感。   不过,正是这种笨拙感,才更显可贵。贺雁来一般也就随他去了。   至于对明煦的敌意,应该就是小孩子之间的不对付。这么大年纪的孩子,彼此之间看不惯,倒也说得过去。   擦脸完了又擦手,贺雁来被千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才被人推到床边,又主动蹲下来为他解开靴子。   “哎!”这贺雁来就有些受不住了,赶紧一伸手把人拉起来,三两下解开靴带,哭笑不得地望着千里,“怎么能让你为我做这种事?”   千里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皱了皱眉头:“在兰罗,男人给妻子脱鞋十分正常。你们大熙确实更加富庶,但是在这方面,你们不如兰罗。”   他的神情十分认真,让人不忍随意玩笑敷衍过去。   贺雁来叹了口气,不愿与他争辩,只好催他赶紧去洗漱。   千里动作一向很快,三两下就擦干净了爬上床,十分熟练地寻到贺雁来的胳膊抱在怀里,深吸一口气,不说话了。   虽然已经同床共枕了有些时日,但贺雁来还是会被千里的大胆行为给惊到。他望着绿眼睛小狼安详的面庞,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闭上眼睛也准备睡了。   ——   不知过了多久,千里突然被一阵喧闹声惊醒。   他缓缓睁开眼睛,突然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千里,快醒醒。”   接着,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似乎是人的手指轻轻挠了挠自己的脖颈,千里一下子从睡梦中清醒了,眼睛瞪大,惊讶地望着不知何时也已经醒来的贺雁来。   不等他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贺雁来就接过他的外袍披在他身上,轻声哄道:“起来,跟明煦走。”   千里这才发现明煦正在床边等候。   他下意识地发问:“去哪里?”   贺雁来温声道:“先躲一下,我一会就去找你,好吗?”   千里愈发迷惑,他看了眼明煦,这个平时给自己说不到一起去的男孩儿此刻却也是一脸严肃,见自己看他,便道:“大汗,快些吧,再慢就来不及了。”   “我们去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千里咬了咬唇,转头看着贺雁来的眼睛,眼眸中满是倔强,似乎贺雁来不说实话,他就不会走。   贺雁来胸口长长地起伏了一下,无奈道:“有人谋反,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本部调兵了,但是还需要些时间,所以让你躲躲。”   千里瞬间瞳孔放大,失声道:“阿尔萨兰?”   贺雁来摇摇头:“他不会这么傻,这次推出来的应该是他出头的枪头鸟。这次出发前我就发现随行的人不太对劲,只是担心是我多虑了,所以让明尘暗中准备着随时送信罢了,没想到还真被我歪打正着了。”   说着,他手上动作不停,快速帮千里披上大氅:“好了,抓紧时间,你先跟明煦走。我在策划大典的时候特意在神女祠地面下设置了一个暗间,那里非常安全。”   千里脑子混成了一团浆糊,下意识地握住贺雁来的手腕,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明尘去送信,明煦带我走,那你呢?”   贺雁来歪了歪头,冲他狡黠一笑:“千里可别忘了,我是大熙的战神。”   千里不管不顾地追问:“那是你受伤之前了。我不走,他们是冲我来的,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千里。”贺雁来拗不过他,眼神一变,肃穆道,“你先是兰罗的大汗,然后才是我的夫君,不要意气用事。”   他很少对千里这么说话。作为两人中年长的那一位,贺雁来一直都是温和的,包容的,体贴的。他很少说出什么指责的话语,可能连一句重话都没对千里说过罢。所以这句话一落地,千里就有些不可置信地抬眸,僵在原地,那双慌乱的眼眸也染上一层无措和委屈。   见他这幅神情,贺雁来又不可避免地心软了。他耳朵动了动,听到外面谋逆人的声音渐近,知道不能再拖了,只好捧起千里的脸,指尖摩挲了一番他的脸颊,跟他保证道:“我一定会去找你,好吗?我发誓。”       第13章 谋反   送走千里后,贺雁来长舒一口气,缓缓从床下抽出他好久没使用过的佩剑。   他要在明尘的援兵到达之前,尽可能地多拖一会时间,才能保证千里的安全。   若是以前有人跟他说,你会竭尽全力保护一个敌国的大汗,贺雁来估计会以为他疯了。   门外喧闹声越来越近,贺雁来紧了紧握剑的手,缓缓靠近紧闭的房门,贴着墙面,在叛军推门而入之前迅速送剑,再毫不犹豫地拔出。   “噗”的一声,鲜血顺着他的动作喷涌而出。为首的士兵瞳孔瞪大,气都没出一声便倒在地上。   他的死亡像是一个宣告,今晚的杀戮正式开始。   贺雁来飞身闪到后方,袖口一动,下一秒,万千金丝从中喷射而出。贺雁来灵活地控制金丝,柔韧纤细的线条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他灌入力气之后成为杀人的利器,直奔叛军咽喉而去,不过转息之间,人便倒下大片,鲜血染红了门前的枯树,几片叶子落在地上,被来回的脚步碾碎成泥。   他长剑与金丝同用,面色冷峻,眼神漠然,手起刀落便能在瞬息间取人性命。他的脸上、衣服上都不可避免地沾上了鲜血,配着那俊美平静的面庞,宛如杀戮之神降世。   叛军不知人有多少,杀不尽一般,源源不断地涌现。即使贺雁来再武艺高强,也逐渐有些力不从心。   金丝抽回,又是一人闷声倒地。贺雁来抬头看了看将亮的天空,咬紧牙关,握剑的手不断攥紧。   再等等,明尘马上就来了......   就在此时,一人突然从人群中一跃而起,挥舞着大刀带着破风的力度向贺雁来劈来。贺雁来躲闪不及,瞳孔骤然紧缩,只来得及侧身一闪,接着飞速挽了个剑花,毫不犹豫地砍下偷袭之人的头颅。斗大的脑袋满地乱滚,腥红的血液混合着白.秽之物全部溅到了贺雁来的脸上。他眉头紧蹙,颤抖着抚上肩口。   那里垂直插着一把刀,随着他的动作开合,伤口又一次被撕裂,鲜血浸湿了半边衣服。   他望着虎视眈眈的叛军,缓缓闭上眼睛,知道自己今晚估计是凶多吉少。   还答应了千里一定要去找他......   贺雁来苦笑一声,心想: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就在此时,一声马儿嘶鸣响彻夜空。贺雁来眼睛一亮,只见一伙人高喊着“杀——”,火速破开了叛军的包围,以势如破竹之势冲进神女祠,两军交手,兵戈相接之声不绝于耳。明尘一马当先,身披银色战甲,在月光下粼粼闪着冷光,提着一个包裹冲到贺雁来门前,翻身下马。   “属下来迟了!”他来不及行礼,匆匆说上一句,就把手中的包裹往地上一扔,布料散开,一只脑袋咕噜噜滚了出来,眼球因为过于恐惧而暴突,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度恐惧的东西。明尘不屑地踢了一脚,对贺雁来说,“属下先去擒拿了此次反叛的首领,此人名唤扎那,原是一名武将,受人教唆铤而走险,死到临头犹不认错,属下便要了他的性命。”   贺雁来正用牙撕开衣服的一截布料,长出一口气,咬紧牙关,一鼓作气抽出肩头那把刀,迅速地为自己简单地包扎了一番。听到明尘的汇报,他眉心一蹙,反问:“死了?”   明尘不明所以,点头承认:“死了。”   “坏了。”贺雁来轻啧一声,神色严峻,抓起长剑便让明尘来推自己,“走,去找千里。”   明尘忙点点头,上前握住代步车扶手,却压不住心中的疑惑,问:“合敦,此人不该杀吗?”   不等贺雁来回话,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精心设计过的惊讶叫声。   “贺雁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通官员,意图谋反!”   还是被他抓住了。   这是贺雁来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   ——   地下,暗间。   千里来回焦急踱步,来来回回,不时想冲出去去寻贺雁来,又被明煦拦了下来,一板一眼地说是“少爷的吩咐”,气得千里瞪圆了眼睛:“你就不担心他吗?”   十六岁的少年即使面对的是一句话就能要他小命的大汗也毫不畏缩,平静地回望:“我当然担心少爷的安全,但是贺家军军纪第一条,就是军令如山。少爷让我看着您,我就绝不会让您踏出这个暗间半步。”   “你!”千里皱起眉头,却找不到话来反驳明煦,只好找了块空地,一屁股坐下去,表情忿忿。   “大汗稍安勿躁。”角落中,大祭师缓缓睁开眼睛,“这般心浮气躁,让人看了笑话。”   大祭师是后来明煦接过来的。贺雁来很有先见之明,早在所有关键人物的房间都安插了暗道,通行十分方便。他拿着千里咬破手指写的书信,成功将大祭师带了下来。   此时,还有几个兰罗的重要官员,也被明煦一一寻来了。   千里被大祭师说得没法子,鼓着脸颊在原地坐着等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就又忍不住问:“雁来哥哥让我们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   明煦答:“到天亮。”   还要这么久。千里瞬间泄了气,一拳锤在身旁的碎石堆上,骨节被粗粝的石头磨破,擦伤看着尤为可怖。   一时间,无人再说话。官员们互相对视几眼,皆从同僚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魂未定。暗间内,沉寂的空气缓慢流动着,时间的流逝被无限拉长,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明煦低声呢喃的一句“是不是天亮了”,千里一个猛子站起来,提着刀一马当先冲在前面,头也不回;明煦与大祭师紧随其后,官员们有胆子小的,三三两两结伴跟在队伍末尾。   千里管不上这么多了,他迫不及待地用力推开暗间的门,站在阳光下。   不过一夜之间,这里已经变成了地狱般的存在。尸体毫无尊严地堆积在一起,血液在他们身下流成一条小河;树叶上、青苔上、门槛上,暗红色的液体痕迹让人不忍猜测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明明这次大典是为了死去的将士们祈福,可又引来了又一轮战斗,何其讽刺,何其悲哀!   千里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目眦尽裂,指甲深深陷进手心里,用力大到手臂都在颤抖。他抬头望了望清亮的苍天,嘴唇抖动得厉害,仿佛灵魂都在震颤。   “雁来哥哥……”   无人应答。   千里提了声音,发泄一般又大喊一声:“贺雁来!”   枝头的树叶轻轻颤了颤。   “哟,你们在这儿呐。”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齐齐向声源处望去。   只见门外,阿尔萨兰勾着慵懒的笑容,两条粗壮的手臂枕在脑后,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   “昨晚突发变故,我只来得及抓住叛党头目,一回头你们居然都不见了,可让我担心死了。”   千里死死瞪着他,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变得嘲哳嘶哑:“……叛军头目?”   阿尔萨兰“桀桀”笑了两声,上前一步,猛的张开双臂,对所有人高声道:“大熙奸细贺雁来,伙同兰罗将军扎那,企图趁祈福大典谋反,加害大汗——”   说到这,他故意顿了一下,满足地看到千里骤然紧缩的瞳孔和慌张的表情,像是被取悦到了,喟叹一声,把话补全:“已被我就地正法!”   轰隆——   这是千里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断裂的声音。   “你说什么!”身旁明煦慌乱地顾不上主仆礼仪,下一秒声音便染上了哭腔,“我家少爷被你就地正法?”   “放肆!”阿尔萨兰一挑眉,认出了明煦,“我说是谁呢,原来是贺雁来身边的小厮,我正想找你呢,你倒好,自己送上来了。来人啊,把他给我抓起来,送去跟他少爷一家团聚——”   “我看谁敢动他!”   明煦只觉得一股大力攀上自己的手腕,把他整个人奋力往后一扯——正是千里。这个少年帝王面沉似水,二话不说将明煦拉到身后护住,抬头与阿尔萨兰对峙。   阿尔萨兰的眼神缓缓变得玩味,他慢条斯理地说:“大汗,您这是做什么?”   千里不接他的话,仰头厉声问:“你说贺雁来被你正法,那他的尸体呢?”   他堂堂正正地立在原地,北风猎猎吹起他的衣角。站在他身后的明煦眼尖,一眼就看见千里藏在衣袖下颤抖的手指。   等不到回答,千里沉不住气,又逼问一句:“尸体呢?!”   阿尔萨兰冷哼一声,摆摆手:“被我扔到后山上去了,现在应该被野狼叼走了。”   “你好大的胆子!”千里暴喝一声,顷刻间,不等所有人反应,阿尔萨兰只觉得面前寒光一闪,下一秒,千里手中的长剑已经横在了他的脖颈上。   “就算贺雁来谋反,那也要走审察司审问出结果之后,才能定罪处罚。可你居然不分青红皂白,光靠一张嘴颠倒是非,杀害兰罗合敦,你居心何在?!”       第14章 联手   少年的声音散在风里,尾音还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他狠狠咬了下下唇,逼自己把眼眶悬而未落的泪水吞回去,固执地望着他。   剑刃紧紧贴在阿尔萨兰脖颈上,已经有血迹渗了出来,可千里丝毫没想收手。   官员们被眼前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劝千里冷静。   “大汗!这可是先帝的亲弟弟,您的亲叔叔......”   “叶护大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万一错怪了他,那可......”   “大汗三思啊!大汗三思!”   阿尔萨兰倒是对自己的处境毫无危机感,甚至还对千里挑了挑眉,表情很是松快。   气氛僵持不下之时,大祭师缓缓开口:“大汗,不可。”   千里谁的话都可以不听,但是大祭师的话他不能不听。   如果不是大祭师,现在坐在这把王座上的人是谁还尚未可知。可以说,是大祭师一手扶持得千里坐上王位,只因他是先帝的嫡子,是王位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不是因为他是“千里”。   少年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血,表情扭曲得叫人害怕。   良久,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千里咬牙将剑从阿尔萨兰脖颈上移开。   “当啷”一声,剑掉在地上。而千里也像是被人抽走了主心骨一般,脚步散乱地走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上,明煦赶紧扶起了他。   “大汗,您这是要去哪儿?”官员中有人忍不住问。   千里轻轻挥开明煦的手,自己靠自己站直,在风中开口:“我去找他。”   阿尔萨兰说他把贺雁来的尸体扔去了后山,那他就去后山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他脚程快一点,找到贺雁来的可能性就更高一点。   说罢,千里不再搭理任何人,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孤身一人走上去往后山的路。   还在抽条的清隽身躯埋藏在莽苍的山中,看着那么小,那么脆弱,一条腿似乎都有千斤重。   千里迈着沉重的步伐,死死憋住眼泪,但是积攒过多的泪水一旦冲破眼眶就止不住,发大水一般涌了出来。千里强忍呜咽,随便抹了把脸,顾不上擦泪,一个人执着地在山中找了一整天。   他找啊找啊,谁来劝他都不听。整整一天了,他滴水未进,只知道机械地摆动双腿,拨开树林,搬走巨石,在任何可能藏人的角落寻找贺雁来的踪迹,越找,他的心底就越绝望,直到——   “大汗,回去吧。”   明煦垂着头不看他,缓缓道。   千里身形一顿,慢慢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煦眼圈通红,应该是已经哭过了,不知被谁逼来劝他回去,手指紧紧攥住衣角,像是在竭力掩饰自己的愤怒。   他低着头,等待着自己被拒绝,可想象中的恶语相向一直没到来,明煦忍不住抬头,却听千里轻声道:   “昨晚你不让我出去,你后悔吗?”   “……”明煦长长出了一口气。   “不后悔。”他还是摇了摇头,“我只是,做到了少爷吩咐我的事情罢了,这是我的使命。”   两人无声地在风中对峙,最后,明煦眼神突然变得坚定,像是一种妥协,接着道:“大汗,你我都知道,少爷他是被冤枉的。可是,现在扎那已经死了,死无对证,阿尔萨兰是昨天唯一一个在地面上的人,所以他的话就是真相。如果我们想为少爷平反,我们就要努力找到证据,才有机会让真相大白。况且......”   明煦突然说不下去了,强忍的泪水积攒到一定程度,从眼角溢了出来,顺着脸庞滑下。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哥哥,我不想再失去唯一一个哥哥了。”   千里这才恍然。   昨晚出事的不止贺雁来一个,还有明煦的大哥,他的左膀右臂,明尘。   冥冥中,他突然灵光一现,刹那间激动的情绪瞬间盈满胸膛。他抓住明煦的手,眼睛亮得吓人:“等等。”   “昨天雁来哥哥让明尘去叫援军,叫得是谁?”   明煦迷惑了一下,很快答道:“我们动身来兰罗时,带来了一小支贺家军,大概不过百余人而已......”   他越说声音越小,小心地观察千里的表情。   千里现在已经无心计较这些行为了,他兴奋地大声道:“既然昨天来的是贺家军,那神女祠那些尸体里,你有看到他们吗?”   明煦一愣,迅速明白了千里的意思,也忍不住大喊一声:“没有,没有!”   “如果真如阿尔萨兰所说,他把贺雁来扔到了后山,那还有那么多人的尸体,他是怎么处理的?一夜之间,他根本来不及掩藏这么多尸体,唯一的解释就是……”   “他把他们藏起来了!”明煦迫不及待地接道。   “所以雁来哥哥很可能也没有死!”千里越说越高兴,握住明煦的手力气大到把对方的手都捏红了,“所以,我们要一边找到证据,证明雁来哥哥没有和扎那勾结,一边还要暗中寻找,那个阿尔萨兰到底把他们藏到了哪里!”   ——   贺雁来梦中也睡得不安稳。刀光剑影,人心叵测,齐齐出现在了他的梦中,搅得他心神不定,眉头紧皱,嘴唇嗫嚅着,不知呢喃了些什么。   最后他在梦中一脚踩空,猛的清醒过来。   ……陌生的设施出现在眼前,贺雁来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左右看看,在床边看到了明尘憔悴的脸。   “少爷!”   见他醒了,明尘顿时瞪圆了眼睛从床边矮凳上一跃而起:“有没有哪里疼?您先别动,肩膀上的伤刚刚换过药……”   “我这是在哪里?”贺雁来低声问,声音沙哑。   “……”明尘握紧拳头,“我也不知。但是,刚才大夫来为您换药时,我认出来了,那是兰罗的王室太医。”   “王室?”贺雁来眼睫半垂,不用多少动脑子便猜到了,“那这里八成是阿尔萨兰的地盘了。”   明尘愤愤咬牙:“这个阿尔萨兰明显是有备而来,不然怎么可能出现的时机这么巧,我刚提着扎那的首级来见您,他闻着味就过来了,我们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拿下!估计还对我们用了什么药,您昏迷了整整三天......”   “三天?”贺雁来这下也有些惊讶,皱眉问,“那,现在外面什么情况?”   明尘诚实地摇了摇头:“属下不知,阿尔萨兰将我们与外界隔绝了,我得到的消息十分有限。”   “......”贺雁来呼吸放缓,慢慢在明尘的帮助下穿戴整齐,转移到自己的代步车上,准备出去看看。   “贺将军。”   还没等贺雁来走出房门,门外就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明尘瞬间戒备,腰间佩剑往外抽了半截,又被贺雁来按了回去,对他轻轻摇摇头。   果不其然,来人正是阿尔萨兰。   他最近春风得意,整张脸都容光焕发。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容,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客气地走到贺雁来面前:“怎么刚醒就起来了?不用多休息会儿?”   他的汉语说得很好,比起千里,已经可以像个土生土长的大熙人一样和贺雁来对话。后者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若是叶护大人还认我做合敦,那劳烦您尽快放我出去;若是不认,倒也不必再用旧称唤我,我受不起。”   被他夹枪带棒了一通,阿尔萨兰倒是没生气,依旧笑吟吟的,找了处椅子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极其细致地抹去茶沫、吹凉、轻呷一口:“这可是我特意从大熙寻来的毛尖茶,果然是好东西。”   贺雁来陪着他笑两声:“自然。”   他等阿尔萨兰慢悠悠地喝完了一整杯茶,才等到对方放下茶杯,清清嗓子:“将军,实在不是我不愿意放你出去,只是现在这个情况,你一出现在兰罗王宫,那就是被就地正法的结局啊。”   贺雁来不动声色:“秋野堂堂正正,问心无愧,自会向大汗解释清楚。”   “我相信你,我那傻侄子应该也相信你,可是你现在已经是别人嘴里的叛军头目一个,倘若你现在再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我不说别的,您自己觉得,大祭师会怎么想?”   贺雁来笑了一下,如沐春风:“都是拜叶护大人所赐。”   “......”阿尔萨兰渐渐收了笑容,微微眯起眼睛,语气玩味,“贺将军,我以为您是聪明人。”   “那还请叶护大人为我指点迷津。”贺雁来道。   阿尔萨兰紧紧盯着他,一双眼睛鹰隼一般,教人看了便心生惧意。他就这么看着贺雁来,良久,突然笑开了:“行啊。”   “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你是扎那的同伙,大熙的奸细,在混乱中已经被我杀死以清君侧。所以。无论如何,你都无法再安安稳稳地做回你的合敦。”阿尔萨兰诡异地笑了一下,“可是,我知道,贺将军您是被迫远嫁兰罗的。男人嘛,谁不想干下一番旷世伟业,赚个青史留名。偏偏被一个十六岁毛都没长齐的小毛孩一口一个妻子得叫,你咽的下这口气吗?”   贺雁来暗自心惊,面上却还是八风不动。   阿尔萨兰握拳,重重地往桌子上一砸,像是回忆起什么愤怒到极致的事情,恨声道:“贺将军,不如跟我联手,先取兰罗,再攻大熙,慢慢统一余下几个小国,徐徐图之,这整个天下,就是咱们的囊中物了啊。” 第15章 去吧   屋内一时间没人说话。   良久,只听贺雁来温雅一笑:“叶护大人果然志存高远。可惜秋野现在只是废人一个,恕难助您一臂之力。”   阿尔萨兰并不生气。   他冷冷一笑,直视着贺雁来的眼睛,问:“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若是你想,就请便吧。”贺雁来答道,“家父自小教导我,为人臣者,当为其谋也。乱臣贼子要是出在了贺家,怕是死后都不能进宗祠。”   乱臣贼子。   可是阿尔萨兰是已故大汗的亲弟弟,千里的亲叔父。争夺王位失败,转而暗中觊觎侄子的天下,甚至陷害他的正妻,意欲为自己所用,这又何尝不是“乱臣贼子”。   阿尔萨兰听懂了贺雁来话外的讽刺。   “哼。”他嘴角的肌肉抽动几下,脸上因此出现了一种极其扭曲的表情来,“贺将军,我知道你曾经是大熙的大元帅,战功赫赫,威名在外,我心中十分敬佩,才不忍你死于兰罗派系斗争,可是你似乎并不想给我这个面子。”   “我当你是才清醒,没有思考清楚利弊,所以我不怪你。”   阿尔萨兰倏地向前逼近,两个人的距离被骤然拉近,近到阿尔萨兰只要一拔刀,就可以直入贺雁来的心脏。   他那双鹰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在探索自己的猎物:“五天后,你,你的贺家军,他们是生是死,你自己说了算。”   说罢,他不给贺雁来反应的时间,转身干净利落地离开。   贺雁来这些天兰罗语学得不错,所以他能听懂阿尔萨兰在对门口守着的人吩咐:“看好他,不然就提头来见。”   伴随着守卫们唯唯诺诺的答应声,贺雁来隐隐又觉得伤口作痛,不由得揉了揉眉心。   明尘皱着眉头,无头苍蝇一般在屋内走了两圈,长叹一口气,转身在贺雁来身边单膝跪下与他平视,焦急道:“将军,这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贺雁来也不知如何是好,但是至少在明尘面前,他绝不能露怯,这是一军主帅最基本的信念。   “且看吧,不是还有五天时间吗?”贺雁来目光闪烁,“阿尔萨兰既然不杀我,就说明我对他还有利用价值,那么事情就一定有转机。”   受他情绪感染,明尘也放下些心,用力点点头。贺雁来又吩咐他:“门外估计是有重兵把守,你轻功好,晚上趁他们熟睡的时候,试着能不能找到机会出去看看,至少要知道我们现在到底人在哪里。”   “是!”   贺雁来太阳穴又在突突得疼。   不知为何,现在形势混乱,自己甚至生死都拿捏在别人手中。可是贺雁来暂时并不想思考如何脱身。   他只是在想,之前答应了千里一定会去找他,现在却失言了,消失这么久,那个表面上冷漠沉稳的少年,背地里会不会偷偷哭鼻子,以为他再也回不去了呢?   ——   偷偷哭鼻子的小孩正在挨训。   训他的人正是大祭师。   自从那日叛乱之后,已经过去了五天。期间,阿尔萨兰仗着自己护驾有功,铲平叛军,做了不少本不该由他完成的事情。祈福大典后面几天,本该千里做的诵经祈福等事,全被阿尔萨兰给做了。   可是,千里看着他春风得意遖颩噤盜的脸,偏偏还说不出斥责的理由。   阿尔萨兰现在在朝中的声望与日俱增,而千里只是一个,错用歹人,差点误了正事,甚至可能会掀起大熙对兰罗再一次动兵战乱的小毛孩罢了。即使有大祭师在,别人不敢当面议论,可是背后的闲言碎语他都听了不少。   他现在只占了一个正统的名正言顺,实际权力完全分散在不同人手中。论手腕,他不及阿尔萨兰;论名望,又有大祭师这个两朝元老坐阵。千里被夹在两个人之间,施展不开手脚,做什么都受人桎楛,难受得要命。   如今祈福大典已经结束,他们明天就要动身回兰罗宫中,可是贺雁来还是不知下落,所有人都相信他真的已经被野狼叼走了。   不是没有疑点的。比如为何扎那的尸体只剩下一颗头颅,为何贺雁来会选择和从来没有交集的扎那合作,大熙又为何始终不动声色。可是伴随着阿尔萨兰在朝中的权力越来越大,这些疑点也被众人可以忽略了,埋藏在心底,渐渐就真的以为它们不存在了。   千里失去了贺雁来,从此再也没有人会在深夜等他回家,再为他熬上一碗热乎乎的醒酒茶,温柔地送到他嘴边。   他自小没了母亲,父亲多年对他不闻不问。他在贺雁来面前装作自己全部都了解的样子,可实际上他也不过是个十六岁、渴望得到一个完整家庭的少年。   当初与大熙议和时,阿尔萨兰作为兰罗使者出面,答应了大熙送来的男妻,意欲让千里绝后;可是他始终认为,无论对方是谁,既然嫁给自己做了妻子,那么他就一定会对对方好。   无论对方是公主还是草民,无论是高贵还是卑微,无论年龄,无论性别,他只是想......   他只是想重新有一个温暖的家而已。   原本以为,在慢慢相处的过程中,他早晚会知道话本里“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是怎样的百媚千红;又是怎样的刻骨铭心才会让这么多人对茫茫尘世间望见的那一眼而心动;又是为何,世间会有这么多的海枯石烂、情深义重。   可是谁知道,大熙会来了个贺雁来呢。   为什么偏偏是贺雁来呢。   如果说结亲以前,千里觉得无论是谁,他都想对对方好。可是如果是贺雁来,如果是贺雁来……   他只想对贺雁来好。   “想”和“只想”,千里暂时还摸不清楚这一字之差究竟代表了什么,他只知道,贺雁来消失以后,他的心很痛,很痛。   但是周围没人能听他说这些隐秘的心事,不过觉得是小孩子的打打闹闹罢了,千里的尊严也不允许他随意向任何一个人吐露年少心事。   他只好在孤独的夜里,躺在冰冷的床上,反复咀嚼他和贺雁来短暂的这段相遇。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害了贺雁来。如果他没有提议让贺雁来主持这次祈福大典,贺雁来是不是就不会被阿尔萨兰盯上,也是不是就不用为他冒险了。   那晚贺雁来的眼神令人心安,仿佛无论他说了什么,对方都只有相信的能力。贺雁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即使是小小年纪的明煦,也能完完全全执行他的命令,从没有动摇过一丝一毫。   “大汗?大汗?”   千里猛然从自己越跑越远的遐思中惊醒,慌乱抬头,对上大祭师那双不悦的眼睛。   “大汗,我知道您刚刚失去妻子,可是你这几天的表现,都太过莽撞了。”   大祭师长长出了一口气,语气严肃,说得千里愈发脸红。   “即使合敦之死疑点颇多,可是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如何破除阿尔萨兰在朝中一手遮天的趋势,将权力重新握在自己手中。大汗,没有力量、说不上话的感觉,我想你应该不会想再体验一次了吧?”   千里知道,大祭师指的是事变那天,阿尔萨兰说是贺雁来与扎那合力而为,他想辩驳,却被众臣规劝的事情。   就连大祭师都不认为当时的情况他应该把剑放在阿尔萨兰的脖颈上,即使现在他才是阿尔萨兰的“君”。   他才继位不到半年,在所有人心中,比之“臣子”,阿尔萨兰更多的还是他的叔父,随着先大汗征战四方,余威犹存的叔父。   千里默然,低声道歉:“我知道了。”   大祭师捋了把自己的胡须,浑浊的眼睛直接看透了这个魂不守舍的少年,纵使心中诸多不快,可他也知道这是千里心中的一根刺。   况且,当初贺雁来能接下这件事,也有自己在背后推波助澜。   大熙好好送了个人过来表示自己议和的诚意,即使送的是个不能生育的男人,他也是大熙与兰罗友好睦邻的象征。现在贺雁来的死讯还没传到大熙,若是有朝一日传了过去,他必须要考虑大熙的反应。   贺雁来已死,大熙自断一臂,可是到底是百年大国,不容忽视。现在千里掌权,经验不足,若真爆发了第二次战争,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思及此,大祭师眼神一定,沟壑纵横的手重重地搭在千里细瘦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不含任何其他味道,好像只是一个长者在对自己的后背传递经验。   “兰罗男儿,妻子被人如此污蔑,该如何应对?”大祭师问。   千里一愣。   他望着老人那双智慧的眼睛,竟然有些磕巴:“该......该与造谣者决斗,直到他对我妻公开道歉,还其名誉。”   “那该怎么做,还用我告诉你吗?”大祭师又问。   “您,您是说......”千里的眼睛越来越亮,翡翠一般的眸子似有水光闪过。   “去吧,大汗。这不仅是你自己一个人的战斗,更关系到未来兰罗的国运几何。去吧,去把该是自己的东西,都牢牢地夺回来。”       第16章 托娅   “将军,用饭了。”   一个兰罗打扮的青年将一个饭盒摆在贺雁来门前,轻轻扣了扣门。   就在他用钥匙打开房门的那一刹那,一道黑影突然闪现出来,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对着他脖颈来了一下,那人便软软地垂在了地上。   明尘换了身轻便的衣服,神色警惕,将昏倒的男人拖至隐蔽的一处藏起来后,才将他留下的食盒提进房间,假装无事发生。   “将军,属下背您出去吧。”明尘在贺雁来面前蹲下,将后背留给他,“趁没人发现我们。”   贺雁来端坐在桌前,看了眼食盒,没有动;他对上明尘焦急的眼睛,冷静地摇摇头:“我腿脚不便,肩膀还有伤,带上我不方便。你且出去探探,我估计,想从这里逃出去,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不行。”明尘立即拒绝,“我怎么放心将您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做不到......”   “明尘,”贺雁来搭上明尘的肩膀,睿智的眼睛对上他慌张的脸,音色依旧温润,“你成功逃出去,才有机会给千里带话,我们才有一线生机。带上我,只会是你的累赘,五日后我们一个也活不成。”   “......”明尘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他从小陪伴到大的男人,喉口一紧,他强行把泪意憋了回去,猛然起身,毫不犹豫地转头冲了出去。   贺雁来缓缓收回手,像是卸下了一身的力气,往代步车椅背上一靠,搭在扶手上的手青筋突起,显示出他现在并不如在明尘面前表现出来的平静。   有很多年了。   他有很多年没有示过弱了。   “只会是你的累赘......”贺雁来喃喃重复了一遍,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要是被那个张扬肆意的男人知道,他贺雁来竟有朝一日落得如此狼狈,估计会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吧。   想到这,贺雁来甚至觉得自己就在这死了也好。   他实在不想再这么苟活下去了。   这个念头一出,贺雁来被吓了一跳。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强烈的痛感从那里传来,直传大脑,他这才感觉稍稍冷静了些。   还不能死,他是贺家人,就算是死,也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死。、   更何况......   他还答应了一个小少年,一定会回去找他,不能食言的。   眼见阿尔萨兰还没发现明尘消失,此刻门户大敞,贺雁来眼神一动,自己推着小车谨慎地贴在门边,认真观察一番,确认没有眼线,才慢慢滑了出来。   阿尔萨兰为他安排的住处倒是很清幽,被树木环绕着,静谧安宁,只不过实在隐蔽,就连出口都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应该是某个宅子最偏僻的庭院。   只不过,他现在应该已经不在神女祠了。   祈福大典由他一手安排,神女祠附近的每一处房屋他都精心考察过,对这里毫无印象。   想到这,贺雁来突然轻轻“哦”了声,喃喃自语:“难道已经回了兰罗?”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阿尔萨兰未免也太过大胆,直接就将人藏在了最危险的地方。假如千里怀疑到他头上,拿到他私藏合敦的证据要进来搜查,那么阿尔萨兰绝对无处可逃。   不知该说他是太自信还是过于自负,甚至不觉得千里能做到合情合理地对他的住宅发起搜查。   贺雁来轻轻叹了口气。   “小千里呀......”贺雁来环顾四周,苦笑两声,下意识地,“你雁来哥哥在等你来救呐......”   突然,竹林外叶子一动,像是有个灵活的人儿闪身进来了。贺雁来眼神一凝,来不及回屋了,他只好暗中将金丝握在手中,全神戒备,随时准备攻击。   就在他屏息凝神之际,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树叶后面冒了个头出来。   贺雁来看清来人,明显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喊:“托娅?”   名唤托娅的女孩儿被他叫出了名字,整个人都雀跃起来,兴奋道:“合敦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贺雁来笑着点点头,不着痕迹地将金丝收了起来,随即问,“你怎么在这里?”   她正是贺雁来与千里大婚之际,走在前面讨喜钱的小孩之一。   托娅抿了抿唇,花一样的面庞浮现出一点红晕:“我是叶护的私生女,进不了宗祠,额吉平时不让我出来走动,怕惹他厌烦。”   说话间,她脸色平静,似乎丝毫没有对那个她该喊“阿布”的人有半点温情,冷漠地像是在说某个陌生人。   贺雁来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她,只好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轻声道:“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出来多走走,哪里会有人厌烦你呢?”   托娅的脸更红了,她呆呆看着眼前这张俊逸的脸,突然“啊”了一声,接着抬起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啊不行不行,他已经是合敦了!”   不等贺雁来搞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托娅又目光坚定地望着他:“合敦,我帮您逃出去吧!”   “......”贺雁来怔住了,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你愿意,帮我逃出去?”   “嗯!”托娅点点头,“那个人跟扎那密谋时,我额吉病重,我想喊他来看看额吉,正好听到了他们谈话的内容。”   她目光炯炯,稚嫩的小脸浮现出一丝破釜沉舟的恨意:“我愿意作为人证,指认阿尔萨兰污蔑合敦,图谋不轨!”   少女清脆有力的声音宛如银铃,在这枯松的暮冬正午,惊起一树鸟雀。   贺雁来眼神放缓。   良久,他不急着跟托娅讲述自己的境遇,而是问她:“你的额吉......”   还好吗?有得到及时的救治吗?   托娅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摇了摇头,眼底泛起一丝泪花。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令人绝望的夜晚,额吉重病在床,握着她的手让她好好活下去;她想找阿尔萨兰,求他救救额吉,不顾阻拦跑到他的议事厅,却听到他正与朝廷重臣密谋造反,甚至还要加害她暗慕的合敦......   等她被家仆发现,连拖带骂地丢回去时,额吉早已没了呼吸。曾经美艳、名动一方的女子,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死在这破旧的床榻上,手里紧紧握着当年他送给她的一柄玉簪。   她要为额吉报仇,她要让那个妄图只手遮天的男人付出代价!就算付出生命也没关系......   而一双温暖的大手突然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托娅有一瞬间的怔忪,甚至以为是额吉回来了,忙不迭地抬头。   贺雁来即使坐着也比这个十六岁的少女高出一头,正用那双慈悲的眼睛,心疼地望着她,嘴唇开合:“抱歉,节哀。”   “......”托娅的泪珠倏地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她红着一双眼圈,根本擦不干净眼泪。而贺雁来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让她擦擦泪水。   托娅哭着说:“为什么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已经是合敦了......大熙的男子都跟你一样好吗......”   贺雁来恍然。   他无奈笑道:“等我有机会回大熙,一定帮你问问,好吗?”   他越是温柔,托娅就越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他又劝了女孩儿一会,才让对方发泄完毕,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院子里一时间寂静下来。   贺雁来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回到屋内,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过了会儿,他忍不住喜上眉梢:“太好了。”   有了托娅这个帮手,与外界取得联系就有了机会。只是托娅身份低微,不知有没有机会面见大汗。但是只要这条线连起来,那么扳倒阿尔萨兰,帮千里站稳脚跟,顺便洗清自己嫌疑,就指日可待了。   ——   明尘没想到一切居然这么顺利。   阿尔萨兰今日正好不在府中,应该是朝中有事要忙,府内戒备自然松弛了些,这正好给了他可乘之机。   几个灵活的跳跃,明尘迅速又灵敏地在屋顶上穿梭。他一向胆大心细,一路上竟也猜到了此刻应该身在兰罗阿尔萨兰的府邸。他授命探察兰罗环境以备不时之需,现在对兰罗的城市结构十分熟悉,不由得更加兴奋。   他强行按压下去那点躁动,告诫自己稳下来,在一个小厮出门采买的时候,谨慎地跟在他后面出了府邸大门。   重新站在外面的土地上,这感觉久违又陌生。明尘长长舒出一口气,仰天无声长啸,像是要把这几天受的气全部发泄出来才好。   之后,他不敢再有半点耽搁,四处看了看,很快找出了回兰罗宫殿最近的小路,迅速闪身踏上回宫之路。   祈福仪式已经结束,千里一行人应该已经动身回宫了。他是贺雁来身边的人,如何能突破兰罗重重把守,来到千里身边,又是明尘要好好考虑的问题,可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千里,千里......   明尘无意识地重复他的名字,突然灵光一现。   还有个明煦!       第17章 拜访   千里沉默地骑马走在人群前面,默默与队伍拉开了点距离,摆出一副拒绝交谈的模样来。   今天是回宫的日子。   本来他都已经计划好了,等祈福大典结束以后,就带贺雁来去兰罗市集上逛逛。那里仿造大熙的城市商业,大力发展夜市,已经初具规模,想来他是大熙人,说不定看到这番景象,会有回家的感觉。   可是现在他连贺雁来被阿尔萨兰藏到哪儿了都不知道。   从神女祠回兰罗不过半日路程,等他们回到宫中稍作整顿,也不过正午。往常这个时候,千里上完朝,学完今日的课程,就会来找贺雁来一起用餐。   贺雁来秉性节俭,菜色不会很多,但是一定有一样是他爱吃的。可是小厨房的厨子还是那些人,怎么就贺雁来来了以后饭菜突然格外合他口味了?   这其中暗藏的关心和疼爱,以前享受着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物是人非,触景生情,千里便突然格外思念起贺雁来这细细密密的宠溺来。   明煦自从贺雁来下落不明以后便一直跟在千里身边。两个人以前不对付,现在竟也能好好相处起来。   “大汗,要不要换身衣服,休息一会儿?”明煦问。   千里刚想拒绝,却突然听到,门外,有一声细弱的猫叫,贴着墙根响起。   兰罗养不了猫,就算有生命力强的,也不会发出这种细瘦的声音。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在千里脑海里,就见明煦脸色一变,那双明媚的眼中从疑惑到震惊再到狂喜,来不及跟千里解释便拔腿冲了出去。千里生怕有诈,赶紧也跟在他身后。   可门外静悄悄的,下人们都被千里赶走了,就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明煦不甘心,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刚才好像真的只是他的错觉以后,眼神里的光慢慢黯淡了下来,笑容僵在了嘴角。   他又在原地默默等了会儿,听到千里犹豫着唤他,只好低垂着脑袋应了声:“没事。”   刚想回屋,一道身影突然从天而降,不由分说地将明煦罩在自己怀里。后者被突然贴上来的温度吓了一跳,刚要挣扎,头顶便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我。”   “......”明煦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抬头,“哥!”   入目正是明尘那张风尘仆仆的脸。   明煦一下子没忍住,眼泪瞬间蓄满了眼眶,红着双眼睛带着哭腔,又喊了声:“哥......”   “好了好了,不是猜到了是我才跑出来的吗?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明尘拍了拍明煦的头,勉强让后者收回情绪,便转身,对上同样震惊的千里,神色一凛,直接跪下行了个礼,“大汗,合敦遭人诬陷,被叶护阿尔萨兰挟持回府,已有多日。”   “什么?!”千里没控制住音量,直直从门阶上冲了下来。   ——   阿尔萨兰安排好日常事务之后,便准备动身回府。   这几日为了监督贺雁来,周旋百官,他要快马加鞭在神女祠和兰罗宫殿两个地点来回奔波,说不累是假的。然而现在神女祠风波已定,他可以专心的、好好的收拾这个不识时务的贺雁来......   刚到宅中,阿尔萨兰朝着迎上来的管家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那个人呢?”   “都按您说的,在房间里好好关着呢,大人放心。”管家殷勤地说。   “没出岔子就行。那他松口没有?”   管家面露难色:“这......”   看他的脸色,阿尔萨兰冷哼一声:“不识好歹。”   简单收拾一番后,阿尔萨兰刚想再去和贺雁来谈谈心,突然有人来报:“大人,大汗不知为何突然来见,这可如何是好?”   阿尔萨兰解外套的手一顿,鹰隼似的眼睛直直扫射过来,眸中寒光令人不寒而栗:“千里?”   “大汗马不停蹄地这时候来,怕是......”管家在一旁忍不住嘟囔一句,触及阿尔萨兰冰冷的目光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忙打了自己一巴掌,缄默不语。   他阴沉沉地望向后院那个隐秘的角落,眼神玩味。   良久,阿尔萨兰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走,亲侄特意拜访,我这个做叔父的,哪有不招待的道理?”      千里坐在会客厅中,手中端着杯茶,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他身后是明煦,明尘身形健硕,目标庞大,不适合一起跟过来,便让他去寻贺雁来了。   趁阿尔萨兰还没来,明煦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自己,才贴近千里小声问:“大汗,我们今日来,是将少爷带走的吗?”   千里说:“合敦。”   “......是将合敦带走的吗?”   少年摇了摇头,将一口没动的茶盏放回桌上。不过几日没见,他身上那股稚气已经消灭了七七八八,更加成熟的那一面越来越从眉宇间流露出来。千里冷静道:“我们没有得到阿尔萨兰的允许,又没有证据,就算我是大汗,也不能私自闯进他的后宅。况且,即便我们掌握了证据,也不能在他的地盘撕破脸皮,不然可能连我们也出不了这个门了。”   明煦失望地“啊”了一声,又问:“那我们是来......”   “......”千里垂下眼睫,那双翡翠般的眼睛这几日却不见往日的半分光泽,“我只是想来碰碰运气,能不能见上他一面。”   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少年,明煦也有些于心不忍。他刚想说些什么安慰千里一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与之一道响起的,是阿尔萨兰热情的声音:   “哟,我的乖侄这个时候不在宫中休整,反而来我这儿来了?”   明煦对他有心理阴影,一下子禁了声。   阿尔萨兰走进房间,一眼便看见主位上的千里。   按理说,他是主人,这个位置应该由他来坐。可是千里贵为大汗,是兰罗最尊贵的男人,这把椅子自然轮不到阿尔萨兰头上了。   男人望着那把蛇头椅,眼神阴鸷。   而主位上还没完全长大的男孩闻声,缓缓抬起头,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便慢慢从阴影中显露出来:“哦,叔父来了。”   一股寒意莫名爬上了阿尔萨兰的后背。   他望着千里那张平静到死寂的脸,不知为何,脑海中闪过一句话。   草原上的小狼要长大了。   这种时候,老狼该做些什么,才能稳固自己在狼群中的统治呢?   阿尔萨兰贪婪地舔了舔唇,眼中精光爆射。   ——当然是,趁他羽翼未丰之际,咬住他的脖颈,将他折磨致死,才能永绝后患。      阿尔萨兰不是等闲之辈,好在千里为了给明尘争取时间也不着急,叔侄二人天南海北胡扯了一通,眼见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千里望了望外面的天色,面上不显,但心中隐隐有些焦急。   都这么久了,明尘到底见到贺雁来没有?   “想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才——这么大。”阿尔萨兰用手比划了一下,笑道,“没想到眨眼的功夫,你就跟叔父差不多高了。”   千里草草应付:“叔父好记性,我已经记不清了。”   阿尔萨兰又继续说了些什么,千里完全没心思听。他的注意力,突然被一声猫叫吸引走了。   兰罗,不适合养猫。   这是贺家军定下的接头暗语。   千里眼神一动,耐心等待阿尔萨兰这个话题结束,立即起身:“叔父,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处理政务罢。”   阿尔萨兰也不待见他,见他想走自然巴不得,也随着起身,嘴上还说:“怎么不多留一会儿?不是要来找叔父叙叙旧吗?”   “下次吧,不打扰您休息了。”千里心里像长了草,完全待不住,可又要稳住不能让阿尔萨兰看出破绽,此刻心里急躁,恨不得现在就飞出去,看看贺雁来到底在不在这里,这么多天有没有吃苦受罪,腿痛不痛,想......想没想过他。   他大步走出会客厅,不动声色地在阿尔萨兰的陪同下观察周围,可是很遗憾的是,他并没有发现明尘的踪迹,自然也没看到贺雁来的身影。   千里暗淡地收回了目光。   然而就在他即将跨出府宅的那一瞬间,一个少女突然扑了上来,嘴里大声喊着:   “阿布!阿布!您来救救额吉吧!您救救额吉!” 第18章 重逢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个红衣少女突兀地从一个角落里冲了出来,二话不说便跪在阿尔萨兰身前,抱着他的大腿哭泣:“阿布,阿布,额吉死了,额吉死了......”   阿布?   千里只知道阿尔萨兰有两个儿子,一直养在他的领地,从没有带回兰罗。现在突然冒出来的姑娘喊他阿布,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而阿尔萨兰望着眼前的少女,明显也有一瞬间的疑惑。还是管家反应快,迅速站了出来,皱眉道:“托娅,你看看现在是什么场合!容得你放肆?”   阿尔萨兰这才想起,这是他养在后院里,一年也见不上几次的私生女。   她额吉前些日子是死了,可是他已让人一块草席裹了扔出去,连葬礼都没办,现在又哪儿来的额吉。阿尔萨兰眼神变冷,碍于千里在场,不好发作,只好草草安抚她:“你额吉不是前几日已经下葬了吗?乖,听话,先回自己的房间。”   可是托娅听了之后似乎更加崩溃,大滴大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出来,她是真心实意地在为死去的额吉流泪:“可我都没见她最后一面......阿布能不能告诉我额吉到底葬在了哪里......”   虽还没弄清楚情况,但千里适时开口发问:“叔父,没听说您府上最近有丧葬啊?”   阿尔萨兰面上挂不住,心里不禁更加埋怨起这个没有眼色的少年来,语气也多了些不耐:“这是我家中事,大汗连这也要管吗?”   千里不再作声,道了句“那我先回去了”后便准备回宫再做打算。然而就在他转头的那一秒,他发现那个名唤托娅的女孩儿正看着自己。   少女的眸子是乌溜溜的,即使被冲上来的下人往后又拖又拽,也毫不退缩地望着千里,那双眼睛倔强又固执,执意想从千里眼中获取同样的颜色。千里被她盯得一时间忘了言语,可就在他想出声制止的时候,托娅却又收回了目光。   与此同时,阿尔萨兰开口赶客了:“大汗,你也看到现在是什么情况了,我就不留你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离开就有些不识好歹了。千里没法子,最后担心地望了女孩儿一眼,犹豫着踏出叶护府邸的门阶。   还是没能见到他。   千里懊恼地握紧拳头。   他本以为,随便找个理由,去阿尔萨兰的后院里稍微逛一逛,再让明尘将阿尔萨兰引开,自己找一找,总能看上贺雁来一面。可谁知明尘传了一声暗号之后便失去踪影。   千里心中不快,低头大步向自己的马走去,心中盘算要不要再找大祭师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他绕过阿尔萨兰的围墙,挥退叶护府上送行的下人,去寻自己的马匹。也正是这个时候,头顶处突然又传来了一声猫叫。   千里一惊,连忙抬头,明尘穿着轻便,眼神警惕,正伏在叶护府临街的房屋顶上,冲千里招手。   “大汗,托娅是将军的人。”   千里这时候也来不及计较他的称呼,闻言纵身一跳,直接也飞了上去,单膝跪地,焦灼地问:“雁来哥哥在哪里?”   明尘沉声道:“大汗跟上我便是。”      明尘在阿尔萨兰府中关了几天,一有机会便偷偷溜出去勘察地形,对这里非常熟悉。他灵活地带领千里在房檐上跳动,夺躲过所有巡逻的家兵,直将千里带进一处幽深的庭院。   轻功不是千里的强项,兰罗人训练的重点更多是直面难以承受的冲击,跟上明尘的步伐已经让千里有些气喘。他竭力平复着呼吸,见明尘停了下来,有些疑惑,便偏头向前一看。   ——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在庭院当中,轻轻为方才被明尘捂住口鼻窒息而死的家仆合上眼睛。   千里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急不可耐地闪身跳跃在地。他觉得自己喉口很干,由于过度兴奋,他甚至都说不出一个字,就这么跌跌撞撞地冲向那个人。   贺雁来只觉得身后有动静,刚想回头,便觉眼前黑影一闪,一个清隽的身体带着灼人的温度,直直撞进了自己怀里。   千里直接跪在代步车前的地面上,双手紧紧搂住贺雁来的腰,肉乎乎的脸埋在他的腰腹,怎么说都不愿意抬头。   贺雁来被他吓到了,一双手悬在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良久,千里只听到自己头顶传来一声叹息,接着一只大手抚上了自己的头顶,轻轻揉了揉长发。   “......千里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千里才有种踩到实地的踏实感,强绷这么久的泪意终于突破眼眶的阻挡,瞬间接二连三地涌了出来,很快就打湿了贺雁来的衣服。   贺雁来无奈地抚摸他的头发。千里即使是哭泣也是悄无声息的,努力遏制哭腔细细密密地哭,不想让别人看见;他越是隐忍,贺雁来就越是心疼,手指拂过他湿漉漉的脸颊,就像在揉一只走丢了的弃犬,柔声哄着:“千里乖,千里不哭了。”   听到贺雁来死讯时他没哭,被阿尔萨兰蚕食权力时他没哭,大祭师教训他时他也没哭。可是就在此时,贺雁来一句“千里”却让他泪如雨下,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千里边哭边将想说的话塞进呜咽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控诉:“你答应......我......要来找我的......”   贺雁来眸中的心疼快化出来了,他揉捏着怀中小孩的后脖颈,叹道:“是我的错,我食言了。害怕了吧?”   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先点了点,又飞快地摇了摇:“不是你的错。”   他终于被哄好了,从贺雁来怀中抬起头来,漂亮的绿眼睛哭透了,脸颊都泛着红。他就这么噙着一双泪眼,望进贺雁来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道:“但是我真的很害怕,我想你了。”   ......   贺雁来心中有烟花在一朵一朵绽放。   他不知该拿这个小孩如何是好了。大熙人多含蓄,表达情感也是百转千回的,很少直接这么强烈地直抒自己的思念。光是看着这双清澈的眼睛他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又将人搂进怀里,微微俯身让千里的双臂换上自己的脖颈,好好揉了揉他的后背。   明尘有些焦急,不禁开口提醒:“将军,托娅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贺雁来长出一口气,轻轻捏了捏千里的耳垂,哄道:“好了,先跟明尘回去吧,阿尔萨兰不知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怀里的人固执,呼出的热气全扑在贺雁来颈窝:“我要带你一起。”   “胡闹。”贺雁来轻斥一句,换来的是脖颈上愈发收紧的双臂,“怎么不听话?”   “......”   道理千里都明白的。先不说两个人躲过重重家兵巡视,带一个不良于行的人逃走有多不切实际,就凭贺雁来现在还顶着谋反的罪名,他都不可能大摇大摆地回宫;何况阿尔萨兰回来发现他消失了,托娅一定危在旦夕,而暴怒的阿尔萨兰会做出什么报复性的举动,也不得而知。、  可是他就是舍不得。   好不容易见到贺雁来一面,说什么也不想轻易离开他。   贺雁来心里软成一片:“千里......”   千里闷闷地说:“你要来找我,一定要。”   贺雁来把头上下点了点:“好,我也等着千里来接我,我们清清白白地回去。” 第19章 药丸   “贱丫头!”   千里走后,阿尔萨兰藏不住怒气,直接甩了托娅狠狠的一巴掌。   女孩儿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五个指印清晰可见。她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恶狠狠地瞪着阿尔萨兰:“你口口声声说,已经把我额吉安葬,我问你葬在哪里,你为什么说不出口!”   阿尔萨兰冷笑:“怎么,人走了,你也不装了?是想故意装疯卖傻,让大汗为你伸冤吗?”   他靠近凶狠的托娅,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摇摇头,缓缓吐出一句话:“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货色。”   说罢,他一把将托娅推到一边,起身:“我没时间跟你周旋,你想你额吉,那就随她去吧。”   托娅认出了,他是往贺雁来的方向去的,顿时急了,不管不顾地扑上前死死抱住他的大腿:“你不能走!你把我额吉埋在哪儿了!你......”   阿尔萨兰忍无可忍,对准托娅的心口狠狠踹上一脚。他高大魁梧,身材壮硕,这灌足力的一脚哪是一个女孩儿能受得住的,当即被他踹飞几尺远,后背重重磕在墙上,“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把她关进祠堂里,谁都不许给她吃的。”阿尔萨兰吩咐道。   托娅艰难地想把自己撑起来,可胸口的伤痛实在让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尔萨兰往贺雁来的住处去了。      “贺将军。”阿尔萨兰推门而入,脸上藏不住的是怒气,浑身泛着冷走了进来,“这是第四天了。”   贺雁来刚送走千里和明尘,闻言回眸对他温和一笑:“叶护也知道是第四天,怎么突然就心急了。”   阿尔萨兰不跟他磨嘴皮子,几步上前,恶狠狠地瞪着贺雁来的眼睛,咬牙切齿:“你若是想拖延时间,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千里那个小兔崽子刚才才来过,以为我不知道他是来勘察的吗?找出来什么了?找到你了吗?”   他语气讥笑,仿佛胜利已经近在眼前。   小狼又怎么样,小狼终究还没长大,论手段如何玩得过身经百战老谋深算的头狼?稍微哄他一哄,就能把人糊弄过去,贺雁来到底哪里来的信心,以为千里回到兰罗,他就有一线生机了?   贺雁来仿佛没听出来他语气嘲弄似的,温声问道:“叶护大人如此掉以轻心,似乎已经胸有成竹了?”   阿尔萨兰心中一动。   他默不作声地望着眼前这个玉树临风的男子,似乎自己的那点谋算全被这个人看清了。   “那就走着瞧吧。明天,我希望能有一个好答复。”阿尔萨兰狠声道。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突然听到有人拉长了声音高喊一声:“传大祭师语——”   大祭师?   他这时候突然带什么话来?   这个疑问在阿尔萨兰脑海中一闪而过,来不及多想,他便匆匆来到门外。   大祭师在兰罗的地位十分特殊。明面上大汗才是兰罗的王,叶护紧随其后,但大祭师掌握巫蛊医术,通晓天文地理,必要时甚至能推算出国运发展,未卜先知;更不必说,如今的大祭师是两朝元老,陪着先大汗走南闯北,最后在此地定居,因此在朝中威望极高。即使是千里的父亲在这里,也要恭恭敬敬地听他的传话。   阿尔萨兰面沉似水,迎了出来,正对上大祭师派来的小厮,后面跟着一脸苦相的管家。他沉声问:“何事?”   小厮清清嗓子,道:“大祭师说,他听大汗所言,得知叶护府中有一少女,与叶护有血亲之缘。他作为兰罗大祭师,有完善历代王室宗亲家谱之责,要求您将那女孩带入宫中认亲。”   “......”阿尔萨兰语气奇怪,重复道,“完善家谱?”   小厮点点头:“正是。”   “大祭师可能是听错了,我阿尔萨兰只有两个儿子,皆在我的封地,非召不会入兰罗的地界,没有什么没上家谱的女儿。”阿尔萨兰说。   小厮笑了:“叶护大人何必与小人为难,小人也只是听命行事。是或不是,带去宫中让大祭师瞧上一眼,不就都清楚了么?”   这个......贱丫头!   阿尔萨兰眼神发狠。   原来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她从来都不是想让千里为她伸冤,而从一开始就将主意打在了大祭师身上。兰罗开蒙程度不高,对子嗣非常重视,无论男女,都要入族谱,赐封号。这丫头今朝麻雀变凤凰,只要进了宫,见了大祭师,那么从此以后就是兰罗的别吉*,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以后出嫁,嫁得好了,母亲还能进皇室家谱,好不风光!   想到这儿,阿尔萨兰不禁从鼻腔里发出冷冷的一哼:“那我亲自去跟大祭师说清楚。”   说罢,他夺过管家递来的长袍,往身上一披,冒着风雪与小厮一同进了宫中。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阿尔萨兰差点咬碎一口牙齿。      托娅蜷缩在昏暗的角落里,痛苦地捂住肚腹。   刚才阿尔萨兰那一脚差点要了她的命,如今肚子仿佛被人活生生从中劈开了一般,稍微动一动就撕扯着疼;脸上火辣辣的,刚才她摸了一把,发现脸颊肉已经肿了老高,甚至都能感受到皮肤下面快速涌动的血液。托娅痛呼一声,心如乱麻,努力将自己缩得更小。   不知道合敦那边怎么样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几乎是搭上性命为合敦和大汗争取那短暂的重逢,念在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事成之后,大汗应该也会为她的额吉立冢正名的吧。   女孩儿嘴角荡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额吉......   恍惚间,她似乎真的看到了那个美艳的妇人,正温柔地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   “托娅,托娅......”   是额吉在唤她吗?   托娅竭力咽下一口唾液,她的喉咙好痛,却还是努力回应着:“额吉.....”   似乎真的有一双手抱起了她,她落入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托娅自以为额吉来带她走了,轻轻勾起嘴角,闭上了眼睛。   “别睡,姑娘,别睡。”   不知是谁这样说着,托娅被扰得睡不着,半梦半醒间,她撑开眼皮,看到了一张男人的焦急的脸。   明尘抱着怀里瘦弱的少女,敏捷得躲过又一轮家兵,贴在某一处墙角观察情况。暂时无人发现他们,明尘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千里给他的药丸。   “这是大祭师之前亲手炼制的丹药,只给了我一颗,说是能在危急时刻保住一命。以防万一,你把它带去,如果托娅有什么状况,就给她服下去。”   “姑娘,来,把这个吃了。”明尘将药丸送到托娅嘴边,可是女孩已经失去了神智,求生意识微弱,薄薄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怎么样都无法将药丸送入她口中。   明尘心下焦急,怀里的女孩呼吸越来越微弱,时时刻刻都有断气的危险。她是听到阿尔萨兰和扎那计划的唯一证人,若是她出了什么三长两短,那少爷......   想到这,明尘心一横,低念了句“得罪”,便将药丸含入口中,俯身堵住女孩儿的唇。      注:别吉就是公主了啦       第20章 落定   阿尔萨兰随着小厮一起打马上路。   他往小厮走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禁蹙眉,发问:“这不是去大祭师府上的路。”   小厮回道:“大祭师正在宫中与大汗商议国事。”   千里才从他的府中出去,那头就又跟大祭师商量起国事来?   阿尔萨兰心中生疑。他暂时按下疑惑,不动声色地踏入宫中。   他们直接来到了千里的议事殿。千里换了身更加庄重的衣服,名正言顺地端坐首位,右下坐着大祭师。阿尔萨兰上前几步,向两人各行一礼,才开口:“哈,没想到大汗这么关心那个丫头,还跟大祭师都提了一句。”   “子嗣之事重大,不敢有私。”千里面无表情。   大祭师也道:“怎么没把那丫头带来?”   “她身子不好,又骤然失去额吉,我让人带她去休息了,实在不宜见大祭师您。”阿尔萨兰表情未改,“况且她额吉身份低微,没有进我族谱的资格,不劳大家费心。”   他本想把这件事随便糊弄过去,他还要赶着回去逼迫贺雁来。可谁知大祭师眼神一沉,缓缓抬眸,声音沙哑:“子嗣一事,还轮不到你说够不够资格!”   阿尔萨兰一愣,接着眼神变了。   他像一只发怒边缘的苍鹰,浑身紧绷,眼眸精光尽显,缓声问:“大祭师所言何意?”   “来人,把这个勾结官员,意图谋反,还陷害合敦的叛臣拿下!”千里突然高声喝道。   什么?!   不等阿尔萨兰反应,早已埋伏好的朝廷亲卫便从各个角落腾跃而出,将毫无准备的阿尔萨兰团团围住,眼神警惕。   阿尔萨兰惊疑不定,手缓缓放在腰间的口袋上,目光转向千里:“大汗这是做什么,我倒是有些看不懂了。”   千里目光冰冷,从座椅上站起身来,抽出贴身侍卫腰间的佩剑直指阿尔萨兰,手臂用力到发抖。他强行稳住胳膊,狠厉道:“你与扎那勾结,试图在祈福大典结束后率兵逼宫。但是扎那是个傻子,你却不是,你躲在背后,让所有人都想象不到是你在主谋。扎那失败后,你又将计就计,仗着当时无一人在场,颠倒黑白,抓走了贺雁来,骗所有人说他是乱臣贼子,已经死了。”   说到这,他脑海中又不可避免地浮现出那个温润的男子抱住他时温暖的臂弯。千里闭了闭眼睛:“你认还是不认?”   “我认个屁!”阿尔萨兰将腰中包袱向外一甩,万千根银针如雨丝一般飞出,离得近的亲卫被刺中,登时口吐鲜血暴毙而亡。   阿尔萨兰并不恋战,立刻转身就跑。千里立刻高声道:“抓住他!”   说罢,他一马当先,拎着剑冲了出去。   “大汗!”大祭师疾呼一声,却被千里抛之脑后。   他的眼里只有那一道背影。   只要抓住了他,就可以为雁来哥哥平反......   那样不时露出孤寂眼神的贺雁来......   千里咬牙,挥剑就是一劈,带着力拔山兮的力度狠狠直击阿尔萨兰后背。后者感觉身后有风,猛一回头,矮身从千里面前躲过。他骨碌骨碌滚到一边,迅速起身,直接空手白刃掐住一个亲卫的脖子,竟将他活活捏碎了脖颈。   阿尔萨兰夺过他的剑,任由这个人软软地倒在地上,转身,眼神阴鸷,言语仿佛淬了冰:“明安乌勒吉,我的好侄子,我还没想过,我会这么早就要和你正面对决。”   千里不言,率先挥剑又是一劈直中阿尔萨兰面门。阿尔萨兰双腿拉开稳稳站住,扛起剑将其挡下,一时间两人僵持不下。   “这就是,你把我骗进宫的理由?”阿尔萨兰咬牙道,“你倒是长了心眼。”   “......”千里不多说一个字,猛地收剑,阿尔萨兰失去重心,向前趔趄了几步,很快调整过来,毫不留情地挥剑向千里心口而去。   二人你来我往, 竟也能过几个回合。阿尔萨兰暗暗心惊,在他留在封地的这段时间,千里到底成长了多少?竟能在他手下过这么多招?   他的眼神泛着精光,更加坚定了要趁他羽翼未满之际将他杀害的决心。   千里灌足了力气,抡圆胳膊,狠狠砍向阿尔萨兰的胸口——   “大汗——!!”大祭师突然失口痛呼一声。   有血滴了下来。   千里表情还停留在挥剑的那一刹那。他好像一瞬间丧失了所有的知觉,众人急切的呼唤如潮水一般散去,只有长剑的铮鸣在他耳边炸开盘旋,将大脑搅得混乱一片。过了很久,他才缓缓低下头,几乎是麻木地看着深深没进自己胸口的剑刃。   那一瞬间,所有的知觉又回到了身上,他看到了阿尔萨兰肆意的笑容。源源不断的血液从体内流出,生命流逝的感觉从未这么清晰过。千里咳了一声,压不下喉头汹涌的液体,“哇”得吐出一大口血。   阿尔萨兰“桀桀”笑着,慢条斯理地将剑刃又往里推了几寸。千里如他想看到的那般疼到颤抖,冷汗混着血液从下颌滴落,嘴唇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几乎痛到站不住。   他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千里啊,我的好侄子。当初我身为兰罗的使者与大熙议和,明知你已经继任大汗之位,却还是顺水推舟为你讨回这个男妻。那个时候,你想过会为了他与我撕破脸皮吗?看来这个贺雁来还真有些本事,我更要将他收入囊中了。”   千里神智已经渐渐模糊,眼神也开始涣散,阿尔萨兰好像分身出了好几个,牢牢将他包围进一个无法逃离的空间中。那张狠厉的脸在眼前分散又汇合,千里强行提剑想刺,可是根本分不清哪个才是真人。   在他完全昏迷之前,他看到了明尘携着托娅飞奔进来的身影。   托娅来了。   人证出现了。   雁来哥哥没事了。   这三句话在千里心头缓缓串成一句话,他又花了些时间反应出来这段话中的讯息,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阿尔萨兰刚想逃跑,明尘迅速堵住了他的退路。一向稳重可靠的男子面沉似水,手提重刀,直勾勾地盯着他,眼中是滔天怒火:   “贺家军,明尘,来讨教。”   ——   千里觉得自己很冷。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流逝,连带着他的温度一起,他想握住却做不到。时间反复被无限拉长了,他感受不到岁月流逝,空气粘稠到不再流动。   “阿布?额吉?”千里小声喊。   无人应答。   即使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千里还是有些难过。   即使是假的,即使是在梦中,他也不能被奖励个团圆吗?   十六岁的少年渐渐红了眼圈。   “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不能奖励我一下?”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出这样的疑问,虔诚到像个往无地洞里扔石头想听到回声的旅人。   千里跌坐在地,背影微微颤抖。   良久,一声压抑不住的哭腔,从喉咙之中挤了出来,由于主人过度克制,已经听起来不像他的原声了。   千里狠狠擦了几把眼泪,但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放弃了,双手握拳,狠狠锤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好讨厌动不动就哭的自己,一点都不坚强。   静谧的空间却突然出现了一些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外打破桎楛,企图将千里救出来。   那股波动越来越明显,空间甚至都扭曲起来。千里惊慌地看了眼上上下下起伏着的地面,勉强稳住身形。   终于,这个空间仿佛承受不住如此强烈的外力一般,在静置一会儿后,突兀地从中间出现了一道细细密密的裂缝,接着完完全全分崩离析,碎了个七零八落。   “啊——!”千里惊呼,随着破碎的碎片一道,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向下坠落,快到连他想抓住什么都来不及。   接着,一道白光突然从裂缝中射入,被反射出各种色彩,亮得千里睁不开眼睛。然而下一秒,他就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   “千里!能听到我吗?千里!”    第21章 疗伤   那道声音焦急到灼人,含着浓到化不开的心疼,凭空在这个密闭的空间乍响。千里浑身一抖,下一秒,便像有所感应似的睁开了眼睛。   刚睁眼时,眼前是一片雾蒙蒙的,只有几个色块占据视线。千里努力转动了两下眼珠,望向床边,一道身影正在那里,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   待看清他的样貌以后,千里一怔,纷乱的思绪一下清晰起来:“雁......”   张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他咽了口口水,喉咙似有砂纸摩擦过一般,火辣辣得疼。一柄汤匙在下一秒贴上了他的嘴唇,千里骤然得救,忙将里面浅浅的一点水舔了个干净。   兴许是怕洒,里面的水不是很多,千里躺着,只好用舌头一点一点地舔,像只小狗一样,舌尖在苍白的唇瓣中若隐若现。   喝完了以后,千里感觉自己嗓子舒服多了,迫不及待地开口:“雁来哥哥!”   接着他就看到他雁来哥哥的表情有些奇怪。   面色苍白的小狼一双眼睛亮得出奇,兴高采烈地望着自己,饶是泰山崩于前不改其色的贺雁来也有些招不住,微微偏开脸,掩饰一般地又添了些热水进去:“嗯,是我,还要喝水吗?”   千里乖乖地点点头,眼睛像粘在了贺雁来身上似的,直勾勾地沿着他的动作看,生怕一不留神贺雁来就又消失了一般,表情乖巧又可人。   贺雁来一扭头就对上这样一对直白的眼眸,方才平复好的心情又崩了个天昏地暗。他的右手稍微动了动,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直接把他的眼睛遮住算了。   “来。”他最终只好无奈道。   千里下意识地就想坐起来,可是他只是稍微动了下胳膊想撑住上半身,便被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痛楚给牢牢拽回床上,疼得表情都挂不住。贺雁来忙放下碗,两根手指轻轻横在他的脖颈上:“别动,伤还没好,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的本意是制止千里乱动。可是贺雁来身子弱,体温低,手指冰冰凉凉的,放在脖颈上让人一阵紧缩。感受到手下喉结突兀地上下一滚,贺雁来微微怔了怔,之后恍然:“我的手太凉了,总之你不要动,我来喂你。”   脖颈上的温度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千里躺着,傻乎乎地望着贺雁来重新摸上碗壁的瓷白的手,一瞬间有些愣怔。   真是因为......手指太凉了吗?   少年直觉告诉他,不完全是。   但是现实让他没有那么多功夫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   贺雁来喂他喝了水后,就是大夫来为他看伤的时间。实在是太疼了,千里只好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拼命不发出声音。   他挣扎隐忍的模样全落进贺雁来的眼里,后者心疼得一叹气,上前掉了个身,轻柔又不容置喙地将那被蹂躏的可怜唇瓣解救出来,换上自己的手掌。   “呃——!”   大夫拿起银针将撕裂的伤口缝合回去,痛感从脚心直钻到天灵盖。千里痛苦得从床上弹了起来,被贺雁来按住,哄道:“千里乖,再忍一忍,乖乖的啊,不怕......”   手掌被小狼咬得死死的,估计得留下一圈牙印儿,但是贺雁来顾不上管这些,他只是心疼地望着大夫翻飞的手,祈祷赶紧结束,他得好好揉揉怕疼的小狼。   虽然前十几年没有父母疼爱,但是千里好歹也是兰罗的皇子,养得好好的,哪会受过这么重的伤。贺雁来越想越难受,不免对天牢里关押的那个人怨气又多了几分。   等大夫医治结束,千里冷汗也出了一层,衣服全湿了,整个人软软地倒在贺雁来臂弯里,疼得眼睛都睁不开。   贺雁来小心翼翼地从他口中缩回手,上面一圈清晰的牙印,咬得很深,连周围的皮肉都成了青紫色,一看就是真的疼狠了。还没等贺雁来有什么反应,那边千里便虚弱地睁开眼,一眼便看到贺雁来的手,那双眼瞬间瞪圆了。   “你......你的手,我......”他急得语无伦次,又埋怨又自责,“你干嘛让我咬你的手啊!”   贺雁来好脾气地笑一笑,挠了挠千里的下颌:“不怕,我皮糙肉厚的,习惯了。”   才不是。千里气鼓鼓地望着贺雁来白皙的手掌上那青紫的咬痕,恨不得穿越回几炷香之前把那个疼到分不清手的自己敲醒。贺雁来明明手指纤长,漂亮得很,哪里皮糙肉厚,他天天摸爬滚打的手才丑!   他心疼地把贺雁来的手抱在怀里,眼里闪着光,难受得不知如何是好。   贺雁来见他自责,有意转移话题:“啊,对了,还没跟你说,阿尔萨兰已经被捕入天牢,等你的发落了。”   千里果然被他吸引走了注意力,立刻追问:“他认罪了吗?”   “不认罪也是不行的了。”贺雁来把千里放回在床上躺好,推着代步车去浸湿了帕子,又回来替他擦去汗水,“托娅被明尘带过来的时候,神志已经清醒了。她指认阿尔萨兰那日与扎那合谋造反,明尘又在他府中搜出了之前先大汗赏给扎那、又被他那来献殷勤的玉珠珊瑚。况且大祭师作证,那日是我派明煦将朝廷重臣接去地下才避免一场杀戮,人证物证俱在。”   千里点点头,若有所思:“当时你说要用好托娅这个人证,我回去就跟大祭师说了此事。祭师果然老谋深算,不仅立刻用子嗣为由将阿尔萨兰引至皇宫设下埋伏,又请群臣即刻入宫,作为旁听证人,正巧能赶上托娅的证词。大祭师说,这是鳖......捉,捉鳖?”   他越说越不自信,声音也慢慢弱了下去。   贺雁来被他逗笑,帮他说清楚:“是,瓮中捉鳖?”   “对!”千里松了口气,“阿布和我都觉得大熙很富饶,是个很好的学习对象,所以我一直在学你们的文化......雁,雁来哥哥......”   正在帮他脱掉里衣的贺雁来手一顿,抬头看他,不确定地问:“嗯?不习惯我帮你换衣服吗?那我把你的侍从叫进来?”   “不,不是......”千里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贺雁来神色坦荡,手也规规矩矩的,可是他就是觉得怎么都不对劲。他一抬头,对上贺雁来那双温和的眼睛,咽了口口水,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就生硬地摇摇头,“没,没关系。”   贺雁来便继续解开他的系带,漂亮的小麦色肌肤从衣服里被剥出来,在烛光下盈盈泛着光。刚才大夫疗伤的时候,贺雁来无心关注其他的,现在才发现,怀里这具身体青涩、瘦削,带着少年特有的板正,隐约还能看到肌肉纹理的走向。   他突然懂了刚才千里在别扭个什么劲儿了。   不敢再看,他鼻观口口观心,迅速找了件干净衣服为他换上,又把千里严严实实地埋进被子里。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贺雁来轻咳一声,又主动挑了个话题:“千里准备怎么处置阿尔萨兰呢?”   也正蒙着头装死的千里如蒙大赦,从被窝里探出个头来:“按兰罗律法,谋反者当斩。”   “那千里是准备杀了他?”   杀了他?   千里愣怔了一瞬。   他望着眼前这个男子,他还是柔和温良的样子,眉眼弯弯,耐心地望着自己,可轻飘飘说出一句“杀了他”,漫不经心又习以为常的模样,无端让千里想起了——   啊,贺雁来曾经是大熙的大将军。   对他来说,生死之事不过寻常,可能贺雁来之前已经处决过无数个叛军逃兵,对这种事已经掀不起心底一丝波澜。   可千里,这却是他继位后第一次想要杀掉一个人。   少年有些犹豫。   “可是,额吉说,万物皆有神灵......”千里小心翼翼地解释,忙又为自己辩解,“我,我当然想杀了他!他要害你,还想杀了我,死一万次都不足惜!我只是......”   “没关系的,千里。”   一双冰凉的大手突然捧起他的脸,怜惜地磨蹭他柔软的肌肤:“没关系的。” 第22章 勇气   “你不用勉强,不是所有帝王都必须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贺雁来捏了捏他的脸颊,望着他茫然的眼睛,心下一叹:“确实,帝王也需要在必要的时候杀伐果断,但是这都是需要适应的,一开始不习惯,下意识地躲闪,也是没关系的,这说明千里是个善良的君王。”   千里躺在床上,漂亮的绿眼睛眨了眨:“可是大祭师说,我要快快成长起来才行,因为兰罗需要的是一个成熟的帝王。”   “他说的没错。”贺雁来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舒气,“我也认为,兰罗需要一个成熟的王。”   “那......”千里急了,什么阿尔萨兰瞬间被他抛之脑后,急切地想向贺雁来证明自己可以做得到,“那我......”   “不过呢。”贺雁来慢悠悠地松开揉捏他脸颊的手,端起盏茶,“一想到是千里,就总是忍不住多心疼你些。”   “......”   千里罕见地接不上贺雁来的话。   他望着面前这张出尘俊逸的脸,又感觉自己心跳加速了。   奇怪死了,明明以前面对贺雁来不会这样的,怎么最近几天总是莫名其妙地呼吸急促,欲说还休。千里等了很久,直到感觉自己没那么紧张了,才闷闷地开口:“你把我当小孩。”   贺雁来笑了,坦坦荡荡的承认:“是啊,才十几岁,可不就还是孩子。明煦与你一般年纪,他小时候胆子小,明尘就骂他,一挨骂就往我这躲。我见了你,总想到明煦小时候。”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即使贺雁来以前把明煦当孩子惯着,可千里现在已经十六岁了,是连明煦都可以多少独当一面的年纪,但贺雁来还是忍不住用对待明煦小时候的方式来对待十几岁的千里。   千里默然,刚才还温存别扭的心情顷刻间荡然无存,甚至莫名还对明煦升起一股敌意来。   他用自己的方式偷偷瞪贺雁来,实在不明白现在气氛这么好,后者突然提明煦做什么,让他不高兴。   但是不高兴得好没理由。明煦自小长在贺雁来身边,对他的少爷了如指掌;他生在兰罗,平白错过了贺雁来那么久的时光。   就不能只疼我么......   千里有些委屈地想。   这个念头刚出来就把他自己吓了一跳,忙又把它按下去。这个想法太大胆了,太奇怪了,让千里有些不知所措。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眼贺雁来,发现他没察觉到自己刚才的异样时才松了口气。   他别过头去,故意不看贺雁来,别别扭扭地说:“我有些累了,想休息。”   贺雁来听到他这么说,应该就会走了吧。   千里窝在被子里想,不愿意承认自己既希望他走,但又更希望他留。   “好,睡吧。”   果然,他果然要走了!   千里没注意到自己嘴巴噘得越来越高,狠狠盯着床里边系着的同心结。   不料,贺雁来却又在下一秒道:“我在这里陪你。”   小狼紧紧捏着被子边角的手蓦然一松。   那种奇怪的心跳加速的感觉又回来了。   千里连扭头望进那双温柔眼眸的勇气都没攒齐。   ——   贺雁来一直等千里睡熟了才离开。   他慢慢推着代步车往门外走去,刚出去便看到庭院内跪着个人。   ......额头又突突跳着疼。   他耐心地向前滑去,在跪着的那人面前停住,轻声道:“你跪在这干什么?”   明尘跪得板正,头低垂着:“请合敦责罚。”   “我责罚你算什么回事,你是为了救我才这么做的。”贺雁来道,“要跪,便去托娅院子外边跪。”   “......托娅姑娘说不愿意见我。”明尘犹豫着说,“属下,属下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所以你就来我这儿?”贺雁来被他气笑了,“人家毕竟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就这么被你委屈了去,此刻当然不想见你。你只顾着求她原谅和责罚,可想过她羞不羞臊不臊?”   明尘恍然大悟:“属下明白!还请合敦指点迷津!”   贺雁来揉了揉眉心,思索片刻,对明煦吩咐道:“去请托娅过来,说是我想见她。”   明煦:“好嘞。”   贺雁来扭头又对明尘道:“找个地儿躲着去,可别让人误会我是替你才把她哄来的。”   明尘连声应是。贺雁来想了想,又说:“你去守着千里吧,他正睡着,你照看着些。”      托娅很快来了。   小姑娘这几天养得不错,之前又服用了大祭师为千里熬制的那枚药丸,现在精神很好。她穿了一身雪白,粉着小脸赶进屋,对贺雁来行了一礼:“合敦!”   贺雁来温声道:“托娅现在真是漂亮极了,刚才走进来时,我都没敢认。”   托娅小脸红了红,不好意思地说:“合敦别取笑我了。”   “不是取笑,是真心话。”贺雁来摇了摇头。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聊的差不多了,贺雁来才进入他的正题:“等千里恢复好了,就要惩治阿尔萨兰谋反之罪了。”   “......”托娅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贺雁来略略讶异:“我以为,你会很高兴。”   托娅抓着自己的裙角,把那块布料揉皱,眼神暗淡下来,低声道:“我也以为我会很高兴。”   “可是我发现,我好像没什么好高兴的。如今我大仇已报,可我的额吉再也不会回来了。阿尔萨兰这么多年对我不闻不问,可叶护府毕竟是我的家,他被捉拿入狱,宅子估计没过多久也要封上了,我连我以后该去哪儿都不知道。”   托娅有些恍惚:“以前总想着要亲手将阿尔萨兰的一切毁掉,这是支撑我活过来的夙愿。现在我做到了,我却不知道接下来该为什么而活了。”   贺雁来静静地听着。   良久,屋内落针可闻,贺雁来开口:“你是如今兰罗唯一的别吉,肯定不用担心自己无家可归。”   “阿尔萨兰倒台,威胁你的最大因素已经瓦解,你完完全全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以后做些什么才不算枉来人世一遭。”贺雁来继续说,“托娅,你要试试为自己而活吗?”   他的眼神温和又沉静,却又似乎有着不容忽视的巨大力量,望上一眼便觉得安心。托娅渐渐地被他的话吸引住了,眼神凝重,像是在思考。   贺雁来耐心地等待着,没等多久,托娅便起身,又向他行了一礼,郑重道:“我会好好考虑一下的。”   “好。”贺雁来笑着颔首。   又聊些些家常,托娅就告退了。   她走出门,刚拐了一个弯,眼前就突兀地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   明尘紧张到差点把舌头咬了,拳头垂在身边捏得死紧。能空手接白刃的男人现在面对着比他矮一个多头的瘦弱少女,竟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托娅姑娘.....啊不对,别吉,我......”   “哎呀!”   少女有些埋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些羞涩和恼怒。可惜明尘啥也听不懂,只以为这是又讨厌起自己来了,一时间更加心急,想也没想地“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像他以前向贺雁来请罪那样,对托娅一抱拳:“明尘自知不妥,现在任由你处置,我绝不会有半点怨言!”   托娅咬着手指,头疼地看着这个大块头,不知道拿他如何是好。   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啊。当时情况所迫,他也是为了救自己一命才莽撞行事,说心生怨怼倒也没有;但她毕竟是个小姑娘,害羞,脸皮薄,真让她当什么都没发生,那也是不可能的呀。   她本来想过几天慢慢忘掉这件事,反正也没几个人知道;就这个明尘三天两头来找她,要道歉要处罚,一点都不懂女孩儿的心思,真是烦死了。   托娅想到这也直说了:“你这人真讨厌,不要再来找我了!”   说完,她趁明尘没反应过来,迅速绕过他离开了。   空留明尘一个人,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一脸的茫然。   这可怎么办啊......   明尘苦着脸。                第23章 亲吻   托娅走后,贺雁来左右无事,干脆又去等那孩子睡醒。   他随意捧了卷书,斜靠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读着。不多时,明煦突然神神秘秘地走进来,一脸兴奋地小声对贺雁来说:“我哥又被托娅姑娘拒绝了!”   贺雁来一愣:“他俩怎么又遇见的?”   “哼,我哥在出去的必经之路上守着呢!我远远瞧见的,他都给托娅姑娘单膝下跪了,还是行不通。”明煦说着说着也有些感慨,“唉,不知道我哥现在该怎么办了。”   贺雁来听着觉得好笑。这件事虽不能完全怪他,但也是因自己而起。明尘护主心切,平白得罪了人家姑娘,以他那个一板一眼的性格,估计托娅一日不原谅他,他就一日心里不安生。   必要的话,还是多帮明尘说上几句好话吧。   他心里这么想着。   突然想起了什么,贺雁来轻轻“啊”了一声,吩咐明煦:“大夫走之前留了药方子,你去看看厨房药材齐没齐。”   明煦答应着去了。   他便又开始懒懒散散地读书。   过了许久,贺雁来突然轻声笑了。   而千里的眼皮也开始不安地颤抖,有些要醒的迹象。   贺雁来放下书,饶有兴趣地望着床上那张努力掩饰自己的睡颜,略略提起声音问:“醒了怎么不说话?”   他话刚说完,千里没动;过了会儿,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脸有些尴尬。   “你,你明明知道我在装睡。”   小狼懊恼地抿起嘴唇,为自己拙劣的伪装技术而生气,更气的是贺雁来居然就在旁边看笑话!   像......像什么呢?   就像一只大猫,正优哉游哉地按住一只小老鼠的尾巴,饶有兴趣地看它努力挣扎却逃不掉的样子。   贺雁来望着不自觉鼓起嘴巴的千里,觉得好笑,又得顺着毛哄:“不是故意的,怕你不愿意被我发现才装不知道的。就是你刚才呼吸声太刻意了,我一下没忍住......”   恶劣的大人又憋不住,笑意从眼角眉梢洒了出来,俊秀的一张脸顾盼生辉;而被戏耍的小孩这次也非常争气,毫不意外地再次被美色所惑,盯着人家的脸不说话,气也消了大半。   为了掩饰自己这么好哄,千里抿起唇,生硬地转了个话题:“刚才明煦进来说,明尘给托娅下跪?”   心知孩子不好意思了,贺雁来便也不再多逗弄他,顺着他新起的话题往下接:“是有这回事。”   “明尘做了什么吗?”   贺雁来便把那天那场意外给千里简单说了一遍,中间亲吻那里他本能地简化了一番,只是这是两人之间的核心矛盾,再怎么简化也逃脱不了,千里还是听懂了。   他若有所思。   少年乖乖窝在被褥里,绿色的瞳孔盯着自己一截衣角发呆,神情专注又认真,却有种执著劲儿的可爱。贺雁来被他盯得心头发软,刚想问问他怎么了,千里便回过神来,仰起小脸喊:“雁来哥哥。”   “嗯?”贺雁来含笑应了。   千里慢慢蹙起眉头,有些想不通,跟他确认道:“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对吧?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合敦。”   “......嗯。”   “你说我年纪小,可是托娅明明和我一般岁数,她也才十六岁。”   “......对。”   千里舔了舔嘴唇,眼睛在烛火照耀下亮得出奇,认真地看着贺雁来,问出他不明白的这件事:“那为什么明尘可以亲吻托娅,你却不可以亲吻我?”   “......”贺雁来惯有的温和笑意僵在了嘴角。   千里继续他的逻辑:“我们新婚那天我就想和你做这件事,可是你也拒绝了我......啊。”   他突然止住了话头。   因为贺雁来现在的脸色实在不太好。   在战场上叱咤多年的常胜大将军此时此刻却搞不定一个小孩,贺雁来甚至能体会到一些明尘的委屈来。他微微叹了口气,有些头痛:“千里,我们成亲那日,你是想与我做这件事吗?”   千里皱了皱眉:“当然。”   “我的意思是,如果和你结亲的不是我,新婚之夜你也会和他做这件事吗?”贺雁来劝导道。   会的。   即使不想承认,但是千里明白,这才是他当初心里的选择。   他只是想履行一国之君的职责,与议和国送来的和亲对象和睦相处;如果顺利的话,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和和美美小家庭,让他尝尝久违的亲情,平安地渡过余生。   这么看来的话,对象是谁,好像对当初孤苦无依的他来说,真的不重要。   他只是想要一个情感上的寄托,能让他在繁忙政事和诡谲官场起伏中,心里会有一丝安慰罢了。   可是贺雁来为什么这么问?   看千里露出了些迷茫的神色,贺雁来松了口气,苦笑着解释道:“千里,在大熙,亲吻是非常珍重的一件事,我们只会亲吻自己心爱之人。”   心爱之人?   千里适时问:“你不爱我吗?”   “......爱。”贺雁来硬着头皮回答,“但不是那种爱。”   千里有些被他绕糊涂了,继续追问:“为什么?那是哪种爱?有什么不一样吗?”   贺雁来也被他一连串的问题给问晕了。他不知道该如何跟对方解释亲情和爱情之间的区别,明煦这么大了也已经无师自通不必多言,但是这草原上的小狼会不会太朴实了一点?!   没法子,贺雁来只好俯下身,轻轻用冰凉的唇贴了贴千里露在外面的指尖。   带着些求饶的意味,贺雁来问他:“这样可以吗?”   男人表情无奈,像是做出了最大的让步。千里读懂了他的眼,便乖乖地点点头:“嗯。”   贺雁来这才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   眼见绿眸小狼还是懵懵懂懂的,贺雁来想了想,道:“千里,我和你一样,都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但是,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你每次只要想起就会忍不住笑起来的人时,我一定会为他让出合敦的位置。”   贺雁来刮了刮千里的脸颊,温声道:“到那时,你可以把你的吻送给他。”   千里专注地望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似懂非懂的模样。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幸好,明煦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少爷!药材都备齐了!”   千里瞬间被吸引去了注意力,忍无可忍地大喝一声:“你又不叫合敦!”    第24章 剂量   千里伤养得快,毕竟还年轻,身体好,又有贺雁来寸步不离地守着,拿糖哄他吃药换药,没几天的功夫就又是一只面色红润身手敏捷的小狼了。   贺雁来这人,平时对自己糙的不行,在军营里怎么方便怎么来。千里有时候在他后背上看到的那些恐怖疤痕,就是某大将军伤还没好就去骑马所致。   但是他就是金贵千里,后者本人都觉得没什么,包括大夫也说了已经恢复好了,可贺雁来就是不放心。   千里一边享受他的偏心与关照,一边又不高兴,拿着弓想去练骑射,被贺雁来拦在门口的时候脸都黑了,不敢直说不满,就站在原地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贺雁来拿他没办法,耐心劝道:“你还年轻,身上留下什么病根就不好了。 等你恢复了,我陪你去骑射可以吗?”   小孩儿难得不高兴,不听话,把头一梗,没搭他茬。   这就让人尴尬了。贺雁来面色讪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千里就后悔刚才的任性了。他慢慢扭回头,小声说:“可是我今天就想去,我真的已经恢复好了。”   贺雁来问:“吃药剂量还得减半,就好了?”   千里脸色瞬间红了,气呼呼地瞪向贺雁来,重重哼了一声,BaN拨开他一个人往武场去了。   一直旁观的明煦不禁摇摇头,点评道:“少爷非招惹他这个做什么,晚上他又不愿意回家了,还得你自己去找。”   “你什么时候倒是跟他关系这么好了?”贺雁来笑着问,看起来不是很在意。   “才没有,我看他为少爷受了伤才对他温柔些的。”   这事儿得从大夫开的那张药方说起。   开的都是些补药,养身子的,有些功效强,十几岁的少年未必受得住,就怕补过了头,反而气血上涌了。于是,这几日凡是千里喝下去的药,都是减半剂量的。   千里平生最讨厌被人当小孩子看,迫不及待地想证明自己已经是个能独挡一面的大人了,所以当然不肯。一次趁贺雁来没注意,自己喝了成人用量,在床上又多躺了三天。   贺雁来也注意维护小男孩脆弱的自尊心,从不提这事儿,今天果然把人惹恼了。   不过事情很快发生了转机。   那天晚上,贺雁来又得出去寻人。这次千里真是铁了心要跟贺雁来唱反调,贺雁来说了什么都不跟他回家。贺雁来再好的脾气也有了三分火气,准备上前将人扛起来带回去。   他虽然行动不便,但毕竟是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力气哪是千里这十几岁的少年能比拟的,挣扎都没挨过两下,就被贺雁来扛上了肩头。   事已至此,千里也不扑腾了,保持着头冲下的姿势双手抱胸,神色忿忿,看着像是想啃他一口。   然而,贺雁来才想前行,肩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那痛感钻心一般,贺雁来倒吸一口冷气,手瞬间开始发抖。   千里敏感地发现了他的异常,唤了声“雁来哥哥”就忙从他身上下来,急切地问:“你怎么了?”   月光下,少年的脸一般被月色照亮,另一半则隐藏在黑夜中。那双绿色的眼睛亮得出奇,里面满满盛着的都是焦急,随着人的动作微微晃悠着,好似就要从明媚的眼眸中荡出来。   贺雁来心里也跟着一荡。   “无妨。”他对千里温柔一笑,伸手捂住伤口,触手却是一片湿热,拿下来一看,果然手心已经被鲜血沾染。   来不及隐藏,就全被眼尖的千里看了去。后者的眼神牢牢黏在贺雁来的手心里,声音颤抖:“......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狼又想哭,脸一皱眼睛就红了。不用贺雁来劝就急忙跟人回到家。   脱了上衣一看,白色的纱布已经鲜红一片。   原来是那天扎那谋反时不慎受的剑伤。后来贺雁来直接被阿尔萨兰掳走,之后又完全在照顾千里,对自己的照顾就少了些。本该结痂了,这几天动作没注意,竟又将伤口撕裂了。   千里这下不干了,沉着脸,学着前几天贺雁来对待他的那样把人扶在床头靠好,忙前忙后地让侍从去拿之前自己用的药。贺雁来再三强调自己没事,被小少年一个眼神扫过来,顿时不敢说话了。   “你吃药剂量不用减半是吧!”   他开口就语气很冲,把贺雁来之前调笑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只不过里面包含的怒气就差把贺雁来冲一跟头了。   贺雁来无奈地看着千里为自己忙前忙后,稍微想起身动弹两下就被人无情地按回去,身体力行地体验了一把前两天被自己限制自由的千里有多憋屈。   明煦在一旁看热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生生没敢出声。   这小没良心的。   贺雁来暗骂道。   “明煦,劳驾你给雁来哥哥熬药吧。”千里突然转头道,打破这两人之间的暗涛汹涌。   “啊?哦哦,好的大汗。”明煦反应过来,忙应了声是,留给贺雁来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以后幸灾乐祸地走了。   他还没看过少爷这么吃瘪过呢!   就连二哥......   明煦心思一顿,不敢再往下想下去,几步向厨房去了。   屋里只有千里和贺雁来了。   千里没说话,将外敷的药调配好,小心翼翼地扶起贺雁来,将它涂在那撕扯裂开的伤口上。   因为贺雁来自己不注意,虽然这箭伤已经有些时日了,现如今猛地裂开,看着还有些可怖。千里摸了摸伤口边缘,眼里流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这个扎那......”   贺雁来看不了他这幅可怜的神情,想安慰他:“没事的千里,以前在军营,身上的伤比这严重得多,我都没当回事......”   “你!”他还没说完,千里就直接打断了他,扬起脸,眼神里莫名有些委屈,“你是要心疼死我吗!”   贺雁来:“......”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以后,千里迅速捂上了嘴,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滴溜溜地转。   “......不是,没有。”贺雁来张嘴卡壳了半天,憋出四个字来。   千里以此生最快的速度为贺雁来涂好了药,扔下一句“明煦给我煎药总是糊我还是去看看吧”就溜之大吉。   空留贺雁来一个人躺在床上,起也起不来,哭笑不得地望着小孩儿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      明煦:“......”   千里:“......”   两个人一个拿着小扇子给药坛扇风,一个蹲在对面目光如炬,沉默在两人中间弥漫开来。   明煦没忍住道:“大汗,我从小就给我家老爷熬药,不会出岔子的。”   千里眼都没眨:“嗯,我相信你。”   那你倒是走啊。   明煦在心里骂,但是这话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说出口。   而反观对面的千里,两手扶在膝盖上,手下的衣物已经被他揉皱。少年似乎是挣扎了很久,望着对面跟自己年纪相仿的人,忍不住问:“明煦,我有事问你。”   明煦不明所以:“大汗有话直说便是。”   千里深吸一口气,想了想,挑了个话题:“你从小都在大熙京都长大,一定见多识广。”   一国之君在自己面前摆出这样一幅低姿态,明煦受宠若惊,方才还有两三分漫不经心,现在全被吓跑了。手一抖,扇子差点没拿稳:“比,比不上大汗博文广知。”   千里没理会他的恭维,又往前挪了两步,压低声音,像被人听去了似的:“那你们那边,十六岁的少年少女,都已经......结亲了吗?”   他强忍羞耻问出这句话。   明煦顿时瞪大了眼睛,药坛子也不扇了,“蹭蹭”往后退了好几步,神色惊恐:“大汗,我家少爷才嫁过来不到一年,您该不会是想......”   “才不是!”千里冲上去捂他的嘴,“我只是,只是......”   男孩儿脸色通红,神色紧张,一双眼含羞带怯,躲闪着不敢见人。他咬了咬下唇,有些懊恼地站起身,硬邦邦地说:“算了,就知道你靠不住。”   明煦望着他来去自由的身影,一头雾水。再一看药坛,药已经变得焦黑了。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药!”明煦惊呼一声扑了上去。 第25章 死罪   明煦药煎得久了些,端上来的时候整个人脸色都不太对。贺雁来看在眼里,没说话,在千里的注视下乖乖喝了那药。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千里才刚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就听外面有人通报,说大祭师要见他。   这是听说了昨天大汗一人在武场上精神抖擞地练了半天,知道他休整好了,就迫不及待地让他处理政务。   贺雁来也穿起衣服来,闻言问:“我陪你一起去?”   刚才还神色恹恹的小狼眼睛一亮,扔给贺雁来一个“真的吗”的眼神,目光下落到他肩头的伤口,又敛了神色,使劲摇摇头:“不必,我自己可以的。”   贺雁来还想说些什么,千里便灵活地跳下床,洗漱完毕,跟着通报那人一起往主殿的方向去了。   这一去就又是一上午。贺雁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对明煦吩咐:“把午膳端上来吧,应该是不回来了。”   明煦点点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贺雁来略略挑眉,问:“还有事儿?”   明煦纠结了半天,欲说还休的。那神情看得贺雁来迷惑,不禁蹙眉:“有什么话想说就直说,你哥看你这样拖沓,又要不高兴。”   下定了决心,明煦重重呼出一口气:“少爷,昨天我煎药时,大汗问我,在我们大熙,十六岁的少年少女都结亲了没。”   结亲了没?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贺雁来眉心一紧,问:“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还没问出来他想干什么呢,他就说我靠不住,然后就走了。”明煦舔了舔唇,补充,“我还把药煎糊了。”   他臊眉耷眼地扯了扯贺雁来的衣袖:“少爷,你说大汗该不会有喜欢的女子了,想纳妾吧?”   纳妾......、   贺雁来眼神有些恍惚。   到达兰罗也有小半年了,和千里相处也算和睦。虽然小孩儿偶尔会因为天真懵懂说出些直白的话,但本质上还是单纯,不懂情爱之事,不比大熙的孩子早熟。   可是现在,他一直当孩子看的千里,想纳妾?   但是他们这些时日一直形影不离,千里是哪里来的心动对象?   明煦担忧地望着贺雁来:“咱们虽然是和亲来的,但是说难听了就是人质。以前大汗待见我们,对我们好点,下人也不会慢待;可若是以后真的有别的女子进门,我们可怎么办呀。”   他越说越害怕,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了他们被新来的女主人扫地出门、沿街乞讨的悲惨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本想等贺雁来安慰他几句,没想到却迟迟没等到他家少爷的回复。   明煦疑惑地抬头。   贺雁来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把扇子,轻轻抵在桌面上;眉心不自觉地蹙着,眼神百转千回,在思考些什么,脸色不佳。   “少爷?”明煦低低唤了声。   贺雁来如梦方醒,敲了敲眉心,又恢复了他以往的和煦:“没关系,你别多想。千里不是喜新厌旧的人,他有情有义,不会赶我们出去的。”   他看明煦还是一副担忧的样子,有意扯开话题,便问:“之前让千里吃药,用的都是你从大熙带来的糖,已经没多少了吧?”   小少年果然被吸引走了注意力,忿忿不平地抖了抖干干净净的糖兜儿,控诉的眼睛止不住地瞪贺雁来。后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等用完午膳,我们去集市逛逛?”   “好!”明煦眼睛一亮,不等贺雁来吩咐,便一溜儿跑去通知厨房了。   ——   千里一身盘龙暗纹锦服,头戴青玉火凤冠,稳坐主殿之上。下面几个朝廷重臣站了一排,为首的自然是大祭师。   他看了眼大祭师,后者沉着脸对他点点头,千里心中暗叹一声,道:“带罪人阿尔萨兰入殿。”   很快,几个亲卫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到大殿中央便将他甩在地上。   那人被如此粗暴对待,也不在意,笑了两声便懒散地抬起头,精光四射的眸子扫了一圈,怪笑道:“哟,人还挺齐。”   他虽换了囚服,头发散乱,但精神不错,脸也干净,端的还是之前叶护大人的姿态。   千里毫无惧色地与他对视,表情平静到甚至有些冷漠,淡淡道:“宣。”   一位文官上前两步,对千里行了一礼,从袖口掏出一个卷轴摊开,高声将阿尔萨兰这几年的所作所为公示了一遍,尤其与扎那勾结企图逼宫一事,说得是字字珠玑。   阿尔萨兰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半点动容,仿佛说的不是他的罪行似的。   念完之后,文官将卷轴呈上去给千里过目。后者简单看了一眼,冷哼一声,重重地将卷轴扔了出去,正巧摔在阿尔萨兰的脸上,将他的脸划出一条细细的伤口。   阿尔萨兰被砸得偏过去脸,不用摸他都已经感受到了有液体流出。昔日风光无限的叶护大人此刻狼狈无比地跪在大殿中央供众人唾骂,他眼神发狠,“呸”得吐出一口唾沫。   “我的好侄儿,下手真狠啊。”他缓缓转过脸,那双眼睛如狼一般,凶恶地闪着光,“真令我心寒,我们怎么说也是叔侄一场,至于么?”   千里抿了抿唇,将紧张到微颤的手藏在身后,尽力将眼神伪装得冰冷,不露半点怯意:“叔父当时将剑刺进我的胸口时,估计也没念过你我叔侄一场吧。”   “呵呵,怎么会呢,当然念着呢。”阿尔萨兰勉力笑道,脸上的肌肉扭曲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可怖,“我想啊,要是当时再偏一点,一刀刺进你心脏里,那该多好。我一定为你痛哭流涕,再好好安葬你和你那聪慧至极的合敦。”   “放肆!”大祭师的蛇头拐杖重重往地上一砸,发出震天的一声闷响。老人气得喘着粗气,眼眸瞪得老大,“什么时候了,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众臣纷纷附和,个个义愤填膺,仿佛多日前那些劝千里三思别误伤叶护的不是他们一样。而千里脸色半分未改,就像一个旁观者一般,静静地听这些人用最恶毒的字眼形容大势已去的阿尔萨兰,甚至还有些想笑。   他开始渐渐懂得,为什么书里所有皇帝都想海清河晏、盛世太平,可真正做到的却不过寥寥几人了。   人心难测,这些政客最会察言观色,他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只有快快强大起来,他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在意的人。   “好了。”他出声打断,众臣立刻停了下来。只听千里又问,“按照兰罗律法,宗亲之中有谋逆者,该如何处置?”   “大汗,应当斩首示众,家中男人充军,女子为奴,后代永世不得为官。”大祭师回。   千里将下颌微微一抬:“有异议吗?”   底下这群人哪敢有异议,噤若寒蝉。   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开口,千里点了点头:“那......”   他后半段话卡在嗓子里,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一瞬间脸上露出了些呆愣的神色。他僵硬地看了眼大祭师,后者竟也和他一样惊讶,紧紧盯着阿尔萨兰的手中之物。   男人满意地笑了两声,故意将那枚令牌举高了些,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面的字。   “乌尼德赐 免死金牌”。   乌尼德,是千里的生父,也是兰罗曾经的大汗。   千里面色凝固,冷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侄儿啊,还装什么傻呢?你阿布可比你有情有义多了。”阿尔萨兰冷笑两声,事到如今,他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道,“当初兰罗与大熙开战,王兄就料到自己此次凶多吉少,便给了我这块免死金牌,为的就是关键时刻能保我一命不死。”   他挑了挑眉,玩味道:“我本以为这块金牌我永远都用不到了,没想到还真的救了我一命。”   阿布给了他免死金牌?   为什么?   是料到大祭师会帮自己继位吗?   是觉得自己那么残忍,继位之后就会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亲叔父斩草除根吗?   千里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手背甚至能看到暴起的青筋。他竭力掩饰愤怒,命人去查验金牌真伪。   结果自然是真的,不然阿尔萨兰也不会忍到现在,在天牢里受这么多罪。   一时间,群臣不知如何是好,纷纷偷瞧主位人的脸色,面面相觑。   大祭师见事态失控,张了张嘴,刚想开口,便听有人出声:“既如此。”   众人皆向千里的方向看去。   只见少年帝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清明。他轻飘飘地扫了那枚金牌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既如此,那就免除斩首之刑便是。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阿尔萨兰,我要褫夺你的叶护之位,免除朝中一切职务,明日一早就将你送回你的封地。”   阿尔萨兰脸色渐渐变了,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送回封地?”   大祭师很快反应过来:“大汗继位后,皇室宗亲子弟本就应该留在自己的封地里,是你多次无视规矩私自入都,以后难不成还想为所欲为?”   阿尔萨兰铁青着脸,不想千里又道:“此外,你每月的俸禄减半,非召不得入都。从此以后,你就只是兰罗一个普通的亲王。”   不仅是阿尔萨兰,就连大祭师的脸色都有些变了。   千里这招,有些狠。   财力是阿尔萨兰嚣张度日的底气。而他免除了其朝中一切职务,就杜绝了他再从中获利的可能;在此基础上,又减少俸禄,以后阿尔萨兰的钱财应该只够度日,再难掀起风浪。   可是他偏偏说的漂亮,借着“活罪难逃”的名义将他的路全部堵死。先大汗的免死金牌先前已经发挥了作用,阿尔萨兰连还嘴的机会都没有了。   大祭师摸了摸胡子,眼露赞赏。   草原的狼,长大了。 第26章 纳妾   明煦手里拎着嘴里吃着腰上挂着,满载而归。身后贺雁来由明尘推着,一同回到宫中。   兰罗在这方面比大熙开放。大熙妃嫔入了宫便很少出去,就连家人也见不上几面;但兰罗的宗亲女子却可以自由进出游玩,这也是兰罗疆域面积比较小的缘故。   “今天玩得可开心了?”贺雁来噙着笑问。   “嗯!”明煦用力点点头,嘴里塞着糖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没想到兰罗也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贺雁来:“那以后可不许再在千里面前偷偷埋怨他吃完了你的糖了?”   “少爷!”明煦气呼呼地跺了跺脚,“怎么回事,我感觉自从来了兰罗,少爷都不像以前那样疼我了!”   “胡闹。”明尘斥了一句,明煦立刻闭嘴不说话了。   贺雁来倒没觉得被冲撞,还是笑眯眯地问:“那疼谁去了?”   明煦想也没想:“大汗啊。”   他这话说的在理,贺雁来反驳不来,明尘也不好开口。   贺雁来摸了摸怀中的包裹,心中一叹,方才弯起的嘴角也落了下来。   人家都要纳妾了,自己还巴巴地给人带糖。   心头百感交集,贺雁来垂下眼睫,勉强应付了明煦几句,便加快速度往寝殿方向去。   刚踏入大门,贺雁来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明明这里把守的还是他熟悉的面孔,但是气氛莫名的有些......   僵硬?   千里御下一直算得上是亲和,府内平时也一直很活泼,怎么才出门一趟,回来就变成了这幅奇怪的样子?   贺雁来挑了挑眉,挑了个眼熟的侍卫过来问:“这是怎么了?”   侍卫飞快扫他一眼,唯唯诺诺地把今天大殿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什么?”贺雁来讶异,“阿尔萨兰藏了先大汗的免死金牌?”   他面色凝重,望向屋内:“千里回来了吗?”   “回来了,已经把自己关在屋里半天了,说什么都不出来。”   贺雁来沉吟半晌,扔下一句“我知道了”,便自己推动小车前去敲门。      “叩叩。”   贺雁来略捋了下宽大的衣袖,轻轻叩了两下门,还没等他开口,里面便传来千里的声音:“不是说了不要来打扰我吗。”   语气很硬很冲,像极了贺雁来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横冲直撞的模样。贺雁来暗衬:看来这次是气得不轻。   说的也是,本来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没想到在结束的时候又杀了个回马枪。三岁小孩都知道斩草除根的道理,可居然就得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老虎归山。换了谁估计都得郁结一阵。   说是这么说,自己家孩子生气了还得自己去哄。贺雁来轻声道:“是我,千里。”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换上另一副腔调,带着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娇气:“雁来哥哥......”   贺雁来含笑问:“可以让我进去吗?”   千里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乖乖地来为他开了门。   门口守着的侍女侍从都松了口气,纷纷向贺雁来投去一个敬佩的眼神。   果然,遇上这种事情,还是合敦大人有法子!   贺雁来只觉得眼前一花,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憔悴的小脸来。脸的主人不是很想让他看自己的样子, 偷偷扭头把还带着泪痕的脸藏到一边,粗声粗气地:“进来吧。”   说完,他不退反进,绕到贺雁来身后,主动推起他的代步车,灵巧地滑过低矮的门槛。   “阿尔萨兰已经走了?”   千里点了点头,又想起他现在在贺雁来身后,便答应了一声:“刚刚传来消息,说是已经上路了。”   贺雁来在桌边停住,招招手让千里过来。后者听话地来到他身边,被贺雁来牵起衣袖又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戳戳脸颊软乎乎的肉,明知故问:“我们的小千里又掉眼泪了?”   “才没有。”他不自然地躲开贺雁来的手,表情怪异。   接着,他将自己如何处置阿尔萨兰的又详细讲了一遍。他想尽量客观描述,可是这次临场应变得很好,事儿解决得漂亮,眼睛不自觉得越说越亮,几乎是写着“夸夸我”,等贺雁来的反应。   眼前的少年心思单纯,眼神澄澈,让贺雁来不忍直视。他默默把舌尖那句“其实半路出个意外也是无人追究的”咽了回去,重新换上一副笑脸,拍了拍千里的后脑勺,夸赞道:“好棒。”   千里得了他的夸奖,果然心思昂扬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郁闷了。   他半眯起眼睛,很享受贺雁来的抚摸,随口问道:“雁来哥哥,你去干什么了?我回来的时候就想告诉你,可是他们说你带着明煦明尘出去了。”   这话换了旁人问,贺雁来可能以为这是试探;可眼前发问的人是千里,眯着眼睛像只猫儿似的的千里,他便一点提防之心都没有,实话实说:“来了兰罗这么久,还没好好体验一把你们这里的集市,便出去看了看。”   千里几乎是压着他的话问:“怎么不等我一起啊?”   贺雁来一怔,没想到千里会突然问出这个,一时间没准备好回答,只好道歉:“抱歉,下次一定等千里一起。”   小孩儿的脸色看着有些不高兴,但是他自诩懂事稳重,自然不会表现出来,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捏着贺雁来胸前一缕头发,把玩着不说话。   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可是那点子埋怨都挂在眉梢等人去探了,完全还是一副孩子模样。贺雁来越看越觉得困惑:这样一个连什么是情爱都还没弄清楚的小孩子,就这么急切地准备纳妾了?   二十多岁的人了,一想到这个,还是有些憋不住气。贺雁来想也没想,笑容未改,说出口的却是:“等以后千里娶了喜欢的女子进门后,也可以和她一起去。”   千里的手指顿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抬眸望向眼前这个男人,反问:“娶喜欢的女子进门?”   心跳得很快,骤然之间冲破了常规的速度,迫使千里浑身血液瞬间沸腾起来。他松开手,无头苍蝇似的在房中乱转,无数次路过贺雁来想对他说些什么,又生生憋了回去,表情很不好看。   而贺雁来自知失言,暗自恼怒:怎么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小孩子计较。千里才多大,有个喜欢的姑娘是早晚的事,非要在这时候说出来给两人添堵做什么。   “千里,你......”   “雁来哥哥。”千里突兀地打断他的话,站定转身,眼神很是受伤。他问,“你希望我娶别的女子吗?”   贺雁来:“......”   他有些说不上来。   于理而言,他应该是希望的。千里还小,又是一国之君,自然不可能守着一个男妻过一辈子;可于情而言,有时候贺雁来也会想,就这么两个人过下去也很好。   可是他是什么身份,一个残废的和亲公子怎能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贺雁来心中烦闷,对上千里那双希冀的眼睛,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好像一瞬间愣怔在那里了。   千里似乎是从他的眼神里等到了回答,那双亮闪的眼睛最后翕动几下,暗淡地收回目光。   “......我知道了。”他干涩地说。   知道什么了?   贺雁来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但千里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转身离去:“我还有政务处理,雁来哥哥先好好休息。”   他走得毫不犹豫,闪身关门时发出震天的一声响。   贺雁来缓缓收回想要挽留的手。   他是想叹气的,但那口浊气堵在胸口排不出去,干脆做罢。   千里那个反应,不像是有纳妾想法的样子。   所以说,其实是明煦理解错了?千里根本没有纳妾的意思?   想起明煦,贺雁来暗道一声糟糕,伸手进胸口去探,摸出一包黄油纸包着的东西,是贺雁来特意为千里买回来的糖块。   “......”贺雁来又将其默默收了起来。   糖都忘了给出去,说不定还有机会哄他高兴高兴。      千里在庭院中漫无目的地大步走着,越走越觉得委屈。   娶妻?他娶哪门子的妻?他明安乌勒吉明明已经结了亲,合敦就是贺雁来他自己!   前些天那些奇怪的情绪去此刻混在了一起,酸酸涩涩乱七八糟,把一颗心都堵得七上八下的,乱糟糟的没个头绪,气得千里恨不得一屁股坐下给自己两拳,好让那颗心不要再乱跳了。   正烦躁间,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太确定地喊:“......大汗?”   千里一抬头,来人却是明煦。   小明煦才把今天买的东西在自己屋里藏好,乐颠颠地准备去安慰那个政场失意的少年帝王,没想到先在这里遇见了。   他兀自絮絮叨叨:“我听阿兰姐姐说啦,唉,这事儿也是赶巧,谁知道他就有什么免死金牌。你别难过了!少,合敦他会......”话说到一半,明煦突然止住了话头。   因为此刻千里的脸色真的很不好看,还有几道斑驳的泪痕。   “你......你怎么了?”明煦犹豫着问,他想了想,在怀里掏了掏,递到千里面前,“来,你吃糖吗?今天合敦才给我买的,很甜的哦,和大熙的味道很像!”   糖?   千里目光落到明煦的手心里。   今天贺雁来出去,是特意给明煦买糖吃的吗?    第27章 打架   “给我。”   “啊?”明煦一愣,本能地感觉到千里现在状态不对劲。他望着千里平静麻木的脸和伸出来的手掌,陷入犹豫,“......你真的没事吧?”   “我让你给我。”千里木着脸重复了一遍。   明煦有些被吓到了,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他这点动作落在千里眼里就是拒绝。   一想到贺雁来今天出门就是为了给明煦买糖,买糖说不定还是因为自己吃药把对方的糖贪完了,人家还满心满意地希望自己早点纳妾,千里就觉得心头那股火烧得越来越旺盛。他盯着明煦的眼睛,那对碧绿瞳孔犹如黑夜中匍匐的狼,亮得吓人。   见明煦没有动作,千里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一伸手将他手心的糖块夺了过来;明煦还来不及阻拦,就见千里看也没看那糖,直接狠狠地往地上一扔。   硬糖砸在石板地上嘣成两半,发出清脆一声响,残渣咕噜噜滚进了泥水中。   明煦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将目光从糖转移到千里身上:“你......”   那碎裂的残渣透着盈盈玉光,衬着残阳如血,照亮千里的半边脸庞。他的胸膛像个破败的风箱一般剧烈起伏着,明显是在压抑怒气;而明煦也咬着牙,狠狠将怒意咽回到胸腔里。   两个半大少年像两只凶猛的小兽,不作声地瞪着对方,谁也不能拿谁怎么样。   僵持一会儿,千里突然开口:“你,陪我打一架。”   什么?   明煦来不及消化这句话,只见千里迅速朝明煦出腿,力道狠厉又决绝。明煦慌忙躲开,惊叫道:“大汗!且慢!”   千里一句不搭他的茬,一招不行,便灵敏地扫腿又是一脚,带起枯叶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旋儿,随风飘落在地上。他招招利落,高束的长发随着身形在空中扫出一个个漂亮的弧度,毫不留情。   而明煦也从一开始的躲闪防御被打出了三分火气。一招暂歇,他后撤右腿支撑身体稳住,抬眸,眼神变得大为不同:“大汗,那就别怪明煦得罪了。”   “少废话。”   千里从地上捡起两根枯枝,扔给明煦一个,拉开架势,沉声道:“来。”   ——   “合敦!合敦!不好了!”   贺雁来本在屋内读书,实则也心烦意乱的,半天看不进去一个字。突闻门外有人来报,他疑惑地抬眸,望着急匆匆跑来的小厮:“怎么了,慢点说。”   小厮气都还没喘匀:“大汗......和......明煦......打起来了!”   “你说什么?”贺雁来猛地把书一合,下意识地拔腿就走,可忘了自己已不是曾经那个健步如飞的将军,又被毫无知觉的双腿给硬生生拽回了代步车上。他来不及管这些,一时急火攻心,剧烈地咳嗽几声:“快......快带我过去。”   “是!”小厮忙绕到他身后将他推出房门。贺雁来走出几步,又想到了些什么,对着屋顶喊了声:“下来去看看你弟弟!”   树影闪动,带下几片落叶,像是有人离开了。      等贺雁来到达战场的时候,明煦已经被提前赶来的明尘拉下来了。   明家老大此刻面沉如水,提溜着自家兄弟的脖领子,那表情,若不是现在还是在人前,估计当即就要把明煦狠狠教训一顿;而明煦被他夹在胳膊下面,头发乱了些,但没受什么伤,一脸的不服气。   贺雁来又去看另一边。   为首的总管大着胆子把千里劝了下来,此刻正被一群人围着上下检查受伤没有。而他本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狠辣,盯着脚下一处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贺雁来见此情景,那股气没憋住,又是几声剧烈的咳嗽,这下把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千里表情一变,脚尖刚往他的方向移了移,又被他生生停住,咬牙别过脸。   贺雁来拒绝了小厮的关切,长吸一口气,厉声道:“明煦,我平日是太纵着你了!”   他这是真的动了怒。明煦瞬间挣脱开明尘的束缚跪在地上,垂着脑袋:“明煦知错了。”   “你平时年纪小,说话做事莽撞了些,我都可以不怪你。可是你居然顶撞大汗,甚至与他大打出手,君臣礼节都学到狗肚子里了吗!”贺雁来咳嗽得猛烈,有几个字都说得破了音。   他平时温和有礼,谦逊儒雅,令人如沐春风。而这样的人往往生气起来最是恐怖。   明煦跪不住,身形微微颤抖,害怕极了,想去帮他拍拍后背,又怕贺雁来不让自己靠近,一双眼睛急得要哭。   就在此刻,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是我让他与我比划比划的。”   千里挥退侍从,走到贺雁来面前。可以看出他也有些怕,眼神怯怯的,也是被贺雁来刚才发怒的样子吓到了:“雁来哥哥,你不要怪明煦,是我.....”   “大汗。”贺雁来开口打断他,“是我御下无方,明煦随你处置。”   大汗......   贺雁来从来没这样叫过他,从知道自己名字开始,他就一直叫得是“千里”,没人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可是贺雁来这次叫他“大汗”。   千里急了,不管不顾地凑上来要拉他的手:“雁来哥哥......”   “明煦,”贺雁来却又把明煦叫来,后者不敢动,膝行至贺雁来身边,等他发落。贺雁来强忍喉咙泛起的不适,道,“给大汗道歉。”   “哥哥......”千里真的开始慌了,“我说了是我让明煦跟我打的,哥哥你不要生气了......”   “明煦不该与大汗动手,明煦知错了,请大汗责罚。”明煦含着哭腔,委委屈屈地朝千里跪了一跪,眼泪没忍住大滴大滴地落在地上,渗进土壤中。   而千里鼻子一酸,抿起嘴唇:你起来!我不责罚你!这件事是因我而起,雁来哥哥......”   两个人同时望向闭目养神的贺雁来,眼神里是同样的哀求。   见明煦道了歉,贺雁来缓缓睁开眼睛,正好对上两双泪眼朦胧的眸子,心下一叹:“怎么都哭哭啼啼的,像是我欺负了你们。”   “大汗宅心仁厚,我却不能当此事没发生过。明煦,你回自己屋里面壁思过七天,这段时间我不用你伺候,等你明白错在哪儿了再出来。”贺雁来捏了捏眉心,“大汗,这样处理可以吗?”   千里只觉得自己快被眼泪淹没了。   为什么这样,他一点都不喜欢这样的贺雁来。明明他已经说了是自己执意要求明煦动手,也不会追究责任,可是贺雁来就铁了心要拿出态度,这不是故意做给他看,让他难受的吗?   还一口一个“大汗”,又让他纳妾,又拉开两人距离,贺雁来到底安得什么心!   他狠狠掐了一把手心,让连续不断的泪珠打道回府:“好,既然你称我为大汗,那我就行使大汗的权力。我不要明煦关禁闭,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你们都当没发生过,这是我的命令。”   明尘悄悄松了口气。   贺雁来觉得自己又气血上涌了。他苦恼地望了眼千里,一眼就瞧见了小狼眸子中浓到化不开的倔强,心一软便松了口:“千里......”   他一声“千里”,对方刚止住的眼泪又差点决堤。为了掩饰自己的表情,千里连忙转过身去,留了个背影朝着贺雁来,压住哭腔闷闷地应了声:“嗯?”   贺雁来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说千里贵为一国之君,这样处理太过儿戏。无论如何明煦都要被惩罚,这是天子威严不容挑衅的表现;就算委屈了明煦他也要受着,不然这事儿传出去,千里在众臣心中的威望一定会下降。   很不公平,很过分,但是贺雁来必须要这么做。   千里一日没有另娶,他就一日有责任维护丈夫的尊严。   只是......   他望了眼啜泣不止的明煦,又看看偷偷擦泪的千里,再多筹谋打算也得放在一边。贺雁来叹道:“好吧,就按大汗说的做。”   说完,他谁也没等,自己操控代步车转身离去了。   明煦想跟上去,被明尘一把按住,后者对他做了个“以后来跟你算账”的嘴型,对千里行了一礼,便急忙追了上去。   剩下的仆从左右看看,一个个鼻观口口观心,权当什么都没看见,被千里一句话打发走了。   两个小少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无措和茫然。   “对不起。”千里率先道。   明煦瞬间从他眼前跳开了,一脸惊恐:“大汗,你,你别这样,是我的错,我不该和你动手的......”   “明煦!”千里加重了语气,成功让对面的男孩噤了声。他无助地抱起双臂,小声道,“你不要也这样对我啊......”    第28章 哄他   贺雁来生气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件事。   虽然千里免除了明煦的禁闭,但贺雁来还是不让他近身伺候,所以这几日明煦只能眼巴巴地在门外看着别人照顾自家少爷日常起居,等得望眼欲穿。   而千里也不好受,贺雁来虽然对他仍旧和煦温柔,但是吃饭的时候不会给他夹菜了,也不会陪自己处理政事、读书做功课了。他只做了自己身为合敦该做的事,其余的一点不多弄。   千里想不明白,为什么是他和明煦打架,最后两个当事人半点隔阂没有,反而是贺雁来生了气。这个人生气起来可真不好哄,软硬皆施,都被他巧妙地挡了过去;哪像自己,贺雁来笑着看他一眼他就不生气了,真的很没骨气。   在共同的压力下,两只被抛弃的小动物走到了一起。   明煦抱胸,做贼一样猫在假山后面的隐蔽之处里,神情严肃:“我们往前倒倒。”   而他对面的千里穿着一身常服,其正经程度比起明煦来有过之而无不及,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往哪倒?”   “嗯......”明煦想了想,眼前一亮,“咦,对了,那天我见你一个人闷闷不乐地自己坐着,才去跟你搭话的,你当时不高兴什么呢?”   被提醒了这么一下,千里恍然大悟,发出一个“哦”的音节,在明煦希冀的眼神下开始回想那天事情的经过。   鸟停在枝头啄了啄羽毛,又扑闪扑闪翅膀飞走了,一根羽毛落下来,正巧落在明煦头顶,被他一把撸了下来,等得心急如焚。   明煦恨不得能自己上手,扒拉扒拉这小男孩脑子里都装了什么。   “想到了吗?”他等不及了,催促道。   千里把嘴唇一咬,看着眼前人单纯好奇的眼眸,把“雁来哥哥想我纳妾我一时不高兴才跑出来的还看到他给你买的糖”这句话憋回肚子里。   这件事,说出口太羞耻,只能跟着他一起入土。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明煦瞪着眼睛,手指着千里“你你你”了半天,对面少年还是那副坚定的模样,摆明了有事儿不愿意告诉他。   明煦哀嚎一声,败下阵来,恨恨地扒石头缝里的草:“大汗啊,你不告诉我的话,我们是互相帮不上忙的啊......”   千里也有些犹豫,望着明煦抓狂的背影,绿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不情不愿地:“那,那我告诉你,你谁都不许说......”   “保证不说!”明煦立刻积极响应,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还伸出三根手指抵在脑袋旁边,做宣誓状,“不然的话我哥一辈子讨不到媳妇儿!”   千里:“......”   远处的明尘打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喷嚏。   “......”千里往明煦的方向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   明煦疑惑地打量他,还很善解人意地主动送上半侧耳朵,洗耳恭听。   千里气沉丹田,牙一咬,飞快地吐出一大段无意义音节。   明煦给听蒙了,一头雾水:“啊?”   千里便又重复了一遍,还是嘟嘟哝哝不成字的一段话。   “......啊?”明煦实在没理解一个字,又凑近了些,表情十分真挚。   少年大汗忍无可忍,绿眸一立,扯着明煦的耳朵高声道:“他想我纳妾我不高兴!不高兴!他还给你买糖!他都没给我买过糖!听明白了没!”   憋了这么久,终于有一个机会宣泄自己多日来的愤懑,千里一时间忘了他俩正鬼鬼祟祟地躲在假山下面,声音洪亮吐字清晰,震得明煦肩膀一耸,忙不迭地表示自己明白了。   喊完了,两个人都有些迟来的羞耻。   千里恨恨地松开抓着明煦的手,把头扭向另一边,但是没藏住自己通红到滴血的耳根。   而明煦连个喜欢的姑娘都还没有,听这半大孩子别别扭扭闹醋吃的发言,也觉得耳热,挠了挠脸颊,恨不得自己当场失忆。   “总,总之就是这样......”千里磕磕巴巴地总结。   “所以,你看我给你递糖时更不爽了,就把我当出气筒?”明煦反问。   千里不说话了。   那只小鸟不知何时飞了回来,还带回了一只它的同伴。明煦漫无目的地打量着他俩,才发现其中一只小鸟眼睛居然是深绿色的。   接着,两只小东西亲亲热热地蹭在了一起,互相给对方啄毛,发出喜悦的“吱吱”叫声。   明煦:“......”   要不是这是在兰罗,他都要忍不住怀疑,不会是贺雁来特意安排了这两只外表奇特的小鸟,飞来激他俩呢吧。   算了,算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让贺雁来消气。他腿废了之后一直身体不好,那天气成那样,听大哥说回去就吃了一副药,别把身子搞垮了。   明煦偷偷把脸转了回来,上下打量千里一番,问:“那,你其实没想过纳妾?”   “纳妾?”千里眉头皱了皱,像是在谈论什么匪夷所思的话题似的,“我为什么要纳妾,我才新婚不到一年,跟雁来哥哥相处得也不错,怎么就要纳妾了?”   明煦一阵心虚。   完了,好像是自己跟少爷说,千里可能想纳妾,才牵连出后面这么多事情......   那这么看,他差点被贺雁来抓去关禁闭,也是该啊。   不过这件事情,明煦被他大哥打断了腿都不可能会对千里说。   只是如此一来,明煦心底对千里那点抵触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愧疚感。   他努力踮起脚尖拉开两人的身高差距,伸手揽住千里的脖颈,义薄云天大义凛然地说:“好!既然你对少爷一片赤诚,我也一定会帮你让少爷消气的!”   他又不长记性,都差点因为以下犯上被贺雁来严惩了,还是记不住规矩。好在千里一向没把他真当普通的贴身侍从来看,现在心乱如麻,对他这点冒犯更不计较,闻言只是弱弱地纠正:“合敦。”   “行行行,合敦合敦,我叫习惯了嘛。”明煦很好脾气地改了口。   千里转头盯着他,除了明煦他也没人可以求助了。他就这么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问:“那我们该怎么做?”   明煦一拍胸脯:“我是谁啊,我可是从小就在合敦身边长大的明煦!我敢保证,就连我二哥都没我了解合敦的脾气,保证一讨一个欢心!你就放心吧,我说要帮你,就一定对好好帮你的!”   “二哥?”千里敏锐地从他话语中捕捉到这条讯息。   明煦一窒,摆摆手,打了两个马虎眼糊弄了过去:“嗨,他叫明彰,没跟着我们过来,你不认识他。”   他想转移话题,右手握拳,重重往左手手心里一敲:“合敦生气,无非是气我以下犯上坏了规矩,气你不顾风度威严扫地嘛,我们去好好认错,保证下次不会这样了,合敦一定会心软的。以前每次我惹我哥生气,就这么去找少爷求情,一去一个准。”   千里点评:“无赖做法。”   “我......”明煦头一扬,想反驳两句,又觉得千里说得好像没错,蔫嗒嗒地垂了下来,“可是我以前就是这么过来的啊。”   “我觉得,我们要有诚意一点。”千里皱着眉,心中闪过那天贺雁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越想越难受,“你说你了解雁来哥哥,那你知道,他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我让人去找找,投其所好,说不定他就消气了?”   “喜欢的东西啊......”明煦托腮,认真想了想,“合敦以前还在家中做公子的时候,就喜欢摆弄箭弩熬熬鹰,去城外山头跟别人赛马,赢了就当他爷,输了就给人当孙子。”   千里一瞬震惊,完全无法将明煦口中这个混混似的男人跟他家中那谪仙般的将军联系在一起,犹豫地问:“你不是在骗我吧?”   “我才没有!”明煦梗着脖子说。   “那......那他真给人当孙子了?”千里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明煦高傲地把头一扬,就像是他本人干了那些事儿一样,眼中盈满了意气,“我们家少爷,从来不会输!”   看着明煦骄傲肆意的样子,千里莫名陷入了一种向往,还带了点难以觉察的遗憾。   原来儒雅如贺雁来,也曾有过这样一段不羁的年少岁月。   那时候,贺雁来是什么样子的呢?   “......不过老爷死后,就再也没见过那样的少爷了。”明煦话锋一转,染上了些淡淡的遗憾。   “你若真想投其所好,说不定可以从这上入手。”          第29章 夜袭   已经是早春了,可正值倒春寒,早晚凉得很。雪已经化了个干净,残留的坚冰顽强扒着岩石边缘,却抵不过尾部一点一点融化成水,滴落在才探头出来的草芽尖上。这样的天气,如果不是赶路,是没人会在早晨出行的。   一个男人牵着一匹瘦马,缓缓走在树林间孱瘦的小道上。偶尔踩到一根枯枝发出细碎的响声,马儿便会从喉间溢出一声沙哑的鸣叫。男人面容不算和善,两道眉习惯性地蹙着,那双眼睛阴沉似水,压迫感很强。   “叫屁,等到了家,有你享福的。”他拍了下马头,马儿哀怨地发出一声悲啼,喊得男人更加心烦意乱,“行,我改主意了,到家了就把你宰了吃。”   说话间,他抬起手臂将碎发绕到耳后,正巧露出伤痕累累的大臂,还在往外渗血。而他本人毫不在意似的,又拖着马往前走了几步,一个没注意踩到一块石子,脚腕一扭,整个人差点摔倒在地。还好他眼疾手快,迅速扶上旁边的大树,才勉强稳住身形。   “嘶——”   男人低头看了眼,大腿上果不其然,伤口也裂开了,鲜血顺着肌肉线条隐没在初生的绒草里。   阿尔萨兰注视着那个伤口,眼神发狠。   千里派人遣送他回封地时,他就想到没这么简单。   果然,护送他的人个个身强体壮,是兰罗最优秀的精兵,不过半程便按捺不住,欲杀他复命。阿尔萨兰猜不到是谁的意思,奋力抵抗,才让他抢到一匹马脱身。   大祭师?还是贺雁来?   千里虽成熟了些,但答应过的事又中途反悔应该是干不出来的。所以只可能是这两个人的其中一位。   阿尔萨兰暗自咬牙,又扯了扯马头,寻到一处小酒馆,准备先垫垫肚子。   “客官请。”他且才坐下,便有一个清秀利落的小厮过来麻利地为他擦了擦桌子,“我先帮您把马拴起来吧,客官好好休整。”   阿尔萨兰不答,暗暗注视着这个一身麻布衣服的少年。   男孩不过十几岁,身形瘦削,脸蛋白净,屋里屋外就他一个人忙活,他也收拾得井井有条。   等他牵好了马,少年又来到阿尔萨兰面前,噙着淡淡的笑容,开口声音清越:“久等了,客官想吃点什么?”   他刚一开口,阿尔萨兰便挑了眉,问:“你不是兰罗人?”   少年眼神未变:“不是。”   “那来这里开什么店?”   “谋个生计罢了。”   阿尔萨兰眯起眼睛,鹰隼般的眸子精光尽显。他猛地逼近,细细观察这个男孩;后者动都没动,任由阿尔萨兰近在咫尺的眼在自己身上流连,甚至露出了一个客气的微笑。   “......上壶好酒,再来碟牛肉,等着赶路。”良久,阿尔萨兰缓缓离开了些,眼神玩味。   “好,您稍等片刻。”少年也不生气,点点头就把抹布往手里一攥,走了。   这里过路人多,什么人都有,若没点胆量还真不敢在这里开店。   到了后厨,少年才长舒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脸,把那点麻意打发散了。   ——   今日传了话来,说大汗不回来了。   听下人通报时,贺雁来眉心一挑,放下书重复一遍:“不回来了?”   下人低眉敛目:“是,说先生留他读书。”   “......行,我知道了,下去吧。”   被这么一打扰,贺雁来也没了看书的心思,勉强翻过两页,书上的字一个都不进脑子,干脆把书重重一合,随手扔到桌面上。   算一算,也有七八天没怎么跟千里说话了。日常必要的交流当然是有的,他总不可能下兰罗帝王的面子;可是两个人都知道这跟以前不一样。   说来可笑,千里跟明煦现在感情倒是挺好的,两个人自以为隐蔽地躲起来聊天,实则全被贺雁来看了去。结果他这个局外人还两边拉不下脸,跟谁都不知道怎么主动开口。   这么些日子下来,贺雁来也认真地思考了。   千里现在年纪还小,心思又单纯,他完全把千里当弟弟看。结果弟弟突然有一天要纳妾,要脱离自己的怀抱去拥有自己的家庭,他一时无法接受对方突然的成熟所以反应奇怪,倒也正常。   只不过他要尽快调整这种心情,好随时做好为大汗真正的合敦让位的准备,无论纳妾是不是千里的真实想法。   至于千里和明煦,他倒是还没弄明白那天怎么突然打起架来了,现在这个情形也不好问。   不过听明尘说,是因为千里扔掉了明煦给他的糖?   可是千里不是这么没礼貌的孩子,这其中一定还发生了什么误会。   ......不过看两人现在的样子,这个误会应该也已经解除了。   最后自己倒还成了执意要惩罚人家的大恶人。   贺雁来气得想笑。   今天千里不回来,贺雁来早早就上了床,打发了会时间便睡下了。   是夜。 南风知我意   万籁俱寂,间或几声嘲哳的鸟啼,在静谧的夜里尤为清晰。   贺雁来睡眠很浅,这是他打仗留下来的后遗症,稍有些动静就睡不着了。所以,当他察觉到有个人影在自己床边时,暗自屏住呼吸,按兵不动。   那人见他睡得熟,似乎是掂量了一下,很快他就做出来决定——他伸手,试探性地抄起贺雁来的脖颈和腰肢,竟是想把他抱起来。   贺雁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准备和他周旋了,在那人手摸上自己皮肤的那一瞬间睁开眼睛,迅速抓住那只手往反方向一别,那人顿时发出一声惊呼:“啊!”   那声音听着耳熟,贺雁来一怔,忙松开手点了灯。   面前站着的,正是说今晚不回来了的千里。   小狼委屈巴巴地握着自己的手腕,应该是疼狠了,半天没说出来话,又羞稔又心虚,故意错开贺雁来惊疑的眼神,飘忽不定。   “......千里?”贺雁来不确定地喊,“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千里抬眸偷瞧他一眼,迅速收回了目光,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字。   贺雁来见状,也不逼他,见他穿得单薄,便掀开被子:“进来说,晚上天冷。”   出乎意料的是,千里很干脆地摇了摇头,怕贺雁来误会,又赶紧想解释:“不,不用了,我不冷。”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人握住,冰凉的手指被人妥帖地收在掌心里呵气。贺雁来眉头微蹙,数落他:“这叫不冷?”   “......”千里舔了舔唇,不再争辩,只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贺雁来的眉眼。   那人长了一双瑞凤眼,眼尾上挑,眼型狭长,眉目流转间顾盼生辉。嘴唇红润单薄,脸颊俏丽,一眼望去就像是仙子一般出尘空灵。   他的合敦,是真的很好看。   半大孩子忍不住喉结上下一滚,盯着贺雁来的脸兀自出神,说是看呆了也不为过。   “上来。”贺雁来又招呼他进被窝里来。   千里一下子回了神,固执地又摇了摇头,牵起贺雁来的手,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雁来哥哥,你想跟我走吗?”   在这样一个普通又寂静的夜里,一个眸若星辰的少年一脸认真地望着你说:   “跟我走吗?”   不得不承认的是,如雾濛花,如云漏月,此时此刻的千里在夜色加持下,真的很有诱惑力。   贺雁来控制不住自己嘴角上扬,一时间也忘了两人还在“冷战”,问:“去哪儿?”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千里明显雀跃起来,二话不说又准备抱他起来。   贺雁来失笑,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笑盈盈地问:“这么有自信,能抱起来我?”   千里不合时宜地想到之前贺雁来坐在代步车上,光凭臂力就将自己扛在肩头带回家的事儿来。   是以最后他还是乖乖地把小车推来了。       第30章 纵马   星垂平野,静谧无声。   晚上风大,卷起二人的衣袂和发尾,暧昧不清地纠缠着,卷进风里招摇。   千里推着贺雁来,紧张兮兮地问:“你冷不冷啊?”   贺雁来摇头算作回应,反问道:“我们是去哪儿?”   千里喉结上下一滚,莫名觉得喉头干涩。他有意避开贺雁来的追问,含糊地说:“到了就知道了。”   看他躲闪的模样,贺雁来虽心中疑惑,但也暂时按下不表,顺从地任他推着自己,沿着山坡向下,去往他们曾经一起到过的草原。   上次仅是远远地瞧了一眼。但贺雁来还记得,千里说等来年开春可以一起来看刚抽芽的新草。   现在月色很亮,地面上仿佛盖着一层毛绒绒的褥子,风一吹便“沙啦啦”得响。   千里步履不停,随着二人离得越来越近,贺雁来才发现,这层毛绒绒的东西,还真就是嫩嫩的草尖儿。   “草长出来了。”   像是猜到贺雁来现在在想什么似的,千里突然开口。他没有看贺雁来,平视前方,望进茫茫无边的夜色里,似乎在自言自语:“再过几天来看,就更旺盛也更好看了。”   “是啊。”贺雁来意有所指,“万象更新了,千里。”   阿尔萨兰已败,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能撼动千里在兰罗的地位。草原的小狼,真真正正地要成长为一方的王了。   不知道千里有没有理解到他话中的深意,只不过他现在看着有些着急,推着贺雁来四处寻找着什么,嘴里小声地念念有词。   被他的情绪感染,贺雁来也不由得开始随着他的视线在这空旷寂静的草原上张望。   这是在找什么......   贺雁来漫无目的地想着。   突然,他眼神一顿,望着不远处那一大团黑影,疑惑道:“那是什么?”   千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眸亮了亮,飞快地说:“这就是我要带你看的东西。”   说完,不等贺雁来回复,他便推着贺雁来往那个黑影的方向跑去。他心里着急,代步车推得也没有平时稳,颠颠簸簸的。好在草芽儿柔软,才不至于跑着跑着把贺雁来直接颠出去。   贺雁来哭笑不得地握紧扶手,逆着晚风冲千里高声道:“慢点儿跑!”   千里不听他的话,张扬着肆意奔跑在这新生的草野上,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碧绿的眼眸直直盯着远方,目标明确地追到他想到达的地方。   他很少有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多数时间他都绷着一张脸,维持着帝王尊严,不怒不笑,在贺雁来面前才稍稍外放一些;但他也不会如今晚这般,像一个最平凡不过的十六岁少年,兴奋地在无边旷野上奔跑。   很快,二人便顺坡跑到了之前那团黑影在的地方。   贺雁来辨认出来了,那是一匹马。   一匹毛色昳丽,四肢健壮的汗血宝马。   而一个人从马身后鬼鬼祟祟地探头出来,见是他二人才放下心,从马的阴影中走出来,来到二人面前,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正是明煦。   “少爷!”明煦喜滋滋地叫了一声,目光触及千里瞬间绷紧的眼神时,才不情不愿地改了称呼,“......合敦。”   贺雁来笑而不语,上下打量着这两个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出名堂的小少年。   千里被他这么看着,最先坚持不住败下阵来,掩饰一般地扭过头问明煦:“让你弄的,都弄好了没有?”   明煦忙不迭点头:“弄好了弄好了。”   说完,他跑到马前面,伸手一掀,将马背上盖着的一块布扯了下来,露出下面的光景。   待看清之后,贺雁来瞳孔微缩。   马背上装了两块马鞍,后面那块明显与寻常的鞍不同:后有靠背,下有弧形铁架,外面用软布包了一圈,正好能将人的腿固定在马肚子旁,再精巧地踩在马镫上。   不用多说也知道,这块马鞍是为谁设计的。   千里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没发现什么问题,才松了口气;他忙地转头,一双翠波荡漾的眸子望着贺雁来,语气里的希冀都要漫出来了:“雁来哥哥!”   贺雁来张了张嘴,可是声音卡在嗓子里,像被人凭空夺去了发声能力一般,隔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嗯。”   “我们去骑马吧!”千里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兴奋的眸子在月光下闪烁着,盛着点点星光。   他望着贺雁来伸出手,扬起暖融融的笑容。   贺雁来倏地想起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候千里还是个臭脾气小孩,自顾自掀了他的轿帘,话没说两句就要跑,别别扭扭的,说要和自己结亲。   那时候他哪里会想到,几个月后某个月明星稀的夜里,他会主动对着这大熙送来的男妻伸出手,邀请对方和自己共乘于草浪之上。   贺雁来心头涌起一股暖流,百转千回地填满了心口每处空缺的地方。   他在少年希冀的眼神下缓缓伸出手,搭在他纤瘦的手心里,扬起脸冲紧张的小狼温和一笑:“那就有劳千里了。”   在明煦的帮助下,贺雁来终于从代步车转移到了马上。   明煦看他俩进展顺利,自己也挺高兴,破天荒地没硬要跟贺雁来一起去,乖乖地守着小车,让他们俩早点回来。   因为千里个头小,身形也瘦削,所以坐在前面;贺雁来在他身后握着缰绳,宽阔的胸膛紧紧贴着千里的后背,两人之间没有距离,千里甚至能听到贺雁来“咚咚”的心跳声。   贺雁来不良于行,人又克己守礼,因此结亲这么久,千里从没有体验过这个姿势的贺雁来。   原来他抱住自己的时候是这种感觉。   常胜将军肩宽背厚,堵在自己身后能将他完完全全收在胸膛的阴影下。千里整日对着铜镜挤胳膊,看着挤出来的臂肌暗自得意,现在才知道他那二两肉在真正成熟的男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正这么想着,贺雁来突然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想去哪里?”   耳边传来热气,熏得他春三月还红了耳根。千里不自在地躲了躲,不想却更往贺雁来怀里钻了。这下他更不敢动了,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小声回复:“都可以。”   几乎是踩着他的尾音,贺雁来高喝一声“驾!”同时两手一扬,马儿瞬间跑出去好远。凛冽的暮冬晚风顺着被他们劈开的道路刮在脸上,卷起的枯叶细碎眯得人睁不开眼。千里半闭着眼睛,止不住往后躲。   一只大手突然落在他脖颈和后背相连的那一块皮肤上,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拍。   与此同时,贺雁来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怕疼就把脸埋我怀里。”   本该拒绝的,他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可是千里只犹豫了不到两瞬呼吸那么久吧,就毅然决然地把脸埋在贺雁来令人安心的胸膛里。   真是奇怪,明明两人洗浴用的是同样的皂角,怎么就贺雁来身上更好闻些?   千里努力嗅了嗅,像只小狗一样,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今晚突然想来骑马?”贺雁来问。   这么没有预兆地发问,千里根本来不及编造答案,一紧张,嘴比脑子跑得快,叮叮当当地坦白了:“想哄你高兴......”   贺雁来被风呛了一口。   “明煦说,你以前喜欢跟京都的贵胄子弟比马,赢了就当他们爷,输了就给他们当孙子。”千里老老实实地把明煦跟他说的话转述了一遍,语气很平静。   “......明煦的话你别信。”贺雁来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那段年少轻狂的无知岁月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小孩儿知道了,那一瞬间,贺雁来只觉得自己在千里心中稳重可靠的形象轰然倒塌。   没成想,千里的语气一转,却染上几分淡淡的哀伤:“可是我听着......很难过。”   风吹得更加猛烈,千里一个劲儿地往贺雁来怀里钻,脸颊的肉都被挤了起来,双臂努力环紧他的腰:“我以为雁来哥哥一直都是这样温柔守礼,但其实不是的,雁来哥哥是后来才慢慢长大成现在这样稳重的。”   “你们的诗文里有一句说,‘光景不待人,须叟发成丝’[注]。我虽不能让你回到十几岁的年纪,但是我希望雁来哥哥还能像那时候一样,恣意纵马,潇洒快活。”      注:李白          第31章 心口   说完以后,千里乖乖闭上嘴。   脸下这具躯体滚烫炽热,胸膛不规律地起伏着;千里离得近,还能听到胸口稳健有力的心跳声。   所有一切迹象都在证明贺雁来此刻的心潮澎湃。   “雁来哥哥?”他忍不住发声问。   良久,头顶传来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抓稳了。”   贺雁来突然道。   千里只来得及抓紧手下的衣料,紧接着就见贺雁来一改之前风格,重重往马屁股上甩了一鞭。   马儿吃痛,长嘶一声跑得更加汹涌;而贺雁来毫不见惧色,操纵骏马疾驰在月色下,心头快意纵横。   千里这才知道,原来贺雁来也会露出这般潇洒的神情。   漫不经心的,胸有成竹的,仿佛全天下都在他马蹄下的那般不羁和洒脱。   他又想到了大熙的一首词。   “当时年少春衫薄......”千里小声喃喃。   贺雁来没听清,问:“什么?”   他摇摇头,不打算再重复了,只贴在贺雁来胸膛享受着妻子难得的肆意,可下一秒他的脸就被人托了起来。   贺雁来松开一只握绳的手捧着他的脸,摩挲他的脸颊。他的手很大,上面还有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能盖住千里的半张脸。那手摸索着往上,一直到捂住千里的眼睛,后者只能听到从他胸膛处传来低沉的闷笑,就像小时候躲在棉被里听外面放烟花时的那种隐蔽的激动。   接着他听到贺雁来说:“都说了,怕疼就把脸埋到我怀里。”   视线被人完全剥夺了。   千里整个人都被贺雁来揽在怀里,后者的手干燥又温暖。他看不见急速后退的风景,也看不见皎洁明月正偷偷打量这两个怪人,可他能听见风在耳边呼啸而去的铮鸣,能听见贺雁来每赶一次马就不经意发出的细微声音。   咚咚,咚咚。   他快分不清这是谁的心跳声了。      等到月色高照,明煦来寻他二人了,贺雁来才恋恋不舍地从马上下来,重新回到他的代步车上去。   与此同时,他身上萦绕了一晚上的苏爽,好像也随他回归到代步车上以后而消散了。   千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可能是贺雁来的怀抱太舒服了,也可能是小孩儿累了这么多天困了,总之等贺雁来意识到千里已经很久没发出声音以后,他才疑惑地低头看了一眼。   人前硬邦邦的小狼,睡着了脸也是软乎乎的。   他安心地贴在自己的胸口,相贴的那边脸被衣服挤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嘴不自觉微张,睡得十分香甜。   贺雁来失笑,放慢了速度,趁风又在草原上慢慢走着,直到明煦来寻。   扶他下马的时候,明煦表情挺紧张的,偷偷打量贺雁来的神情,看得后者好笑又心疼。   他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你给他出的主意?”   明煦吓得一蹦三尺高:“我才没有!我只是说你以前在家里做公子的时候喜欢赛马!”   贺雁来慢条斯理地问:“赢了当爷,输了给人当孙子?”   明煦噤若寒蝉,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他看着怀里还在安睡的少年,没来由地叹了口气:“算了,明天开始你就回来吧。”   “真的吗!”明煦眼睛一亮,满脸喜色,“好!我一定不会再犯错了!”   “不过,有个条件。”贺雁来温和地笑了笑。      千里不知睡了多久,等他迷迷瞪瞪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目先是漫天的星空。   星星点点,一直蔓延到对面那高到望不过去的山头,整个世界都仿佛被无限拉长了,透着股静谧与安逸,实是好睡。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件旁人的外袍。   这颜色他看着熟悉......可不就是贺雁来的吗?   千里愣了愣,还没等他发问,旁边一道声音响起:“睡醒了吗?”   他转头,贺雁来只穿了件中衣,正望着月亮,神色晃然。   那副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乘风而去,回到天上做神仙了。   千里一时间看得恍惚。   月色下的贺雁来比起平时,好像更添了种脆弱。   是今日纵马,让他回想起灿烂的往生,又哀叹于今后灰暗的岁月了吗?   他第一时间是将身上的外袍搭在贺雁来身上,固执地为他穿好袖子系好绳结,最后那一下双手分别向反方向一拉,系得很紧,好像这样就能把贺雁来留在人世间了一样。   贺雁来不明所以,由着他为自己穿好外袍,腰间被猛地拉紧也没作声,好笑地看着千里抿紧的嘴唇,问:“这又是怎么了?”   “没怎么。”千里掩饰性地回答。   总不能说,怕你不要人间的一切,要飞上天当神仙了吧。   “看你睡得正香,没忍心喊你起来,就陪你在这睡会儿。明煦已经先回去了。”见他不愿多说,贺雁来也不追问,好心换了个话题。   千里不是很赞同:“可是你都被冻着了。”   接着他的手被人牵起,一直来到贺雁来的胸口。感受手心里还在不安跳动的心脏和因激动而过高的体温时,千里脸微微一红,而贺雁来则含笑注视着他:“不冷,不冷,这样能信我吗?”   “......”千里被烫到了一般缩回手,“那我们现在回去吧,天快亮了。”   “好。”贺雁来温顺地点头,又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出声喊住他,“等等。”   千里疑惑地停下脚步,偏头望着他。   贺雁来手伸进胸口,找了一会儿,翻出一个纸包来。   千里眨眨眼,看了眼贺雁来,又看了眼纸包,不明白这是什么,接过来便迫不及待地拆开。   ——几块澄黄的糖块,正躺在纸包里。   好在兰罗的食物都习惯性做得耐冻耐热,这才没有化掉,只是卖相不复刚买回来时那么好看了。   千里呼吸沉了沉,不敢确定,但又压不住心头的喜悦,小心翼翼地问:“这是,买给我的吗?”   “是。”   “你又去集市了,还没叫我吗?”   “不是。”   “那......”   贺雁来直接挑出一块糖,送进千里嘴里,堵住接下来喋喋不休的发问,自己把话头截了过来:“那日与明煦一起去时,就给你也买了。你爱吃这个,我怎么会忘了?只是回来的时候和你起了些争辩,之后就没有机会送出去了而已。”   说着说着,贺雁来眼神放柔,眼睫垂着,盖住眸中盈盈的笑意,略带戏谑地开口:“就为了这个,和明煦打了一架,值得吗?”   他都知道了!   千里瞪大眼睛,来不及感受糖块在嘴里化开,赶紧想为自己辩解。   贺雁来摇摇头,凑近了些,低声道:“你也有的,千里。”   明煦说的没错,兰罗的糖果然是做得太甜了。   千里含着那糖,眼睛瞪圆,身体略略后倾,好像这样就能躲过贺雁来靠近的面庞。   他这模样像偷吃东西的小松鼠,贺雁来被他取悦了,不由得笑出了声。   接着,贺雁来伸手挠了挠千里的下颌,逗猫一样。   鬼使神差地,千里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我不想纳妾。”   他糖没吃完,话说得含含糊糊的,但是贺雁来听懂了。后者点点头:“刚才明煦已经跟我解释清楚了,是他误会了你的意思。”   蔓延了这么久的委屈就这么被人抚平了,千里舔了舔嘴唇,不想承认自己已经不生贺雁来的气了,真的很好哄,一点面子都没有。   “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良久,千里突然轻轻开口。   他鼓起勇气望着贺雁来的眼睛:“我什么都不太懂,所以想知道别人都是怎么做的。你都知道的,我不会这些,当初结亲也是照葫芦画瓢,还,还闹了些笑话。可是......”   少年的脸渐渐憋红了,像是有什么很难以启齿的话不愿说出来。贺雁来看他含春的脸,心里隐隐有了猜想,不自觉地下沉。   果然,千里支支吾吾地说:“可是这段时间里,我一见到你,这里就跳得好快。”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心口。 第32章 长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千里想,可能从他二人第一次见面,他掀开轿帘望见里面眉清目朗、孤绝寂寥的男子时,就已经克制不住因他而心动了。   雁来哥哥他......明白自己的意思吗?   不对,他自己能明白他自己的意思吗?   雁来哥哥曾经说,他以后会遇上一想起就忍不住笑起来的人,那时候才能做结亲当天没能做成的事。   可是雁来哥哥总是让他哭,受伤了也想哭,被误会了也想哭,让他纳妾也想哭。   千里一颗心又紧张又害怕又期待,扑簌簌地收回目光,又欲说还休地望回来,等贺雁来的反应。   可是,贺雁来却只是轻蹙着眉头,长长的眼睫垂下来,盖住眸中各种色彩,教人捉摸不定他现在的想法。   没来由地,千里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很快,贺雁来组织好了语言,开口才叫了一个“千里”,就被对方匆匆打断。   “我,我说着玩儿的,雁来哥哥别当真。”千里情急之下抓住了贺雁来的手,竭力把看破后的委屈和受伤藏起来,眸中露出一丝乞求。   不要,不要说出来。   我不想听,我不想知道你要对我说什么了。   贺雁来读懂了千里眼中的哀求,默默咽下了准备开导他的话,温和一笑:“那我们回去吧。”   千里失魂落魄地点点头,下意识地去推代步车,反应过来后被自己的潜意识恼到了,可是手已经搭在了上面,再抽回来也太刻意了,只好硬着头皮推贺雁来回去。   一路无话。   他这么久没跟千里说话了,本该有很多话题可以聊的,但是贺雁来现在一个都不敢提。   刚才千里眼中盈盈闪闪,像是盛着漫天星河,清清澈澈地望着自己,可就在触及到自己犹豫的脸的那一瞬间,起了一层荡不开的涟漪。   这般赤诚又浓烈的感情,教他如何受得住?   身后传来些细碎的声音,贺雁来仰头询问,却被千里一把从后头捂住了眼睛。   他停了下来,贺雁来也动不了了,眼睛被人蒙着,头微微后仰,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没有作声。   千里隔了半晌,轻轻唤了一声:“雁来哥哥......”   他一开口,贺雁来就知道这孩子八成是又掉眼泪了。   千里不知怎么的,容易哭,哭的时候声音也跟浸了水似的,黏黏糊糊,字跟字之间扯不干净。   “嗯。”贺雁来应。   千里又安静了会儿,再开口时,哭腔更明显了:“我不知道,我不懂,你快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见到你就心跳加速,为什么你以为我要纳妾的时候我会这么难过,为什么你总是让我哭。我不明白,你能不能帮帮我。”   天呐,小千里啊。   贺雁来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这都不懂?这让他怎么教啊。   他比千里大了六岁还多,见到千里时他才失去了父亲,凭一副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摇摇欲坠的兰罗。再加上后来阿尔萨兰企图谋反,他一个人被扔进了风云诡谲的官场,即使有大祭师帮忙,也心力交瘁。   而这种情况下,比他痴长几岁的贺雁来,可不就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十六岁,本就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若是大熙送来的真是个女孩儿,说不定两人也就这么朦朦胧胧地互生好感了。可是千里整日跟自己一个大男人混在一起,身边连个女性都没有,怎么能保证他不会将姻亲关系掩饰下的暧昧情愫,嫁接到贺雁来身上?   在这时候闯入他的心里,有些无赖,是乘人之危。   更何况,千里还是个少年,是最没有定性的年纪,一时心动怎能敌往后的漫长岁月?若是他心软,点头答应了,以后千里遇上了真正喜欢的姑娘,两人又该如何相处?   再说......   贺雁来叹了口气。   他,是个残废。   这样一副残破的躯体,怎么能与一国之君并肩而行呢?   他对千里,只有兄长情谊,心疼这个没人养大的孩子,所以总是多照顾他些罢了。等千里能够真正独当一面,他自然也就功成身退,绝不干涉半分千里未来的选择。   这是贺雁来,给自己在千里身边的定义。   可是所有这些考虑掂量,贺雁来只要一听到千里压抑不住的哭声,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好先想办法,至少让这个泪盈盈的小狼崽子先不要哭了。但是他被捂着眼睛,一动就能被千里发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还小......”贺雁来无奈道。   “我不小了!”千里猛地吼出声。   贺雁来愣了一瞬,随后苦笑着说:“对,千里不小了,对不住,是我说错话了。”   千里努力抽了抽鼻子没说话。   等他缓了一会儿,贺雁来就又试探着问:“可是,千里刚才为什么又不想听到我的回答了?”   “......”千里犹豫了一会儿,嗫嚅着说,“我也不知......但是总感觉,你会拒绝我什么。”   这是动物本能般的直觉,让千里潜意识里回避风险,所以不想听贺雁来的答案。   他想了想,缓缓松开捂住贺雁来的手,任由自己红肿的眼睛暴露在人视线中,期期艾艾地问:“雁来哥哥......你以后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贺雁来疑惑:“我并不觉得,我对千里有多么多么好,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千里。”   千里使劲摇摇头,固执地说:“不,你对我特别特别好,特别特别。”   贺雁来眼睫轻颤,不由得伸手向后,凭感觉捏了捏千里发热的脸颊:“那,我以后也会像以前一样对你的,放心,千里。”   这样也好。   他自己都没明白他对贺雁来是什么感情,怎么能期待对方给予他肯定的答复呢?   贺雁来承诺他还会对他好,这就够了,他也会对贺雁来很好很好的。   这般想着,千里低头蹭了蹭贺雁来的手指,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大汗和合敦终于和好了。   这真是件好事。寝殿上下的侍从们脸上都一团喜气,干活都比以前利索了不少。   虽然他俩冷战的时候不会拿下人撒气,但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千里;那么小的孩子,平时冷冷淡淡的,一回了寝殿,小脸就往下垮,看着可怜又招人疼。   明煦也喜滋滋地回到了贺雁来身前伺候,非常乖巧地学会了叫“合敦”。   千里挺高兴,主动把糖分给明煦一半,当是赔罪,也是示好。   这还是他第一次有同龄的玩伴呢。   开了春了,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兰罗迎来春天,就像濒死的旅人突然回到了温暖的家中一样,没有寒冷带来的死亡危机,与大熙的战事也早已过去,一切都欣欣向荣。   而对于千里来说,一切也都在步入正轨。阿尔萨兰败了,兰罗现在拥他为绝对的统领,又有大祭师辅佐,在朝中的威望与日俱增。他迅速地成熟起来,慢慢变成真正意义上兰罗的王。   贺雁来将他每天的成长都看在眼里,也没闲着,开始系统学习兰罗的符文和文化,尽量让自己融入到这里的生活当中去。   明尘还挺意外的,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主子在来兰罗之前已经是求死之心,对人间了无牵挂才任由大熙摆布,做了这和亲公子,可现在居然又重新对新事物感起兴趣,甚至愿意主动适应新生活了。   这是好事。明尘心情复杂地想,刻意忽略了贺雁来的转变是谁带来的这个事实。   二人的关系没有什么变化。人前,千里依旧是逐渐说一不二的少年君王;可人后,千里但凡白天受了什么委屈,晚上定是要红着一双眼睛跑回家,让贺雁来哄着劝着擦眼泪的。   可是明煦这么大都不哭了,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边哭边对贺雁来说:“你不能这么惯着我......大祭师都说我越来越担不住事儿了......”   贺雁来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然后下一次又一脸好笑地迎来眼圈红红的小狼回家。   而本尊也豁达地忘记了曾经让贺雁来答应做到的事,扑簌簌地掉着眼泪,看着倔强又固执,就是惹人心疼的。然后贺雁来便只好无奈地往他嘴里放糖。      天气越来越热了以后,千里便开始尝试着给贺雁来束发。   贺雁来留着一头长发,柔顺光滑,平时懒懒散散地披在肩头已是非常好看,可是千里不知为何就是觉得,给人束发好像更亲密些。   他偷看贺雁来从大熙带来的那些有的没的的话本,里面的丈夫早上都会为妻子挑选发簪,再亲手插进漂亮的发髻中。贺雁来不需要这些,千里就想自己给他束发。   不过千里倒没有给贺雁来弄那种充斥着兰罗风格的彩色小辫,觉得不衬他通身矜贵出尘的气质,便自己向明煦学习了兰罗男子束冠的步骤,拿贺雁来脑袋来试。   小狼一脸认真,咬着唇笨拙又努力地把手中的长发缠进一顶玉冠里。他实在学不会这复杂的手法,弄着弄着就烦了,但想到这是贺雁来,又皱着眉头把打结的头发一点一点散开,再重新束起。   贺雁来看着可爱,也就由着他去了,虽然头皮有时被拉扯得真的挺疼的。   但是带孩子嘛,不就是这么惯着哄着宠着吗?   要是被明煦知道他家合敦的内心想法,估计又要撅着嘴唇说贺雁来不疼他、只疼千里了。      岁序更新,周而复始。   那玉冠逐渐变得得心应手,梳出来的发髻也越来越好看了。   与之对应的是,渐渐地,千里也从架起手臂才能为贺雁来束发,变成了不用抬手就能够到他的冠顶。   岁月潜滋暗长,千里逐渐窜高了个子,肩膀撑宽,肌肉紧实,线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利落;他还是喜欢将头发全部扎成高高的一束,随意固定在脑后,任由胎生的细辫绕过光洁的额头。他的眉眼长开了,那双绿色眼眸瞳孔加深,比以前更加深邃,随意扫过来时,其中暗含的君王威严已令人心生尊敬;可一旦对上某个人的眼眸时,却又自动化成了一汪春水,盈盈切切。   是十九岁的毓秀少年,是被催熟的年轻帝王。   千里就在光阴中撑开了身子骨,站在兰罗臣子百姓的面前,无声宣告着:   明安乌勒吉,千里,这匹草原上的幼狼,真真正正的长大了。 第33章 棋局   兰罗位于大熙西北,地形多草原山丘,民风淳朴,是这几年的后起之秀。   本是游牧民族在此地定居,历经两任大汗之后,其已经在大熙边界站稳脚跟。而现任大汗明安乌勒吉年纪虽小,但励精图治,手腕高明,不仅将兰罗的版图扩张到了之前的一倍不说,还比以前新划分了四个城池,明确负责官员,定时纳贡。   不仅如此,有附近族群的难民活不下去,逃到兰罗,兰罗也大开其门,简化落户手续,安顿好其生活,不可不谓之胸襟广阔。   如今,兰罗在明安乌勒吉的带领下,逐渐变得兵强马壮,安宁顺遂。每每问之,百姓无不夸赞大汗爱民如子、心怀天下,所到之处赞扬声四起。      新年临近,兰罗上下一片喜气洋洋。群臣上朝都带了些笑,只觉得最近大汗心情不错,上奏的事情多半都能有个好结果。   帝王勤政爱民,臣子各司其职,当真是盛世太平,兰罗之幸呐!   这句话是多数大臣的肺腑心声。   朝廷上,高位狼头椅中端坐一个年轻男子。他眉眼不算锋利,却是十分圆润,瞳孔是兰罗标志的绿色,右眼下还有一颗小痣;即使是坐姿,也能看出他身形颀长,线条利落,一身玄色镶边阔袖袍,腰部扎了条蟒纹玉带,勾出一节纤细却不瘦弱的腰肢。正介于少年向男人过渡的阶段,他身上稚嫩与成熟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可一双眼睛流转间不怒自威,让人心知他的城府,不敢随意糊弄。   上件事刚刚讨论出结果,朝堂上一时陷入安静。   “没什么事,就散了吧。”良久后,见无人上奏,千里懒懒地开口。   他在大汗的位置上做了三年,比起十六岁的青涩,他现在早已经游刃有余。最近快过年了,周边都没什么变故,比较太平,大臣们无事启奏,上朝也只是走个过场,还不如回寝殿找雁来哥哥下棋来的快活。   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把头一摇。千里“嗯”了一声,略提起音调,道了句“退朝”,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大殿。   一出大殿,他身上那种威严老练的感觉顿时散了个干净。千里眼睛透亮,脸颊红润,抓着贺雁来前两年指来贴身照顾他的侍从问:“雁来哥哥呢?”   侍从名为抱剑,是陪贺雁来到兰罗的贺家家仆,话多嘴还甜,千里很喜欢和他说话。抱剑微微一笑:“大汗,今早起了到现在我就一直跟在你身边,那位的事情我上哪儿知道去啊?”   千里也自知失态,神色讪讪,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他昨天答应了我,今天要和我下完那盘残局。”   说话间,他一脸不服气,狠狠咬了咬下嘴唇。   “大汗呀,合敦他六岁的时候就被他父亲抱在膝头摸棋子儿了,下不过他不丢人。”抱剑笑眯眯地劝他。   他的重点是贺雁来棋艺高超,输了也没多大事儿;可是这句话在千里耳朵里就自动过滤成了——   “抱在膝头”。   千里在脑海中莫名其妙地想象了一下雁来哥哥把自己抱在膝头上坐着,手把手教自己认棋记规则的场景。   大白天的,十九岁的少年突然红了一张脸,耳根也是红的,浑浑噩噩地回寝殿了。   抱剑跟在他身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大汗这是怎么了,脸红得不像样,想什么呢?抱剑心里念道。      千里回来的时候免了下人通报,一路安静地来到后院。   按照他对贺雁来的了解,后者这个时候,应该都会在这里等自己下朝。   有时煮酒,有时读书,有时甚至小憩,但贺雁来总能保证千里一回来就能看到他,这也是他曾经许诺过千里的。   贺雁来果然坐在后院树下的矮桌旁,抱着个暖炉,身披暗玉狐皮大氅,望着一盘残棋,正在思考破局方法。千里上朝去了,他也懒得束发,随意披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肩膀上,衬得皮肤白皙,眉眼冷淡。他没发现千里的到来,眉心微蹙,捏着一枚黑棋,那棋子如墨一般,黑得透亮,捏在两根纤长手指之间,有种不可亵玩的清冷。   千里呼吸窒了窒,才平复好的心情又有起风浪的趋势。为了掩饰失态,他忙出声,可一开口就把兴奋的情绪泄露无遗:“雁来哥哥......”   他将安宁的画卷弄皱了,画中人闻声抬眸,矜贵的傲气从眉眼处泄了下来,带着股不问尘事的超脱,却在看到千里的那一刹那就跌回了人世里:“千里回来了?”   “嗯。”千里答应了一声,主动走上去坐在贺雁来对面的小凳上,撑着脸看他摆弄的棋局,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本能寺三劫之局。”贺雁来温声回复,放下棋子,伸出根手指指着棋盘,让千里的注意力跟着自己的手指,“意思是,棋局中黑白两子同时出现三劫,各自循环,难分胜负,只能做平局......呵。”   贺雁来说着说着,突然轻笑了一声。   正观察得起劲儿的千里一愣,抬头问:“怎么了?”   贺雁来但笑不语。   其实真的没什么,只是刚才他指着哪颗棋子,千里的眼神就跟到哪颗棋子上面的模样,像极了他以前在大熙时,去皇宫里拿狗尾草逗的那只大黑猫。   实在不明白贺雁来又在笑他什么,但是看贺雁来开心了,千里也就跟着高兴。他虽然表情不变,但嘴角微微提了上去,眼神也很松快,看着十分餍足,乖得不像话。   他就这么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还要下昨天那盘棋吗?”贺雁来没过一会儿就将注意力从三劫局上收了回来,怕千里自己一个人无聊,便主动问起这个。   安静等贺雁来结束的千里眼睛亮了亮,即答:“要!”   也是前些日子,贺雁来左右无事,开始教千里下棋。他父亲生前就喜欢和他大哥下棋,两个人都是棋中高手,看不上贺雁来,都不带他玩,贺雁来就自己琢磨着下。   还没等到和父兄一决高下便天人永别,是贺雁来心中一大遗憾,可没想到来了兰罗以后,还遇见了一个小棋痴。千里学会了基本规则以后就上瘾了,每天都要来上这么一局,即使被贺雁来杀得片甲不留也不气馁,认真地说:“再来!”   他神情专注,不骄不躁,看着是入了定,外界一切都不能干扰他半分。   贺雁来看得心中欣慰。   这样不服输的孩子,心里有一股劲儿,无论做什么都是能成就一番大事业的。   昨晚二人下得晚了些,可棋局没结束,胜负还未定,但是千里已经困得头止不住往下点,还迷迷糊糊地耍赖,说不要睡还不困,哪里像个十九岁的帝王。   想到这,贺雁来笑意更盛,让明煦把昨天的残局挪过来。   明煦应了声跑回屋去取,很快便小心翼翼地举着棋盘过来了。   他和千里差不多大,如今也十九岁了。明煦天生长得甜美精巧,比起千里更加纤细,明眸皓齿的,这么大了长相还像个姑娘似的,杏眼乌黑,看着很招人疼。不过千里是见过他生起气来的模样的,才不会被他这张人畜无害的脸给骗了去。   明煦刚从内屋出来,还没走两步,眼前一花,一个高大宽阔的身影倏地堵住了自己的去路。明煦头没抬都知道是谁,张嘴就是一句:“滚开。”   身高九尺的抱剑委委屈屈地缩回刚想伸出去端棋的手。   贺雁来把这全都看在眼里,无奈地摇摇头。   他一扭头,正巧对上千里好奇的眼神。   千里正观察着抱剑那失魂落魄的样儿,后者要是后面有尾巴,估计都垂到地上去了。   “怎么了?”贺雁来问。   千里转过头,问出自己的疑惑:“明煦明明就不待见抱剑,他为什么还每次都往上凑?”   他说这话时,明煦正好走到两人旁边,后面是期期艾艾的抱剑,千里的话一个字不差地传入二者耳朵里。   明煦手一抖,眼看着棋盘就要翻,他心下一惊,结果有人反应比他更快,迅速从他肩膀旁伸出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抱剑就站在他身后,低声说:“小心。”   不敢再看他的眼神,明煦赶紧把棋盘放下来,一溜烟儿地跑到贺雁来身后。   而贺雁来笑着瞥了抱剑一眼,后者顿时汗毛倒竖,就听他主子淡淡道:“那你去问问抱剑就是。”   这是在答千里刚才的疑问。   千里眼神在在场三人之间溜了一圈,很识趣地咽下心头的困惑,开始琢磨怎么赢贺雁来的棋。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贺雁来的模样,看着跟个不愿意把闺女嫁出去的老父亲似的,是他他也不愿意接茬。   不过,千里是不是太淳朴了些?   贺雁来一边走棋一边想。   三年过去,已经不是之前懵懂的二八少年。明煦模样看着虽抗拒,但对抱剑的心思还是清楚的。可千里还真真就看不出来抱剑那明晃晃的单相思,甚至单纯地发问为什么。   贺雁来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对千里的教导出了什么问题。   可是三年前千里说自己心动,是把贺雁来吓着了,之后也有意无意地避开这方面话题。他这个年纪,放在大熙估计孩子都会走路了,可偏偏他还一脸无知,完全没开这方面的窍。   贺雁来有些无奈,不由得在心中长叹一口气。   他这边分神想东想西,可却丝毫没影响手中的走棋,没过一会儿就锁定了胜局。贺雁来洒脱一笑,放下棋壶抬头。   千里咬着嘴唇,脸上写满了懊恼,举着枚白旗不愿意认输,还在努力找可以走的地方。   从贺雁来的角度看去,正好能看到千里的头顶以及后面利索的长辫。上面的冠还是贺雁来挑的,是千里十八岁的生辰礼,被他宝贝地戴了这么久也舍不得换。贺雁来看着看着,忍不住在心中偷偷想:罢了,罢了,反正就是逗孩子高兴,下次让他三子又如何......   要是这话被他父兄泉下听了去,估计要气得吹胡子瞪眼,骂他鬼迷心窍,坏老祖宗规矩。   可又如何呢,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本本分分的主儿。   贺雁来笑着迎上千里不甘的眼神,轻车熟路地安慰起小狼来。    第34章 袖套   闲着说了会话,又用了午膳,有人通报,说别吉来了。   别吉指的自然是托娅。自从阿尔萨兰被贬回封地后,三年来风平浪静,而托娅也被千里封为兰罗唯一的别吉,养在大祭师膝下,算是给无儿无女的老人家一个心理安慰。   千里让快请人进来。   很快,一个灵动活泼的少女便出现在门前。她今年才十八九岁,是最俏丽的年纪,红扑扑的脸自带一股生命力,眼睛不笑自弯,天生让人心生好感。她披了件翠纹斗篷,纤纤玉手提着个小药篮子,款款进了屋,见了人便甜甜一笑:“大汗,合敦。”   贺雁来一看她手里的药篮子就脑子疼,默默把手放在代步车的扶手上,准备趁他两个寒暄的时候偷偷走掉。   结果他的计划还没开始,一只手便不容置疑地按住了他的,微微用力,让贺雁来逃无可逃。贺雁来无奈抬眸,这手正是来自他家小狼,人家面上不显,还若无其事地跟托娅聊起了天。   很快,托娅便兴致勃勃地将药篮子在桌上摊开,取出贺雁来眼熟的几味药物来,都细心地按剂量分成了一小包一小包的,摆在一起整整齐齐:“上次那个方子合敦试了一个周期,好像没什么效果,我又精进了一下,已经都分好了,让明煦按照一包的量熬就行。”   贺雁来看着那些熬出来以后口感凶神恶煞的药材,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刚想开口为自己争取一下,只见千里已经跟托娅探讨起来了:“上次说草乌头可以温里,我闲时找了些医书来看,发现它的功效不在疗养方面。”   “确实。”托娅点点头,露出一副苦恼的表情来,“是我学艺不精,还好每次给合敦的方子我都提前找师父看过,有益无害。合敦身子虚,即使治不了腿,多补补也是好的。”   千里也若有所思,两个医术半流子凑在一起你说两句我说两句,旁人根本插不进话。   托娅被大祭师收养以后,便经他引荐,拜了一位避世多年的隐士为师。这位隐士医术了得,曾经将千里的爷爷从鬼门关前活活抢了回来,在兰罗是一段奇迹。只不过在迁居过程中,他的妻儿全部走散,后被人发现了尸首,他心灰意冷,才隐居不出。能收托娅为徒,也是看在曾和大祭师同朝为官的情谊上。   三年前,贺雁来劝托娅后半辈子为自己而活。小姑娘听了进去,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学医。   “合敦对我有恩,我定要涌泉相报。”那时,托娅望着他的一双残腿如此说道。   贺雁来虽对自己这双腿毫无希望,但看托娅和千里两人都费了大功夫,不好辜负人家的心意,所以,无论托娅递来什么奇奇怪怪的药方,只要她师父看过没问题,贺雁来就会捏着鼻子喝掉。   只是味道......实在乏善可陈。   但他一向是劝千里乖乖吃药的那个,嫌药苦这种话是断断不能在小狼面前说出来的,只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每次蒙头灌了了事。   明煦很快拿了一包药去煎了。   托娅聊了没两句,忍不住偷偷地四处张望了一番,像是在找什么人。   千里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屋内,现在除了日常候着的下人,屋内就他们三个,这是在看什么呢?   “在找明尘吗?不知道你要来,他被我打发去买些东西了。”贺雁来微笑着一语道破。   千里眉头一跳,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贺雁来,觉得他雁来哥哥是不是有什么读心术,下一秒才猛地转头看向托娅。   他记得,两个人认识的时候,可还不是什么美好的场景......   被人道破了少女心事,托娅俏脸一红,别别扭扭地说:“谁在找他......出门了正好,看他就烦。”   贺雁来笑道:“明尘是十分稳重可靠的,他只是嘴上不说罢了。”   托娅还是别着脸,良久,她磨磨唧唧地从药盒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包袱,递给贺雁来。   “这是......我给他缝的袖套。”托娅含糊不清地说,头都不敢抬一下,“他原来那个旧了,线都炸开了,也不知道换......看着就让人来气。”   贺雁来掂量了一下,没有当众打开,只是笑着说:“好,回头我转交给他。”   他眼神揶揄,其中暗含的意味不言而喻。托娅受不了贺雁来这洞察一切的神情,只觉得自己所有心思都被人摸透,耳根红到发烫,直接起身,躲躲闪闪地说:“我,我还要去跟师父回话,先告退了。”   谁知道,小姑娘刚一转身就撞上了一堵肉墙。而被她撞上的那个人比她还着急,赶紧扶住她的肩膀,紧张道:“没撞疼吧?”   来人正是明尘。三年过去,他比以前更加成熟,眉眼硬挺,很有韵味。而此时此刻他正扶着只到他胸口的少女,神色担忧。   托娅忙站稳了身子,从他怀里直起身来,赌气不看他,闷声道:“没有,我要走了。”   “哎——”明尘一急,想要留她,可手刚伸出去半截就被女孩机敏地躲了过去。   托娅贝齿咬着下唇,俏脸上飞起一团晕红,恼羞成怒:“干嘛呀!”   这么多人看着呢,就对人家动手动脚的,一点都不像样!   贺雁来见明尘手足无措地站着,不免叹了口气,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千里;后者也很聪明,看出了些门道,便故意问贺雁来:“哥哥,这是什么啊?”   他指了指刚才托娅递过来的袖套。   这个话题找的有些明显,但是已经是本性迟钝的千里十分努力的结果了。贺雁来失笑,没法子,只好顺着他的话题往下:“嗯......是托娅送给明尘的,得问问她。”   他还特意在“明尘”二字上加重了音。   托娅震惊地看着这一唱一和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夫妻,眼中的羞恼快化出实质了,抱怨了一声后上手想把袖套夺回来,但有人比她更快,敏捷地从贺雁来手中拿过那个包袱。   “是......给我的吗?”明尘十分惊喜,捧着包袱确认道。   被这个傻大个气到不行,托娅怒气冲冲地扔下一句“明知故问”后,直接跑出去了。   “还愣着干嘛,追啊。”贺雁来好笑地提点了明尘一句。   明尘如梦初醒,忙行了个礼,匆匆追了上去。   贺雁来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眼看着好戏落幕,他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头:“明尘就是太老实了,这样怎么讨女孩子喜欢。”   他习惯性地从衣兜里摸出一小包糖块,放在桌上推到千里面前,随意地说:“千里可不能学他。”   学他?   学明尘?学他怎么讨女孩子喜欢?   千里暗暗咬牙,心头那点不快后知后觉地泛了上来,可他也不知是为何。   贺雁来是他的合敦,他当然要讨自己的合敦喜欢,讨什么别的女孩子?   冥冥之中,千里好像感觉到有一个朦朦胧胧的念头一闪而过,可是他还没来及抓住它就消失了。   于是千里只能愤愤地盯着贺雁来,企图用眼神表达:这都是你的错。   贺雁来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么弥天大错,惹得小孩子拿这种眼神瞪自己,无奈地解开纸包,把一块糖送进千里嘴里。   三年多了,哄人的法子还是这一套,贺雁来没想过别的,这招也次次对千里都管用。   其实十九岁的孩子了,要说有多爱吃糖倒也没有,明煦打从十八岁起就再没让贺雁来给他买糖过。   但是千里故意不说也不拒绝,等贺雁来再把糖包独独只给他一人时,他心中就会止不住地有种“赢了”的快感。   他特喜欢看贺雁来低眉敛目从怀里给他拿糖的模样,那一瞬间的只属于他的温柔让千里忍不住耽溺其中,浑浑噩噩,哪还会想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想独占贺雁来的怜惜和宠溺。   三年前他不懂,三年后其实他还是不太懂。但是只要贺雁来还在他身边一天,他就可以装什么都不知道,贪婪地享受贺雁来所有的关爱。   但是......   千里抬头,正好望见明煦端着熬好的药从院子外面走进来,身后自然跟着寸步不离的抱剑。两人没有过多交流,但从后面那结实男人眼中就可以看出,前面那个少年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可是千里好像从没有在贺雁来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贺雁来似乎永远是冷静自持的,是淡漠温和的。   可是,在千里看不见的地方,他也会用这用深情的眼神望向自己吗?   千里缓缓咬住嘴唇,陷入了沉思。 第35章 簪子   小狼崽子最近奇奇怪怪的。   贺雁来感觉到了。   以前千里面对他时,眼神总是坦荡,直直地与他对视,眼底藏了些他不想懂的情绪;而最近千里更多的是在角落里偷偷打量他,神情专注,若有所思,似乎在想什么重大问题,这个问题还跟贺雁来有关。   贺雁来看在眼里,先按下不提。   小孩嘛,也到有小秘密的年纪了,不能像以前那样诱哄着他说出来,得惹人不高兴了。   等千里想跟他说的时候,自然就跟他说了。   这天休沐。   贺雁来不用想早起送千里去上朝,睡得就踏实了些,第二天醒得也比往常晚。   待他慢慢睁开眼睛时,眼神一顿,缓缓转向床边。   那儿趴着个小孩,深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两只胳膊肘撑在床头,支着脸认真看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贺雁来和他相处了三年多,一看小孩儿这表情就知道是有事。他先后知后觉地“呀”了一声,揉了揉困倦的眼,嘴角勾起点无奈的笑意,像个想好好休息却被精力旺盛的孩子骚扰起来带他出去玩的父亲,问:“今日不上朝,怎么还起这么早呀?”   他语气温温柔柔的,看千里有话憋着没说,就还想哄哄他张嘴。千里最受不了他笑着询问自己的模样,眼神纠结,牙齿把下唇咬了又咬,齿印那儿被咬得发白,下一秒又充.血变得红.润.饱.满。他主动握住贺雁来揉眼的手,小心打着商量:“我想出去一趟。”   “嗯?”贺雁来没明白他的意思,依旧是一副好脾气,“那便去,等我收拾一下。”   问题就是出在你身上的!   千里憋着股羞恼的气儿,在贺雁来欲起身穿衣的时候弱弱地补充:“......不带你。”   贺雁来撑起身子的手一顿,抬起眸时,眼神落了些诧异,重复道:“不带我?”   不是贺雁来把自己想得多重要,只是眼前这孩子以前真是黏人,只要得了空,那是一定要呆在贺雁来身边的。要不是贺雁来是个武将,千里说不定都去求了大祭师让他来当自己的汉语老师。   前几天贺雁来还在安慰自己孩子大了有小秘密了,现在看着千里这张吞吞吐吐欲说还休的脸,没来由地,心里还是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他自从十七岁接手将军一职后,逐渐修身养性,以理服人,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非常态的情绪了。   以至于这种感受出现时,贺雁来还有些愣怔,脑海里闪过许多词语,愣是没挑出一个来表达自己现在的感受。   ......真是长大了,已经跟自己玩不到一起去了,所以要单独行动了吗?   贺雁来现在才真正有了点老父亲的感觉。   他也经历过这个阶段,小时候觉得自己父亲是人世间最惊才绝艳的男人,文武双全。只要父亲下朝或是凯旋,他定要第一个出现在父亲的视线里。   后来随着年纪增长,少年那股不服输的别扭劲儿一上来,跟父亲的联系就少了许多,也不好意思往他膝盖上爬了。   千里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吗......   心头百味杂陈。贺雁来脸色复杂,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去吧,让抱剑跟着,别落了单。”   看贺雁来那怅然若失的脸,千里心中也不太好受。他主动往床上靠了靠,把自己的脸颊放在贺雁来没来及收回去的手掌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低声承诺:“我很快就回来的。”   但是他还是没说他是出去干什么的,这就还是有所保留了。贺雁来看了他一眼,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那股控制欲,眼色有些沉。   但千里看到之处,贺雁来还是温和地点头,答应着:“好。”   -   兰罗君王不比大熙,行动比较自由,也没有什么无事不能出宫的规矩,所以千里很快就带着抱剑去了街上。   这几年,千里锐意改革,借鉴了许多大熙文化中积极的一部分,并根据兰罗的实际情况做了调整,将它们引入兰罗百姓的日常生活中,集市就是改革的一项重大成果。   兰罗以前不是没有贸易往来,但大多是国家授意的商人或机构与别国之间的来往,阿尔萨兰在被罢免叶护之位之前便是代表兰罗掌管商业贸易。   而千里大力操办的集市,使以往自给自足的生活模式发生了很大变化。百姓能将自己的物品拿去交换贩卖,有些手艺人甚至借此生意越做越大,名气吸引了许多外邦人慕名前来,便又带动了对外交易。如今,兰罗已经形成了一套十分成熟的城市经济。   千里来到集市时没有惊动任何人。他与抱剑只做寻常人家的少爷和小厮打扮,漫无目的地挑挑选选。   一路走来,千里没买什么东西,只是四处张望着,脸上表情有些奇怪;抱剑跟在他后面,摸不清小主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忍不住问:“大......少爷,咱们这一趟出来,到底是要买些什么啊?”   他刚问完,千里突然在他前面停下了脚步。抱剑也跟着停住,探头顺着千里的视线望过去。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摊子,摊主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儿。而他贩卖的东西和寻常男子有些不同,既不是刀剑等武器,也不是男孩儿大多喜欢的玩具,而是——   簪子。   这玩意儿在兰罗是个稀罕物。兰罗女子奔放热烈,挽发多喜欢高高束起,或编一头彩辫,有钱人家的姑娘会戴上沉重精致的发冠来彰显身份。可是甚少有人会用到簪子。   簪子这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单单一只挽在头上不太起眼;学不会手法的话,跑动两下头发就松了。样样都不是兰罗女子所追求的轻便大胆,更偏向于大熙女子的婉约恬淡。   也正因为如此,今天集市上热热闹闹的,可这少年的摊子前却少有人驻足。   抱剑看了两眼,忍不住评价道:“这簪子倒都还不错,只可惜生错了地方,在大熙应该很受夫人小姐的欢迎。”   千里心思一动,转头问他:“是吗?”   “是啊。”抱剑没什么复杂心思,千里问了,他就答了,“以前我家老爷也喜欢给夫人买簪子,什么贵买什么,也不管好不好看,夫人总是骂他败家子儿!”   说起将军府的往事,抱剑表情有所松动。   而千里听了,咬起嘴唇想了一会儿,有些犹豫。   适逢此时,那个少年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越,不带一丝起伏,平平淡淡的,听着有些冷:“喜欢的话,可以来看看。”   这句话却成功说动了千里,在心里默念着“这是摊主邀请他不好拂人面子”,千里飞快“嗯”了一声,上前两步在摊子前挑选起来。   少年的眼光很不错,簪子选的也都素净,多是青玉材质,触手温润,盈盈生光。千里看着每根都好看,样样都喜欢,突然有些理解抱剑所说的那位贺老爷,干脆全买回去哄人高兴好了。   好在他没有冲昏头脑,认真比对了半天,最后挑中了一只白玉簪子,上面用金丝勾了大雁的形状,尾部用流苏制造出羽毛的飘逸感,十分精巧。千里爱不释手,捧玩了一会儿,又有些纠结,扭头看着抱剑,抿了抿唇。   抱剑机灵,立刻扭过头吹起小曲儿,当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有这么机灵的随从,千里松了口气,背着抱剑付了钱,小心将那枚簪子包在软布里。   雁来哥哥应该是不会戴的,毕竟抱剑说了,这是夫人小姐的东西。   可是千里就是想买一只回来。   可能因为这是大熙传来的东西,带有那个人故土的色彩,所以忍不住想靠近想了解;可能只是因为......他想看贺雁来戴上这簪子的样子。   贺雁来那么好看,头发乌黑柔顺,配上这白玉簪子一定很好看。   千里在心里想了下贺雁来戴上这簪子的模样,心里满足。   但是这并不是他此行的目的。    第36章 话本   得想个办法把抱剑支开。   千里偷偷打量身边枕着双臂溜溜达达的抱剑,心中暗想。   这个位置做了三年多,千里心里也清楚了些。抱剑名义上是他的贴身侍从,但实际还是贺雁来的家仆,心中顺位第一的自然不是他千里。只是千里信任贺雁来,所以对他在自己身边放人的举动也没什么意见罢了,况且抱剑也做的不错。   只是今天他既然刻意避着贺雁来了,自然不能让抱剑看见,不然他的功夫全都白费了。   可是该找个什么合适的理由呢......   正当千里苦思冥想时,突然听到旁边一个妇人哭喊了一句:“抓小偷啊!”   接着,一个瘦小男人迅速匆匆二人身边略了过去,身后跟着个衣衫褴褛满脸泪痕的老妇,边无力地招呼路人帮忙边努力追上男人的背影。   抱剑条件反射地抬起头,脚迈出去了半步,又想到了什么,生生停住,往千里身边靠了靠。   千里深知这是个好机会,但也不表现得太明显,只是说:“你去看看。”   抱剑为难道:“合敦说了,要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千里挑了挑眉:“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抱剑一愣。   这孩子......抱剑见多了他在贺雁来面前黏糊害羞的模样,有时甚至忘了,千里现在可是兰罗的王,朝廷上从来没有个好脸色的。   就算他确实是听贺雁来的,现在这个场景,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说。抱剑只好咬牙道:“自然是听大汗的。”   “嗯,”千里冲妇人追过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抱剑看了眼那个快逃脱的窃贼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千里,最后一抱拳:“属下去去就回。”   千里矜持地点了点头,一直等到抱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拐了弯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接着,他趁无人在意,闪身消失在大街中央。   -   兰罗不仅发展了商业,文娱也有了很大的发展。贺雁来之前从大熙带来的不少话本,千里看了很是羡慕,便大力扶持兰罗的诗人作家发展,民间也涌现出不少世俗故事。   听说卖得还不错。   千里为的就是这些话本。   他不懂自己对贺雁来到底是什么感情,贺雁来看样子也不肯跟他说明白,那他就自己来弄清楚。   让别人出来买,他一嫌丢人,二不放心,要自己出来买才安全。   千里随手在街边买了顶斗笠戴上,遮住脸面,走进他注意了好久一直没敢进来的一家店面。   “哎哟,客官,欢迎欢迎。这次想看些什么故事啊?”膀大腰圆的老板见他通身华贵不像寻常子弟,心里有了些猜测,堆上满脸笑容热情地拥了上来,“这次进了好些新本子,买过的人都说好,客官可要看看?”   千里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避开老板贴上来的身体:“我自己看。”   “好,好,好。”老板被拒绝了也不生气,还是笑呵呵地退下了。   他随手拿起一本放在最显眼位置的书,翻了两页放下,换了一本继续看。这般动作重复了好几次,都没找到令他满意的。   世间故事无非就是那几类,男女心事,英雄传说,奇闻异事等,但都不是千里想看的。   老板见他眉心渐渐蹙起,知道他是不满意,但实在不想放过这只小肥羊。接着,他眼珠一转,猜了猜千里的年纪,感觉有点谱了。   “客官要是没看到中意的,可否愿意随我去二楼看看?”他问。   千里抬头,疑惑地问:“二楼?”   “对。”老板笑着点点头,“客官看着二十左右的年纪,我也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都懂。想找的书找不到吧?二楼保您满意。”   他在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千里皱了皱眉,但是后半句“保您满意”还是让他有点动心,便点点头,把书一合:“那带我去。”   “好嘞!”   很快,一个小厮替二人将二楼那道沉重的门锁打开,在两人走进去之后,又谨慎地将门锁上了。   千里看在眼里,心底骤然升起了些疑惑。   而老板浑然未觉,主动为他带路。   前面是一条幽深的长廊,通向黑乎乎的尽头,教人看不见去往何处,谁能想到这看上去不大的店面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千里警惕地跟在老板身后,只见老板引他来到一间屋子,自信满满地把门一推。   ......千里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   入目的,是满墙的画作,画家技术了得,作品栩栩如生。可是这不是千里关注的重点,更重要的是,画中的人无论男女,皆是浑身赤.裸,一.丝.不.挂。   “你,你这是......”千里难得结巴了一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一张小脸红了个透,忙收回视线,盯着自己脚尖。   老板看他那青涩的样子,心中不免嘲笑了两句。一个长相优越气质出众的男孩儿,屏退小厮自己一人来这种地方,寻常话本还都看不上,那可不就是想的这些东西?估计是家里给他定了亲,他紧张,怕什么都不懂出了笑话,才自己偷偷来寻些淫.书学习。   “哟,还不满意?那您随我来。”老板故意这么说,不由千里拒绝,直接推开了更深处的一扇门。   如果说外面那间屋子仅是赤.裸的男女,还可以解释为私房画一类,可这间屋子挂着的东西,却是将真正见不得光的东西全招呼到了千里的脸上。   画中的男女交.缠着,十分亲密,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在做什么。那细节画得着实出彩,千里甚至能看到他们凌.乱的发.丝。他痛苦地咬住嘴唇,试图遮掩自己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小声辩解:“我,我不是要这些......”   “那您想要些什么?我说了,二楼保您满意。”老板问。   “我......”千里羞耻得话都说不明白,心中万分后悔为什么不让贺雁来陪自己一起来,但转念又想那谪仙似的人物要是来到了这地方,估计得活活臊死,又暗中庆幸幸好没让贺雁来跟过来。现在这老板一问,他三魂丢了六窍,迷迷糊糊地就把自己此行的真实目的说了出来,“我想找些男人和男人的.....”   “故事”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只见老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来,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变了:“这,这,这还真是我眼拙,倒没看出来您是好这一口的......”   哪一口?   千里还来不及把心中的疑问问出来,就见老板略微思索了一下,“嘿”了一声,道:“你别说,还真有几本。不过这种风气也是这几年才传到兰罗的,所以不是很多,我拿点给您瞧瞧。”   什么风气,什么风气啊?兰罗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到底出了什么风气?   千里只觉得今天所见到的一切都糟糕透了,整个人像一只被烫熟了的虾,红得吓人。他眼睁睁看着老板喊来两个小厮,很快那二人就抬了两大箱书上来,往千里面前一放,发出重重的沉闷的一声响。   这数量,远远不止老板美化过的“不是很多”。   千里本想赶紧离开了,可眼神不由得落在了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上。   这本书封面还比较含蓄,不是周围画作那般不堪入目,只有一个男人,身穿一袭月白色的长袍,端坐着好像在等着什么人。   那模样......有点像贺雁来。   千里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跳,忙摇摇脑袋把它赶出去,接着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向那本书,拿起来随便翻了两页。   还好,还好。这本书跟一楼大厅放着的那些一样,说的只是些爱情故事罢了,只不过主人公变成了两个男子。千里火速顺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露骨的情节,才放心地把它扔给老板:“这本要了。”   老板把书接下来,又指了指剩下的那堆:“客官好眼力,这箱子里可全是宝贝,不再多看看了?”   千里实在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他随意扫了一眼那两个大箱子,简单挑了几本封面美观的,这样即使被贺雁来发现也好解释,接着一股脑儿地塞给了老板,含混不清地说:“就这些吧。”   “好嘞。”   一下子卖出去这么多书,老板喜滋滋地答应了一声,赶紧让人去给千里包起来。   在等待书籍包好的过程中,千里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们这种生意,进行多久了?”   老板很紧张:“嚯,小公子,您不会是官府的吧?”   千里:“不是,我要是官府家的孩子,出来买这些,我阿布得把我腿打断。”   这话说的也是,老板松了口气,完全没想到面前这个骗起人来有鼻子有眼的少年就是他们兰罗的王:“哎呀,我也是多心问一句。新大汗继任以后,不是一直号召向大熙学习吗?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各种风俗都涌进来了,我们也就是借着这个东风,赚点小钱,可不干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的!”   千里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回去就让下面的大臣去查查这条产业链到底是怎么运作起来的!   太......太有伤风化了!   小狼脸红红的,忍不住用手扇了扇风。   拿好包装完毕的书以后,千里又随便从一楼挑了几本杂书掩人耳目,在老板谄媚的笑容中走到了大门口。   他刚想离开,目光随便一扫,看到了偏门往里,还有一栋小小的院子。   那院子没什么人经过,偶尔会有几个少年少女进进出出,年纪看着都不大,但个个漂亮。千里疑惑地看了一会儿,用手一指,问:“那是干什么的?”   老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待看清以后,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   “小少爷,那种地方啊,得晚上来了才有意思。”他意味深长地说。 第37章 冰糖   千里怀揣一套书,准备去原地找抱剑汇合。   可他回去了才发现,他支走抱剑的地方人来人往,已经没有了后者的影子。   千里这才有些慌。   万一抱剑回来发现他不见了,回去告诉贺雁来,后者不就知道自己偷偷干坏事了吗?   更过分一点,万一告诉了大祭师,引起了不必要的恐慌,那他......   千里耷拉着个小脸:那他一定又要被骂了。   刚想四周找找抱剑的身影,岂料他刚走出两步,手腕突然被人从后紧紧地握住了。   千里不明所以,扭头来看。   ——贺雁来正在他身后,一手抓着他的腕子,一手扶在代步车的轮子上,胸膛缓缓舒出一口长气,看着像是在狠狠压制自己澎湃的情绪;天气还很冷,可他额头都出汗了,看着自己的眼神实在谈不上心平气和。   “雁,雁来哥哥?”千里一惊,不敢相信贺雁来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贺雁来面沉似水,脸颊被舌尖顶出了一个不大的弧度,彰显出他现在有多么烦躁。懒得跟小孩子解释那么多,贺雁来沉声道:“被我抓到了。”   “......”千里心虚地别开了眼。   -   早上,千里和抱剑走后,贺雁来没过多久也起来了。   往常的休沐日都有千里陪着做这做那,时间过得很快。可今天千里才出去不过半个时辰,贺雁来便有些不知该做什么了。   在他第不知道多少次看向外面的日头来判断时间的时候,明煦忍无可忍:“合敦,既然这么不放心,干脆就不要让他一个人出去了啊?”   贺雁来辩解:“他不是一个人,抱剑陪着的,没事。”   明煦撇了撇嘴,心说你魂都跟着人飘出去了还在这跟我装没事,但是这话他又不敢说,怕挨骂,只好换了种表达方式:“那你也就别太担心了,该回来的时候大汗自然就回来了。”   贺雁来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明明千里已经快十九岁,即使是在兰罗也已经是成年人了,按理说,不过是有人陪着出去一趟逛逛,买点小男孩儿喜欢的东西,不让“大人”陪着去,多正常不过,明煦都被他放出去单独玩过。   可是一旦换上千里,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点病态的控制欲在心里初探了些头,又被贺雁来强行按了回去。他装作无事发生,吩咐明煦:“去陪我出去走走,一直闷在宫里,人要憋坏了。”   明煦听了一愣,犹豫了一会儿,向他确认:“我们出宫去吗?”   贺雁来的反应很平淡,反问道:“你不想出去吗?那我带明尘也是一样的。”   倒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明煦看着已经自顾自开始拿外袍的贺雁来,心中暗想。   只是合敦你现在的样子,看着真的好卑微啊......      当贺雁来带着明煦出现在兰罗街头时,不少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他。   无他,只是代步车上的那个气质出众,身边跟着的小厮又伶俐乖巧,这个搭配放在街头比较引人瞩目罢了。   而贺雁来对这些目光置若罔闻,一心一意地将千里平时喜欢去的地方逛了个遍。   自然是找不到人的。   明煦小心翼翼地打量他家合敦的脸色,只见贺雁来表情不变,只是眼神越来越深,指节按着车轮,用力到发白,显示出他现在远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   可是明煦也不敢点出来,只好跟着贺雁来继续假装散心实则抓人,跑得腿都痛了。   正当贺雁来断了头绪,准备带明煦去茶楼坐会儿休息一下时,他目光一凝。   不远处,一个少年轻盈矫健地从一家店面里跳出来,步伐轻快,高高束起的长发在空中抛起一个优美的弧度。深绿的瞳孔映衬着阳光,像两块剔透的绿宝石。   贺雁来没由来的,被这一刻的千里吸引住了。   刚见面时,他才十六岁,无论见了谁,都用一种戒备又警惕的眼神牢牢盯着对方,嘴角绷得死紧,像只保护自己的小兽。   可现在,那种因为缺乏安全感而束缚着他的枷锁在经年累月中悄然解开了,时间还给他了这样一个风华正茂、大有可为的少年。   他的眼神依旧懵懂,却不再躲闪;肩膀不算宽阔,却已能担大才。   这是贺雁来一点一点养大的少年。   贺雁来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觉得自今早起床就堵在胸口的那股郁结感慢慢散了。   即使他一再逃避,也不得不承认,现在十九岁长开了的千里,更加有吸引力了。   珠玉在前啊......   瓦石难当。   还没来得及喊住千里,贺雁来倏地顿住了。   他看到千里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三四十岁,身材因年龄增长有些走形,而脸上带着的谄媚笑容却看着让人心生不爽。   贺雁来眼睁睁地看着那男人拍了拍千里的肩膀,表情别有深意,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而千里对他的接触也没有抵抗,甚至随着他的话露出些好奇的神色。   肥胖的男人,和漂亮的小少年,这两个人组合在一起,平白令贺雁来生出一股怒意。   要不是这代步车禁锢着他,说不定现在他已经冲上去把那男人的手狠狠打掉了。   “合,合敦!”   明煦的惊叫将贺雁来喊回神来,男孩吃惊地指了指他的手,贺雁来看过去才发现,自己刚才太过愤怒,指甲竟已将手心按出了深深的红印。   条件反射地蜷起手指,将那些红痕藏在手心里。贺雁来轻轻摇摇头,道:“无事。”   “那,那是大汗吗?”明煦小心翼翼地问。   贺雁来深沉的眼眸直直望着那个毫无警惕心的少年,后者已经和那个男人道了别,转身离开了。   “抱剑怎么也不跟着啊......”明煦小声地絮絮叨叨,话语中藏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关心。   贺雁来倒是看的明白,眼睫上下扫了两下,遮住眸中各种色彩:“应该是不怪抱剑,估计是千里自己想法子把他支走的。我们跟上吧。”   明煦答应了一声。   为了不暴露自己在偷偷跟着他,贺雁来即使心中万分不快,也没有现在就冲上去质问他干什么去了。一直等到千里停下了脚步,模样看着是想找人找不到了,他才竭力平复了一下心情,上去抓住人的腕子。   天天养在跟前没发现,如今贺雁来却突然觉得,千里手腕比小时候结实了许多。成年边缘的少年肌肉纹理清晰,皮肉紧致,稍微一握就能感受到内里藏着的力量。   贺雁来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感受到手下的皮肤因为紧张而绷紧,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主动给孩子递了个台阶:“跟抱剑走丢了?”   虽然是一句疑问,但说出来确实肯定的语调。千里犹豫着点点头,因为说了谎话,脸上那点红晕还散不开,衬着一双绿眸也看着怯怯的,引得贺雁来心神恍惚了一瞬。   “走吧,去找找他。”贺雁来最终说。   找到抱剑的时候,他正蹲在某个宅子的石狮子前拔草,嘴里念念有词;明煦去拍了他一巴掌,后者见到他瞬间弹了起来,语无伦次:“明煦你怎么在这我我把大汗弄丢了怎么办少爷会不会杀了我......”   千里心里很过意不去,主动解释:“是我自己没信守诺言,不怪你的。”   看来他猜对了,千里果然是故意弄走抱剑的。   贺雁来眼睛眯了眯。   他不在的地方,抱剑就是他的眼睛,看来千里还真是铁了心要瞒他些什么。   一行人也没心思再逛什么了,草草收拾一下回了宫。   路过一家糖水铺子的时候,贺雁来停了下来,让明煦推他过去,给千里买了根糖葫芦。   鲜红的山楂外面裹着冰糖,鲜艳欲滴,一看就很好吃。贺雁来拿着糖葫芦回到千里身边,把它往小孩儿面前一递:“吃过吗?很甜的。”   千里小心地抬起眼打量了贺雁来一番,见他脸上没有异样,知道这是原谅自己了,找件事儿让自己放宽心。   贺雁来总是这样!   但他还是瞬间接过那串糖葫芦,舔了舔嘴唇:“没吃过,想吃。”   明煦偷偷瞥了眼千里手里那串糖葫芦,没说话,但是眼睛里的渴望已经将他的本心暴露了个干净。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也跟贺雁来撒撒娇,买串糖葫芦来吃时,一只手举着个什么东西猛地杵到他面前,差点抵到他鼻子上。明煦被突如其来的东西逼成了斗鸡眼,被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两步。   抱剑另一手拿着两串,嘴里叼着一串,正举着一串糯米山楂的糖葫芦期待地看着明煦:“我也给你买了!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样儿的,我把那里摆着的种类都买了一遍!”   高大壮实的男人希冀地望着自己,像禁军养的狼犬建了功想吃肉骨头一样,看着不忍拒绝。明煦咬了咬唇,在他手里那三串中挑了一串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只眼神一瞬间更加兴奋的大狗,只好独自扭头走开,别别扭扭地说:“我喜欢吃豆沙的。”   豆沙的?   抱剑一愣,后知后觉地把嘴里咬的那串拿出来,定睛一看。   粘稠的豆沙被分成两半的山楂夹在中间,裹着层冰糖,似乎还没吃进嘴里就已经能尝到那甜滋滋的糖味儿。   抱剑兴奋地想大叫,又怕明煦害羞打他,无声地原地蹦跶了好几下,直到千里发现他没跟上来,扭头喊他才回过神,喜滋滋地答应一声追了上去。 第38章 亡赖   嘴里被酸得发疼,胃也不舒服。   千里舌头舔了舔上颚。   抱剑买了那么多,贺雁来又不爱吃,最后被他和明煦分掉了。明煦还好,没什么反应;他贪嘴吃了太多,现在才感觉不太舒服。   但是他不会跟贺雁来说,只好举着剩下半根糖葫芦回了宫殿里。   进了屋,贺雁来挥挥手让跟着的都退下了,说有话要与大汗说;千里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些紧张:贺雁来刚才不是原谅了他,而是等着回家关上门了才要教训。   这几年里,贺雁来一直都是温和儒雅的,很少冲谁发脾气;但是千里还是有一点点怕他,因为贺雁来笑着跟他说些重话的时候,反而会让他更不好意思。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贺雁来身后,不敢说话,大脑里疯狂思考要怎么跟贺雁来解释。   突然,前面响起一个清越的声音:“吃不下了吗?”   千里抬头,只见贺雁来神色不变,好像刚才在大街上失态抓住他的手腕的人根本不是贺雁来一样,那点探头出来的占有欲和阴暗的想法被他一路上妥帖地收回了心里,他又是那个八风不动的贺秋野。   而贺雁来伸出手,手心向上,青色长袖衬得腕骨清晰:“别强迫自己。”   千里鬼使神差地没有把手里那半串糖葫芦给他,而是仰起头:“你要尝尝吗?”   贺雁来眉心一挑,缓缓抬眸。   而千里直视着他的眼睛,直接把它递到贺雁来嘴边。   二十五岁的男人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就在千里以为他不要准备收回手时,贺雁来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同时就着他的手咬下一颗山楂球。   冰糖没化,被牙齿咬开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仿佛酸涩的汁水都跟着迸溅了出来;红艳的糖球被那人苍白的唇含入,千里甚至能看到他一闪而过的舌尖。   贺雁来咀嚼几下,淡定地给出自己的评价:“是有些酸。”   而千里呆呆地维持着被他抓着的动作,大脑一片空白,耳根滚烫得出奇。   “放下吧,不吃了。”贺雁来这才温柔又强势地将竹签从小孩手里拿下来,拿了张软布垫着放在桌上,“我们来谈谈。”   千里瞬间回过神来,刚才房间里那股旖旎顷刻间散了个干净,他不由得站直了身体,又被贺雁来牵着在软塌上坐下。   贺雁来安静了一会儿,等千里稍微放松些了,才挑了个开场白:“前几天大祭师派人来问我,千里的成人礼准备怎么策划。”   成人礼?   千里恍惚了一下。   对啊,他已经十九岁了,按照兰罗的年纪算法,他现在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是......和贺雁来一样的成年人,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宴会上酒都不敢喝的小孩子了。   没来由的,千里心飘了一下,又听贺雁来继续说:“来了兰罗三年多,千里都已经是大人了。”   贺雁来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措辞:“大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这点我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千里,如果你觉得抱剑有哪里做的不好,可以直接把他换掉,而不是让人跟着你出去了再将他支开,一个人去完成你想做的事情。”   他摸了摸千里落在胸前的一缕长发,和煦道:“这样太危险了。”   贺雁来没有告诉千里的是,当他看到那个男人将手放在千里肩膀上时,他心中陡然升起的那股怒火快要将他的理智烧灭。   千里重重地“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又小声说:“但是......”   “嗯?”   “但是,但是......”千里脸色十分纠结,不知道到底怎么样才能把自己心里想的切实表述出来,思来想去,磕磕巴巴地想说的都说了,“你,你不要这么懂事。”   贺雁来这下是真的没听懂,又问了一遍:“嗯?”   “就是,我有秘密瞒着你的时候,你不用理解我。我们,我们不是夫妻吗,你为什么不质问我?你应该理直气壮地问我凭什么对你有秘密,为什么这么明目张胆地糊弄你。”千里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急的要命,情急之下握住贺雁来的手,大声道,“你是我的合敦,你应该对我大胆一点,多由着自己的脾气些!”   十九岁的孩子说,要多由着他自己些。   贺雁来望着眼前这个真挚又认真的少年,暗道一声不好。   被他压抑的占有欲,在被人刻意的纵容下,又耀武扬威地探出头来。   没人能接受对方这种让步,就像一只人前说一不二威风凛凛的狼王,回了家却甘愿低下它高贵的头颅,任你抚摸。   让人忍不住想对他再做些过分的事情,看看这只小狼对自己的容忍底线到底在哪里。   贺雁来狠狠咬了下腮肉,疼痛感让他从沉沦的欲望中清醒过来。   “好啊。”他听到自己用与往常无异的声音对千里说,“那千里跟我说说,今天那个送你出来的男人是谁?”   千里一愣,不太确定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你,你一直在跟着我吗?”   还是暴露了,贺雁来暗叹。   不愿对孩子撒谎,贺雁来简单解释了一番:“只是带着明煦去找你,正好看见了而已。”   无意间感觉自己窥见了这个男人内心一角的千里眨了眨眼,没有再追问,只是指了指被他放在桌上的一叠书,理直气壮道:“我去买书了。”   反正上面几本都是正经书,他才不怕贺雁来发难。   贺雁来随便扫了一眼,见都是些兵法之书,不由得捡了一本起来看。   千里紧张地注视着他的反应。   好在老板没骗他,一楼的书真的都是没问题的。贺雁来翻了几页便放了回去,温声说出一句残酷的话语:“这书的作者我认识,从他及冠那年开始就没再去过战场。”   “什么?”   千里面露惊愕之色,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震惊于自己花钱买了这么一本没用的书回来看,还是震惊贺雁来居然交友如此广泛。   贺雁来倒是神色未改,笑着说:“只是他的父亲在朝为官,为他请了好些武打师父,又教他些兵法罢了。其实过过招就能发现,他全是些花架子,你都能打过他。”   说话间,他身上那种毫无攻击性的温润感渐渐褪去,曾经那个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好像在此刻苏醒了过来,就连眼神都带着肃杀之气,那是战场上练出来的气场。   千里一时出了神。   贺雁来没再动他剩下那些书,只是问:“想学兵法,怎么不来问问我?”   不等千里回答他,他又善意地为他解了围,调笑着问:“怎么,小孩子害羞了?”   心跳得好快。   没人比千里更清楚,贺雁来笑着说出一些字眼时有多么迷人。   小孩子,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贺雁来嘴里的“小孩子”,似乎跟他所理解的那个不太一样。不然为什么每次贺雁来说出口时,语调就轻盈地上挑,像谁拿了根羽毛在他心上来回轻轻骚动着一般,带起一层涟漪。   他便总觉得,那话语里带着些......   有些逗弄,也有些溺宠。   成年边缘的孩子溃不成军,含混不清地匆匆答应一声,当是认下来了。   贺雁来笑的更开心了,他又凑近了些,矮下身,将低头小狼的表情尽收眼底:“那,在这些书里都学到了些什么?跟雁来哥哥说说,我帮你看看学岔了没有。”   这谁还能回忆起自己学了些什么。   千里眼神闪躲,但躲不掉近在咫尺的贺雁来,嗫嚅着把脑海里环绕着的三个字吐出来:“......美人计......”   说完他就清醒了,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   而贺雁来怔了一瞬,这下是真的笑开了。   千里羞得不行,又不敢制止他,饱满的下唇被他蹂躏得充血,只好用眼神乞求贺雁来不要再笑了。   而贺雁来在笑够了以后,弯着眼睛,常年冰冷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千里的额头,轻声说:“小亡赖。”   鬼使神差的,千里抓住贺雁来的手,别扭地为自己辩解:“我才不是亡赖。”   贺雁来还是含着盈盈一双笑意,任他的眼神由严肃转为心疼。   千里捧着贺雁来的手在自己嘴边吹了吹,掩饰性地说:“怎么手还是这么凉啊.....”   他小心翼翼地笼起双手,将贺雁来的指尖包进里面。  第39章 说谎   贺雁来一愣。   印象里,曾经也有一个少年,眼睛黑亮得像星星,望着他说:“少爷的手好凉,我给少爷暖暖。”   他的笑容微僵,手指不自觉地在千里手心里动了动,但还是没舍得抽回来。   千里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抬眸,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湿漉漉的,盛着对眼前人满满的情意,像是随时在等候贺雁来夸奖,专注又执着。   不一样。   贺雁来蓦地心头一松。   千里就是千里。   不一样。   想通了以后,他勾了勾嘴角,对千里露出一个温和安抚的笑容;小狼果然被他骗过去了,也回赠了一个微笑,接着小声问:“那我以后,可以来和你讨论兵法吗?”   “当然。”   这件事就算这么结束了。   那几本兵法书就堆在某个角落,再也没被人翻开过,某一天被明煦拿去垫桌脚了,还挺好使。   而谁都没有发现的是,那底下的几本书,已经被他们的大汗偷偷带去书房了。   千里藏得仔细,从没被人发现过。只有正事处理完了,还没到回殿的时间点,他才会鬼鬼祟祟地挥退众人,从最里面那摞书的最底下抽出一本书来看。   虽然主角是两个男人,但是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却是相同的。他们会被彼此吸引,会为对方倾倒,会忍不住诉说爱意,再因为世俗选择分开或勇敢地走下去。几本书,或生或死,或喜或悲,千里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红了眼,把眼角的眼泪擦拭干净。   原来,两个男人之间也可以存在爱情。   千里慢慢懂得了。   那他对贺雁来的感情是爱情吗?   他认真地想了想,觉得是十分有可能的。但是书中人物都是先互相喜欢,再彼此表明心迹,他和贺雁来一开始就出了错,是先政治联姻,然后才开始培养感情。   而且他从十六岁开始身边就有个贺雁来了,哪来的机会验证自己会不会喜欢上别人啊......   千里不敢随意地将自己对贺雁来的感情下定义,他太害怕出错了。   贺雁来虽从来没对他说过什么,但千里隐隐能感觉到,贺雁来对他的感情可能不是他所想的那一方面,或者说,贺雁来在控制自己不往那一方面发展。   那就更要小心小心再小心,谨慎谨慎再谨慎。万一他一时冲动,还没弄清楚是不是爱就去对他乱说些什么,贺雁来会不会......   千里咬着下嘴唇,表情苦恼。   贺雁来会不会不对他好,也不给他当合敦了啊......      但是,那本封面人物很像贺雁来的书,千里一直不敢看。   一方面是因为,见到那张和贺雁来神似的脸,他就害羞;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不想把别人当成贺雁来,再带着对贺雁来的感情看完这本书。   无论是对其本尊还是对书中人物而言,都太不尊重了。   而贺雁来似乎也有所感,好些日子里都在控制自己对千里的肢体接触。   可是每次千里看到贺雁来抬起又放下的手臂时,他总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场酝酿得越来越肆虐的风暴。   那风暴看着,像是总有爆发的那一天。   千里有些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   事情很快发生了转机。   那天千里突发奇想,想去亲自下厨给贺雁来做碗大熙特色的面。他跟着明煦学,自诩程序已经牢记于心,绝对不会出岔子了,想给贺雁来一个惊喜,所以谁也没通知,自己一个人跑去了小厨房。   千里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手忙脚乱的样子,也给自己留足了容错的时间。所以他来到小厨房的时候,离做饭的时间还早,杂役还在休息,厨房一个人都没有。   屏住呼吸,千里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刚想从篮子里拿出面粉袋,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他本能地慌乱,不想被人发现,可是厨房就这么大点地方,能往哪里躲;眼见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情急之下,千里拉开旁边一个等身高的储藏柜,直接躲了进去。   两扇柜门中间有一条小缝,正好方便千里靠上去观察外面的情况。      没想到,来人竟是明煦。   他背着手进了厨房,先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下锅炉有没有灭,又看了看今晚的菜品做好准备没有。   千里看着奇怪,不过如果是明煦的话,他是知道自己在学做饭给贺雁来的,被发现也无所谓。   千里刚想出去跟明煦打声招呼,突然又进来了一个人。   是抱剑。   抱剑几尺的大高个,身材不算魁梧,但非常结实,站在门口把光全部遮住了,明煦完完全全陷在他的阴影里,像被狼盯上的小羊羔。   感觉到有人来了,明煦还没来得及回头,便突然被人从后整个抱起,双脚离地,不由得惊呼了一声;接着抱他起来的那个人又将明煦调换了个姿势,让他面朝自己坐在灶台上。   看清来人后,明煦松了口气,埋怨道:“突然干嘛啊,吓死我了!”   抱剑笑嘻嘻的,来不及回答明煦半真半假的抱怨,直接对着他的脸蛋亲了好几下。   柜子里的千里瞪大了眼睛。   只听抱剑说:“煦儿想死我了......我们才刚在一起,你怎么舍得一整天都不来见我啊。”   而明煦则惯例犟嘴:“谁跟你在一起了......”   抱剑立刻不依了:“吃了我的糖葫芦,还偷亲我,怎么不算在一起了!你怎么这样,轻薄了人家,还不负责任的!负心汉!”   “你......”明煦“你”了半天没你出来,只好恨恨地咬了一口抱剑结实的大臂泄愤。   “都跟你说了,被我哥发现你就死定了,两条腿都不够他打的!”明煦气得半死。   抱剑龇牙咧嘴,看了眼明煦咬的牙印儿,敢怒不敢言,只委委屈屈地看着面前这个比他小一圈的小少年,环着他的腰不愿意松手:“不管......你得补偿我。”   这头两人闹得火热,那头千里魂都要飞了。   他从来没看见明煦这样的情态过。   明煦无疑是明艳动人的,跟托娅比起来都不逊色半分;平时他嬉笑怒骂,也是活色生香。可是千里觉得,从前那些明煦,都没有现在这一刻的他来得惊艳。   那是被爱情好好滋润过而流露出来的一种不自知的骄矜,是知道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原谅的有恃无恐。   千里一时间看愣了,完全没想过什么“非礼勿视”,直到抱剑突然俯下身。   千里眼睁睁看着抱剑低头吻住了明煦的唇。   两个人模样看着都生涩,应该没做过几次这种事;明煦从耳根到脸颊全红了,手搭在抱剑肩膀上,仰着头承受他的入侵。他们吻得好忘情,千里隔得这么远都似乎能听到啧啧水声。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的脸颊也要烧起来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千里急得想哭,猛地咬了一口下唇,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贺雁来又骗他了!   根本不是结了亲以后才能接吻,也不是年纪小不能做这档事,都是借口!都是借口!是贺雁来拒绝他的托辞!   他也就是年纪小,才会被贺雁来骗了这么多年。贺雁来说不能亲,他还就真的乖乖停手了!   ......可是,贺雁来好像也没说谎。   他曾经说过,在大熙,人们只会亲吻自己心爱之人。   明煦就是抱剑的心爱之人。   可是千里是贺雁来的吗?   不管千里这边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那头抱剑的动作还在继续。   直到明煦喘不过气,把他往外推了,抱剑才停下来。   两人距离刚刚拉开一点,视线在空中交汇,电光火石之间,又急不可耐地吻在了一起。   明煦忍不住发出了一点嘤咛声。   那像一颗火星子扔进了干柴里,千里一下子就炸了。   不知为何,那本书突然闯进了千里的脑海。封面上那个很像贺雁来的人物也在此刻活了过来,微笑着对千里点头示意。千里迷迷糊糊地来到他身边,被他拽到怀里,按在大腿上,那人抬起自己的下巴,眼神迷离。   “雁来哥哥......”   千里忍不住呢喃一声,下一秒就反应了过来,连忙捂住嘴。   好在那两人干柴烈火,没注意到他这蚊子般的低语。   千里不知道这场折磨还要持续多久,不由得捂住自己的耳朵,试图隔绝外界一切声音装作自己不知道。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煦这么快就能弄清自己的心意,到底是怎么察觉到爱情和其他感情之间的不同的?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他到底......   他到底是喜欢贺雁来,还是只喜欢男人?   无数思绪堆积在脑海里,堵得千里头昏脑涨。   不知何时,外面两人已经离开了。   千里脚有些发酸,颤颤巍巍地从柜子里爬出来。   他也没心思去给贺雁来做什么面了,此时此刻,他突然想起了那个书店老板曾说过的一句话。   “小少爷,这儿可是某些人的欢乐乡。既然你买了那种书走,那不妨得了空来看看?”       第40章 安乐   兰罗民风淳朴,对于男女之事有种动物般的看法,单纯又野性。   一方面,若是他们看中了喜欢的人,定会上前大胆示爱,即使被拒绝也不恼;另一方面,他们不像大熙,到了年纪会有人来教那些事儿,而是约定俗成般的避而不谈。   这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千里十六岁刚刚结亲的时候,既敢大胆地追问贺雁来为什么不愿与自己亲吻,又对新婚之夜实在会发生的事情一问三不知。   所以,这处花楼在兰罗还是首家。   兰罗自从接受别的地方逃亡来的百姓以来,街头便出现各种异域文化共存的热闹景象,其中自然也包括两国交好后可以自由来往的大熙人。   这个大熙人也是个有眼光的,决定开店以后来兰罗集市上逛了一圈,发现这里什么都不缺了,唯独缺个......   能供人寻欢作乐的地方。   于是,这个小据点就偷偷摸摸地开了张,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地也积累了一些老主顾,在小圈子里打开了名气。   千里那次,纯属是书店老板多嘴,见他一个人偷偷摸摸来买龙阳画本,所以抱着点猥琐的心态对这个漂亮少年吐露的而已。   然而不管怎样,千里还是找到了独身一人出门的机会,在某个夜晚偷偷来到了这个神秘的地方。   上次见到这里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此处只做寻常酒楼,从外面看没什么不同;而现在,这里灯火通明,呈现出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景象来。   大红灯笼结成两排,高高挂在门口,照得门前那块地方亮得刺眼。二楼栏杆处有几个年轻女子,羞答答地挥着手帕招揽路过的客人进来玩上一玩。离得近了,还能听到从里面传来的淫.嘻.浪.语,欢快的乐曲和着男人的叫喊声、女人的嬉闹声一起传来,像热水沸腾了般,烧得人忘了来路丢了归途,只想在这里一夜欢.愉。   此处是安乐乡,是魂断处,是千里从来没有涉足过的地方。   他一身便装,欲盖弥彰地戴了顶斗笠,遮住脸面,站在门口踌躇不前。   这里的角儿个个都是人精,看千里虽打扮得不甚起眼,但通身的气派也能彰显出不俗的身份,没多犹豫就出来,两个女子一左一右地拥住千里的双臂,亲亲热热地用半.遮半.露的胸.脯磨蹭他的胳膊,一开口便是娇滴滴的媚意:“小少爷,怎么一个人来门口站着呀,进来跟姐姐们寻欢呀~”   千里紧张得呼吸都停住了,嗫嚅着:“我,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松开我。”   女人们哪里会乖乖听话,依旧是欢闹着把人拽进了屋,扯开嗓子喊:“翠娘——有新客人来啦!”   很快,人群中钻出一个明媚的女子。她看着约莫二十七八,妆容俏丽,保养得当,除了眼角几根细纹,丝毫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她打扮得比千里周围这两个姑娘都漂亮些,应该是老鸨一类的人物,踏着莲步款款走来,上下打量了千里一番,捂嘴娇笑道:“呀,还是个小少爷。”   说着,她娇嗔般用手中的帕子轻轻在千里胸前打了一下,怨道:“小小年纪不学好,来这种地方寻欢作乐,家里人知道了呀,不得把你腿打断!”   女人们发出一阵笑声。千里夹在她们中间,只觉得耳朵都被烘得出血,一直烫到脸颊鼻骨。   他连连后退,试图从女人堆里逃出来,可是刚才翠娘这一番调笑,已经吸引了越来越多人的注意力,不少姑娘都围过来,打量这个新面孔,期待这年轻的愣头青能傻乎乎地一掷千金,或者单看这张脸,跟他春.宵一度也是不错的。   千里进退不得,被簇拥着在一张空桌子前坐下,刚挨到板凳,面前就被端上一杯酒。翠娘亲昵地靠在他怀里,端起酒杯往千里嘴边送:“小少爷,今晚翠娘亲自来伺候你好不好?”   “翠娘,你都快能当人家额吉了,还想吃嫩草啊?”   “滚蛋!”翠娘瞬间变了脸色,恶狠狠地望着刚才嘲笑她的女人,指着她的鼻子骂,“我老,你能多年轻?先把你儿子他爹找到再说吧!”   那女子忿忿住了嘴。   千里伸手挡住翠娘伸来的手,沉声道:“我不喝酒。”   可是,这里的姑娘道行多深,哪里是被贺雁来保护得好好的十九岁少年可以招架得住的。千里拼命拒绝,半柱香后,他还是被逼着灌了不少的酒。   他虽然成长了这么多,但贺雁来有意不让他碰这些东西,所以他一不会喝酒,二不会迂回。周围的女人们个个如狼似虎,就等着看谁能把这个一看就有钱的大家少爷收入囊中,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没过多久,千里便晕红着脸捂住杯口,不住摇头:“姐姐们......不要再让我喝了......”   他乖巧得很,朝堂上那些手腕多是装出来的,本质还是个礼貌的孩子。这声“姐姐”一出,不少人都软了心窝,“啊呀啊呀”着劝酒劝得更起劲了。   千里不知道自己酒量多少,也不知道自己喝醉了以后是什么做派。到后面他已经失去了理智,迷迷糊糊地来者不拒,往肚子里灌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液体,也不知道掺了什么,喝得脑袋迷蒙,眼神游离。   翠娘见他有了醉意,心知这是个好时机,故意噘着嘴撒娇:“小少爷,咱们姐妹陪了你这么久,你也不说说看中了哪个。咱们姑娘个个可都是有生意在身上的,你害得我们亏了多少银子啊!”   “就是啊就是啊~”   “小少爷指个人呀,好让咱们死心呀!”   “姐姐最喜欢你,小少爷今晚来陪姐姐睡觉好不好?”   “红樱你还要不要脸面了......”   一团嘈杂中,千里敏感地捕捉到“睡觉”这个词,登时来了精神,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睡觉......哥哥还在等我回家睡觉......”   “哎!小少爷!”   女人们哪里肯放过他,忙将他抓回来按在椅子上坐好。千里被灌了一肚子酒,本就走不稳路了,被她们这么一弄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昏头脑涨地坐在原处,迷迷糊糊地嘟囔:“怎么不让我走啊......雁来哥哥还在等我......”   “什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皆不明白千里说的是谁。其中一个姑娘“啊呀”叫了一声,道:“哎呀,我听他说什么哥哥,该不会是个走旱道的吧!”   这姑娘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用词也新鲜。几个女人经她一解释,纷纷露出了惊愕的神色。翠娘更是“啐”了一口,起身骂道:“陪了这么久,敢情是个死断袖,气死我了。”   “没事儿,咱们不是也有兔哥儿吗?去喊几个过来,该挣的钱可不能少挣了呀!”   翠娘想想有道理,喊了三四个漂亮年轻的少年过来陪着,还有几个年纪小点的姑娘不死心,还要留下来看千里是不是真的对女人不感兴趣,翠娘也随着他们去了。      贺雁来发现人走丢了之后,就焦急地带着明煦和抱剑四处寻找。   没想到这孩子人不大,藏倒是挺会藏。贺雁来快把兰罗京都翻了个底朝天,都不见人影,不由得心里着急。   可等到他们找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   千里正被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搂在怀里,靠着对方的肩膀把脸颊埋在上面蹭,脸色潮红,眉头紧皱,嘴巴无知无觉地抿动着,牙关咬得很紧。纤长的手指快把那人的衣服都抓皱了,明显是一副不舒服到极致的样子。   而那个男人虽身量高,但气质十分阴柔,眼角自带媚感。他一脸轻佻,洋洋得意地搂着怀里的少年,对周围几个男男女女抛了个胜利的眼神,没说几句就站起身,准备把千里往自己房里带。   可就在他把千里的一条胳膊搂在自己脖颈上,另一手从千里腰下环过去,准备把人抱起来时,一道森冷阴沉的声音骤然在他身后响起:   “你准备带他去哪儿?”   男人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他只觉得自己手腕被一股力量强行从千里腰肢上卸下,那钻心的痛感让他一瞬间痛呼出声,不由得跪在地上,捧着手腕浑身发抖,冷汗淋漓,他怀疑自己的手腕都要被捏碎了。   这男人也是花楼里受人追捧的人物,自打做了这行以来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不禁怒意上头,恶狠狠地抬眸,看都没看来人就张嘴骂道:“你他娘的——”   他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口,接下来的却是再也说不出来了。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眉眼胜雪,面色冷淡,正将那醉酒少年往肩头上抱。闻言,他眼珠转动,缓缓送来一个冷漠的眼神。   ——那神情,男人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嘴一句,接下来被捏碎的就是他的脖颈。 第41章 暴怒+情动(二更合一)   贺雁来是后来才发现千里失踪了的。   今晚千里突然从宫里传了话,说是晚上不回来吃饭,要陪大祭师用餐,贺雁来便没有等他回来;谁知这世界上的事情还真就这么巧,大祭师今天正要喊千里过来,说有事相商。两头一对才发现,这个小机灵居然两头骗,成功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出了宫。   联想到上次千里买书时的支支吾吾,贺雁来心叫不好。   这孩子果然还是有事瞒着他!   事关重大,贺雁来不敢耽搁,和大祭师禀明情况后便立即出宫寻找。   他带着抱剑和明煦在大街上找了半天,各种千里平时爱去的地方都去了,可还是不见人,不由得心中有些着急。   若是千里主动出去的倒还好,至少可以保证人的安全;可若是歹人起意,买通了通报的侍女,制造出贺雁来和大祭师都以为千里在对方那里的假象,那千里现在岂不是凶多吉少?   越想,贺雁来心越往下沉。   不只是他,所有人的心思都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一国之君深夜失踪,出动了这么多人却遍寻不到......   这要是传了出去,难免周边会有小国心怀不轨。   于是,大祭师当机立断,回宫坐镇;贺雁来继续踏上找人的道路。   这孩子,还是......不能太惯着!   贺雁来咬着牙想。   找也不好大张旗鼓地找,贺雁来做了马车出来,没走两步便下了轿。   直到后来,实在没有地方去了,贺雁来才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走进上次千里买书的那间店铺。   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像是藏了滔天的怒意,竭力抑制住自己喷薄的情绪,冷着脸对明煦抱剑说:“我知道他躲哪去了。”   于是便有了今晚花楼里的那一幕。   宾客被吓得惊慌失措,纷纷瞪着眼睛望向中间代步车上淡漠的男人。而后者对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视而不见,只是将怀里抱着的那个男孩的脸往自己怀里又藏了藏,不让别人看清怀中人的样貌。   那个被贺雁来卸了胳膊的兔爷疼得冷汗直流,也大概猜出来了这是那小少爷的家里人来寻人了,这男人虽然看着斯文瘦削,还不良于行,但出手狠厉稳健,毫不留情,一看就招惹不起。他识时务,忙跪下来不住磕头:“小人知错,小人知错......”   贺雁来只觉得自己肺都要气炸三个,怀里人不安分地扭了扭,兴许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整个人都安心了许多,主动搂着他的脖颈问:“雁来哥哥......你来接我了吗?”   他垂眸,正好对上千里醉意朦胧的眼,含春带怯地望着他,像蒙了一层水雾似的,对周围紧张的气氛视而不见,兀自闹脾气:“我喝了好多酒,他们让我喝......还让我摸他们。”   怒意从脚底一瞬间窜上了天灵盖,被狠压的占有欲剑拔弩张地破土而出,顷刻间占据了贺雁来整个心房,招摇着藤蔓,誓要把面前这个单薄纯净的少年拆吃入腹,不再被任何人觊觎。他觉得自己快要丧失理智了,深吸一口气,冷声问:“让你摸他们哪儿?”   似乎是感觉到他在暴走的边缘,千里突然又不说话了,沉默着收紧环抱贺雁来脖颈的双臂。   贺雁来手上用力,把千里的腰握得人都痛了,厉声道:“我问你话!”   千里浑身不由得一抖,连抬头看看贺雁来愤怒的面庞的勇气都攒不齐,瑟缩着躲在他的怀里想逃过这个话题,可贺雁来这次没打算放过他。   千里只觉得一股大力倏地钳住了自己的下巴,迫使他从贺雁来怀里抬头对上男人暴戾的眼睛。贺雁来现在脸色可怕得吓人,一双眼睛红得充血,平日里温和高雅的脸此刻沉得像葡萄汁,酝酿着一场疯狂风暴。   千里害怕死了,嘴唇不住颤抖,忍不住用牙齿咬住下唇,又被男人轻而易举地拨出来。贺雁来蹂躏着那块唇肉,眯起眼睛问:“这里吗?”   他边发抖边摇头,贺雁来的手往下,攀上他纤细劲瘦的腰肢,在那一片游离:“那是这里?”   “雁来哥哥......”   千里终于忍不住,眼睛一酸,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出来。   他实在害怕,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贺雁来。贺雁来不是这样的,贺雁来总是对他和声细语的,就算生气了也是温柔的,手上都是收着劲儿的。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吃进肚腹中一般,又凶又狠!   怀中少年的眼泪像是一个信号,贺雁来出走的理智瞬间全部找了回来。他的眼睛逐渐变得清明,竟出现了一瞬间的愣怔,条件反射般为千里擦去泪水,循着肌肉记忆哄:“别哭,千里,别哭。雁来哥哥错了。”   不是你的错......   千里拼命摇头,可是他的嗓眼全被泪意堵住了,这句话愣是说不出来。酒意混着后悔在他大脑里翻江倒海,他觉得自己的视线都模糊了,连带着看贺雁来的脸都像隔了层纱。这让他更加没有安全感,不管不顾地抓着贺雁来为自己擦泪的手一个劲儿地蹭,像一只误入别人领地的小兽拼命对自己的亲人诉诸委屈。   贺雁来神色复杂,但看千里现在被他吓得失控,也不好再找他算账,只好把人搂在怀里,顺着后脑勺一下一下抚弄,让他冷静下来。   况且现在,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完。   贺雁来淡淡扫了一眼面前还在磕头的兔爷,道:“起来吧。”   兔爷哭得惨烈,额头都磕破血了,他顾不及擦,不住点头:“谢谢爷,谢谢爷。”   “刚才我家孩子说,你们让他摸,摸什么,怎么摸,可否能在下说说?”贺雁来竟然笑了一下,语气称得上是妥帖。   只有跟了贺雁来有些年头的明煦和抱剑偷偷对视了一眼,暗叫不好。   贺雁来是大熙有名的簪花少年、玉面将军,心里越愤怒,脸上笑得越温和。   之前贺家军有人叛逃被抓了回来,是贺雁来亲手将他手筋脚筋挑断,当时他也还是笑着的。   兔爷不知风雨将近,颤颤巍巍地坦白:“就......就风月场上那些招数......”   “哦?”贺雁来笑道,“在下孤陋寡闻,没踏足过这种地方,不太懂你们的招数,不如你给我演示一下看看?”   嘴上说得客气,可他的眼睛是冷的。   那眼神无声地传递着一个讯息——   那兔爷没有拒绝的权力。   兔爷挣扎了半天,见贺雁来耐心正一点一点丧失,不敢再耽误,又猛地磕了个头,颤声道:   “少爷......你来摸摸,奴家这儿烫不烫。”   突然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兔爷那一瞬间呼吸都停滞了,动都不敢动,冷汗大滴大滴砸在地上。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向身旁看去。   贺雁来一手翻了一把椅子,那东西登时飞出去十几尺,从他耳边堪堪掠过。   -   兔爷终于忍受不住,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明煦见势头不对,忙站到贺雁来身后,低声唤了声“合敦”。   贺雁来闭起眼,胸膛很长很缓地起伏了一下,平复自己的怒意。   他不敢坦白的是,刚才听到兔爷曾拿这种腌臜话来调戏千里的时候,他是真的动过当场撕烂那人的嘴的念头的。   贺雁来自诩不是什么善人,年轻的时候也是让父母头痛到不行的混世魔王。也就是父兄死后,家里的大梁都要他一人扛起来,这才收了脾性,磨成了千里看到的那副温润公子。   可是他纵横沙场多年,手里的武器是冷的,心也是冷的。他没有什么多余的仁慈,对上曾对千里出言不逊的人后更是压不住怒火,干脆眼不见为净,阖上眸。   这边动静越闹越大,自然惊动了翠娘。女人跌跌撞撞地从二楼下来,看到破碎的椅子和晕过去的兔爷后发出了一声尖叫,视线上移对上中间坐着的男人,登时腿一软,差点跌坐在楼梯上。   “贺,贺雁来......”   她的眼眸瞪得大大的,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般。   这代步车上的男人是贺雁来,那今晚她哄了那么久的少年岂不就是——   不敢再细想下去。抱剑耳力好,早就听见她喃喃的那声“贺雁来”,为了不把事情闹大,还没等翠娘所有反应,抱剑就疾步上前点了她的哑穴。   女人眼珠因害怕而凸出,干张着嘴,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这幅可怖的模样让宾客们更加害怕,身份面子什么都不要了,赶紧有地儿躲的便躲进去,男人女人缩在一团,生怕自己就是那残废的下一个目标。   贺雁来见局势失控,不愿再在这里纠结,给了身边二人一个眼神。   明煦瞬间心领神会,推起代步车便往门口走去。而抱剑则随便抓起一个小少年,从兜里摸出一个金锭:“就当是今晚扰了你们生意的赔罪,这人我先带走,我家主子要问问情况,明天定给你们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他指了指翠娘。   少年泪眼朦胧的,看抱剑高大俊美又面善,登时就软软地要往他怀里倒。抱剑顿时浑身僵硬,动作敏捷地后退两步,还来得及扶他一把:“兄弟,我家里有人了,你手别乱摸啊,不然我回去可是要被罚跪。”   少年没太听明白他的意思,就感觉到门口有一道凶巴巴的视线锁定在自己身上。他循着看去,只见那个残疾男子身边的漂亮小厮,正扭回头鼓着腮帮子瞪他。   抱剑忙把翠娘带走了,不敢再与这里的人发生任何接触。   -   明煦小心翼翼地推着贺雁来,不敢在这种时候惹他的霉头。   而贺雁来则一直专注地抱着千里,让他更加舒适地趴在自己肩头,在酒精的作用下睡得人事不知。   他忍不住提醒:“合敦,小心腿。”   姿势原因,千里整个人都挂在贺雁来身上。好在这代步车宽敞,还能勉强放下两人,但是千里的腿不可避免地就搭在了贺雁来两侧,整个人坐在他的大腿上。   而千里睡得沉,全身重量都压在贺雁来身上,腿部压力可想而知。   贺雁来摇摇头道:“无妨,我这腿没有知觉,你也不是不知道。”   明煦便闭上嘴,不再多说什么了。   贺雁来本不愿把这事闹大,对千里没有好处。可是出来寻人自然不止他们三个,大祭师自然也派了人来。刚才贺雁来一瞟,那人趁着混乱已经悄悄回去复命了。   虽然千里偷偷来花楼一事他也生气,但是要是让大祭师知道这件事,千里又免不了受些皮肉之苦,那贺雁来又舍不得。   他疼了这么多年的小孩儿,一时脑子不清楚犯了错,怎么就轮得到别人来教训。   贺雁来紧了紧环抱,感受到千里均匀的呼吸声扑在自己脖颈,热乎乎的,暖洋洋的,忍不住一叹,开始思考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而怀里的少年突然不安分起来。   “热......热......”   千里体温慢慢升高,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他过热的体温。贺雁来一惊,忙捧起千里的脸,连声问道:“怎么了千里?哪里热?”   此刻还是冬天,怎么会觉得热?   “明煦,去把车牵来。”贺雁来当机立断。   “是。”明煦也看出千里状态不对,不敢耽误,忙去把出来时的马车赶来了。   “千里?千里?还认得我是谁吗?”贺雁来心疼地捏了捏千里软乎乎的脸颊肉,换来是小孩儿不耐的一挥,把他作乱的手打掉。   他也不恼,依旧温声哄着:“哪里不舒服,告诉哥哥好不好?”   千里迷蒙地睁开眼睛,模糊看到了贺雁来的轮廓才稍稍放下心来。他只觉得浑身都变得好奇怪,整个人像被扔进火里烤透了,一股火气在身体里横冲直撞,遍寻不得出,烧得他心口堵得慌,恨不得咬谁一口发泄才好。他不懂,也不知道该怎么跟贺雁来描述现在自己的状态,只好循着本能,一下一下磨着腰.胯,软软地重复:“好热啊......”   贺雁来动作一僵。   他俩现在在同一辆代步车上,千里正坐在他身上,两人紧密贴合,对方身上任何一点反应都逃不过另一人的感触。   他能感觉到千里全身有一处地方烫得骇人。   该死......   饶是贺雁来,都忍不住骂了句荤话。   那群人给千里喝的酒里,到底掺了什么东西!   千里越来越不舒服,急得想哭,无助地趴在贺雁来耳边,高热的鼻息扑在他的耳廓上,贺雁来的耳朵都红透了。他小声喊热,抱贺雁来抱得更紧。   他觉得贺雁来全身都好舒服,抱着也好舒服。他热得快死掉了,好难受,雁来哥哥怎么还不来救我。   想到这,千里心头那点委屈浸了水似的膨胀,迅速填满了整个昏昏沉沉的大脑,迫使他没经过大脑便露了哭腔:“雁来哥哥......你救救我啊,你快点救救我。”   这孩子!   贺雁来狠狠咬了口舌尖,强行让大脑冷静下来。好在明煦动作麻利,迅速驾着马车赶了过来,将特制的坡梯放下来,供贺雁来自己滑着代步车上去。   明煦望着不肯见人的千里,也有些担忧,问贺雁来:“合敦,大汗这是怎么了?普通的醉酒,应该不会这么......”   “闭嘴。”   明煦惊了一瞬。   他看到自家合敦额头的发丝全部被汗濡湿,露出一双清晰的眉眼。他眉心紧蹙,嘴角抿成一条凉薄的线,压迫感很强。   “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放进来。”贺雁来如此吩咐道。   “......是。”明煦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奇怪的两人,鬼使神差地,他问了一句,“那咱们回宫吗?”   贺雁来轻飘飘地送过来一个眼神。   片刻后,贺雁来再开口时,声音却干涩起来:“先不回了,找个僻静的地方。”   接着,他舔了舔唇,莫名找补了一句:“千里这般醉醺醺地回去,被大祭师看到了,肯定要训他的。”   明煦哪还敢多言,忙不迭点点头,见贺雁来抱着千里进去了,便放下轿帘,催马上路。      轿中。   这轿子宽敞得很,都拿软垫垫了坐椅,常年烧着暖炉子,就连轿子的材料也是兰罗最坚固隔音的材料。饶是这样,想到千里现在的状态,贺雁来还是忍不住红了红耳根。   他本想把千里放下来坐着,再慢慢引导他解决问题。可是千里不知为何黏人得很,身体被贺雁来抱下来在坐垫上了,胳膊还是不愿意松开,兀自紧紧搂着贺雁来的脖颈,大有越让他放手越不放的架势。   贺雁来被他磨得没办法,只好自己一点一点也从代步车上挪到坐垫上,再把千里抱在自己腿上坐好。在此期间,千里一直没有松开过手。   二十五岁的成年人此刻也有些焦头烂额,他尽量装得镇定,问千里道:“千里,今晚他们劝你喝的酒里,可加了些别的什么?”   千里哪懂这些,他连酒都没喝过几次!他只知道自己好像难过得要爆炸了,不管不顾地往他怀里钻,崩溃一般:“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雁来哥哥......”   他哭得实在可怜,一张俊逸的脸满是情.动,看得贺雁来喉口干涩。   深知千里今天是不解决不行了,贺雁来长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望着怀里全身心信任自己的少年,心中微动。   “对不住了......”贺雁来轻声呢喃一声。   千里不明白贺雁来在道歉什么,还没等他回应,身下猛地一凉。   “雁,雁来哥哥?”千里找回了些神智,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   而贺雁来不敢看他,偏过头,强行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千里,你应该是被花楼里的人下了情.毒,才会有此反应。要想解毒,必须将体内的燥郁之气排出去才可。”   饶是尽量美化了这个过程,可是关键信息还是不能遗漏。贺雁来咽了口口水,转回头来,问道:“你......”   “听明白了吗”五个字卡在了嗓子眼,贺雁来眼睛微瞪,竟是怔在了原处。   千里无师自通地伸了手,正仰头叹息。   他才十九岁,是贺雁来一手养大的少年。在贺雁来心里,就算他已经到了兰罗成人的年纪,千里始终是那个红脸害羞又倔强嘴硬的小男孩。   千里明明......还是个孩子。   可是现在千里的模样完全不像个孩子。   他的肩膀宽阔,肌肉薄而紧实,随着呼吸的一起一伏,他的小腹青筋若隐若现;而此刻千里脸色酝红,咬着下唇,弯曲的手无助地蜷缩了两下,接下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要怎么办?   贺雁来也想问这个问题。   他脑子乱糟糟的,眼前的景象对他而言冲击力太大了,让他运筹帷幄的理智再一次面临岌岌可危的困境。   “千,千里......”   剩下的话,他始终说不出口了。   要让他教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做这种事,他不信天下有哪个人能平心静气地开口!   千里干巴巴地握着,不知到底该怎么办,只能可怜兮兮地望着贺雁来,似乎把全部的依赖和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见贺雁来没有反应,他急得眼泪直掉,手上也管不住了,狠狠攥了一把。   “啊——”   小少年的痛呼响彻在小小的车厢里,听得人心都碎了。   千里哭到要崩溃了,整个人不管不顾地寻求贺雁来的怀抱。他疼得厉害,整个人都瑟缩成一团,被贺雁来心疼地抱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为什么不救我......雁来哥哥......你救救我啊......”   他好不讲道理,劈头盖脸地控诉贺雁来的过分,而不想想贺雁来此刻也忍得发疯。可是孩子闹成了这样,贺雁来又哪里舍得现在跟他讲道理?   贺雁来环箍着千里的肩膀,让他换了个姿势,背对着自己坐在怀里,接着闭上眼,像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过他没让千里等太久。   微凉的手指往下探去。   ……   千里舒服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不断重复贺雁来的名字:“贺雁来……”   他胆子大了,竟然直呼其名。这种情况下,直接喊出贺雁来的名字,似乎别有一番风味。千里没敢暴露自己心里这点隐秘的快感,装作自己不懂事,一声喊得比一声欢。   马车已经停了下来,不知停在了哪里,可是里面的人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快感积聚,两人皆呼吸粗重。贺雁来不由得加快动作,想快些结束这荒诞的夜晚。   最后千里闷哼一声,倒在贺雁来怀里。   许是因为今晚的刺激实在是太多了,千里结束后便又昏沉地睡了过去。   贺雁来收拾好残局,将千里平放在榻上睡好,才将自己移到代步车上,欲盖弥彰地打开了小窗户。   味道太重了。   他脸颊也有点红。   等了一会儿,轿中痕迹没那么明显了,贺雁来才探头喊来明煦,说现在回宫。   他知道,宫中现在正有一场更大的战斗。      大祭师已是古稀之年,比起贺雁来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他现在看着似乎更加苍老了。眼神浑浊,露出来的手掌枯瘦,时不时咳嗽两声。托娅跟在他身边,片刻都不敢分神。   所有人都在等贺雁来带千里回来。   这件事起大祭师知晓开始,便给所有在场人都上了弦:此事若是传出去了一星半点,今晚来的人都要陪葬。   好在一开始以为千里失踪的时候大祭师便有意封锁消息,所以现在知道的人不多,都是他的心腹。   老人家叹出一口混浊的气,沉声问身边一人:“他们到哪了?”   那人恭敬答道:“回大祭师,前面的人说,已经看到合敦出去时的那辆马车回来了。”   “哼。”大祭师冷哼一声,手撑着狼头拐杖,颤颤巍巍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来:“走,我们去看看。”   托娅忙扶住老人的胳膊,想了想,小声劝道:“大祭师别急,说不定大汗只是被小人迷了心窍,本性并不想着这些……”   大祭师抬手将托娅的话堵了回去,沟壑纵横的老脸露出一种诡异的红色,那是愤怒到极致所致:“他阿布在世时曾让大汗拜我为师,我与大汗不只是君臣,也是师徒。现在徒弟做出了这档事,我还怎么能坐视不管?无论他是不是有意去的,这顿惩罚他都是受定了,别吉无需再劝。”   心知帮不上什么忙了,托娅在心中叹了口气,温顺地答应了一声,陪着大祭师一起去千里寝宫歪等候。   贺雁来掀开轿帘,远远就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一行人,心中暗叫不好。   他收回身子,拍了拍还在昏睡的千里的脸,柔声哄道:“乖,千里,起来了。”       第42章 清醒   千里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入目,是不熟悉的轿顶。千里眨了眨眼睛,往旁边一看,便见到了贺雁来温润如玉的面庞。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脸颊有点不正常的红色,连带着耳尖也是红红的,像傍晚烧起的晚霞。   千里一时间被这两团红色带了进去,压根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怎么会脸红成这样呢......   而贺雁来见他醒了以后呆呆地不说话,有些着急,那双秀气的眉头距离缩短,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探上了他的额头,语气轻柔:“怎么不说话,哪里不舒服吗?”   舒服......   刹那间,睡着前的记忆完全涌进了千里的大脑。   他是如何攥着贺雁来的衣服喊热,又是如何勾着人的脖子不让他走,又是如何在贺雁来的动作下弄出来......   千里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都干了什么,眼珠不安地转动,看这看那,就是不敢看贺雁来温和的眼,恨不得自己还没睡醒两眼一闭得好。   “没,没事了......”再怎么样也逃避不了现实,千里硬着头皮挪开了贺雁来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   而贺雁来也顺势收回,除了那点红色估计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其余一切如常,仿佛他不是帮千里做了那档子事儿,真的只是单纯地帮他了个忙。   看得千里又羞窘又苦涩,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只觉得那儿黏糊糊的,凉得不舒服。但他也不敢看自己那地方什么样子,局促地并起双腿遮掩着,垂着脑袋不敢看人。   他本以为贺雁来多少要说他两句,可是等了又等,最终只听到贺雁来从他头顶处传来的一声叹息。   千里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本能地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偷偷抬起头,想观察一下贺雁来的脸色,结果被人抢了先。   贺雁来说:“一会儿见了大祭师,你别顶嘴,好好认错。他年纪大了,别让他生气,知道吗?”   千里脑子“嗡”的一声,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不可置信地问:“大祭师也知道了?”   看着千里被吓到煞白的小脸,贺雁来又是一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颊,似乎这样就能让他苍白的脸色恢复过来:“你不该骗我们的,正好大祭师今晚找你有事相商,便都知道了。”   “......”千里咬住下唇,眼神无助,“我也太倒霉了......”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贺雁来训了他一句,语气还是淡淡的,末了,他还是补充一句,“我会帮你说话的,别怕,你乖乖的。”   贺雁来这都不生气的吗?   千里松了口气地同时,又忍不住在心里起疑。   他可是自己的合敦,真的有合敦可以心平气和地从花楼里把自己的丈夫接回来,甚至为他在长辈面前打掩护吗?   千里喝醉了,自然忘了,贺雁来在花楼里不是没有失控过,只是又被他妥帖地收起来了。   路途再长,说了这么会话也该到了。千里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在目光触及到大祭师铁青的脸的一瞬间躲了躲,被贺雁来从后握住了手腕。   千里回头,贺雁来又对他说:“别怕。”   轿子停了下来,明煦又把坡梯拿下来摆好,供贺雁来自如地下来;而千里则忐忑不安地跟在他身后,不着痕迹地将自己往贺雁来的方向藏了藏。   他在花楼里呆了太久了,久到不用近身大祭师就能闻到他一身酒味。老人眉头紧锁,蛇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敲,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不肖!”   千里惊了惊,忙从贺雁来身后走出来,低眉顺目地冲大祭师行了个师徒礼,勉强将声音捋平:“千里知错了。”   大祭师还想说些什么,贺雁来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大祭师。”   众人视线皆望向他,只见贺雁来温和一笑,丝毫不见该有的恼意:“千里在那地方不慎将酒壶打碎,洒了些在身上,味道才重了些,不如容他换身衣服,再来向大祭师认错?”   千里迷蒙地眨了眨眼。   他是喝了很多酒、弄了一身酒气没错,可是衣服还是干爽的,哪里需要更换?真要说味道重,那真正味道重的是......   千里猛然想起自己的尴尬处境。   贺雁来原来是在替他解这个围!   小狼脸颊一热,垂在身边的双手攥紧了衣服布料。   不等大祭师有所回应,托娅也帮腔道:“是啊,先让大汗去休整一下吧,那里是什么好地方啊。”   大祭师浑浊的眼在三人身上扫了一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你们一个个,倒还挺团结。”   话虽是这么说,但他的眼神一直锁定在贺雁来身上。   贺雁来露出一个无辜的微笑。   千里还是被大祭师放去更衣了。   贺雁来早就让明煦放好了热水,直接把千里赶去泡澡,把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酒味脂粉味都洗干净。   千里没让任何人伺候,自己偷偷摸摸地把脏了的衣物褪下来,目光触及中间一团白色污渍时整个人都是一惊,羞着脸把那条亵裤揉成一团塞到最底下。   直到身体接触到温度正好的水之后,千里才真正放松下来。   他懒懒散散地靠在桶沿上,有一下没一下托起一捧水,观察它从自己指缝中间流下去。   脑海中不可避免地又闪回今晚发生的一幕幕。   过了这么久,该想起来的他都想起来了。   想到贺雁来在花楼里为了自己将那个兔爷手腕拧折时冷峻的眉眼,以及他箍着自己腰肢质问他让别人摸了哪里时漠然的声线,千里没忍住,又将自己往水里埋了埋。   是凶的,从没见过雁来哥哥这么凶过。   可是......不知为何,千里心里又升起一种隐秘的快感。   好像贺雁来因为他和别人接触而生气,是一件还不错的事情。   这至少能够说明,他在雁来哥哥心里也是有些位置的。   千里苦中作乐地想。   很快他又回想起上轿之后。   现在他也后知后觉地知道那些人给自己喝的酒里不干净了。想到自己情动时那恼人的情态,千里压根不敢想,若是当时贺雁来不在场,他真被别人抱进屋里,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后来,贺雁来的指尖冰凉,又被自己身上的温度捂热,灵活舒缓着难言的欲望......   那时贺雁来的脸比现在还要红,惊艳得要命;千里迷迷糊糊的时候看见了,只知道自己看一眼腰腹就又紧一分。   直到快把自己闷死了,千里才想起来人还需要换气,赶紧从热水里猛地冒出头来。   原来要这么做!   他以前都不知道!   千里有些好奇地看了眼自己双腿中间。   软软的,和自己以往熟悉的样子没什么不同;但在贺雁来手里却火热滚烫,给自己带来过量的快乐。   原来是这样!   他又在心里默念一遍。   其实具体是什么,是哪样,千里还是有些迷糊;他只是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更多成年人该知道的事情。   雁来哥哥再不能把我当孩子看啦。   他快活地弯起眼睛。   不多时,门被人从外轻轻敲响:“千里?”   千里瞬间认出来,那是贺雁来的声音。   自己刚才肖想的人儿现在就出现在门外,千里做贼心虚,连带着声音都低了下去,闷闷地应了声:“哥哥!”   门外的人似乎被他这声脆生生的“哥哥”喊得顿了顿,停了一下才说:“我给你拿了干净衣服来,可以进去吗?”   现在吗?   千里赶紧看了看自己,又看了下周围的环境,确认自己没弄得到处是水以后才点点头:“可以!”   门很快被人拉开。   浴桶有屏风挡着,不怕被人看到,但也隔绝了千里看一眼贺雁来的可能性。他试图探头,但也只能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贺雁来规规矩矩地替他放好了换洗衣物,便准备离开:“千里,一会儿大祭师还要见你。”   还沉浸在自己绮思里的小狼瞬间萎靡了下来,期期艾艾地问:“他还在生气吗?”   贺雁来无奈地笑了笑,反问:“你觉得呢?”   那肯定是还在生气了。   千里有些害怕。   他又磨磨蹭蹭地泡了会儿,知道不能再拖了,才苦着脸出来。   慢吞吞地穿好衣服,千里突然想起了些什么,赶紧准备去拿自己换下来的脏衣服。   这可绝对不能被别人发现!   可是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不翼而飞了。   刚才没有人来过,那么唯一的解释就只能是......   贺雁来刚才来为他放干净衣物的时候,体贴地将他尴尬的东西收了走去,不给任何人经手的可能性。   他总是这么细致,比别人往前想了好几步,这个“别人”里,尤其圈出来了一个明安乌勒吉,也就是千里。   千里又羞又窘,眸中衬着烛火星星点点得闪烁。   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又回来了,他不由得伸手捂住自己不安乱动的胸口,无声地呻吟一声,放在桌上的手指蜷缩了起来。   贺雁来...... 第43章 惩罚   千里洗漱好出去的时候,贺雁来正在门口安静地等他。   现在已是深夜,惨白的月光照亮他半边面庞,隐藏在阴影里的另外半边沉稳安宁,鸦睫翦翦,在眼下形成一块小小的投影。   察觉到动静,他眼波流转,视线轻缓锁定在千里身上,嘴唇轻启:“收拾好了?”   千里像是才回过神似的,下意识地站直身子,小幅度地点点头:“嗯。”   “那走吧。”贺雁来伸手转动代步车的车轮,将自己转了个方向。见千里没有跟上来,他扭过头,眸中的月色因此不小心洒了出来,浮光跃金,“怎么不动了?害怕吗?”   千里没说话,他还没找到借口掩饰自己渐快的心跳,听贺雁来主动为他找了台阶,便囫囵点头应了下来。   贺雁来没说话,似乎是很低很低地叹了声气,重新转了方向走了回来。   他坐在代步车上,因此比千里矮了些,正好够他一伸手拉住千里的手腕,微微一用力,千里便乖顺地跟他走了:“总该要面对的,不听话的小孩子。”   千里没敢搭腔。   他怕贺雁来也在生气,但后者表现得又那么云淡风轻,他也不想自作多情。纠结来纠结去,千里最后抽出了手腕,换成小指勾住贺雁来的。   贺雁来一顿,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也彻底倒塌了下来。   他回勾住千里的手指,像是一种鼓励,更像是安抚。   千里的心跳也慢慢平缓了下来。   —   大殿内。   大祭师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胸膛像一个破败的风箱剧烈起伏着,眼球赤红。托娅连忙为他顺气,接过侍女手中的茶盏端到大祭师唇边。   刚浅尝一口,外面便有人通报,说大汗来了。   千里大步走进殿内,贺雁来陪在他身边。他的脸色有些胆怯,但更多的是坚定;他走到大祭师面前几步便停住,低眉敛目:“千里知错了。”   大祭师眼皮都没抬一下:“您是兰罗的王,何错之有?”   千里急了,忙抬起眼,唤了声:“大祭师......”   大祭师手一抬,将他接下来的话都挡了回去,语调平静:“大汗,正如我所说的,你是大汗的王,你已经成年了,再也没有人能约束你,也不会有人说你做了错事。但是若你还愿听我这老朽一言,我便还将你做我徒弟看待。”   “大祭师一日为我师,便一生为我师。千里哪里有不听话的道理?”千里上前一步,他被大祭师这幅疏离的态度弄得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去寻找贺雁来的眼。   ——贺雁来已随托娅在一边等候,可当千里望过来时,却正好对上了他温和的眼眸。   就好像,他一直在默默注视着自己,好让自己每次看向他的时候都能得到回应。   千里的呼吸放缓,渐渐回到了正常频率。   他重新望向大祭师,默默垂下头:“千里愿听大祭师惩罚。”   大祭师放在蛇头拐杖上的手摩挲了一番,像是在做内心的抉择。   良久,他缓声叹道:“托娅,拿我的打王鞭来。”   托娅脸色一变,急忙阻止:“大祭师,这打王鞭是先王托孤时赠与您的,已经多年不出。如今请出,打的不是肉身,是在打大汗的面子啊!”   大祭师丝毫不为所动,眼神坚定:“我兰罗王族世代家风清白,从未出过流连花街柳巷之徒,此事不严惩,如何对得起亡故的先王?”   托娅还想说些什么,千里却直接了当地抢过话头:“千里愿受打王鞭之罚。”   说完,他顺势原地团坐,合上眼,摆出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来。   贺雁来微微偏过了头。   托娅嘴唇咬了又咬,急得快哭了,但全场没一个人帮她,没法子,她只好去请了打王鞭来。   大祭师从她手中接过鞭子,对着空气挥舞两下,找了些手感之后,挥退想要来搀扶的侍女,颤颤巍巍地走到千里面前。   “这惩罚,我只是代先王之劳。”老人缓缓说道。   千里没有抬头,涩声道:“千里明白。”   “好。”大祭师长出一口气,没有再犹豫,直接挥舞起长鞭猛然甩在千里后背上。   啪!   软鞭带着狠辣的力道毫不留情地甩在柔软的皮肉上,力道大到能听到其破风之声。千里闷哼一声,上身随着鞭子的力软了软,差点没立住,冷汗登时从额上滑了下来。   他强忍着没出声,还不等他适应一下忍过这波痛苦,大祭师的第二鞭又来了。   大祭师虽已上了年纪,可挥起鞭子来却毫不含糊,一下比一下重,交错纵横地陈列在千里单薄的后背上,很快便有血色透过衣服布料渗了出来。千里脸色惨白,下唇被他咬得全是牙印儿,汗珠一滴一滴砸在面前的地砖上,泅湿了一小块地方,显然是痛到了极致。   而他渐渐神智涣散,连痛呼声都快忍不住了,全靠本能咽回肚子里,间或几声压不住的尾音,微弱得让人揪心。   托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抽了抽鼻子,干脆直接转过身当看不见。   而就在大祭师又一次高高扬起长鞭时,突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   大祭师力气不小,在这种情况下能拦住他的力度让他手腕生生停住的人,所蕴含的爆发力实在是不容小觑。   老人缓缓看过去,只见贺雁来面色冷峻,嘴角抿成一条凉薄的线,眼神也失去了温度。他问:“敢问大祭师,准备打多少下?”   “不多不少,二十鞭。”   贺雁来好脾气地笑了笑,可是手上的力度丝毫没松。大祭师没有任何可能性抽回自己的手腕,不禁质问道:“合敦有何异议?”   “不敢。”贺雁来说,“不过气大伤身,还剩的五鞭,不如让秋野代劳。”   大祭师缓缓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这个不安分的年青人,吐出一个怪异的声调:“你?”   贺雁来被如此轻视也并不动怒:“我。”   接着,他上前一步,凑近低声道:“千里已经到了极限,大祭师再打下去,他不死也要脱层皮。既然为了他好,不如让秋野来做这个最后的恶人?大祭师铁面无私,请出打王鞭固然是好事,可若真这么不近人情,日后与千里落了间隙,岂不是得不偿失?”   大祭师冷哼一声:“合敦倒是会为我打算。”   嘴上这么说着,可他的手已经松了些力道,明显是被说动了。   贺雁来见状,也不再咄咄逼人,顺势将打王鞭取了过来:“大祭师稍作休息。”   “别想在我面前耍小聪明。”老人冷冷地说。   贺雁来动作不停,右手紧握长鞭,向前滑动两步来到千里面前。   千里眼睛紧闭,脸颊毫无血色,与他从屋里送来的那个红润漂亮的小少年毫无关联。饶是知道其好心,贺雁来也忍不住在心里怨上这个迂腐的老人来,手指紧了又松。   而面前的小孩儿迷迷蒙蒙地睁开眼,见到了熟悉的轮廓,当即清醒过来,有些不可置信地喊:“雁来哥哥?”   雁来哥哥……要亲自来打他?   即使知道自己今天要被惩罚,可是一旦行刑的人变成了贺雁来,千里便莫名地有些委屈了。   不是说好……会护着我吗?   被打了这么多下都只是忍着不吭声的小狼,终于没憋住红了眼圈。   贺雁来胸膛微微起伏两下,嘴唇动了动,做了两个嘴型,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千里认出来了,他是在说:别怕。   接着,贺雁来不再多言,握紧了长鞭。   千里下意识地闭紧眼睛屏住呼吸。   破风声渐近,鞭子又一次落在了自己身上。   可是……   贺雁来脸色严肃,手起鞭落,丝毫不见犹豫;而那鞭子次次重重落在千里背上,看着竟比大祭师还再狠厉几分。   可只有千里知道,那鞭子落在自己身上的力道有多柔和。   贺雁来对自己力量的控制,已经达到了恐怖的地步。   这……这就是昔日大熙的不败战神。   千里咬紧牙关,挨完了最后五鞭。   随着最后一次鞭子抽回,他受不住,身体前倾,忙用手肘撑住身体,不致倒在地上。   贺雁来忙扔了打王鞭,小心翼翼地将人搂紧自己怀里。   他回头,眼中的心疼在那一瞬间转变为压迫,直直望着大祭师的眼睛,话说得还不卑不亢:“惩罚已经结束了,大祭师。”   大祭师对上他与语气完全不符的眼眸,又下移落在了那可怜的少年身上。   他怎会看不出贺雁来有意收着力度,可是既然面子功夫已经做到位,最后几下放松点又如何。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一码归一码,大祭师还是见不得他受委屈的,这事儿便这么过了。   漫长的夜晚终于结束了。   千里紧绷的神经一松,整个人再也跪不住。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完全将自己包围了,千里便直接倒在贺雁来怀里。   惩罚虽已完毕,可千里的身体还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被疼得;他努力攒足力气,攀上贺雁来的手臂,小声道:“雁来哥哥……怎么回事啊,我既希望你生气,又不想你生我的气。”   想让他生气是想确认自己在贺雁来心里的地位,不想他生气是难以承受贺雁来冷漠愤恼的双眸。   贺雁来听懂了。    第44章 动心   千里的伤养了十日有余才见好。   大祭师对他余怒未消,这几日不想见他,千里也省的去请安。   他后背全是深浅不一的鞭痕,看着尤为可怖。贺雁来每晚必要亲自为他上药,用的还是他以前领军打仗时剩下的功效最好的药膏。   千里后来也向贺雁来坦白了那日瞒着他去书店真正买了些什么,乖乖把那些杂书交了上去。   贺雁来当时眼神落在那些书上,眸中色彩令千里看不懂。但他最后也没处理这些书籍,只说是千里自己的事情,他无权过问。   千里怕再惹人不高兴,狠狠心,将那些书全烧了,以表示自己的决心。   只不过,那本封面人物像贺雁来的书,他还是没舍得动,偷偷藏在了书房的角落里。   那日意乱情迷,他钻在贺雁来怀里喘息,任后者用指尖的老茧摩擦着将他送上极乐之境。爆发后迎来的那阵空虚里,他抬眸,从他的角度看去正好能看到贺雁来清晰利落的下颌线,当时千里脑海中便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想亲吻贺雁来。   这跟三年前那场家家酒一般的结亲之夜不同,现在千里的心情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比如,如果贺雁来再用“和谁结亲你都会这么做吗”为借口拒绝他时,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自己的心声:不,是只想和你做。   别人谁都不行,只想和你亲吻。   抱剑喜欢明煦,明尘心悦托娅。他们就像千里看到的那些话本一样,到了一定的年纪,遇上了命中注定的人,水到渠成地动了心。   千里也对贺雁来动了心。   千里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过。   想通这点以后,他对贺雁来一切奇妙的反应都有了解释。   十九岁的少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情窦初开,只觉得以往最正常不过的相处现在哪哪都不自在。   给贺雁来递茶的时候要垂下眸子遮住眼中的爱慕,陪贺雁来下棋的时候要绞尽脑汁思考怎么才能让人刮目相看,晚上贺雁来给他换药的时候......要努力遏制住呼吸,不让人发现自己紧张的吸气声。   兰罗大汗被这些甜蜜又磨人的小事折磨着,每天心情都在两个阈值之前反复不定,一会儿觉得贺雁来一定也对他动了心,一会儿又觉得贺雁来还是只把他当孩子。   贺雁来也敏锐地发觉了那孩子最近的心不在焉。   与其说是心不在焉,不如说是太过于刻意,以至于一举一动都充满了精心雕琢后的伪装感,反而不像平常的千里了。   贺雁来只当是那日自己出手帮他解决那事儿让孩子害羞了,所以才举止奇怪,也暂时不准备管。   更何况,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自己的想法。   日子就在两人的各怀鬼胎中过去了,贺雁来迎来了他到兰罗的第四个新年。   他已经渐渐变得游刃有余,能熟练地帮千里打点好前朝与后宫。新年祈福、君臣晚宴等,样样办得妥当。与他接触的下人们受他美色所惑,甚至渐渐忘了这是大熙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   晚宴结束后,千里有了些醉意,摇摇晃晃地起身,宣布新年的到来;又顺了一遍祝酒词,举杯邀群臣共饮,一场宴席喜气洋洋,宾主尽欢。   而千里微醺,脑袋也发木,在大家推杯换盏之际,愣愣地瞪着贺雁来,眼神发直。   贺雁来被他逗笑了,嘴角一弯。人前不好做出太亲密的举动,他只好低声问:“怎么了?”   千里缓缓眨了下眼睛,摇摇头,脸颊养起来的软肉随着他的动作跟着晃动,想把醉人的酒意甩出去。接着,千里举起酒杯,迷迷瞪瞪地:“跟我喝酒。”   说完,不等贺雁来反应,他便豪情万丈地一仰头,把酒全喝下了肚。   如果忽略掉杯中所剩无几的酒液因为他没对准而全滴在衣襟上了的话,那么千里的姿态还是相当潇洒的。   贺雁来无奈地掏出手帕为他擦了擦衣领,连声哄他:“好,跟你喝酒。可是怎么我还没喝,你就全喝完了?”   千里想想也是,自己抓过酒壶准备再倒一杯,却被贺雁来眼疾手快拦了下来。   他好声好气,试图跟这个小醉鬼讲道理:“来之前,怎么跟哥哥保证的?”   可惜醉酒之人哪里还会记得喝之前说过的话,所以千里不负众望地摇摇头。   贺雁来无奈一叹,牵起千里的手搭在自己膝上不让他乱动,语气又柔又缓,让喝醉之人跟上自己的思维:“千里保证过的,今晚只喝五杯,绝不多喝。”   千里酒量一般,兰罗的酒盏又大,五杯正好是他的量。然而千里之前接受群臣敬酒,早就喝超了贺雁来给他定的额度,现在已经醉醺醺的了。   “不要。”千里不讲道理。   接着他又把主意打在了贺雁来的酒盏上,那一杯喝了一半,还有些清亮的酒液挂在杯壁上。   千里端起那个酒杯,送上前抵住贺雁来的唇瓣,神情专注:“你还没喝我敬的酒。”   贺雁来无法,只好顺着他低头抿了一口。   千里盯着他被酒色润湿的亮晶晶的嘴唇,喉结不由得上下一滚,忙掩饰自己,一把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他动作太快了,贺雁来还没来得及抽回身,两人的鼻尖在酒盏中间相撞了一下,疼得贺雁来不禁皱眉。   坏小狼,鼻子还挺硬。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孩子在自己面前耍心眼儿,还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尖卷走嘴角剩余的酒滴,眼神发沉。   “不喝了,大汗。”他低声道。   每次只要贺雁来一喊“大汗”他就会乖,这次也不例外。千里知道自己不能再越线了,乖乖“哦”了声,把酒杯放下,接下来的宴席上果然再也没喝过一口酒。   等晚宴结束以后,已是夜深人静了。   千里借口自己乏了,带着贺雁来先行离开。   一路上倒还好,直到进了寝宫,千里就开始酒后失态,软趴趴地挂在贺雁来身上,大着胆子在他脖颈上乱嗅,还嘟囔着他雁来哥哥好香,活像个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   “良家妇女”贺雁来被他折腾得没脾气,让明煦去打水,自己连哄带骗地把千里带回屋里。一身的酒气也不好直接倒在床上,只能维持着两人都最熟悉的姿势:让千里跨坐在贺雁来身上,双臂环着他的脖颈。   贺雁来拍拍他的后背:“真醉了?”   千里哪里肯承认自己喝醉了,“哼”了一声,灵活敏捷手脚并用,从贺雁来身上爬下来,不甚清醒地碎碎念:“才没喝醉,你看,我走得......多板正!”   他抬起双臂,准备给贺雁来展示自己清醒的大脑,结果动作太大了,一个没注意,什么东西从他怀里掉了出来,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啊!”千里吓了一跳,忙弯腰去捡。   贺雁来也跟着他俯身,嘴里还在问:“什么掉了?”   说话间,他的视线也落在了千里捡起来的那东西上。   倏地,贺雁来眼神一顿,想也没想直接出手按住千里的小臂;后者因此被迫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手也被固定住了,动弹不得。   他迷惑地抬头:“雁来哥哥?”   贺雁来无暇理会他的疑惑,眉头紧蹙,神色严峻,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这簪子,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千里掉出来的,正是他那日在集市上从一个少年那里买回来的玉簪。   因为掉在了地上,玉簪被磕破了一角,碎在了地上;但整体还是完整的,尤其是头部,贺雁来可以清楚地看到上面的花纹。   一只展翅待飞的大雁,用金丝做了尾羽钳在玉里,触手生温。   ......   “少爷快看,这是我今天偶然间得来的,尾部居然有一只大雁的图案,做工多好啊,是不是跟你的名字很配!”   “小爷我用什么簪子啊,小姑娘的东西。你买这回来做什么?”   “多好看啊,好看就买了啊,一定要有用才能买吗?切,不喜欢算了,我自己留着。”   ......   回忆里来去如风的少年欢喜地掏出一枚玉簪,献宝似的递到自己面前。而自己当时年轻气盛恃才傲物,以为以后多的是机会找借口收下它,所以梗着脖子选择拒绝。   他就这么错失了将那簪子留在身边的机会,而送簪子的那个人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你从......哪里得来的?”贺雁来声音颤抖,握住千里小臂的手不自知地用力。   “疼......”千里咬住下唇,不知道贺雁来究竟是怎么了,有些委屈。   而贺雁来则瞬间清醒过来,看着千里吃痛的脸,忙缩回手,把人扶了起来,为他揉捏手腕:“抱歉,我失态了。”   千里心里泛上来点难过,故意不搭腔,莽撞地把玉簪往贺雁来手里一塞:“喏!那日我在集市上偶然买到的,觉得和你很配,但是抱剑说,这都是姑娘的东西,估计你不爱用,就没给你。”   连理由都跟当初十分相像。   贺雁来紧接着问:“买到的?谁卖给你的?是一个二十三岁上下,与我差不多高,相貌英俊的男子吗?”   过去这么久了,千里哪里还记得那个人的样貌,只好诚实地摇摇头。   贺雁来缓缓松开手,接过那枚玉簪,只觉得自己好像一半被冰封着,另一半却在火里炙烤,失而复得的喜悦与患得患失一时间积聚在心头,他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神色凝重。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与千里解释,就听这少年小心翼翼地问:   “雁来哥哥......这是,明彰的东西吗?”   贺雁来一愣,反问道:“千里怎么知道明彰?是明煦与你说的吗?”   千里摇摇头,又点点头。   是也不是。   明煦确实经常无意间在他面前提起明彰的名字,千里自然也知道,明家兄弟,其实最初有三个。   可是,也许是同类之间某种直觉,千里本能地意识到,这个明彰与贺雁来之间,怕是有一段不平凡的往事。   于是,今晚见到贺雁来这个反应时,他鬼使神差地想到了明彰的名字。   这是明彰的东西吗?   他也曾经和自己一样,满心欢喜地觉得这簪子和贺雁来相配,所以买回来准备找机会送出去吗?   贺雁来和他之间......还发生过多少次这种似曾相识的场景呢? 第45章 情长   屋内一时间陷入沉默。   良久,贺雁来率先有了行动。   他将玉簪温柔地放在桌子上,转而执起千里的手,温声问:“刚才吓到了么?”   贺雁来指的是自己失态,按住千里的手腕不让人起来的时候。   千里抬起眼复又垂下,望着自己被贺雁来珍惜捧起的手,心思微动,突然反客为主,试探性地却又十分固执地,将手指一根根插进贺雁来的指缝中。   贺雁来皮肤偏白,而自己天天雨打风吹的,手自然没有人家的好看。这么放在一起就生成了对比,千里又觉得自己的手不秀气了。   而贺雁来对他的小动作并不在意,他早已习惯了千里在他面前黏人的情态,更何况他现在心如乱麻。几番斟酌后,他开口:“明彰是......我以前的近侍。”   “他们明家世代为我贺家所用,原本明彰是跟着我兄长的,后来......我兄长死于战场,他就来跟了我。”贺雁来眼神幽深,定定盯着一处窗楹,回想起曾经那个少年来自己面前报到时的模样,不禁浅浅笑了笑,“他比你大一些,今年应该有二十三岁了。只是,从我腿伤之后,他就再也没了踪迹。”   千里忍不住皱眉:“雁来哥哥找不到他了吗?”   贺雁来摇摇头,淡淡地收回视线:“能找的地方都找了,都没见到他的踪迹。三年前我初到兰罗时,明尘曾经发现过他的护甲,那就是他这么多年唯一的消息了。”   说这话时,贺雁来的神态有些寂寥。   千里看着看着只觉得,自己花了这么久的时间将他拽进凡尘里,可现在他却好像和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要飘飘然飞回到天上去了。   没来由的,他有些害怕,十指下意识地收紧力道,想把贺雁来牢牢抓在手中。   他看了眼桌上的玉簪,舌尖在唇珠上点了点,欲说还休地望回来,正撞进贺雁来悠远的眼眸里。   “......雁来哥哥。”千里犹豫良久,不禁小声唤道。   “怎么了?”   “......”千里紧张得喉结一滚,喉咙干涩,“雁来哥哥。”   他又叫了一声。   烛火在两人中间明明灭灭,将贺雁来投射在床铺上的影子撕扯得变形扭曲,恍若另一个人。千里被他的影子吸引去目光,心思放空,想说的话便不自知地从唇峰中泄了出来:“你......喜欢明彰吗?”   贺雁来一怔。   像是怕贺雁来又哄他,千里连忙道:“我十九岁了哥哥,你可不能再糊弄我了。”   十指相扣的手似乎幅度很小地颤了颤,但还是被千里捕捉到了。   贺雁来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刚欲开口,千里却倏地怕了。   想也没想,他像十六岁纵马时问贺雁来一样,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唇。   手心被酒意蒸腾得滚烫,覆盖在贺雁来脸上,从鼻尖到下颌,食指侧缘全是他呼出的热气。   贺雁来垂眸看了眼那不安的手掌,却没像三年前那样躲避,而是轻柔又不容置喙地握住他的手腕,让他放了下来。   “我曾经确实心动过。”贺雁来坦坦荡荡地说。   千里心跳倏地空了一拍。   “可是千里,你知道的,我现在已经不是大熙的将军,而是兰罗的合敦。”贺雁来那般温柔地望着千里的眼,微微一笑,“从我三年前决定来兰罗和亲开始,我与明彰就再无任何可能性。是我在家国大义和儿女私情里选择了前者,自古两难全。”   大古是烟花惹事,风月知情,莺燕成招。年少时期无疾而终的暗恋最终还是难敌岁月漫长。   历史不会眷顾任何人,所有人都是它的棋子,被时间推着攘着往前走,不回头。   若是当初明彰没有失踪,若是贺雁来决心要与仁帝斗个鱼死网破,若是与大熙议和的人不是阿尔萨兰,若是大祭师在贺雁来结亲的第一天就将他秘密杀害......那么如今也许会变得不一样。   可是已经发生了的才是既定的事实,贺雁来就是遇到了千里。他就是在陪伴小狼一步步成长的过程中,找到了自己的救赎。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发生过就是没发生过。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掰扯清楚的,不过一笔烂账,旧事难提。   贺雁来......不是圣人。   当时的贺家如风雨飘摇之萍,贺雁来又背负着满门忠烈的世俗枷锁,他别无选择,也绝不后悔。   只是他运气实在很好,本以为要在异国他乡了却余生,但是天可怜他,送来了千里。   明彰确实会为他买来相衬的玉簪,可是只有千里会担心贺雁来不喜欢,默默将其藏在自己怀里。   千里的爱真诚又炽热,大胆又敏感。纯粹地捧在贺雁来面前,取之不尽,任君采撷。   贺雁来怎敢望进这般热烈的翡翠里。   “......那,我呢?”千里颤抖着问。   贺雁来没懂:“什么?”   “那我呢?”   千里红着一双眼,扑簌簌地垂下眼睫:“我也只是你家国大义里的一环吗?”   想也没想,贺雁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是。”   千里不是,千里不是。   千里就是千里。   贺雁来目光如炬,捧起千里的脸,坚定道:“你就只是千里,就像我就只是贺雁来。千里,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我不想我们之间的相处掺进任何别的杂质,就只有你我二人就可以了,好吗?”   他不忍心将千里拽进他斟酌谈判的筹码里。   千里眼泪掉落了一滴出来,又被他飞快拭去。他眼睛一错不错地回望,像是想从贺雁来眼中找出一丝丝虚假的东西,那么他就可以振振有词,他就可以无理取闹。   可是贺雁来的眼神是温柔的,是深情的,是谁都比不上的情意绵长。   “雁来哥哥......”   他低低唤了一声。   “嗯。”   “我会帮你找明彰的。”   “乖孩子。”   “但是......”   但是你不能不喜欢我。   千里在心里默默说道。   他是个很笨的孩子,对于感情很迟钝。贺雁来最初来到兰罗也许确实是被逼无奈,可是他已经用行动证明贺雁来可以在这里过得很好。   以后也可以过得很好。   过去发生了事情他不能改变,那他就放眼未来。明彰确实曾在贺雁来心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那就说明明彰也一定是个惊才绝艳的人,才会让这么多人对他念念不忘。   找到明彰,是贺雁来的心结。如果能够解开它的话,那么千里也愿意去做。   千里暗中握拳,将那柄玉簪拿起来,又放进贺雁来手里:“那这个还是给你,但是我还会送你别的礼物。”   贺雁来垂眼,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算了,贺雁来,承认吧,你就是对千里有了不可告人的心思。   他悄悄抬眼,想将这一刻坚定勇敢的少年模样刻在自己心里。   可不能提,不能提。千里有他灿烂壮阔的一生,历史甚至不会记下他这个见不得人的“男妻”的名字,遑论他一身病体,风光不复。   不能提,不能提。 第46章 解释   几天后,千里带着贺雁来去他买玉簪的地方寻人,结果自然扑了个空。   小狼脸色慌乱,连手带脚地比划着,为自己证明确实有这么一个少年,甚至还把抱剑拖出来给自己做证,生怕在贺雁来那儿丢了信任。   而贺雁来斯斯文文地打量了一番四周环境,轻叹声气:“明彰若是不想被找到,那我们找翻天了都找不到他的。”   以前明彰最擅长的就是侦察和隐蔽,他虽然桀骜不驯,但意外的耐性好,在一个地方猫着能几天不动,常叫敌人头疼。   千里见贺雁来没有怪他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乖巧跟在贺雁来身边。   贺雁来心里默默思考着。   明彰已经消失三年有余,为何最近突然出现?若是听说了他身在兰罗,为何不来见他,反而以卖簪子为由,引来了千里注意?   更重要的是,千里虽常在宫外走动,但从来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见到大汗真颜之人少之又少。那明彰是如何判断,这柄大雁玉簪,一定会辗转到千里之手?   更何况......   贺雁来眉头渐渐蹙起,手指暗暗发力,抓紧代步车的扶手,指节发白。   ......卖簪子的人,真的是明彰吗?   如果是他,那还好说;若不是他......   那明彰的东西,又怎么会到他的手里呢?   这种可能性乌云一般在贺雁来心头盘旋,久久不散,他没跟任何人提起。   这件事上,最着急的自然是明尘与明煦。而明煦心急如焚地揪着抱剑的脖领子,也不管在兄长面前避嫌了,连声催促:“到底是什么人啊,长什么样,多高,看着多大?你怎么回来都没跟我提起过?”   抱剑也觉得自己很委屈。他那天一直跟在千里身后,注意力自然全放在大汗身上,不敢有半点闪失。至于那个摊主,他也就是匆匆瞟了一眼,只知道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孩。他以前一直养在贺家军的预备军里,从来没去过战场,哪里见过明彰的样子?   这件事似乎又要不了了之了。   千里曾经好心提议可以在兰罗地界发布寻人告示,重金酬谢,不怕找不到明彰,但被贺雁来婉拒了。   他望着少年人有些失望的眼睛,温和地安慰:“明彰想见我的时候,自然就会出现了。”   然而他没说出口的是,常年战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直觉,已经让他嗅到了某些不寻常的踪迹。   明彰突然这时候有了消息,一定不是什么巧合。   如果千里在这个关节点大肆寻人,难免不会打草惊蛇,那岂不是正中他们圈套?   因此,纵使心中万分迫切,他还是没松口让千里实施他的计划。   这个神秘的少年就这么来去无踪地在所有人的生活里惊鸿一瞥,又谨慎地消失了。   他有什么目的,抑或有什么苦衷,全部都不得而知。   -   “哟,合......贺公子!今天怎么得空,来我翠娘的地界了?”   曼妙的少妇款款走来,见到来人后一惊,下意识地就要叫人,被贺雁来瞥了一眼后急忙中途改口。   现在人多眼杂,贺雁来不愿多说,只是捋了捋脸颊边的头发,儒雅道:“自然是有事。”   他这身矜贵的气质扔在这声色犬马的花楼里实在显眼,翠娘不再多说,直接为贺雁来安排了间雅间。   进了屋,关上门,贺雁来便开门见山地问:“翠姑娘,秋野此次前来,确实有事要问。”   翠娘上次被抱剑点了晕穴秘密带回宫中,清醒过后被森严高大的建筑吓得差点再晕过去。还是贺雁来那头安顿好了千里后前来,保证自己不会伤害她,翠娘才慢慢平静下来。   贺雁来也没别的意思,只是翠娘不过见了他一面就瞬间认出了他来,让他心中觉得蹊跷罢了。   问了才知道,这翠娘竟原是大熙人。几年前贺雁来班师回朝,她凑热闹,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遥遥看了一眼,见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贺雁来英姿飒爽风度翩翩,便再也没忘掉那一面。   而贺雁来紧接着追问:“你既在大熙过得好好的,为何要来兰罗做这种营生?”   翠娘泣不成声,眼泪划过妆容精致的脸,哭花了妆面:“合敦有所不知,自从三年前与兰罗休战后,大熙元气大伤,国库空虚。仁帝听信杨显谗言,加重税收,底下的那些官员都不是东西,全是群中饱私囊的饭桶。我们实在活不下去,才想逃出来......不想半路我的丈夫为了保护我被山贼所害,我一个弱女子......”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更加汹涌地漫了出来,哭得肝肠寸断。   若是可以选择,谁会不想安安分分地寻个营生,反而要在这里靠卖笑为生?   贺雁来暗暗心惊。   他虽知大熙内部出了问题,但也没想到仁帝已经昏庸到了这个地步。百姓如此,他家中亲眷又过得如何?   贺雁来心事重重地送走了翠娘,并向她保证为她找到一份新的差事。而翠娘舍不得花楼里那几个小的,便准备再待几年再走。   贺雁来也随她去了。   只是,翠娘每天接触的人多,各个地方来歇脚的都有,消息自然更灵通些。   听了贺雁来的疑问后,翠娘秀眉轻蹙,思索过后把头一摇,犹豫道:“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啊......”   “合敦,这闹市每天来来往往的流贩多得是,很多都是在一个地方呆上几天就换下一个地方的卖货郎,这卖簪子的年青少年......”她露出一个歉意的软笑,“还真没注意过呀。”   贺雁来不怪她,颔首表示知道了,没再多呆便离开了。   他怕千里闻到他身上的脂粉味,该不高兴了。      可没想到他自认谨慎妥帖,也架不住千里对他身上的气味太过熟悉,鼻子一皱就闻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当下声音就变了:“雁来哥哥去了哪里?”   贺雁来想了想,没打算瞒他,诚实地报告:“去见了翠娘。”   千里心里一跳,下意识地喊:“去见她做什么!”   他可是还记得的,之前他去花楼的时候,就是翠娘灌得他第一杯酒。   贺雁来明明不赞同他去花楼,怎么现在倒是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去了!   他越想越气,往旁边一看,贺雁来正矜持地为自己脱去外袍,长发被衣服布料撩起又泻下来,风情万种的,煞是好看,直看得千里心里不住泛酸水儿。   一不做二不休,千里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贺雁来身后,居高临下地抱胸问:“我需要一个解释!”   贺雁来一回头就是小狼这故意装凶的模样,心里发软,含笑捏了捏他的脸颊,好声好气地把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满意地看到千里的表情由一开始的理直气壮变得越来越心虚。   到最后,千里是红着耳根戳他衣服上的花纹,小声控诉:“那下次你带我一起去就好了啊......”   贺雁来温声问:“一国之君陪着合敦一起逛窑子?”   千里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窑子”是什么意思,但也大概知道贺雁来指的是什么,鼓起一边脸,有些不服气:“我自己还去逛过窑子呢!”   “嘶。”贺雁来懊恼地啧了声。   ......一个没注意,把以前军营里的荤话拿来给这孩子说了,这可如何是好。   没办法,贺雁来只好哄他:“那,我们说好了,以后去哪里都要跟对方坦诚相待,可好?”   千里知道他还在点自己之前偷偷去花楼的事。   可是贺雁来今天也没跟他说明,他俩一人一次,算扯平了。   想到这,少年帝王克制地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嗯”。   这事儿就算这么过去了。   良久,千里又不禁担忧地问:“那,要是一直找不到明彰,可如何是好?”   贺雁来道:“他是贺家军,如果还活着,自然早晚都会来见我。”   千里本想说“可是他消失了三年多”,可目光下移瞥见了贺雁来握紧的手心,心下便知他没有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这么云淡风轻。   这些日子里,贺雁来虽没让千里插手,但自己也来来回回跑了不少地方,试图找到一些明彰出现在兰罗过的证据。   ......他心里又甜又酸。   那天贺雁来一句“我确实动过心”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他捉摸不透现在贺雁来对明彰到底还有没有男女之情。   若是贺雁来与自己结亲真的只是为了责任,以后明彰回来了,贺雁来还愿意给他做合敦吗?   带着这样的担忧,千里晚上睡觉的时候不禁抱贺雁来抱得更紧了些。   贺雁来对突然环紧的怀抱莫名其妙,但看着千里收紧双臂后似乎睡得更香了,便也随他去了。    第47章 练字   新年过后,便是千里的成人礼。   这意味着大祭师会彻底松手对兰罗朝政的过多辅助,一切都以千里的政策为主,再没有人能像以前那样随意左右他的选择,他真真切切在各个方面成为了兰罗的新王。   所以成人礼是非常重要的仪式,贺雁来为这忙前忙后了好几天,大到整个仪式的流程,小到那天千里的吉服上要绣什么花纹,事事亲力亲为。   这几日,千里几乎被贺雁来当成个小娃娃打扮,一天能换好几套衣服,然后在贺雁来纠结地问他铜青和石绿哪件颜色更好看的时候麻木地发表自己的意见:“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区别。”   “......”贺雁来一锤定音,挑中了千里就第一次换上了的绛红长衫。   饱尝这种甜蜜苦恼的千里第一次觉得,他家雁来哥哥可能真的是上了年纪了。   ……啰嗦死了。   贺雁来自小养在大熙京城,出身钟鸣鼎食之家,以前没当将军那会儿也喜欢收拾自己,审美自然不错。他为千里挑的衣服,乍一眼看着虽普通,但只要上身一瞧,它竟能将千里的细腰长腿完美地勾勒出来,抬得他肤色都白了一度。   总之就是,好看。   怀揣着“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老父亲心态,贺雁来欣慰地为千里筹划好了一切,自以为万无一失,直到千里睁着双懵懂的眼睛问:“雁来哥哥的衣服呢?”   他是千里的合敦,自己丈夫的成人礼,自然也是要盛装出席的。   贺雁来一怔,恍然:他竟是完全没考虑过自己在典礼上的穿着。   不过很快他便整理好了表情,对千里温和一笑:“我既不是主角,又何苦费心思收拾,寻件以前的吉服上身便是。”   “不行。”千里执拗道,握着贺雁来的手,不赞同地蹙起眉头,“你既是我的合敦,当然与我荣誉与共。不然那些臣子见你穿的还是陈衣,怕不是以为你不受待见,是我故意冷落你给他们看,那他们以后是要轻慢你的。”   他平时话少,这时候倒小碎嘴子起来了。贺雁来听得心头滚烫,故意不说话,笑盈盈地望着千里不断开合的唇瓣,直到那孩子的耳根渐渐红了,眼神也开始躲闪起来。   千里渐渐地也回过滋味来了,皱着鼻子控诉他:“雁来哥哥拿我寻乐子。”   “我怎么舍得。”贺雁来笑着答了一句。   “......”千里不说话了,趁贺雁来去确认尺寸的时候狠狠拍了两下胸口。   “不许跳了!”他凶巴巴地低声喊。   —   大祭师亲自拿着兰罗历法来与贺雁来敲定日期,将成人礼的仪式定在了半月后。   在这期间,千里要完成一件历代兰罗大汗都要履行的仪式。   那就是刺青。   刺青这件事,在兰罗的文化里有着重大意义。传统兰罗人认为,人的身体受之父母,不能随意损坏受伤,可是又是在马上跑大的游牧民族,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为了避开父母的忌讳,他们会选择等伤口痊愈后,在留疤的位置纹上一个小小的花纹做遮掩。   这个习惯渐渐演变开来,成为了兰罗的重要传统礼仪之一。而刺青也从最开始的掩饰伤口之用,慢慢变成了力量的象征。   ——只有强大的人,才会把伤口作为自己荣耀的勋章,虽本意是遮掩,但无疑是在炫耀自己的赫赫战绩和功勋。   所以,后来兰罗的领导人甚至会特意在肩头纹上狼的花样,一方面是想以此向守护神寻求庇护和力量,一方面也是体现自己的强大威猛。   而千里成人礼中的一个重要流程,就是脱去上衣露出肩头的狼头纹样,与自己的子民共饮狼血,彰显志向。   大祭师把这件事交代给贺雁来后,便不再叨扰,起身就要告辞。临走前,他突然补充了一句:“这件事我心中已有人选。过几日我就让他来为大汗行刺青之礼。”   贺雁来应了声,亲自将大祭师送出门外。   人走后没多久,千里那边也结束了政务,小狼崽子迈着轻快的步伐踏进贺雁来的宫门,明明才半日不见,他声音里的思念就像快要融化的蜜糖一般溢出来:“雁来哥哥!”   “哎。”贺雁来闻声放下狼毫,推着代步车从内室走出来,正巧被千里扑了个满怀。   他还没在贺雁来面前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因此此刻眼角眉梢都快活得上扬,方才在书房里的焦虑苦恼皆一扫而空。   千里抱着贺雁来的腰肢,满足地喟叹一声。   贺雁来任他抱着,抽手出来揉了揉千里光滑平整的额头。他手心温热,抵在额头上煞是舒服,千里贪恋地蹭了蹭,又抱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起身,探头越过贺雁来的肩头看他方才正在书写的纸张:“雁来哥哥刚才才做什么?”   贺雁来随着他的视线往桌面看去,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无非是打发时间的琐事儿,便如实相告:“闲来无事,练练兰罗的文字,以后可以不请旁人代笔了。”   “旁人代笔?”千里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字,瞳孔微微放大,这才意识过来自己曾经到底错过了多少好事,“怎么不让我代笔?!”   贺雁来哭笑不得,揉了揉千里的手指,好笑道:“大汗日理万机,我这点小事,怎么舍得拿来烦您?”   千里知道他这是在逗自己,并不上当,只瘪着嘴表忠心:“你的事情就没有小事。”   贺雁来心里妥帖,不由得粲然一笑。   千里又被迷得五迷三道。回过神来后忙清了清嗓子,收回发怔的目光,上前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泛黄纸张上,写满了“明安乌勒吉”。   那是千里的名字。   千里心里泛起点儿甜丝丝的水,刚想开口问问贺雁来为什么写他的名字,眼光随意一瞥,就在另一列看到了明煦的名字。   “......”他翘起来的嘴角瞬间耷拉了下去,如果脑袋上真的有狼耳朵的话,此时此刻也真的要垂下来了。   贺雁来见他突然不高兴了,心里正疑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眼便见到了“明煦”两个字,心里恍然。   他轻轻从千里手中抽出那张纸,把自己的笔迹上下扫了一遍,装作不经意道:“你的名字我练了多次,写出来倒也还算好看。倒是写起别的字来就现了原形,东倒西歪的,还是得多练练。”   他就这么装作随意地向千里传达了一个消息:千里的名字,贺雁来其实已经写过多遍了。   以至于这两个字写得非常美观,其他的字写起来便平平无奇了。   千里猝不及防被人点明了心事,不由得一惊,待反应过来以后,又咬住下唇,不知作何回应了。   真是的,贺雁来总是这样!   千里抿了抿唇,眼珠一转,突然生了个想法出来。   他抬起头望进贺雁来的眼睛里,努力摆出一副诚恳的模样,说:“雁来哥哥,我的汉语老师也是兰罗人,我又从没去过大熙,没见过你们那儿真正的书法作品。正好,雁来哥哥出身书香门第,想来写字定是好看的,那写给我看看好不好?”   千里自以为伪装得妥当,其实那点小算计全被人看了去了。   倒也不是贺雁来多会观察人心,只是千里那冒出一个点子以后亮晶晶的眼神实在不容人忽视。   贺雁来被他可爱到了,刚想答应下来,脑海里又把千里刚才说的话过滤了一遍,那句“当然”便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总不能告诉这孩子,就自己以前那皮猴样儿,不把书法老师气个半死就已经是他刻意收敛过了的结果吧......   以前贺老将军就曾望着贺雁来的狗爬字止不住摇头叹息,说他们贺家满门儒将,怎么就出了贺雁来这么个人物。   不过自打他死后,贺雁来倒真的渐渐敛去了锋芒,将自己伪装成了父亲曾经温文尔雅的模样。   只是如果贺老爷子泉下有知,不知是高兴更多,还是心疼更多。   然而,不管贺雁来多么想活成父兄的模样,他最多只能学来三分形,父兄多年的底蕴和修养他还是难以望其项背。不然也不至于现在跟一个十九岁的孩子面面相觑,犯了难。   千里歪了歪头,疑惑道:“雁来哥哥?”   “......”不管了。贺雁来心一横,执起毛笔蘸了点墨,提笔,屏气凝神,以他有史以来最端庄的姿势和最诚恳的态度,认认真真在纸上写下了“千里”两个大字。   “好了。”贺雁来坦然地放下笔,八风不动,矜贵温和。   千里探头一看。   接着他默默咽下了一句“哥哥写得真好也教我写写吧”,违心地夸奖:“倒是有几分大家风范。”   贺雁来噗嗤一乐。   他一笑就如积雪初霁,格外好看。贺雁来边笑边说:“傻小孩,怎么,只要是我,就什么都好么?”   不想,千里竟真郑重地点点头,理所应当地说:“那是自然。”   贺雁来笑不出来了。   这孩子无形间的撩拨,比起其他的刻意为之,倒更令人心神激荡。   眼见气氛就要向奇怪的方向发展了,贺雁来忙换了个话题:“对了,刚才大祭师来了一趟,说过几日要找人来为你行刺青之礼。”   接着,他眼睁睁看着千里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第48章 熠彰   堂堂少年帝王,竟然连兰罗人最习以为常的刺青之苦都受不得,这说出去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千里在树立人前威信这方面一直很上心,这点从他十六岁那年明明只能喝果汁还要用小酒杯装着上就可见一斑。贺雁来知道他的脾性,自然觉得,千里最后还是会同意刺青的。   结果没想到,其他事情都好说,只有这件事,千里咬住了不愿意松口,一双碧绿剔透的眼眸紧惕地盯着贺雁来,头摇得快重影,说什么都不松口:“我不想刺青!”   贺雁来头痛,纤长冰凉的食指轻轻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可是,这可是你们兰罗的风俗啊,千里。”   千里抿了抿唇,上齿将下唇咬出了一圈白色,他知道这是自己不懂事了,但就是不愿意答应,只好愣杵在原地,气氛一时间有些僵滞。   贺雁来一向是不愿意强迫他的,见千里一时半会儿是不会答应了,想着孩子大了十九岁了不能事事顺着,但嘴唇翕动几下,竟是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那些什么“责任”、“表率”云云都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口,贺雁来努力了几番,最终还是妥协了,轻叹口气:“也罢,我去跟大祭师商量商量,如何?”   千里眼睛一亮,很快又黯淡下来,小心翼翼地说:“大祭师不会同意的。”   大祭师其本人,就是兰罗传统教条的化身,对于这些习俗向来十分上心,那是半点都马虎不得的。   这些情况贺雁来自然是知道的,可他一见千里受了委屈光往肚子里咽、敢怒不敢言的情态,就只觉得心里一块地方塌了下去,那是千里说要天边的星星都要想办法给他摘来的地步。   于是,贺雁来想了想,没把话说满:“哥哥会帮你尽力争取的,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可以纹个稍微小些的,好不好?”   他存了些心思要哄人,声音放得又缓又柔,千里最吃这一套,望着贺雁来水润的眸子,把头一点,紧张兮兮地说:“雁来哥哥加油。”   “嗯。”贺雁来轻快地应了。      说要争取,贺雁来当天下午就动身去了大祭师的府邸。   这里是京都除了皇宫之外最好的位置,特意找人算过风水,进宫、入集市都方便得很。贺雁来在这里混了个眼熟,守门的小厮一见了他便扬起笑脸,亲亲热热地迎上来,未语先笑:“是合敦来了啊,快请进,小的这就去跟大祭师通报一声。”   “有劳。”贺雁来含笑回了一句。   “那请合敦先去候客室稍等片刻,小的随后就来。”   这里的小厮不亏是大祭师亲手调教,个个机灵懂事,礼数周全。贺雁来应了一声,便在另一个丫头的引路下来到了候客室。   他来过这里多次,对大祭师府内的陈设大概了解,因此没有半点不适。那小丫头也机敏,很快便为贺雁来送上他爱喝的热茶,微微福了一礼,便去外边候着了。   贺雁来端起茶杯,茶盖在杯沿轻轻刮了刮,悠悠吹凉。可还没等他喝上一口,从外边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少年,看模样与千里差不多大。眉目清秀,眼型与贺雁来有些像,微微上扬着,可走势比起贺雁来的却更加柔和,整张脸便少了几分凌人的迫意,多了些温婉乖顺。他端着个什么东西进来,似乎是没想到贺雁来会在这里似的,抬眸看到他后微微一愣。   贺雁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见那少年只是怔怔望着自己,眼眸中情绪不明,也只以为是他没见过自己紧张,并未多想,只是勾起嘴角温和一笑。   他这一笑立刻让那少年回过神来,后者眼神渐渐变得清明,对着贺雁来微微福身行礼,却没开口,那双相像的眼睛在贺雁来身上看了又看,最后停留在贺雁来的眼眸上,情绪肉眼可见地往下沉了沉。   贺雁来向来不注意这些繁文缛节,倒是看着孩子抿起嘴唇不说话,以为他是紧张,便善意地挑了个话题:“你是新来大祭师府中的?”   少年回答:“是的,合敦。”   贺雁来从未见过他,可现在这少年却能清楚叫出自己的身份。   不过,以前贺雁来也以合敦的身份与千里共同出席过几次重要的巡街大典,这个男孩要是当时在街市上遥遥见过一眼,现下认出他倒也不是很稀奇。   “你叫什么名字?”贺雁来温和地问。   “熠彰。”少年目光灼灼,舌尖不由得在唇上扫了一圈,莫名补充道,“熠熠生辉的熠,欲盖而彰的彰。”   他满意地看到贺雁来瞬间凝滞的表情。   不过只是那短短的一瞬间而已,贺雁来很快就回过了神,竟还是笑着的:“星光熠熠,悬垂而彰,好名字。你不是兰罗人?”   少年沉默地摇了摇头。   “这样。”贺雁来见他不愿多说什么,便也止住了话头。   少年见状,便将之前拿进来的大祭师书册找了个地方放下,哑声道:“合敦没有吩咐的话,熠彰就先告退了。”   电光火石之间,就在熠彰转身要走时,贺雁来突然开口:“熠彰,你是大熙人吗?”   这直截了当的问话直接将熠彰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熠彰背影一僵,缓缓转过上半身,望着贺雁来沉静和煦的眼眸,喉口干涩,喉结上下一滚:“不是。”   “嗯?”贺雁来坦然地与他对视,“我听你的口音,倒是很像。”   熠彰沉默地回望,额角处有一滴汗珠划过脸庞。   良久,就在熠彰准备开口时,一道声音倏地插了进来:“合敦,久等。”   贺雁来被他打断了思路,往门口望去。   来人正是大祭师,他满头白发囫囵在脑后束了起来,发质粗硬,有些蓬乱。他拄着拐杖,一步一停地迈进门槛,用力到手腕都在颤抖。   熠彰最先反应过来,忙上前扶住大祭师的胳膊,将他搀扶到主位之上坐下。   待身体接触到了柔软的椅垫,大祭师才松了口气,自嘲道:“老了,不中用了,合敦见笑。”   贺雁来摇摇头:“大祭师何苦自怨自艾?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我与大汗,都十分敬佩您。”   这些场面话说了几个来回后,大祭师往旁边一瞧,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似的,唤道:“熠彰,你过来。”   在一旁默默守候的熠彰乖顺地跟了过来。   大祭师一把握住他的手,将他引到自己身边,枯瘦的手拍了拍熠彰富有生命力的手背,光阴的对比一时间尤为明显,衬得大祭师更加苍老了几分。他用目光爱怜地望了望熠彰,眼中尽是宠爱,复又对贺雁来道:“这是我新收的义子,给合敦介绍一下。”   义子?   贺雁来不动声色地重新审视了熠彰一番。   大祭师年事已高,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他一生未娶,膝下无子,也就是前几年留了个托娅在身边服侍着,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动过这种心思。怎的就在千里快要举行成人礼的时候突然收了个义子?   这个时候,大祭师把这个义子引荐给自己,是有什么心思?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有着七巧玲珑心,大祭师一见贺雁来八风不动背后的思量便都懂了,咳了几声,意有所指:“我老头子没几年活头了,就想找个能给我送终的人。大汗虽懂得感恩,可我哪消受得起这种皇恩。这是我前几天在山里捡回来的孩子,懵懂无知,就是孝顺,便将他带了回来。”   他这几句话,将熠彰的来历直接说明了。一个山里的孩子,无论如何都是威胁不到千里的地位的。满朝文武纵使再怎么昏庸,也不会同意这么一个无才无德的少年掀起多大的风浪。   贺雁来眼睫微微垂了垂,在抬眼时,已是与平常毫无差别的柔和温雅了:“大祭师与秋野说笑呢,您福泽深厚,一定长命百岁。”   大祭师听着心里舒畅,没忍住,顺着贺雁来的话往下说道:“哈哈,若是能见到大汗子孙满堂,那当然更好。”   贺雁来默了一默。   倒是熠彰反应快,含笑接道:“大汗才刚成年,早的很呢,义父稍安勿躁。”   大祭师刚说完就反应过来自己所言不妥,忙接过话头:“熠彰说得甚是。”   他重新望向贺雁来,问:“合敦此时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贺雁来没怎么把刚才的小插曲往心里去。   只是,他想了想来见大祭师的本意,又看了看对方身旁低眉敛目、乖顺文静的熠彰,突然后悔了,将那件事咽了回去。   不过片刻,贺雁来就找好了借口,笑道:“想问问大祭师,大汗的刺青,纹个什么图案好。”   不管熠彰到底是为了什么来的,千里都不能在这个时候露怯。   贺雁来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对千里说了声对不住。 遖鳯獨傢   但这个熠彰的出现实在可疑,贺雁来不得不多为千里谋算几步。   大祭师不疑有他,与贺雁来探讨了几句,后者便起身告辞了。 第49章 玉扣   千里回来后,贺雁来已经在院子里等他了。   他换了套衣服,一身鹅黄色长袍,衬得皮肤白皙、气质出尘。千里舔了舔嘴唇,乖乖往前走了两步,在贺雁来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两手捧着脸,手肘支在青石板上,希冀地望着他,欲言又止。   十九岁,已经长开了,可是千里的脸颊却始终有一点消不下去的软肉,被他这么一托,便嫩生生地堆起来鼓着,看着肉乎乎的,看着就满是稚气。贺雁来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上手捏了捏那被挤出来的脸颊。   他知道千里在等自己今天的“战果”。但是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在千里面前有意识的食言,贺雁来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从何开口也就不得而知了。他那般歉意地望着千里,想了想,先将刺青的事儿按下不提,转而说起另一件事:“说起来,我还没有送给千里你的成人礼礼物。”   千里一怔,没想到贺雁来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但还是瞬间被吸引走了注意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唇贴上手心:“雁来哥哥不用送我什么,只要一直陪着我就好。”   他说这话时,不禁流露出一丝少年怀春的情态,眼中的爱慕之情差点倾泻出来。   贺雁来被他所触动,忙敛下眼神,从怀中摸出一个精巧的荷包来。   他将系口的绳结解开,往桌子上一放,两块莹润的玉扣便从中滑了出来。   贺雁来拿起那两块玉扣,温和地递给千里:“这是,我嫁过来之前,家中祖母为我挑选的玉扣。”   说到这儿,贺雁来脑海中不禁回想起当初的场景。   他决定要做这和亲公子时,家中剩下的人都不同意他如此冒险。只是贺家男丁寥落,只剩下几名姑母婶婶,以及一位老太君罢了,贺雁来怎忍心她们晚年受这等罪名侮辱,执意如此,谁劝都劝不动。   最后,老夫人老泪纵横地从匣子里摸出两块玉扣,颤颤巍巍地递到贺雁来手里,声音如同她的手指一般枯瘦:“秋野,这个你拿着。若是那大汗对你好,你能与他交心,就把这给他;若是他对你不好,他日你东山再起,也可将此送给你真正喜欢的姑娘。”   话是这么说,可老人眼中热泪愈发滚烫:“只是......不知我老太婆还能不能见到那一天。”   贺雁来眼眶干涩,努力眨了眨,应了声是。   老夫人又说:“秋野啊,无论你到了何种境地,都不要放弃希望。”   而那时早已对人生没有任何期待的贺雁来只好苦笑一声,违心笑道:“好,奶奶,您......多多保重。”   之后,便是三年的生离。   可是现在,他早就有了新的期许。   贺雁来清清浅浅地用目光描摹那玉扣的形状。这是两块质地极好的玉,做成了鸳鸯的形状,亲密无间地扣在一起,做工精美,巧夺天工,这是贺雁来的爷爷之前送给老夫人的定情信物。   现在,它辗转到了贺雁来手里。   贺雁来本来没打算将它拿出来,倒不是因为不愿意,只是怕千里对他更加上心,说不定得傻乎乎地以为收了玉扣就要一辈子忠于贺雁来了。   要是有机会,贺雁来当然希望千里能与自己长相厮守,可是现在他的怎敢心怀这种期待。   只是现在,大祭师行动不明,千里又成年在即。贺雁来本以为除掉了阿尔萨兰,千里就能高枕无忧,可现实哪能让人如愿。   若是生了变故,他贺雁来一定是会护着千里的,便是拼上这双废腿,也要还千里一个海晏河清的国度。   那么......他提前收些利息,不过分吧?   这般为自己开脱着,贺雁来噙着笑:“喜欢吗?”   千里其实不太认识鸳鸯,自然不知道这在大熙的文化中代表了什么。但是只要是贺雁来送的,他都喜欢,闻言便高兴地抬头:“喜欢!”   “这是一对玉扣。”贺雁来边说边为千里演示。他将玉扣轻轻从中间分开,可下一瞬,那两块玉就如同有生命一般又紧紧吸附在了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千里好奇地睁大眼睛。   “只要彼此在对方附近,那么这两块玉扣便会重新贴合在一起。”贺雁来道,“我想着,你大概会喜欢的。”   他没解释鸳鸯的含义,也没说明这是他祖母送的东西,是不想给千里增加压力,也是......怕千里会拒绝。   虽然他对千里有信心,但是有关这种事,贺雁来不想冒任何风险。   只要在彼此附近,他们就会重新贴合在一起。   千里抿起嘴唇,心跳加速。   他与雁来哥哥也是这样。   只要还在对方身边,便会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泥足深陷,脱身不得。   千里喜欢得不得了,不敢相信这是贺雁来送给他的礼物,不禁再次确认道:“这个,真的是给我的吗?”   “自然。”   千里这才高兴起来,爱不释手地捧着两块玉,细细端详着,把每条纹路都刻在自己心里,才将其中一半重新还给贺雁来:“那,我留这块就好。”   接着,他像是怕自己的心思太明显了似的,又急吼吼地追问:“雁来哥哥会戴上它吗?”   “都依你的。”贺雁来儒雅地回复。   小狼喜上眉梢,亲自矮身,将那块玉扣系在贺雁来腰间。   然后他捧着自己那块,想让贺雁来为他戴上,但又犹豫了。   贺雁来面上不显,但心中还是紧了一紧:“怎么了?”   千里懊恼道:“我......我平日里毛手毛脚的,要是磕着碰着它了可怎么办。”   原来是这样。   贺雁来松了口气,为自己刚才的紧张而感到好笑。   他坦然地望着千里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那,你可要小心了。要是被我发现了,我可是会惩罚千里的。”   惩罚?什么惩罚?   千里眨了眨眼,竟然还有些莫名的期待。   那块玉最后还是挂在了千里的脖颈上。贺雁来特意为他重新串成了条坠子,贴身戴着,也不妨碍他日常跑跳。   有了这个良好的开场白,贺雁来觉得贿赂人贿赂得差不多了,便慢慢悠悠地进入了今天的正事:“我今天去见了大祭师。”   “嗯!”千里果然更关心这个,忙将玉扣塞回衣服里,期待地望着他。   贺雁来对上这样一双眼睛,心下微叹,试着跟千里商量:“千里,你觉得,我们再多一样成对的东西怎么样?”   多一样成对的东西?   千里有些不解,歪了歪脑袋。   贺雁来继续解释道:“我与大祭师商量了一番,决定为你纹个小小的狼头,范围不会很大,就在肩头就好,如何?”   说罢,他先按住急切地想跳起来的千里,缓缓道:“我也陪你一起纹,好不好?”   雁来哥哥陪他一起纹?   千里犹豫了一番,还是乖乖地坐了回去。   他问:“雁来哥哥怎么突然也要刺青了?”   贺雁来想了想,歪头笑着说:“就是想着,这样一来,千里会不会更乐意点?”   千里牙齿将下唇咬了又咬。   一想到贺雁来白皙的皮肤上,会留下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印章,他就有些控制不住的兴奋。   刺青一旦上身,非特殊手段是洗不掉的。那么就是说,贺雁来未来都会带着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花纹,磨不尽,擦不去,就好像......   在昭告全天下,贺雁来是属于明安乌勒吉的。   ......明安乌勒吉也是属于贺秋野的。   千里越想越觉得心头发烫,那点痛苦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起来。他望着贺雁来的眼睛,心里明白,这定是没能说服大祭师之后贺雁来想出的法子。   他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只要能劝动自己心甘情愿地接受刺青,他就怎么都好。   即使贺雁来明白,为了维持威严,千里最终一定会点头的。   可他就是不愿意看到千里受一点点委屈。   贺雁来还在安静地等待千里的回复,结果没想到下一秒,千里就突然埋进了贺雁来的怀里。   他紧紧箍着贺雁来的腰,把脸埋在其胸膛里,左右蹭了蹭,像只等待主人疼爱的小狗,毛绒绒的乌发看得贺雁来心头发热,再回过神时,他的手已经熟练地抚上了千里的头顶。   鬼使神差的,贺雁来低声吐出一个字:“乖。”   心上人的胸膛在自己脸下微微起伏,磁性温柔的声音在自己头上响起。千里不禁收紧双臂,试图把滚烫的耳朵藏到贺雁来宽大繁复的衣襟里。   “......好。”千里小声说。   “嗯?”贺雁来声音低到听不清。   可是两人现在距离太近了,一点一丝的变化都会异常清晰。千里把那声低沉的“嗯”尽收耳底,只觉得浑身一酥。   “我们一起刺青,刺狼头。”千里闷闷地补充。   贺雁来欣慰地揉了揉千里的头发,像是表扬,又像是奖励,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千里的脸,尽是亲昵。   他又重复了一遍:“乖。” 第50章 刺青   直到大祭师找的刺青师都到了宫里,千里还是被贺雁来那两声“乖”蛊惑得晕头转向。   说好了要陪他一起,贺雁来自然不会食言,坦然坐在千里身边,在刺青师跟千里沟通了一下图案之后,温和开口:“千里想先来还是后来?”   两人都按照刺青师的吩咐,先用硝石将纹身处擦干净,又抹上松树汁包扎了五天,今天早上才解开白布,这就是清洁准备了。   千里表情纠结,似乎在做最后的心理挣扎。他从今天早上起床就有些不自然,一张日常红扑扑的小脸今天煞白煞白的,手也凉得很,此刻正被贺雁来握在手里捂着。   闻言,他又向贺雁来投来求助的一眼,眸中的害怕显而易见。   见状,贺雁来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声好气地跟他商量:“哥哥先来,好不好?”   千里咬住牙,虽然他也害怕,但是这事儿两人都没做过,他也不舍得贺雁来来当这个先锋,逞强道:“我,我先来就行。”   贺雁来挑了挑眉,确认道:“真的吗?”   千里视死如归地点点头,末了小声补充了一句:“如果真的疼得受不了的话,雁来哥哥就别刺了。”   贺雁来嘴角的笑容缓缓扩大。   真是......   他有些不知道该拿这个小孩怎么办了。   既然小狼崽子执意如此,他这个陪衬也没有继续反驳的必要。贺雁来微微点头,目送千里拿出壮士断腕的决心,缓缓走到刺青师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动手就开始解衣服。   他才解开一颗扣子,贺雁来的眼神就变了。下一秒,千里的手就被贺雁来抓住,他不明所以地望着年长的合敦,换来后者歉意的一笑:“我来。”   接着,贺雁来常年冰凉的手指轻轻从扣子与扣子之间的间隙插入,轻巧一勾,一枚扣子便与扣眼分离了。   千里年纪轻火力盛,穿得没有贺雁来那么厚实。后者这么一弄,他只觉得胸口一道若有若无的凉意从上而下滑过,一时间呼吸都滞了一滞。   贺雁来不着痕迹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刺青师,让千里只在自己面前脱掉一只袖子,露出肩头以后又不动声色地将其余衣服穿好,把人遮得严严实实,才闪身将人从自己身后送出来:“久等。”   刺青师是个木讷的中年人,自然看得出来贺雁来护人的意思,眼睛安分地垂着,一点都不敢乱看。贺雁来发话以后,他喏喏地“嗯”了一声,上前准备为千里纹。   他还没碰到千里的臂膀,手腕却突然又被制止了。他一抬头,传闻中和煦温柔的合敦大人正带着淡淡笑意,缓声道:“他怕疼,还请您轻些。”   这年轻男子虽然还是笑着的,可似乎笑意并未达眼底。刺青师看着,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巨大压迫感扑面而来,后退了几步,忙点点头。   他动作麻利地从工具包中拿出一包银针,解开布条,各种长度各种粗细的银针一应俱全,反射出冷冷的寒光。   千里看着,喉咙“咕咚”一声,彻底是不敢动了。   他眼神惊惧,嘴唇被他不自知地咬到发白,又由贺雁来从后捂住了眼睛。   “不怕。”贺雁来温声道,冰凉的手遮住他半张脸,手心还能感受到千里不安急促的呼吸热气。   千里似乎是答应了一声,又好像没有,他现在已经紧张到说不出正常的句子了,长长的睫毛在贺雁来手心扑成了小扇子,扫得人心里发痒。   刺青师先将要纹的花纹大致勾了出来,接着从包里取出一根合适的银针,沾了些特制墨水后,道了声“得罪”。   下一秒,那根针便扎在了千里的肩头。   “啊!”千里浑身一抖,那被针扎的地方瞬间冒出来一滴小小的血珠。刺青师动作不停,一手执针,一手握着团棉布,每刺一下就将冒出来的血珠擦去,就这么反反复复了上百次。   千里被这有规律又细密绵长的刺痛感折磨得一头汗,不由得往后躲去,想从这漫长的折磨中逃出来。可他后面就是贺雁来,千里整个人都埋进贺雁来怀里了,柔软的头发在他胸膛里蹭来蹭去,汗水甚至沾湿了后者胸前一小块布料。   与此同时,千里控制不住,随着刺青师的动作,发出细小隐忍的轻喃。   “嗯......啊......”   他仿佛不是曾经威风凛凛的狼王了,现在更像只小狗崽子,钻在主人怀里,黏腻地诉说自己的委屈,声线细软微弱,一下一下敲在贺雁来心上。   贺雁来觉得,这哪是单单对千里的折磨,明明也是对自己的。   怀里的孩子每被刺一下就往自己怀里拱,嘴里还不自知地发出......发出那种声音,可是两人贴得这么近,贺雁来身上发生什么反应都清晰可见,他不得不分出点神去压抑自己奇怪的欲望,忍得不比千里轻松多少。   千里不知道他雁来哥哥此刻有多么难熬,还在一声一声呻吟,有几下疼得实在不行了,几滴泪珠濡湿了睫毛,又沾在贺雁来的手心里,湿漉漉的,贺雁来怀里都是千里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折磨终于结束了。   刺青师长长松了口气,偷偷看了眼面色不善的贺雁来,暗自吞了口口水,庆幸自己没出什么差错,不然看这年轻人的眼神,把自己生吞活剥了也并不是不可能。   他不敢多耽搁时间,图案已经刺好了,他又从包里取出一个银色的小瓶,拔了塞子就要往千里伤口上倒。   “慢着。”   年轻男子冷漠的声音自自己头顶响起,刺青师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问:“合敦有何指示?”   贺雁来皱着眉看他手里的小银瓶:“这是什么?”   刺青师答:“回合敦,这是盐。”   贺雁来眉心蹙起个疙瘩,略略提高了声音:“他伤口还在流血,你要往上撒盐?”   刺青师忙解释道:“合敦有所不知,这是刺青的一项必备工程。盐有清洁功效,为的是将针刺过程中有可能沾染上的脏东西清除干净,不然留在皮肤里,不仅图案不美观,以后可能也是要得病的。”   贺雁来脸色不住往下沉,收紧了环拥着千里的手臂,勉强压抑住心中的烦躁,问:“就没有别的法子?”   刺青师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顿时感觉自己头痛欲裂,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心疼的。   千里倒是很懂事,没让贺雁来继续为难刺青师,咬住牙任其将盐粒洒在自己墨色的伤口上,疼得一张脸毫无血色。   贺雁来想把自己的手掌送到他嘴边,可是千里牢记小时候的教训,再疼也认出了贺雁来的手掌,闭紧嘴不愿意,直把自己口中软肉咬得鲜血淋漓。   刺青师忙用亚麻绷带将那处包裹起来,系了个漂亮的结。   贺雁来面色冷淡:“结束了?”   “再过五天,用特制的药物涂抹伤口处,二十天后,刺青即成。”刺青师低眉敛目,回答道。   贺雁来此刻喘口气都觉得心口是疼的,若是早知道兰罗刺青是这么个步骤,他说什么都不会放千里来遭这份罪!   他勉强存了些理智,轻轻移开覆着千里眼睛的手,又习惯性地揉了揉他的脸颊,温声喊:“千里?结束了。”   千里重新见了阳光,心头一时委屈,刚想开口说话,一张嘴却是吐出口血来。   “千里?!”贺雁来一惊,不由分说地掐住千里的下颌,细细观察他的口腔,见到那被千里自己咬得模糊的软肉时眼里的愤怒和心疼都要掉出来了,厉声问,“这是怎么弄的!”   千里不敢招惹此刻生气的贺雁来,缩了缩脑袋。他一说话就疼,干脆闭了嘴,试图用眼神讨好贺雁来。   “抱剑!”贺雁来将抱剑喊了过来,可眼神一时都没离开过千里,“带大汗去上药!”   “是!”抱剑立刻行了个礼,又对千里说,“大汗,请随我来。”   千里固执地摇摇头:“不要,我要陪雁来哥哥一起。”   他看到贺雁来的眼神时就知道后者今天也是非纹不可的了,那他定是要陪在身边的,这点小痛算什么。   “你......”贺雁来气得脑门突突得疼,他拗不过这小孩,只好让明煦先去把伤药取来,让千里在自己身边乖乖待着等。   千里这才笑出来,故意把姿态放得低些,凑在贺雁来身边,那副情态是怕贺雁来还生气。接着他扭头,瞬间换了一副表情,威严四射地开口,“你可要轻点,要是合敦有什么闪失,我拿你是问!”   刺青师先前被贺雁来暗怼,现在又被大汗威胁,满脸都可见紧张之意:“一定,一定。”   千里结束了,贺雁来反而心平气和起来,还能安慰可怜的刺青师:“无妨,我耐得住。”   又转向那不听话还倔的小孩:“你少说话,嘴不疼了?”   千里顿时闭嘴。   第51章 鸳鸯   虽说兰罗的守护神是狼,但自古并没有合敦陪同大汗一起刺青的先例,贺雁来自然也不用强制这个刺图案。千里本想让刺青师画只大雁在上面,但被贺雁来拒绝了。   贺雁来温声道:“我看这狼头精致凶悍,觉得不错,纹着也好看。”   千里疑惑,但懂事地尊重了贺雁来自己的意见。   于是,贺雁来非常顺利地让刺青师将他的小狼纹在了自己的肩头。   以后无论何时,只要他看到自己肩膀,就能看见这只威风凛凛的小狼王。   贺雁来把痛楚忍了下来,看着那团墨黑被刺青师一层一层裹上到完全覆盖住,眼神中是显而易见的餍足。   只不过千里目前道行不够,还参不透他雁来哥哥这点小心思罢了。   遵循医嘱,过了二十五天后,刺青终于算是完成了。   两人肩膀处都多了只墨黑的狼头。   贺雁来常年在院子里,皮肤白皙,被墨汁一衬就更显得白玉一般;而千里好动,在外面跑跳得多,皮肤稍暗,也多了分野性的美感。   虽然过程十分痛苦,但千里看着两只狼头时还是不自知地抿起嘴唇,眼睛亮晶晶的,明显是喜欢的。   贺雁来看在眼里,故意逗他:“好看吗?要不要请人来,为你再纹一只?”   千里一惊,连连摇头蹦出三步远:“不要!不要!”   贺雁来被他逗得开怀大笑。   他轻轻一招手,刚才还鼓着脸生气自己被耍了的小狼就乖顺地贴上来了。   贺雁来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线条勾勒出那只狼头的形状,他的动作很轻,好像跟其他人单纯的欣赏不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千里眼睛不眨地端详着贺雁来此刻专注又慵懒的脸,心中暗叹:怎么会有这么惊艳的人。   打量了一会儿,贺雁来收回手指,笑意盈盈地对千里说:“这下可真是只小狼了。”   “嗯?”   千里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疑惑地眨了眨眼;然而很快他就明白了,贺雁来这里的“小狼”,指得是他自己。   他有些接不住话,往后退了两步,又被贺雁来抓住了手腕。后者轻轻摩挲了一番手中细腻的触感,对他儒雅一笑,试探性地喊了声:“小狼?”   “......”千里瞬间感觉自己耳根红了起来。   太坏了,都三年多了,每次都是被雁来哥哥牵着鼻子走。   千里在心底忿忿不平。   现在也是这样,明明他看着贺雁来的眼睛就能读出其中的戏谑,可他就偏偏对贺雁来毫无办法。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听说在大熙,都是要振夫纲的。   他虽然舍不得凶贺雁来,但是必要的威严还是要有的!要让贺雁来知道,他千里已经是个成熟的丈夫了,不能再随意玩笑、逗弄了!   于是,千里故意板着一张脸,硬邦邦地接了句:“狼怎么了?我是狼王,你就是大雁。我天天在地上盯着你,你往哪飞,我就往哪跑。”   “咳咳。”抱剑在一旁清了清嗓子,表示这里还有人在呢。   明煦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贺雁来也被他的话惊到了,一时间,方才喊“小狼”时的笑意还挂在嘴角,表情凝滞。   见屋里每个人的脸色都奇奇怪怪的,千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说的话有多么暧昧。   然而说出去的话就是说出去了,所有人都听到了。   事已至此,他憋红了一张脸,干脆顺势而为,握起贺雁来的手掌,粗声粗气地继续说:“没错,我就要一直盯着你,你要是远走高飞了,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追到你。”   贺雁来轻声说:“可我在天上,倒是可以在树梢停留片刻;你又无法飞行,如何追得到我呢?”   千里郑重道:“你在飞行中,只要落下一片羽毛在我头上,那就是你眷顾了我。”   “......”贺雁来放在膝头上的拳一颤。   他快撑不住了。   这样澄澈的孩子,日日将他清泉般的爱捧在手心里、送到你面前,生怕它从指缝里泄出去一星半点,笨拙又努力地暗示自己的感情。   所谓自卑,所谓“不能耽误他”......   贺雁来啊,你的理由真的还站得住脚吗?   好似每次都是贺雁来将千里逗得面红耳赤,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自己心底的爱欲和占有欲也在以一个疯狂的速度逐日增长。   如果不小心压抑不住,让千里瞧见了他那偏执的一面,会不会把小孩子吓跑?   贺雁来苦恼地想。   可是千里这么乖,这么听话,这么温顺,想来应该是会多容他些的吧?   可是......   贺雁来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那双废腿上,无声地用眼神叹气。   许久得不到回答,千里疑惑:“雁来哥哥?”   贺雁来回过神来。   他望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同样郑重道:“贺雁来不会飞走。”   千里裹住他的手掌似乎也颤了颤。   “我,我......”千里眼神躲闪,像是担不起这份承诺,迅速把手抽回来,结结巴巴,“大,大祭师还和我有事要谈,雁来哥哥我先走了!”   说罢,不等贺雁来反应,他就慌不择路地冲出了房门。   抱剑赶紧跟了上去。   屋里一时间只剩下了主仆两个。   贺雁来无言地望着千里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无奈,转头问明煦:“你说他跑什么?”   明煦眨了眨眼,很是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被合敦你吓着了呗!”   “吓着了?”贺雁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凶他了?”   明煦没控制住,白了他主人一眼,没好气道:“他那么小,情窦初开呢,你说的那么直接,他当然不好意思!”   原来如此。   贺雁来恍然大悟。   随后,贺雁来又迅速发现了问题所在,直面明煦,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明煦:“......”   主仆俩对视了半晌,明煦率先移开了目光。   贺雁来笃定道:“抱剑对你说什么了吗?”   如果千里还留在这没走的话,他估计该激动地跳起来跟贺雁来告状了。   不仅说什么了,还做什么了呢!   明煦抿着嘴不说话,落在贺雁来眼里就几乎是默认了。   他轻轻叹口气,戳了戳明煦的脑袋:“藏好尾巴,别被你哥发现了。”   明煦嘟嘟囔囔:“反正老明家又不需要我续香火。”   “乱讲。”贺雁来眉头轻蹙,“你明知道明尘并不关心这个,他更关心你。抱剑是孤儿,从小进了贺家军,也算知根知底。你若真的想和他在一起,就找个时间好好与明尘说说,明尘不会责罚你。”   “哦......”明煦不情不愿地回答了一句。   贺雁来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无意追究,转而好奇地问:“跟我说说,抱剑怎么让你点头的?”   “合敦!”明煦红着一张俏脸,恼羞成怒地绞紧了手指。   -   “大汗!大汗!”抱剑快步追上千里的步伐,赶到人跟前了,扬起脸苦笑,“属下好追啊。”   千里脸上那点热还没消下去呢,目光轻颤,犹疑地停下脚步。   主仆二人一时间陷入沉默。   抱剑当然知道他和大祭师并没有安排。   望着面前这个春风得意的青年,千里嘴唇被他磨得泛白,小声喊:“抱剑......”   “哎,大汗您说。”   千里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   他羡慕抱剑和明煦不加掩饰的感情,但他也并不知道贺雁来在怕什么。   有时候他觉得两人中间好像有一层薄如蝉翼的纸,他能透过这层纸看到贺雁来躁动不安的心,可是他却戳不破,只能当做不知道。   这般想着,千里不禁有些焦虑起来,不自知地握紧那枚玉扣,圆润的青玉上雕着繁复的花纹,尖锐的突起硌得他手心有些痛,但好像只有这些痛才能让他现在意识清醒一些。   抱剑看到主人纠结的情态,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没有明煦那天生的七巧玲珑心,大老粗一个,只好在千里旁边乖乖陪着,尽力把自己伪装成一棵安全的树。   等了一会儿,千里还是没有决定去哪儿的意思。   抱剑想了想,试探性地问道:“大汗,不如咱们回去吧?就说,大祭师临时有约了怎么样?”   千里闷闷地说:“不好,我不想回去。”   抱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漫无目的地在周围环视了一圈,目光下落到千里攥紧的手心里。   抱剑突然眼尖地发现一点青色。   “咦?”他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啧。   见他眼神落在自己的玉扣上,千里忙追问:“怎么了?”   抱剑摇了摇头,他哪里知道这是老太太的传家宝,只认识上面的花纹是一只鸯鸟,便直言道:“属下见这玉扣不像兰罗制品,倒像是产自大熙的能工巧匠,便留意了些。不过大汗一个男人,怎么戴了只鸯鸟的玉扣?”   “鸯鸟?”千里直觉不对,又问,“何为鸯鸟?”   “属下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是一对玉扣其中的一枚,另一枚是鸳鸟。鸳鸟为雄性,鸯鸟为雌性,二者栖息在池沼之上,常常陪伴在一起,民间将它们比做夫妻。”   夫妻?   怎么会是夫妻?   千里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雁来哥哥送给他的玉扣,为什么会是夫妻的意思?    第52章 雁来   千里那晚没回去。   虽然他找的借口拙劣得要命,但自古以来也没有大汗事无巨细地跟合敦报备行迹的传统,所以贺雁来眉一挑,表示知道了。   明煦憋着笑看了他主子一眼。   看吧,都说了你把人吓着了。      千里最后在书房凑合了一晚。   他觉得自己需要静静。   书房只有一张床榻,千里几乎没在这里呆过,所以布置相对简陋些。他此刻就躺在床上,望着金黄的床幔,手里摩挲着脖颈上那条玉扣坠子发呆。   他忍不住举起那枚玉扣,放在烛火旁细细观察了一下。   确实不是兰罗能有的工艺,做工非常精细,每道纹路都流畅清晰。不知是不是因为抱剑那话中的暗示,千里现在再看这枚玉扣,居然真的觉得,这鸯鸟含羞带怯的,正情意绵绵地望着另一枚玉扣的方向。   就像每次千里自以为不易觉察,实则大胆热烈的眼神一样,十几岁的年轻人,又怎么会那么完美地藏匿自己的感情?   可是,这玉扣又该作何解释呢……   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重新把玉扣紧握在手里。   尖锐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千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一条胳膊枕到脖颈下面,却突然摸到了什么东西。   “嗯?”   他疑惑地拽着一角拿出来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很久以前,他在那个书店里看中的第一本书,就是那本封面人物神似贺雁来的龙阳画本。   千里因为这个,一直没好意思打开来看。可是今晚,或许是贺雁来暗中的举动给了他很大的希望,千里鼓足勇气,打开了第一页。   ——只一眼,他的脸连带耳根就彻底红了个干净。   画册第一页,两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正亲亲热热地抱在一起,热烈地缠吻着。   这画师画技了得,连嘴角的银丝都清晰可见。千里犹如被烫到了一般,慌忙把书往地上一扔。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也很引人注意。抱剑立刻在门外问:“大汗?出什么事了?”   “无事,别进来。”千里赶紧说。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自己竟然声音都是沙哑颤抖的。   怕有人突然进来,千里磨蹭了一会儿,勉勉强强下了床,将那本书重新捡了回来。   他不是什么不懂的小孩,现在也大概明白这本书是干什么的了。   目光不小心又看到那个“贺雁来”,吓得他又是一惊,忙移开眼神,将书倒扣过来。   理智告诉他,现在他应该把这本书毁尸灭迹,别让任何人看见;可是千里盯着这本书,陷入了自我纠结。   就……看一眼,应该没问题的吧?   他只是好奇而已,不会学坏的。   千里这般劝慰着自己,抿起嘴唇翻开第二页。   一开始还只是两名男子亲吻抚摸,可是随着千里越看越多,这本书的内容也逐渐变得露骨起来。   直到其中一个褪去了另一个的裤子……   千里瞪圆了眼睛。   他们在做什么?!   在他过去十九年的人生里,千里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目睹两个男人欢好的全过程。   这是什么教学图册,怎么画得如此之细致,每一步该干什么生怕看官学不会,都画得逼真逼真再逼真。   千里手指用力到发白,又看到原本在下面的那人突然一翻身,两人姿势瞬间变化,他则跨坐在上面那人的腰间。   ……接着,他扶准了……   千里闷哼一声,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   他记得的,贺雁来腿不好,所以任凭之前的画册多么入骨,他都没有什么代入感。   只是这张图……   千里盯着两人相接的地方,沉思了良久。   他好像……也可以。   如果是雁来哥哥的话,那他就可以。   脸上热得出火,千里长出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这才发现他连手掌都泛起了粉色。   千里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不对劲。   这种感觉和他那次从花楼出来,被下了药之后那燥热的感觉一模一样。   不是吧。   千里暗叫不好,一个猛子坐了起来,掀开被子。   果然,他那儿又浮躁起来了。   巨大的羞耻心如洪水一般倾涌而出,千里被裹紧得呼吸不畅,下意识地夹紧双腿,没看见就当没发生。   可是这具年轻的身体久不经发泄,一旦起了兴致,又如何这么快结束。   床上的被子包来回翻滚了好一阵子,最后像是投降了一般偃旗息鼓,安静了好一会儿,里面磨磨蹭蹭地冒出来一个小脑袋。   千里趴跪在床上,回想起刚才看到的内容,又红了脸。   可是,好奇心终究还是战胜了他的羞耻。千里犹豫了会儿,试探性地抬起腰,又往下重重一坐。   明明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可是千里似乎真的感受到了贺雁来结实的腰肢肌肉。   这让他羞涩得承受不住,畏缩着重新团成一团,上齿咬住下唇,不敢想象这么羞耻的动作居然是他主动做出来的。   可是,一想到贺雁来的脸,他好像更热了。   纠结良久,千里下定决心,伸手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做这种事,还不是很熟练,只好回忆着上次贺雁来为他疏解的手法,生涩地弄着。      千里觉得自己好像不该是个纯情的孩子了。   他第一次直面了爱情带来的其他感情。   那就是欲望。   千里对贺雁来有欲望。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第一反应是羞涩,可转而又被另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淹没了。   千里又握紧那枚玉扣,脑海里想着贺雁来的脸,结束这次荒唐。   之后那段漫长的失神里,千里望着床幔,想……   我想和贺雁来做这种事情。      下定决心后,千里陷入了另一个烦恼。   贺雁来是不会同意的吧。   他的眼神总是有层雾,虽然情深意切,可总叫人不敢确认。更不用说,千里现在在想这些耻人的东西,要是说出来给贺雁来听,一定又要被训了。   于是,千里左想右想,叫来了自己少年时期的好朋友。   明煦!   明煦有些日子没跟千里单独相处了。   自从那会他俩联手哄贺雁来成功后,之前的误解也慢慢消失了。本就是同龄人,什么都玩得到一起去,又都是想对贺雁来好的,所以两人关系一直都不错,千里从未以主仆关系自居。   这次碰上这么大个麻烦,他一定要和明煦商量商量才行。   于是,在一个贺雁来浅眠的晌午,千里打断了抓紧时间眉来眼去的小情侣,直接把明煦掠了出来,并选择性无视了抱剑的欲说还休。   他把明煦带到两人经常一起密谋的假山下,望着明煦迷惑的眼睛,郑重道:“我喜欢雁来哥哥。”   明煦说:“我早看出来了。”   千里抿了抿唇:“可是……雁来哥哥不喜欢我。”   明煦断言:“你看错了。”   那就是喜欢?   千里悄悄想着。   他主动拉起明煦的手,似乎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才选择坦白:“我想做件事,你一定要帮我。”   千里表情这般凝重,明煦也收起了插科打诨的态度,先确认:“对合敦有害吗?”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明煦松了口气,皱着眉说:“那你怕什么,就现在合敦对你的态度,你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能想办法给你摘下来。”   千里心里一甜,没忍住傻笑两声,看得明煦又翻了个白眼。   甜蜜过后,又是根深蒂固的不解。千里叹了口气:“你也这么说,抱剑也这么说。雁来哥哥真的这么疼我的话,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我呢?”   令他没想到的是,明煦理所应当地为他解决了这个问题:“因为你也没说破过啊。”   千里一愣。   他回想了一番两人的相处过程。   的确,二人的相处已经十分暧昧,即使贺雁来一开始真的只是想好好陪这个孩子长大,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也早已超出了这个范畴。   而千里被他模模糊糊的态度所蒙,丝毫不敢放出自己的感情,生怕被拒绝,也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能过一天是一天。   明煦犹豫了一下,道:“大汗,这话我只现在跟你说,明天你再问我,我就什么都不说了。”   千里忙问:“什么?”   “合敦初来兰罗时,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   千里一怔。   “那时他万念俱灰,对人生没有半点希冀,怎么糟蹋自己都可以,所以才会为了家族甘愿来做一个远嫁的男妻。从赫赫有名的威风将军,到远离朝堂的后宫废人,大汗,这其中苦楚,还用明煦多说吗?”   “更不用说,合敦如今两腿皆废,可能这辈子都无法站立。日后大汗稳坐皇位,风光无限,他该如何以残缺之躯与您并驾同行?”   说着说着,明煦的眼眶渐渐红了,多了些许哭腔。   他不禁回握住千里的手,急迫地说:“我家合敦以前多么自信张狂的人!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可他现在,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名动京城的风流公子了……大汗,大汗,我二哥走了以后,他就不想再耽误谁了。”   贺雁来赤条条来,赤条条走,已经不愿再与任何人有纠葛。   否则,牵一发则痛全身,他承受不起最后的钻心之苦。   不知何时,千里也泪满眼眶。   两个小孩子哭唧唧地对望着,眼圈都是红着的。明煦黏黏糊糊地说:“大汗,若是你真心里有合敦,我一定会帮你。合敦现在太寂寥了,你能不能让我再看见一次将门之后贺雁来的荣光啊?”    第53章 发冠   几日之后,成人典礼如期举行。   那套贺雁来亲自选的绛红色外袍已经被人送了过来,就等千里穿上。小孩儿拿到衣服了还有些害羞,要贺雁来出去回避,自己还躲在了屏风后面,慢吞吞地把衣服换上了。   贺雁来云淡风轻地等着。过了不多会儿,许是里面人怕他等急了,很快就喊:“我换好了!”   很快千里就听到了代步车轮子咕噜咕噜滚进房间的声音来。   他心里紧张,又低头检查了自己一番,确认都穿好了,才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手指抓着衣角。   贺雁来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是特意新做的衣服,比上次试的那件更加合身,能将千里流畅的腰线背肌完美地呈现出来,很是好看。更别提小狼现在有些不好意思,脸颊红扑扑的,与绛红色一衬就更显得稚嫩可爱,看得贺雁来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这要是放在大熙寻常人家,定也是个让姑娘们牵肠挂肚的主儿。   喉咙莫名干涩,贺雁来喉结滚了一滚,再开口时,声音比起平时的如沐春风多了一丝沙哑:“小狼,过来。”   “小狼”二字入耳,千里不自在地歪了歪头,好像那两个字真顺着空气飘到他耳朵里,引起一阵痒意了一般。   他乖乖走到贺雁来面前,被后者伸手揽了过去。贺雁来垂着眼睛,长长的鸦睫盖住一点瞳孔,轻柔地将千里的腰带重新系了一下。   “系紧些,显得人精神。”贺雁来淡淡道。   腰部突然传来一股力道,原本适应了的紧度缩了一点,千里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他低头,就见贺雁来端坐在他对面,目光平静地为他束腰,好似这是最寻常不过的一件事一样。   可是......   千里想起那天明煦的话。   要更主动一点,说得清楚点么?   那......   “哥哥,我的腰细不细啊?”   凭空一声惊雷在贺雁来耳边乍响,八风不动的年轻人蓦地瞪大眼,尽量保持平稳地抬头,确认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千里的眼神单纯无辜,清澈见底,可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含糊,扣着贺雁来的手不让他走:“我说,我的腰细不细,不细的话,系紧了不好看的。”   贺雁来放在他腰带上的手火烤一般,忙想缩回,可却被千里不轻不重地扣着。他以为千里只是单纯地询问,可是千里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多么暧昧,暧昧到......   暧昧到换一个场景说出来,也丝毫不为过。   贺雁来只好硬着头皮说:“小狼好看,相信哥哥。”   千里紧紧盯着贺雁来的耳根,见那上面飘起一点红色,才心中满意,大度地放他雁来哥哥一马,松开手,自己又调整了下腰带,扬起脸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好,我听雁来哥哥的。”   贺雁来悄悄松了口气。   尔后,千里挥退了前来为他束发的侍女,给明煦使了个眼色。   明煦很快不知从哪摸出来一个精致的小匣子。   贺雁来狐疑地看着这俩不知什么时候又勾结上的一主一仆,目送明煦在千里的授意下颠儿颠儿向自己走过来,献宝一般:“合敦你看!”   说完,明煦打开了匣子。   贺雁来眼神一凝。   那里端放了一顶宝莲花冠,通体明黄,花纹繁复,上缀一颗娇艳的红宝石,一看便知做工不菲。   “这是......”   还没等贺雁来弄清楚现在的状况,千里就从另一旁递上来一条红绸。   那是贺雁来平时用来束发的绸子。   千里压低声音,小声道:“我知道,在你的国家,男子成年以后要行冠礼,虽然兰罗没有这种风俗,但是,我想用雁来哥哥曾经用过的方式标志自己的成人。”   这样,你只要看到我的发冠,便会意识到我已经长大成人。   贺雁来心神微动:“你......”   少倾,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训他:“胡来,大祭师看见了,定要说你。”   “这是我的成人礼,当然要按我的想法举行,大祭师也无权僭越。”千里认真道。   “这场成人大典,所有有身份的都会来参加,他们都能看到我头顶的发冠,便知这是你为我戴上的。”   说到这,千里的语气倏地多了一丝缱绻的味道。   他融融绵绵地望着贺雁来的眼,忐忑道:“雁来哥哥愿意为我束发加冠吗?”   贺雁来嘴唇微颤,看着千里严肃的神情,知道这定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最后他轻声一叹,伸手接过千里手中的红绸:“用这条?”   “嗯!”千里喜滋滋地点点头,有些羞怯地补充,“这条雁来哥哥戴着最好看。”   -   贺雁来认真地为他束起一头长发,在头顶盘了个漂亮的发髻,然后欣赏了一番画中千里的模样。   千里平时怕麻烦,头发就只扎成一束,灵动又飘逸,甚少有现在这种规规矩矩盘起长发的模样,竟也别有一番风味。贺雁来望着他线条清晰的脸,满足地喟叹一声,又从明煦手里接过那宝莲冠。   “从哪弄来的?”贺雁来淡淡问。   千里露齿一笑:“让翠娘帮我找的。”   贺雁来挑眉:“你倒跟她亲。”   “借雁来哥哥的光。”千里忙敛起笑容装作乖巧。   翠娘接触的人多,找到这么顶不俗的发冠也不稀奇。   “雁来哥哥,你当时及冠的时候,戴的是什么发冠啊?”千里好奇地问。   贺雁来“嗯”了一声,从自己遥远的回忆里找到及冠的这一部分,那时他父母兄长都已经走了,是请父亲生前好友为他束的发。贺家人丁寥落,贺雁来也不愿多操办,只是简单地把必不可少的程序走了一遍,就当是结束了。   但是这些都是没必要与千里说的。   “按照我当时的身份,一共要加三层冠,最后戴上的,好像是一顶铜鎏金雀尾冠。”贺雁来好不容易回想起那顶冠的名字,实际上那到底是什么模样他也已经记不太清了。   “三层冠?”千里惊讶,“这么多啊?”   贺雁来笑道:“哪里算多,要是皇家子弟及冠,要戴上五层之多,皇帝若是登基之后才举行冠礼的话,还要加冕。”   “冕?”千里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他心性赤诚,问出这个问题,就真的只是单纯地在问什么是冕而已。   可这话要是落在有心人耳里,无异于是一种野心勃勃。   兰罗年轻的王,也想加冕吗?   贺雁来动作顿都没顿一下,行云流水一般为千里戴好发冠,对着铜镜整理了一番,温润一笑:“好了。”   千里顿时被自己的新模样吸引了注意力,也不关注冕是什么了,好奇又紧张地看向自己。   明眸皓齿的少年,红衣似火,头戴金黄的发冠,暖融的色调衬得他脸颊红润,眼眸通透,端的是从小浸润出来的一副好修养,叫人看着便觉得欢喜。   贺雁来笑着端详千里的模样,心里很是高兴。   千里似乎还有些不习惯,左看看右看看,又敛下眼神,不确定地向贺雁来确认:“真的可以吗?不会很怪吗?”   他仰起头,漂亮剔透的绿色眼睛完全信赖地望着贺雁来,直看得后者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贺雁来轻声道:“真的很好看,小狼很适合这个头冠。”   贺雁来发话了,千里便彻底放下心来。   正巧就在这时,外面的女官过来催促:“大汗,合敦,时候到了。”   千里点点头,让她下去,然后从妆台前站起身子,长吸一口气,看向贺雁来的脸。   贺雁来寂寂坐着,一股无声的惨败突然在这时候缠上了他的脚踝,方才与千里打扮的那点灵光浑然不见了。   就像,他亲手把千里推去他的光辉人生之后,就甘愿守着自己的残躯寥寥余生。   可千里抬眼时,却见到了贺雁来的眼神。   ——他是心甘情愿的。   贺雁来,是甘之如饴地,亲手将千里送上那光辉灿烂的未来。   不知为何,千里的心突然重重颤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自己与明煦的那个约定。   等成人礼结束后......   千里紧张得咽了口口水,突然不敢再看贺雁来的眼睛了。   “雁来哥哥与我一起。”他细弱蚊呐。   贺雁来愣了愣,随即温和地笑出来,答应了。   “好。”   他将手搭上千里向他伸来的手心,任后者一用力,自己的代步车便顺畅地跟着千里的力道一起离开了原地。   千里牵着贺雁来的手,和他一起走上了自己的成人大典。   高台上,风儿喧嚣,吹得底下的人睁不开眼。上面两人一站一坐,逆光出现在天台上,背后衬着高照烈阳,只能影影绰绰看到两个黑影。   这是兰罗的王和王后。   一时间,众臣乌泱泱跪了一地:“苏日勒和克!”   千里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不由得呼吸微微加重了几分。   一只手突然上来缠住他的,无声地握了握。   千里不用回看都知道那是谁。   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呼吸,长吸一口气,目光坚定,上前两步,朗声喝道:   “彩!” 第54章 主动   他站在房门口,紧张地攥紧了手指。   明煦出来的时候被杵着的黑影吓了一跳,小声得“哎呀”一句,认出了是千里以后才松了口气:“大汗,你还呆在这干什么?”   千里苦着脸:“我紧张。”   “......”明煦抿了抿唇,破天荒地没在这时候反驳千里什么,反而快刀斩乱麻地把人往屋里推,“紧张也不行,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看你的了!”   没想到自己的盟友这么快就把他出卖了,千里的表情出现一瞬间的空白,很快反应过来,急急道:“哎——”   然而已经迟了,明煦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一用劲儿就把千里整个人塞进了房间。他一时间退无可退,暖黄的烛光顷刻间将他全部包裹了起来,与之一道而来的是贺雁来温和的眼神。   “小狼?”他坐在烛火旁儒雅一笑,“怎么不进来?”   千里如梦初醒,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而明煦就在他身后,悄声道:“大汗,该做的,明煦都做好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看你的了。”   不知为何,千里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他抬起眼,迎着贺雁来含笑的目光,主动迈步踏入房门。   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是明煦贴心地为他关上了。   -   “跟明煦在外面谋划什么呢?”贺雁来问。   “没,没什么。”千里缓缓来到贺雁来身边,在他对面坐下,并不自知地摸了摸鼻子。   贺雁来看着他的动作,眉头一挑,眼神中顿时多了些复杂的情绪,很快又释怀一笑,颇有些兴致盎然的味道。   两只小鸟......又使什么坏呢?   千里努力调整着呼吸,尽量不让面前的男人轻易看破他的不自然,尽管贺雁来默不作声的态度已经显示出,他露出马脚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明煦准备的酒壶上,眼神微颤。   挣扎不久,千里视死如归地拿起那壶酒,将贺雁来和自己的酒杯满上了。   接着,他将其中一杯递到贺雁来面前,另一杯留在自己这里,低着头,根本不敢看那人现在的表情。   贺雁来注视着他一系列动作,望着自己面前杯中酒那稍显不自然的颜色,平心静气地问:“这是做什么?”   千里紧张道:“交杯酒。”   “嗯?”   “明煦说了......大熙的新婚夫妇要喝交杯酒。”   千里攒齐勇气,对上贺雁来探究的一双眼:“我们新婚那日,我什么都不懂,所以没有这道程序。现在我已经成年了,自然要补给我。”   是补给“我”,而不是补给“你”。   是贺雁来欠了千里一场真正的婚礼。   这样,贺雁来纵使有千万个理由,也无法拒绝现在千里的请求。   他端坐着,八风不动,端起酒杯的动作尽显矜贵。贺雁来举起那杯有问题的酒,无奈地笑了笑:“真是的......”   怎么总让人这么窝心。   “来。”贺雁来伸手,小臂微微内收着,外袍因此滑脱到手肘,像是在等待有人扣上来似的。   千里被他弄得心神荡漾,回过神时,他已经迫不及待地端起酒杯,与贺雁来交缠起手臂。   两人的距离一瞬间不过咫尺,近到千里可以数清贺雁来的睫毛,近到贺雁来可以看到千里瞳孔不安的颤动。他笑了笑,那股被耍的郁结一时间消散了个干净,主动又勾起手臂,杯壁贴上下唇:“像我这样做。”   千里迷迷糊糊地学着他的动作,让杯壁贴上嘴唇,因为过于用力,柔软的唇被压了下去,看着饱满又好亲。   贺雁来眼神暗了暗。   他仰头喝干了那杯酒,像第一次见面一样,向千里亮了亮杯底。   受他所感染,千里也豪情万丈地仰头——被呛了个昏天暗地。   贺雁来一边无奈地笑一边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你喝这么急作甚。”   千里憋得脸都红了,一双绿色的眼眸水光潋滟,可怜兮兮地蹭着贺雁来的手臂。可惜明煦生怕他计划失败,把全屋的水都换成了酒,导致他现在叫天不应的,只好舔了舔嘴唇。   回想起今晚的目的,千里强打起精神,一骨碌从贺雁来怀里坐起来。他酒量一向不好,刚才喝得这么猛,现在眼前有点晕。千里就这么一副眼神发直的表情努力去端详贺雁来的脸,失望地没从中发现一丝一毫失控的情绪。   他嘟囔着:“明煦骗人。”决定还是要自己来。   “雁来哥哥,你现在先不要说话,你听我说。”千里起了个头。   贺雁来不明所以,但看着小狼郑重严肃的神情,也不自知地坐直了身子,点点头:“好,你说。”   千里静默着,安静地与贺雁来对视,用眼神一分一寸地勾勒贺雁来的眉眼,发出了第不知道多少次感慨。   真好看的人儿啊。   他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雁来哥哥......”   “你之前说,等我遇到了真正令我心动的人的时候,就可以把自己的吻送给他。这句话还作数吗?”   贺雁来心头一颤。   不愿去想任何可能性,他运筹帷幄引以为豪的大脑此刻僵在了原地,丝毫转不过来了。他听见自己用一副干涩沙哑的嗓音回复千里道:“算数。”   “那太好了。”千里不知嘟囔了句什么,贺雁来却觉得自己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应该是那杯酒里的东西起了作用,贺雁来只觉得大脑一阵晕眩。他努力地甩了甩脑袋想保持清醒,可控制不住千里在视野里渐渐起了重影,他说的话也如海水退潮一般离自己远去。   千里眼睁睁地看着贺雁来眼神慢慢涣散起来,最后昏了过去。   他有些激动,但也有些遗憾。   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说的话,雁来哥哥怕是一句都没听见。   不过没关系,等过了今晚,他再亲自说给雁来哥哥听就行了。   -   千里手忙脚乱地把贺雁来从代步车上移到床上。   望着面前人安睡的脸,迟来的后悔与心虚也在这时候涌了上来。   那天明煦的话还历历在目。   “......合敦现在太被动了,要想比他说实话,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先斩后奏,把生米煮成熟饭......”   贺雁来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从小带在身边的家仆出卖了个干净。   可是现在,千里开始思考这真的行得通吗。   本来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可直到现在他真真对上贺雁来温和的脸,才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光是看着贺雁来的脸他就已经心跳加速了,又谈何对他做那些......那些事情?   但是木已成舟,好不容易把贺雁来蒙晕了过去,今天说什么也要成功。   千里深吸一口气,把龙阳画本里自己反复阅读的主动位在心里重现了许多遍,确认每个步骤都记在心里了,便红着脸,动手脱去两人衣物。   ......   他没想到会这么艰难。   那本图册里画的,明明水到渠成,一次就成功了,为什么他怎么尝试都进不去?   千里急得想哭,赤条条地趴在人身上,整个人都被害羞蒸腾成了粉红色。   ......   千里疼得厉害,才一点点而已,他只觉得这完全不可能实现。   不知道明煦从哪弄来的蒙汗药,药效这么好,他把贺雁来折腾了半天,人都没醒。   可是现在千里再看贺雁来的睡脸,莫名就觉得委屈了起来。   明明......明明你看向我的时候也不是两眼空空,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接受我呢?   不然他也不用像个采花大盗一般,把妙龄“少女”贺雁来哄睡,再在这夜黑风高的晚上干这种龌龊事。他阿布泉下有知,一定要打断他的腿。   越想越难过,进不去的挫败感和剧烈的羞耻心将他淹没了,千里控制不住,一滴眼泪滴在了贺雁来的胸口。   这滴眼泪像是一个预兆,越来越多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千里眼眸中落下来,他狼狈地伸手去擦,可是怎么也擦不干净,而那个会心疼地为他擦眼泪、哄他不要哭了的人,现在还是睡着,一无所知。   千里没压住喉中一声呜咽,委委屈屈地哭了起来。   这声呜咽却立刻将人从药物制造的梦境中唤醒了。   贺雁来只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在哭,听动静怎么这么像他家小孩子。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猛地睁开眼睛,急声唤道:“千里——”   千里就跨坐在他胸口,哭得双眼红肿,一张小脸浸了水一般;往下看去,两人皆赤条条的,千里跨坐在他腰间,正试图——   贺雁来只觉得自己脑子顿时炸开了。 第55章 坦诚   贺雁来被眼前的情况弄得有些懵。   他试探性地挺了挺胯,果不其然抵上了一处柔软,吓得他连忙躺好不动了。   “小狼……你在干什么??”他艰难地问。   贺雁来甫一出声,刚才还骑在他身上掉眼泪的千里顿时不动了。   千里揉着眼睛,一双绿眸被他揉得发红,更多的泪珠从里面滚出来,看着可怜。贺雁来看不过,也不想等,便伸手把千里两只手手腕一起抓住,迫使他对上自己的眼神:“说话。”   小狼崽子吞了口口水,一句话都不敢说。   贺雁来刚想再说些什么,目光下落望见他一片小麦色的胸膛,上面缀着的豆粒在冷气中颤颤巍巍的,可怜得要紧,忙又收回眼神,欲盖弥彰:“你……先把衣服穿上。”   出乎意料的是,千里异常固执地摇了摇头,试着挣脱贺雁来的束缚把手腕抽出来,可惜没成功,便睁着那双兔子眼,泪汪汪地说:“不要。”   贺雁来气极,语气也重了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千里很不服气,提高了声音:“我当然知道!我在与你……”   最后两个字不知为何又压低了声音:“欢好……”   光是听千里说出这两个字,贺雁来就觉得心头出火。   看这孩子浑身泛粉,体温也低,应该是折腾了挺久的。他又望向千里一直努力的地方,那儿被他自己戳得都肿了,不由得叹口气:“这般乱来,要受伤的。”   他不提还好,一提,千里心里的委屈顿时决堤了,呼啦啦往外涌:“你……你长这么大做什么!我放不进去,还痛,根本就不是画里画得那样……”   画里画得那样?   贺雁来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追问:“你又去那家书店了?”   千里轻轻颤了颤,逃避话题,就只垂下脑袋,附身靠在贺雁来肩头。   贺雁来重重地呼吸着,被撩拨起来的火一时半会下不去,这小孩子还在自己身上爬。他只好咬了口舌尖保持清醒,冷静道:“起来。”   听出他语气不对,千里不敢再忤逆,乖乖地从他身上翻身下来,任贺雁来坐起身子,将地上的外袍披在千里肩上。   “说说吧,想什么呢?”贺雁来语气不带起伏,淡淡道。   千里最怕他这样,手指紧张地扣着衣角,在心里埋怨自己不中用,明煦给他创造了这么好的条件他都没用好。   “我在问你话。”贺雁来开口。   千里眼眶酸涩,没被衣服盖住的地方凉嗖嗖的。他眼睁睁看着贺雁来将自己的里衣穿好,心里一急:“雁来哥哥!”   贺雁来淡然地望着他。   他鼻头一酸,又是几滴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千里是委屈狠了,说话都带着哭腔,黏黏连连的,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你……你为什么这样……明明说好了,等我遇到了心动的人就会亲吻我的,你为什么不让我亲,为什么不让我喜欢……”   他哭得可怜死了,一张俏脸哭得乱七八糟,衣服也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漏出大片皮肤。   贺雁来看得眼热,尴尬地移开视线,长叹一口气:“千里,我一介废人……”   他那句“不值得”还没说出口,眼前一花,一个身影迫不及待又如飞蛾扑火一般扑了上来,不容置喙地吻上他的唇。   来人似乎十分青涩,只知道将唇瓣贴上去摩擦,更深入的就一概不知了,亲吻得非常纯情。   贺雁来瞪大眼,那万年不破的淡然终于被撕下了一角,一时竟忘了反抗。   而千里势如破竹,重新占据了主动权,连连欺近,直将贺雁来抵到了床头。他跨在贺雁来身上,因此比他高些,柔顺的长发落在贺雁来的胸膛、锁骨,有些痒,勾得人心动。   不知过了多久,千里才慢慢松开嘴,粗粗喘着气。含着水汽的眼眸怯怯地望向贺雁来,似乎在等他责罚。   “你……你说过的……”他试图为自己辩解。   而向来一切尽在掌控中的贺雁来,此刻也难以保持一贯的儒雅。他发丝凌乱,脸颊绯红,惊疑不定地回望着千里,表情生动极了,也……漂亮极了。   千里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再多亲一会儿。   他下定决心,不再犹豫:“雁来哥哥,千里悦慕你,你知道的。”   说罢,他舔了舔唇,很是自信:“千里也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他并不是笨到无药可救,他能看清贺雁来眼中那层雾背后的热切情意,他只是太害怕了,他怕贺雁来会真的拒绝自己。   “明煦说,你曾带着必死的心来到兰罗。我也曾觉得,你明明就在我身边,可是感觉你离我好远好远,好像下一刻你就要飞到天上去了。”   千里说着说着,把头靠在贺雁来的胸膛上,语气怅然。   “雁来哥哥,你总说你是废人,可是,可是,我又不是因为你有没有腿爱上的你……值不值得,哪有这么算的?爱情一定要计较这么多吗?”   他抬起头,认真执着地望着他:“我想成为你在尘世里的羁绊,我想让你愿意为了我再多活一点,我难道不可以吗?”   千里的眼中写满了澄澈的爱意,可怜又哀求地望着自己,好像谁拒绝了他,谁就是天底下最冷酷绝情的那个人。   贺雁来感觉自己又呼吸不畅起来了。   千里不管不顾地又凑上来要亲,却被贺雁来一把抵住。两个人的距离不过咫尺,彼此的呼吸都扑洒在对方的脸颊上,热意蒸腾。   贺雁来干涩道:“千里……秋野不愿误你。”   “贺雁来!”千里眉头一立,像是生气了,一张俏脸绷得很紧,“误不误的,还没开始怎么能知道?再说了,就算真是误了我,那也是我甘之如饴,与你有什么关系?”   贺雁来沉默,他仿佛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一样,眼神闪动着,映射出翕动的烛火,影影绰绰。   千里语出惊人:“你不要再用你的斟酌考量来约束我,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就是要我们百年之后被埋到一处陵墓里。他日若我还算一代明君,有幸留名青史,我明安乌勒吉旁边,也只能是你贺雁来的名字。”   没人知道,千里这番话在贺雁来心中搅起了多大一层骇浪。   贺雁来胸膛一上一下起伏着,痴迷地望着千里此刻坚定又固执的脸,呼吸加速。   你在怕什么?   还没开始的事情,你在怕什么?   这般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还算个男人吗?!   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认?   既然不认,为什么还不愿松手?   他可还算是大熙一代枭雄,可还算是百战不殆的大将军?   若不是千里孤勇,主动挑破了两人间的迷雾,他是不是要就这样揣着明白糊涂地过一辈子?   若是千里久盼而得不到回应,心灰意冷,重新娶妻生子,过上“幸福”的日子,贺雁来,你受不受得住?   千里目光颤动,好像从贺雁来的沉默里读到了答案。   他伤心地收回眼神,沙哑了嗓子,主动道歉:“对不起,雁来哥哥,我……”   千里刚想从贺雁来身上起开,突然手腕被人捉住,接着贺雁来用另一只手钳住他的下颌,固定住他的脸颊,然后猛地欺身上来。   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吻。   与千里之前蜻蜓点水的纯情不同,贺雁来压抑许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全然喷发出来,像是火山爆发一般,滚烫的熔岩快把他烧化了。贺雁来急切地摄取千里口中的空气,吻得又凶又狠,似乎能听到啧啧水声。   千里脑袋发蒙,只能被动地趴在贺雁来身上任他索取,大睁着眼睛承受这发生的一切,眼眶里重新聚集起了一层水汽。不知吻了多久,他不会换气,被贺雁来亲得呼吸困难,才半闭着眼睛挣扎。   贺雁来恋恋不舍地松开他。   好不容易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千里贪婪地喘着气,脸颊蒸腾着,红艳艳的,看得贺雁来心痒。   “怎么不换气?”贺雁来好笑地问。   千里现在脑袋里一团浆糊,没听出来贺雁来有意的调侃,迷迷糊糊地坦白:“我不会……”   贺雁来忍了又忍,又直接将人揽在怀里,亲了个昏天暗地。   两人就这般缠绵了半根烛的时间,千里才想起来正事,红着脸,还想脱自己披着的外衣。   贺雁来眼疾手快,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手。   千里疑惑又不安,张嘴就说:“亲都亲了……”   别的事当然也能做!   贺雁来头痛,不禁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什么都没准备,你会痛的。”   “我不怕。”千里立刻接道。   结果被贺雁来按在怀里亲了亲眼睛,听那人低沉的声音细细地哄:“听话。”   他就又没出息地偃旗息鼓了。 第56章 完了   “快睡。”眼见千里终于乖巧下来了,贺雁来松了口气,无比自然地将人搂在怀里,拍拍他的后背,刻意把语气放得温柔和缓。   千里乖乖缩在他怀里,还有些不安,追问道:“雁来哥哥刚才亲我了,那我们......”   “小狼,”贺雁来柔声喊,“我是你的合敦,就是你的妻。”   妻?!   千里吞了口口水,意识到了这声克制的称呼背后汹涌的情感,忍不住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那神情乖得贺雁来又想亲他,可是斟酌了一下还是作罢了。   谁料,千里大胆发言:“哥哥刚才是想亲我吗?”   贺雁来一怔,旋即不甚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移开目光,不似否认。   很快,他就感到脸上传来一个湿乎乎的触感。扭头看去,是千里含羞带怯地望着他,讨好地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   他傻乎乎地乐:“想亲就亲呀,千里又不是不给。”   贺雁来心中叹了口气。   本来不想这么快的,是怕吓到他了的。   可是怎么这么乖啊,这让他怎么忍。   千里还没来及穿上里衣,只虚虚披了件外袍,中间拉得不是很紧,贺雁来打眼看去,能看到一片细白的肌肤。   刚才许是千里心急又没有经验,不知道这档子事要两个人都舒服才叫快活,只想用这种方式把贺雁来绑在他身边,所以那地方还是软着的,估计是一点快感都没感觉到。贺雁来想了想,看着千里神采奕奕的眸子,直知道这孩子应该今晚是睡不着了,又是叹了口气,轻声道:“好,雁来哥哥知道了。”   接着,他话锋一转,温和又礼貌地说:“我动作不方便,还得麻烦小狼坐上来。”   千里一脑袋雾水,没弄明白贺雁来什么意思。很快他被他雁来哥哥牵引着坐在后者胸膛上,很靠上的位置,自己的风光在贺雁来眼前一览无余,他后知后觉地有些害羞,想把腿并起来,被贺雁来温柔又坚定地制止了。   贺雁来轻声说:“哥哥先教你点别的。”   什么别的?   千里想问个明白,但显然贺雁来没给他机会,一张嘴含进去了。   ......   千里浑身是汗地撑着贺雁来喘息,刚缓过些劲儿来,他虚弱地睁开眼,又见贺雁来一张俊脸上全是他的东西,被吓了一大跳,连忙手脚并用地从贺雁来身上爬下来,手忙脚乱地要去找帕子:“对,对不住.....”   贺雁来被糊得有点睁不开眼,一手凭感觉抓住千里的手腕,一手将脸上的东西抹掉,睁开湿漉漉的眼眸,安抚性地对千里笑笑:“这是正常的,你别多想。”   可是千里还是觉得很抱歉,好不容易翻出来一条帕子,忙去小心细致地为贺雁来擦干净了。   这么晚了,不好再把下人叫起来,千里亲自去烧了点水,细致地给两个人清理了一番。这么一折腾,已经是后半夜了。   这下千里心满意足地钻在贺雁来怀里,以前他只敢抱着人的胳膊,而今今夕不同往日了,他理直气壮地抱着贺雁来的腰,把整张脸都埋上去,满足地叹了口气。   贺雁来被他搂得好笑,刮了刮小孩儿挺翘的鼻尖,问:“这下愿意睡了?”   “......”千里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没说话,只发出一两个没有意义的音节,一开口,那股释放后的慵懒便从字与字间的缝隙里流了出来,“谢谢雁来哥哥。”   他今天精神高度紧张,又得到了贺雁来的点头答应,那股紧绷着的劲儿一下子就懈了下来,困意很快将其取而代之。千里打了个哈欠,调整了番姿势,快乐地在心上人的怀里睡着了。   直到怀里的人不动了,贺雁来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胳膊抽出来。   ......孩子还是太乖了。   他又是忍不住一叹,用视线细细描摹千里的脸。   方才小狼一腔孤勇的告白犹在耳边,饶是他这么大的人了,还是被其眼中的决然所震慑住了。   罢了罢了,左右自己的心愿不过是护着孩子一生平安喜乐,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把自己赔进去又能怎样?   这般想着,贺雁来淡然一笑,为千里拉了拉被子。   只是......   他看了眼自己腿中间,有些苦恼地笑了笑。   刚才那孩子到底做了些什么......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消下去。   贺雁来深吸口气,望着千里安宁的睡颜,伸手下去。   被子里很快传来几声闷哼。   不知过了多久,似是有人沉闷地粗喘出声,过了会儿,房间内才重新恢复平静。   -   一夜无梦。   千里难得地起晚了,好在今天事情不多,虽然上朝迟了些也没耽误什么。   众臣只见他们的王一脸春风得意,不禁在心中感叹了一番。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现在,谁还能想起来曾经风光无限的阿尔萨兰呢?   退朝以后,千里迫不及待地回了贺雁来的住处。   可惜贺雁来正在处理今年宫内下人俸禄分配云云,无暇理他,往千里嘴里塞了块糖让他自己玩会儿。   是以千里含着块甜甜的糖被赶了出来,一脸的不高兴。   明煦也在外面候着,见千里跟自己一般遭遇,不由得噗嗤一笑,引来千里忿忿的一眼以后又噤了声,移开目光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千里看他那欠揍的模样就来气,但怎么说也是自己找的战友,只好捏着鼻子往他身边凑了凑,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但是喜悦还是会从各个角度流露出来:“成了。”   明煦凉凉地道:“我知道我知道,合敦一早上心不在焉的,还时不时傻笑,谁看一眼都能知道发生了什么的。”   “真的吗?”千里有些惊喜地问,声音也甜蜜起来,“哥哥心里果然想我。”   明煦抖了抖,像是要把浑身起的鸡皮疙瘩抖下去。接着,他装作不经意,似乎只是突然想起来了所以随口问了一下一般:“那你,咳咳,看得那本画册,用上了没有?”   千里想了想前半夜自己的无用功,卡在开头怎么也进不去的窘状,诚实地摇摇头:“没什么用。”   “那,那你是怎么弄的?”明煦疑惑。   一些贺雁来含着自己的场景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那种居高临下的视角到现在千里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全身过电一般酥麻。他不甚自然地摸了摸红透了的耳朵,语焉不详:“就......反正就是把话说开了,雁来哥哥答应我了。”   明煦狐疑地看着他,一张俏脸都写满了不信。   千里被他看得心虚,声音反倒大了起来:“干什么,你不信我?”   “哪敢啊。”明煦随口敷衍他几句,默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刚刚讨到媳妇儿的千里突然开了窍似的,仔细端详了一番明煦的脸色,又回想了一番他刚才的问题,脑海里有一个想法渐渐成型。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该不会是......想和抱剑......”   “你说什么呢!”还没等千里把话说完,明煦整个人犹如蒸屉里的桂花糕一样,膨胀到泛红,憋着一张通红的小脸愤愤地瞪着千里的眼眸,“我,我才没有想和那个傻大个干,干......”   “干”了半天,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口说不出来了,刚才还理直气壮的气焰陡然低了下去,明煦偃旗息鼓,小声把话说完:“干那种事......”   接着,还没等千里有所反应,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干什么事?”   两只小鸟一扭头,来人竟是明尘。   “参见大汗。”他恭顺地行了个礼,目光触及千里胸前戴着的玉坠子后顿了顿,又妥帖地收回眼神,心下了然。   明尘是个领军的好苗子,又不像贺雁来那样受身份限制。更何况,他若是想求娶别吉,只是合敦的家将是万万不够的,所以千里将他安插进了军营,贺雁来身边不缺人的时候就去盯会儿拉练的事儿。   最近兰罗在练兵,明尘随着一起去磨练了几日,甚至错过了千里的成人礼,今天才回来。   千里微微一颔首,意思是免礼,明尘才起身转向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弟弟,皱着眉问:“你又准备弄什么幺蛾子?”   “我才没有。”明煦小声地说。   明尘还欲说些什么,又是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极具喜悦:“煦儿!”   接着明尘就感觉自己面前飞快地飘过去了个什么东西,再定眼望去,就见自己那个便宜弟弟正被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牢牢抱在怀里,还想把他抱起来晃晃。   “煦儿想我没有?昨天你被大汗喊去有事儿,我都没来及见你可想死我了!你可真狠心......”抱剑丝毫没意识到现在气氛微妙,还在抱着明煦快乐地蹭来蹭去。   千里看了眼明尘黑如锅底的脸,又看了眼明煦疯狂掐抱剑大胳膊、惊慌到扭曲的脸,舌尖抵了抵糖块,最后决定不掺和他们老明家的事儿了。   于是他脚底抹油跑进了贺雁来的房间。   刚刚合上门,就听门外传来明尘的一声暴喝:“楚!抱!剑!”   那声音地动山摇的,千里都忍不住抖了抖。 第57章 大哥   “外面是闹什么呢?”   千里刚进来松口气,就听屋里头的人柔声问了这么一句,声音笑盈盈的,听着便让千里心静了下来。   他抬起眼,只见贺雁来端坐桌前。许是嫌碍事,他将长发随意用玉簪挽了起来,柔顺地垂在肩头、垂在胸前。他英姿胜雪,眉目如画,一眼望去,如画中人走出来了一般。   千里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迟来的意识到,面前这个谪仙般的男人,昨天刚刚回应了他的心声,真正成为了他的妻。   他的妻。   三个字滚烫得在心头过了一遍,千里抽了抽鼻子,本来觉得寻常的气氛,突然变得暧昧起来。   直到贺雁来久久未得到回应,挑眉又重复了一遍以后,千里才如梦初醒,支支吾吾地说:“明尘……明尘在教训抱剑……”   他不知道贺雁来知不知道那两人的事儿,只把事情说得含含糊糊;没想到贺雁来一听,乐了,笑眯眯地问:“被抓到了?”   千里一顿。   也是,贺雁来心细如发,明煦又是他身边的人,有什么事儿自然瞒不过他。   他嗯了一声,偷偷往贺雁来的方向靠了靠,贴着他身边坐下,自以为没有被发现。   然而他刚凑过来,贺雁来便无比自然地揽过他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凑在他耳边低声问:“要帮帮他们吗?”   千里压根思考不了,半边肩膀都是僵硬的,任贺雁来搂着,喉结上下一滚,嗯嗯啊啊的,也没个说法。   他把贺雁来逗乐了。   果然,小孩儿还是面皮薄,昨晚那般孟浪,估计已经快要了他的命了。   因此贺雁来体贴地收回手,规规矩矩地坐好,刚想说些什么,只见千里急急地望了过来,眼神里有些不解。   贺雁来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千里的意思。而后者见他没动静,主动地抱起贺雁来的一边胳膊,脑袋从它底下钻过去,将他的手又放到了自己肩上。   接着千里抬起脸,漂亮的绿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没有说话,可意思表现得很明显:怎么不抱了?   “……”   贺雁来被他所惑,没忍住低头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千里被偷袭了也不生气,嘿嘿傻笑两声,被他雁来哥哥刮了两下鼻子。   还没等两人再交流交流感情,门突然被人从外破开,吓得千里猛地从贺雁来怀里钻出来,慌乱地望向门口。   那儿站着明煦。十九岁的男孩儿红着一双眼,急得想哭,也顾不上房间里暧昧的气氛,冲贺雁来喊:“合敦!你快劝劝我哥!”   贺雁来与千里对视一眼。   -   抱剑正被明尘追着打。   他二人功夫不相上下,而明尘曾随贺雁来上过战场,又在兰罗兵营浸淫了一阵子,实战经验比起抱剑自然多出不少。   更不用说,抱剑现在根本不敢还手。   所以千里推着贺雁来走出来时,见到的就是明尘挽着漂亮的剑花,招招不留情,毫不犹豫地往抱剑要害处刺去,那架势竟真像要取他的命;而抱剑狼狈回击着,多为自保,慌乱地喊:“大哥你冷静一下!”   他不这么喊还好,“大哥”二字一出,明尘明显更生气了,剑风狠厉,充满萧杀之气。   正当二人僵持不下时,突然响起两声清脆的响声。   贺雁来轻轻拍了两下手,声音不大,可当场二人却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明尘率先望向贺雁来的方向,沉声喊:“合敦。”   抱剑也苦着一张脸:“合敦。”   贺雁来淡淡扫了二人一眼,指着抱剑点评道:“剑风不稳,下盘虚浮,以前马步扎到哪里去了?”   抱剑惭愧地垂下脑袋,在贺雁来的眼神示意下默默到一边扎马步去了。   贺雁来料理了抱剑以后,才悠悠看向明尘,没忍住,竟是笑了出来:“你也是心大,现在才发现?”   明尘表情很不好看,没吭声。   明煦偷偷想往抱剑的方向去,被明尘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眼刀过来停滞在原地。   贺雁来把他们仨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叹了口气,摇摇头:“你们的家事我不管,不过别在我的院子里闹。”   明煦立即拖长声音喊:“合敦——”   而千里眼疾手快,快快乐乐地推着贺雁来跑回屋里了,再也懒得管这些情情爱爱的事儿。   除去还在被罚扎马步的抱剑,院子里只剩下明家兄弟了。明尘瞪了明煦一眼,指着他说:“你给我过来。”   明煦耸拉着眼,不敢反抗,只好最后看了抱剑一眼,乖乖跟着明尘走了。   -   等到了他们俩的住处,明尘才停下脚步。   明煦本正低着头想心事,没想到前面他哥突然停住了脚步,差点撞他后背上,忙止住身形。   一时没人开口。   良久,他听到明尘长长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含着太多明煦听不懂的东西,他只觉得明尘仿佛在这一刻被压得很垮。   就好像,一个撑了很久很久的人,突然不堪重负,露出了点疲态一般。   一直被哥哥们惯大的明煦迟来的有些心疼。   而明尘没有转身,只是低声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明煦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握紧拳头,如实回答:“就……上次抱剑陪大汗出去买书那次。”   傻大个拿着好几串糖葫芦,喜滋滋地冲到他面前,让他挑自己喜欢的吃。   抱剑对明煦是一见钟情。   明尘没有再开口。   正当明煦忐忑不安,不知该说些什么时,又听他说:“父亲走时要我在他榻前发誓,保你与明彰一世无忧。”   明煦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可后来,明彰失踪,你随着合敦来到兰罗,当初答应父亲的事,我好像一件都没有做到。”   明尘喃喃道。   “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不是的!”明煦焦急喊出声,上前拉住明尘的手,明媚的眼眸写满难过,“大哥,你什么都没做错啊,我只是,我只是选择了一个我喜欢的人,他恰好是个男子而已。没有人逼我,没有人让我受委屈,大哥……”   他眼圈一红,又想要哭。   明尘又是一叹:“我总觉得,是不是我没有给予你足够的疼爱,你才会从别的男人身上找安全感?或者,是不是受到了合敦的影响,你才知道男人之间也可以产生爱情?你还这么小。你真的清楚自己的决定吗?”   明煦后悔了。   他觉得贺雁来当初说的对,他应该在第一时间就告诉明尘的。   明尘是他最亲近的大哥,本来应该是他最信任的人,可是他却因为害怕而选择隐瞒,伤害了明尘的感情。   明尘身为长子,扛下来了太多。明彰和明煦能无忧无虑随心所欲地长大,全是因为明尘在前面扛住了一切压力。   他本来应该最信任明尘的。   明煦垂下眼睫,睫毛被泪水弄得湿漉漉的。他声音有些哑,小心翼翼地说:“大哥,对不起。”   明尘紧绷的肩膀蓦然松了下来。他低着头,突然像个孩子一样无措:“煦儿,我只希望你能平安一生。”   他看着弟弟红肿的双眼,轻轻为他擦去眼泪:“好了,别哭了。你喜欢什么就做什么吧,大不了做错了事,大哥去帮你解决。”   这话听着应该挺让人感动的,但是明煦偷偷打量明尘的眼神时,总觉得他想解决的是楚抱剑本尊。   但是这个氛围他也不敢说些煞风景的话,只是点点头,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等看明尘神色稍霁以后,才试探着问:“那,可以让抱剑结束惩罚了吗?”   明尘似笑非笑:“我还没点头呢,就护上了?”   掂量了一下孰轻孰重,明煦果断抛弃了还在扎马步的抱剑,顺着他哥拍马屁:“没有没有,我永远最护着合敦和大哥。”   明尘嗤笑一声。   -   “让他们自己解决真的没问题呀?”千里进了屋以后还有些不放心,好奇地往外探头。   怎么说明煦也是他的好战友,每次他跟贺雁来有什么问题都尽心尽力地出主意。所以千里觉得礼尚往来,他也该帮帮明煦。   贺雁来道:“我是他们的主子,又不是什么拉红线的老娘,管那些事做什么?”   说这话时,他身上的气场一变,以前混军营的那股匪气盖过了高门贵子的风度,让贺雁来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千里发现,自己很是迷恋贺雁来偶尔流露出来的这股匪气。   它宛如一个标志,告诉千里,贺雁来不是真正的神仙,他也和普通人一样,有烟火气,是个活生生的人。   是……是他可以染指亵渎的人。   一想到这,千里就觉得心跳加速。   他也想不起来明煦是他的好战友了,现在眼里心里只有一个贺雁来。他偷偷看了看门闩,确定已经锁好了,才期期艾艾地贴着贺雁来坐下。   贺雁来又随手写了两个字,那头千里就贴了上来。他眉一挑,停了笔,微微偏过头来问:“怎么了?”   千里吞了口口水,自下而上地望着贺雁来,眨着双写满了期待的碧绿眼眸问:“今天还可以像昨晚那样亲亲吗?”       第58章 前行   贺雁来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自从他回应了千里之后,两人几乎每天都在亲吻。用餐前要吻,处理公务时要吻,睡前更是重灾区,几乎要把千里抱在怀里亲得彻底。   而小狼崽子浑身热乎乎地窝在自己怀里,嘴唇肿着,眼睛里沁了水,羞怯又大胆地望着自己,总让贺雁来想到一些温顺又听话的小动物。   他也帮千里解决过几次,用手。可是就连贺雁来自己都不知道还能这么坚持多久。   可千里还不到二十岁,贺雁来总是有些不忍。   慢慢地,天热了起来,衣服穿得也薄,对方身上任何一点变化都逃不过另一方的眼睛。   一开始,千里被身后的热意戳醒时还有些惊慌失措,被贺雁来苦笑着送出去等他自行解决。后来他懵懵懂懂地意识到这是贺雁来喜欢自己的表现,小小的心灵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脸上也甜滋滋地笑出来。   这天下午,千里得了空,主动去了别吉宫中。   托娅得了下人通报,一时间有些意外,忙简单收拾了一番出去迎接。   二人寒暄了一阵子,托娅才将千里请到会客厅。   他俩初次相遇时,一个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一个是根基不稳的新大汗,都是懵懵懂懂的年纪。可如今,千里雷霆手段,朝中无人不服;而托娅七窍玲珑心肠,聪慧过人,是大祭师身边的红人。   如今托娅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身鹅黄长袍拖地,衬得脖颈纤细修长;她眉目恬淡,笑容温和,端的是副一国公主的端庄姿态。   若是阿尔萨兰还在这里,一定认不出,这就是他养在后院里任人欺辱的黄毛丫头吧。   “大汗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托娅笑盈盈地问。   一开口,就从人前端庄优雅的别吉,变回了千里面前灵动活泼的托娅。   千里望着少女娇俏的容颜,心思一动,先将自己的正事压了下去,反而眨了眨眼睛,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明尘最近回来了。”   “……”托娅差点没直接送客,费了好大功夫才保持住自己的涵养,没好气地说,“大汗怎么也跟明煦学了,尽开我的玩笑。”   千里软软地对她笑笑,尽职尽责地纠正她:“是跟雁来哥哥学的。”   “嘁,你脑子里除了合敦,还有别的没有?”托娅不屑地冷哼一声,美眸一抬,“大汗来我这儿,不会就是提醒我这件事的吧?”   “自然不是。”千里摇摇头,整顿了一下表情,严肃道,“这几日没见你来,可是研药出了什么问题?”   见是来为了这事,托娅迅速调整好了状态,有些苦恼道:“倒也不是,我前些日子随师父出宫修行,觅得了一株珍稀药草,说是有接骨之效。”   千里眼睛一亮,立刻追问:“那为何不用?可是重金难求?这你不必担心,若是真有接骨之效,无论让我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答应的。”   托娅对他安心一笑,让他稍安勿躁,继续说:“非也。我师父先试了一试,发现此种草药虽有效,可药效十分有限,一株下去,最多可能只能供人直立行走三天。三天之后,药效消失,患者又会回到靠代步车过活的日子。”   说到这,托娅适时露出了些苦恼的表情,很是自责:“我虽一心想助合敦站立,可大汗,若是我贸然向合敦告知此事,他纵使有了那三天光阴,之后却又要,又要……”   托娅心思细腻,把后半句“又要回到那残废的生活”咽回肚子里去。   千里因激动而握紧的手缓缓放松了下来。   确实。   比起让一个人永远见不到希望,更残忍的莫过于让他看到希望,又亲手将他的希望剥夺走。   托娅见他表情不太好,小心翼翼地说:“所以,我和师父想再多钻研一段时间,至少能让它药效维持久些,再与大汗说,因此最近少给合敦送药吃了。”   “我知道了。”千里声音有些干涩。   他来时春风得意,还有心思开托娅的玩笑,端的是少年意气;可现在却像只落水小狼一般,浑身的毛都湿漉漉的,眼神很是落寞。   托娅看着有些于心不忍。   她忍不住开口:“大汗,你别太担心,我师父医术了得,你多给他些时间,一定能治好合敦的腿的。”   千里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双手安稳地搭在膝上,乖乖点头的样子看着很招人疼。   二人又说了两句闲话,托娅还要去给大祭师请安,千里便不再多打扰,起身告辞。   -   “你……真的想好了?”   千里回到贺雁来住处时,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他疑惑地往屋内望了望,只见贺雁来正坐在桌前,右手的毛笔还没来及放下来,还是随手挽着的长发,表情竟然有些诧异。   再往他身前看去,明尘背对着千里跪在那里,腰背挺得板正,闻言沉稳地点了点头:“属下想好了。”   “……”贺雁来收起毛笔,调整了番坐姿,耐心地问,“你说,你不想再去兰罗军营熬资历了,只想留在我身边做个家卫?”   “正是。”明尘应道。   “胡闹。”贺雁来淡淡道,声音不大,可其中隐含的压迫感竟是让门外的千里都被吓到了三分。   明尘不语,可背挺得又直了些。   “行。”见他这样,贺雁来长舒口气,心平气和地问,“你且跟我说说理由。”   “……我父死前,让我照顾好明煦和明彰;老爷走时,也托我照顾好少爷。”明尘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开口,“可是,我好像一件事都没有做到。”   贺雁来呼吸变缓。   “如今,我亲弟弟和合敦都在深宫后院里,只有我一人身在前朝,我不愿做这忘恩负义之徒,只想护住在意的人。其余的功名利禄,大好前途,皆非明尘所愿。”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在千里心中,明尘一向是沉默稳重的。   可沉默对应寡言,稳重对应无趣,是以千里从未与明尘亲近起来过。   然而现在,明尘明明是跪姿,可后背看上去却宽阔又高大。   没人能体会到,“长子”意味着什么。   轻轻扣桌的两声响,将千里远走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重新望向屋内,原来是贺雁来发现了他,招招手让他进来。千里乖乖地走进去,在贺雁来身边坐下,目光不小心触及面前桌案前摆放的白纸,上面写满了贺雁来的字。   贺雁来面上表情不变,轻声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明叔泉下有知,也会以你为荣。”   “……少爷。”明尘嘴唇张张合合,最后只吐出这饱含情意的两个字。   其中的只剩叹息,只有当时人才会意会了。   “我知你忠我,可我贺雁来不愿任何人只为我而活。”贺雁来嘴里说着,余光瞥见千里在他旁边发呆,心下一叹,又往他嘴里偷偷塞了块糖。   千里嘴里突然有了甜味,一愣,下意识地望向贺雁来,后者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贺雁来不愿任何人为他而活……吗?   “当初我断了腿,你一直过意不去,我心里也知道。”贺雁来笑了笑,“因为当初本该是你带领那支军队上战场的,对吗?”   “……少爷。”明尘又是情深义重的一叹。   与此同时,他垂在身边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用力到发白。   “我自己选择我自己的路,我从不后悔。你无需替我背负什么,也不用替我前行。明尘,你心里该装一装自己。”贺雁来面容温和,甚至是云淡风轻的,似乎他刚才说的跟他本人没有任何关系,“更何况,你既然心悦别吉,若是只做我的家将,你又该如何与她同行?”   功名利禄,在世人眼中永远不是过眼云烟。它是儿郎最沉重的荣耀,也是最光辉的枷锁。无数英雄豪杰趋之若鹜,试图打下一片天地,借此证明天生我材必有用,可一将功成万骨枯,真正名垂千古者寥寥。   明尘不求留名青史,可他想留住那个女孩的身影在自己身边。   何尝不知这般选择便是彻底放弃了自己与她的可能性。   可人生在世,总有比情爱更值得追寻的东西存在。   明尘几乎咬碎一口牙,将心底的苦楚打碎了咽下去。   见他这样,贺雁来知道他定是牛脾气又犯了,无奈地扫了他一眼,给明尘递了个台阶:“明煦选择了抱剑,未必是件坏事。抱剑虽然跳脱,但也是可靠的,你不妨放手些。”   “……属下只怕,会再失去一个弟弟。”   千里心脏一紧,下意识地去打量贺雁来的脸。   可贺雁来依旧八风不动,丝毫没有因为明尘的话起一丝波澜,只淡淡道:“今夕不同往日,明煦过得很好,未来也会更好。你下去吧,再好好想想,我不逼你。”   他这么一说,就是要赶人走了。明尘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纵然还想说些什么,也只好闭上嘴,对千里和贺雁来行了一礼,默默退下了。   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了。   贺雁来率先问:“今日去找托娅了?”   千里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本来和托娅一个想法,不想跟贺雁来提起新药材之事的。   可方才贺雁来说……   无需替我背负什么,也不用替我前行。   千里重新望进贺雁来眼里,小声喊:“哥哥,我有事要说。” 第59章 赴宴   千里把托娅的话尽量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可人在转述时多少都会加入些自己的考量。   比如,托娅在转述她师父的话时一心求稳,便会强调三天的时间限制;而千里存了私心,支支吾吾地找补,说能站起来就是好事,先试试总没有错处。   贺雁来听完之后,没发表什么言论,只是轻轻笑了笑,说:“就因为这个,把我们千里难为坏了吧?”   千里一愣,沉默着垂下脑袋,闷闷不乐地把头一点。   他确实想看贺雁来站起来的样子,非常非常想,哪怕只有一眼都行;可这对于贺雁来来说实在残忍,千里又不愿把自己自私的想法强加到贺雁来身上。   贺雁来揉了揉他毛绒绒的脑袋,帮他将头发顺了顺,淡淡道:“我是不抱希望的,三年前,我家里人遍寻名医而不得,才拖到现在,已经过了最佳救治时期了。”   然而,对上千里那瞬间黯淡下来的眼眸,贺雁来被噎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如果小狼想试试的话,哥哥也愿意配合,好吗?”   他温温柔柔的,语气和煦如春风,态度挑不出一点错处,也看不到一点切身的急迫。   就好像这不是跟他自己有关的事情,贺雁来只是想哄千里一个安心而已。   千里眼神逐渐变了,又倔又委屈,他拉起贺雁来的手,沉声说道:“你不要只为了哄我,我也是真心为你打算的。”   他有些不高兴了,这是在生气,气贺雁来一点都不在乎他自己的身体。   贺雁来顿了顿,嘴唇开合,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好长长一叹:“是我没考虑周全。小狼殚心竭虑为我考虑,我却没有好好珍视,是我的错。”   他重新勾起一个温润的笑容,反客为主,手掌向上一扣,将千里的手覆盖在自己膝盖上:“那,我们试试可好?”   三天又如何,只要能再次站立起来,再尝尝奔跑跳跃的感觉,再好好将心爱之人抱在怀里,那就是此生最大的慰藉了。   千里这才高兴起来,毫不在意自己的面子,对贺雁来露齿笑得开心,又被人刮了刮鼻子,重新钻到人怀里,安心地蹭来蹭去。   然而事出有变,千里的计划被迫搁置了。   今日朝廷上。   一位大臣迈出一步,向千里拱手道:“大汗,边疆使臣来报,说云荣国的嫣然别吉今年十九岁生辰,欲设宴大办一场。念在其与兰罗交情甚笃,所以想邀请大汗与合敦同去,为嫣然别吉庆生。”   千里微微挑了挑眉头,倒是意料之外,重复问了一遍:“云荣国?”   “正是。”大臣点头称是,补充道,“臣以为,大汗继任以来,还未曾有过此等外交大事,这是兰罗国力强盛的象征,也为我兰罗多谋一个朋友,可以一去。”   千里略略沉吟一瞬,点头赞成:“是该去。大祭师以为呢?”   大祭师于左首,千里怜他年迈,特意赐了把软椅。此刻他神情肃穆,端坐其上,自上朝以来就没开口说过一句话。此刻听千里问他了,才谨慎地发表自己的意见:“没错,这不仅是一场生辰宴会,也是重要的外交活动,大汗应当慎重对待。携合敦同去自然是显示尊重,不过,老臣以为,倒是可以将托娅别吉也带着。一来,她们年纪相仿,不至于尴尬;二来,若是云荣儿郎有合心称意的,倒也可以为托娅谋划一二。”   千里:“……”   他莫名想到了那天跪在贺雁来面前不起的明尘,以及他苦涩的难两全。   不过,携托娅同去倒确实不失为一个好选择,也能与嫣然别吉亲近些,多走动走动。更何况,托娅明显也心悦明尘,哪里就这么容易再对云荣男子动心。   这般想着,千里拿定了主意,道:“那就这么定了,托娅别吉随我与合敦同去为嫣然别吉庆生。呼和巴日,你从国库中挑些贵重的东西装好,一同前去。记住,尽量挑些不失身份的,别让人觉得我们怠慢了去。”   呼和巴日答应着,行了礼又回到队伍中。   此事很快敲定了下来,其余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了,千里便宣布了退朝。   回到宫中,他与贺雁来说了此事,颇有些挖人墙角的负罪感。   贺雁来倒没什么反应,夸赞他:“做得不错,不愧是小狼。”   方才还沉稳机敏的大汗软乎乎地对他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   托娅神色匆匆地快步走于走廊之间,月白色的长袍委地,她也来不及整理,一路来到了贺雁来宫中。   “合敦!”少女焦急地唤了声,甚至等不到侍女通报,便大步推开门闯了进来。   她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满脸的无助压都压不住。见贺雁来和千里都在场,托娅眼前一亮,直截了当地问:“我听说云荣别吉嫣然要举办生辰宴,大汗属意带我同去。”   千里点头,顺手为她搬来把椅子:“确有此事。”   托娅一听,竭力压住那点慌乱,勉强笑道:“这倒也是应该的,只是不知,大祭师在朝廷上说的那些,大汗可也作数?”   不等千里回答,贺雁来先开了口:“托娅先别急,坐下慢慢说罢。”   托娅依言坐下,可心中还是放不下,追问道:“大汗心中也是这么想的吗?让我嫁给一个云荣男子,为云荣和兰罗谋个友好邦交吗?”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是忍不住细细颤抖起来,像是要哭。   千里一双深绿的眼眸望着她,神情竟是有些懵懂的,茫然道:“我从未如此想过啊……”   托娅心稍微放下来了些,又听千里继续说:“我确实想带你去,因为嫣然别吉与你年岁一样,又都是女子,说话方便些。我,我自打继位以来,身边除了你便没有女眷,实在不知如何与她相处。”   贺雁来悠悠看了千里一眼,暂时没找他的问题,只是帮腔道:“大祭师的话,也未必就是板上钉钉。他也说了,如果有合适的儿郎,再为你物色物色而已。托娅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大祭师有这种念头倒也正常,不必多虑。”   从千里这里要到了准话,托娅才长舒一口气,脸颊重新有了血色,唇瓣也红润起来。   她苦笑道:“如此便好。托娅今日不知礼数,冒犯了二位,还请不要怨上托娅的好。”   “自然不会。”千里干脆道。   也不怪托娅心里害怕,实在是皇家之女,婚嫁之事不容自己做主,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远走高飞,再也没机会回来。   这种苦楚,贺雁来已经替大熙的皇女品尝了三年。   安慰完托娅后,后者定了定心,起身告辞。   而她走后,千里刚想陪贺雁来一起写写字,他的脑袋就被人捧了起来。   贺雁来淡淡地望着他的脸,眸中神色有些异样,让千里本能地感到害怕。   他听他的雁来哥哥轻声问:“自打十六岁开始,身边就没有女眷?”   千里心里“咯噔”一声,暗道声不好。   他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我也没说错啊……”   “你是没说错,可我怎么听着,小狼的语气有些遗憾呢?”贺雁来温文尔雅地对他笑笑。   “云荣别吉与托娅同岁,那也是与你同岁。说不准这一趟驸马没带回来,倒多了个阏氏……”   贺雁来话还没说完,嘴却被人捂住了。   低眸看去,千里凶巴巴地用手捂住他的嘴,眼神气恼。   见贺雁来终于不说话了,千里低声吼道:“雁来哥哥再乱说,我真要生气了。”   千里在贺雁来面前一向是没什么脾气的,就算是真的有点不高兴,也好哄得很。   贺雁来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冲动上头说的什么混账话,忙扣住千里的手腕,亲了亲他的手心,歉意道:“抱歉,我刚才太冲动了。”   小狼这才委委屈屈地收回手。   贺雁来还想拉他,被千里别扭地甩开了去,顿时苦笑着叹了口气,软声喊:“小狼……”   千里愤愤不平地想:喊爹都没用!   自知失言,贺雁来一面自责,一面继续哄他:“小狼,真错了,雁来哥哥真做错了。”   想了想,贺雁来眼睫轻颤,喉结上下一滚,像是做了个什么决定试的。   他重新拉住千里垂在身侧的手,这下倒是畅通无阻地牵起来带到了自己怀中。贺雁来深呼口气,试探着喊:   “卿卿?”   千里后背颤了一颤,耳根瞬间红了个彻底。   贺雁来再接再厉,又唤了声:“卿卿小狼,原谅哥哥这一回可好?”   绷不住了。   千里咬紧嘴唇,终究抵不过贺雁来这般伏低做小,慢吞吞地转过身子,任贺雁来心疼地捧起自己不高兴的小脸。   脸上还是有着一圈消不下去的软肉。贺雁来看着可爱,捧起,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好好吻了吻。   千里不甚自然地擦了擦脸,严肃道:“下次不许说这种话了!”   贺雁来连声答应,再三保证:“绝对不会了,千里大人。”    第60章 克制   千里还在为贺雁来那句“卿卿”闹得耳热,绷着脸想骗贺雁来再说两句。贺雁来识破了他的小伎俩,故作不懂,“千里”、“小狼”、“大汗”喊了个遍,就是不说那两个字,气得千里脸蛋红扑扑的。   再逗他估计又要把人惹急了,贺雁来非常懂逗猫熬鹰的道理,慢条斯理地把小孩儿张牙舞爪的手臂收在怀里,搂着人好好亲了亲,贴在他耳边低声细语,喊着最让千里受不了的两个字。   千里越来越觉得,自从两人把话说开以后,他家雁来哥哥越来越坏了。   这要是放在以前,贺雁来肯定不会这么逗弄自己,事事依着顺着,哪还有故意吊着他看他反应的时候。   想到这,千里闷闷不乐地说:“我亏了。”   贺雁来含笑“嗯?”了一声。   千里瘪着嘴,从下往上瞪贺雁来,漂亮的上目线圆润,眼瞳透亮:“天天被你逗着玩,像小狗一样。你还只亲我摸我,就是不愿意做点别的。这交易不划算。”   他已经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那本画册把所有东西都事无巨细地说透了,千里什么都知道了。   贺雁来被他直白的话语吓了一跳,表情都哽了一瞬,苦笑出声:“小狼……”   “我都十九岁了,早都是大人了,雁来哥哥为什么还不愿意补给我成亲当天要做的事情?”千里直面贺雁来的眼,坦坦荡荡,可以说是一身正气。   贺雁来嘴唇一抿,也有些躁动了。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怕吓着小孩子,把人逼走了……   这话要是说出来,千里定是要梗着脖子说:“我不怕!”   身体成熟了,可心思有时还单纯得像个孩子,根本不懂那些事情意味着什么,会有多吓人。   贺雁来总还想再多给千里些时间。   虽然他自己也不清楚还能给他多久。   -   托娅离开后,在走廊转角的地方遇到了一名不速之客。   她抬眼,目光触及来人鸦青色外衣的一角时顿了顿,很快移开了目光,视若无睹地试图从他身边绕开。   可是明尘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男人低头不语,遮掩住眸中各种情绪,在托娅即将与他擦身而过时,伸手勾住女孩儿的一截手腕。   托娅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缩回手,怒目道:“青天白日之下,明大哥这是做什么?”   明尘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儿一样,愣愣地收回手,垂在自己身侧,就着衣服擦了擦手心的汗,声音莫名有些沙哑:“得罪别吉了。”   一缕春风吹过,带起抽芽的枝条簌簌地响动。细小的浮尘随风飘散在空中,又落了些在托娅乌黑的长发上。明尘看着,总想亲手为她将浮尘扫去。   一如扫去她尘世间诸多苦楚。   可事过境迁,托娅早已不是当初在明尘怀抱里奄奄一息的少女。二人间的差别如鸿沟一般越来越大,到现在明尘只能抬头仰望女孩儿的一道纤细背影。   托娅再也不会亲手缝制一只袖套,再在内侧绣上“明尘”的字样,含羞带怯地送给他了。   明尘苦涩地闭了闭眼睛,拳头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手心留下几个泛青的指印。   沉默无声地蔓延开来。不知过了多久,托娅好像才想起来她有嗓音这件事一样,轻声开口:“明大哥还有事吗?”   说话间,她抬眸,缓缓将视线锁定在明尘的脸上,不容他有任何闪避的机会。   明尘胸膛起伏几下,刚想开口说“没有”,却望进了一双翦水秋瞳之中。   那双眼眸含着悲怨,带着哀诉,殷切又克制地望着自己,就像是如果明尘这次松手将她放开以后,他的人生中便会再无这样一双眼睛一般。   这是托娅给明尘最后的机会。   那句“没事”如鲠在喉,明尘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将这两个字轻松说出口。   良久,就在托娅眼睛慢慢暗淡下来之时,明尘哑着声音,低声问:“我听合敦说,大祭师有意为你在云荣寻个人家。”   托娅还是那般定定地望着他,并没有言语。   而明尘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番少女的花儿似的脸颊,试探着问:“你......你是如何打算的呢?”   事已至此,明尘还是不敢将心中最迫切的想法说出来。   他只能在一切都还没开始之前,旁敲侧击地问一句:“你怎么打算呢?”   何其克制,又何其卑微。   面前的少女骄如天边月,而他卑如草中梗。   托娅的眼眸慢慢恢复清明。   她望着面前高大的男人,眸中流露出一丝悲伤。   她低声道:“明尘,你知道的,我一点都不在乎你是谁,你有什么身份,是大将军还是为人仆。我只知道我心悦的是你,是明尘,是只要他说带我走,我就愿意抛下一切跟他走的男人。”   明尘肩膀轻轻颤了颤。   托娅是个刚烈的女孩,柔软的外表下包裹着一颗倔强的心。   可明尘不是,他肩上扛着太多抛不开。   托娅自嘲地笑了两声,抬手抹了把脸:“行了,托娅不多打扰了,就此告辞。”   说罢,她刚要走,却又被拉住了腕子。   明尘立于她身后,眼神殷切,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抉择。   他说:“托娅,明尘不敢承诺什么,可我只知,若他日你我二人再无可能,明尘……当不了菩提树,坐不了明镜台。”   “你……”托娅抿紧嘴唇,眼眸中细细密密蓄起眼泪来,“你总是这样,从不承诺什么,却从不让我彻底心死……我恨死你了。”   -   不多日,兰罗正式出发,前往云荣。   这次去的人不多,只兰罗大汗携合敦与别吉一道而已;可身后的贺礼却带了几十车之多,将近一百名将士专门护送,可见兰罗对云荣国请帖的重视程度。   明煦本来应该可以和贺雁来一起坐小轿的,结果被千里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气得吹胡子瞪眼,只好不情不愿地骑上匹马,与抱剑同行。   他本来想离得近些,合敦有什么吩咐他也好答应着。谁知道刚走出去没多久,轿子里突然传出一阵巨响,把明煦吓了一跳。   “合敦……”   明煦刚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结果被抱剑一把拉了回来,冲他高深莫测地摇摇头。明煦一头雾水,转脸用眼神询问自家大哥。   明尘凉凉地给了轿子一个眼神,接着骑马走远了些,颇有些“眼不见心不烦”的味道。   抱剑见状给了明煦一个“我说的没错吧”的眼神,引得后者气不过,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几个近侍都懂事地离轿子远了些,这倒极大地方便了千里搞些小动作。   轿中,一片旖旎。   “小狼……”贺雁来无奈地用手抵住千里的额头,好笑地望着他,轻声问,“疼不疼呀?”   想扑上来偷亲,结果胳膊没撑住,整个人重重地磕了一下轿内坚硬的墙壁的千里疼皱起脸,任贺雁来捧着自己的脸查看哪里磕青了没有,非常委屈。   “这么着急做什么,我不给你亲吗?”贺雁来慢悠悠地问,游刃有余的,心平气和的,看着就让千里心生不满。   他故意使劲蹭了蹭,让贺雁来不得不用些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然后就眨着双绿眼睛不说话,眼神里的控诉意味很明显。   贺雁来在他磕得泛红的地方温柔地揉了揉,接着主动低头在千里唇珠上落下一吻,语气带着细细的笑:“好了吗?”   “没有。”千里诚实地说,有理有据地跟贺雁来讨价还价,“上次还伸舌头了的。”   贺雁来喉结上下滚了滚,非常好脾气,接着给了千里一个令他心满意足的亲吻。   亲了好久好久,千里觉得自己嘴唇都有些肿了,但是还想亲,怎么样都亲不够。不仅如此,他那儿也起了点变化,可是现在是在外面,明煦和抱剑随时有可能过来,所以无论千里多么急切,他也不敢胆大到这个时候跟贺雁来撒娇。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贺雁来感受到他的变化以后,眉头一挑。   和贺雁来朝夕相处这么久,如果千里看到他这个表情还反应不过来他是存了坏心思,那就不配叫贺雁来家养的小狼崽子了。   千里才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别”,就被贺雁来一手捂住嘴,一手解开了裤带。   ……   他哥哥绝对是故意的!   明煦他们哪敢上前,虽然轿子隔音也好,材料也结实,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什么,可是就是没人再靠近软轿一步。   至于轿子里,他们尊敬的大汗是如何被合敦冒犯的,就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第61章 云荣   云荣国不比兰罗,在此地发展已久,汉化程度也比兰罗高出不少。随着车队逐渐走入云荣地界,周围的景色也越来越繁荣起来,成浪的麦田、喧闹的集市目不暇接。   千里趴在窗户上眼巴巴地看。   贺雁来刚被人打发收拾好刚才胡闹的东西,一抬头就见千里一张俏脸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红扑扑,趴在窗户上目露向往,不由得好笑,轻声问:“看什么呢?”   千里郁闷答道:“看差距,兰罗还是起步太晚了。”   贺雁来闻言,挑开另一边的轿帘看了一眼,心下了然;他放下帘子,催动代步车行至千里身侧,长臂一伸就将人揽了过来,按在怀里坐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云荣虽富庶,可小狼,兰罗不过发展几年,就引来大熙提防攻打,最后甚至狼狈求和,这说明了什么?”贺雁来笑着问。   千里说:“说明大熙的官员都是群饭桶,连个粮草都送不及时。”   这么些年,虽然贺雁来从不推卸责任,将战败的理由一味推到粮草押运官身上,但千里已经从明煦的叽叽喳喳里了解到了当年战场全貌。   一想到自家哥哥原本骁勇善战能走会跳,就因为党派之争废了双腿,被人从死人堆里拖出来,从此垮了身子,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   贺雁来没想到能听到这么个结果,不由得好笑,见千里表情不对,忙换了个话题:“而你继位不到三年,就得云荣国邀请,说明兰罗已经彻底进入了其他国家国主的眼睛里,不再是无名小卒。千里做得还不够好吗?”   虽然知道对方是在哄自己,但千里还是被心上人的偏袒取悦了。漂亮的绿眼睛弯起来,冲贺雁来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容:“雁来哥哥觉得好,那我做得就好。”   贺雁来不赞同地纠正,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是你做得好,我才会觉得好。”   不愿与爱人争论,千里羞涩一笑,把轿帘放下,再不提这话题。   嫣然别吉成人礼在即,京城脚下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原是老大汗爱女心切,特许减俸三日,全国同乐。百姓们得了甜头,心里自然高兴,记得的也是嫣然的好,老大汗这是在为女儿攒声望呢。   千里偷偷记在心里。认真的小模样被贺雁来看去,更觉可爱,不由得开口调笑:“又偷师呢?”   被发现了千里也不生气,眼睛亮晶晶的,欢欣雀跃地“嗯”了一声。   贺雁来没忍住又吻了吻他的眼睛。   -   待入城门,大老远就见前方聚集着众多衣着考究的人。为首的那个一身玄青长袍,头发花白,长长的胡子一直蓄到胸前,浓眉大眼,目露精光,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精悍的气息。他身边一左一右各站着一名年轻男子,左边那个看着年长稳重些,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手捏一柄折扇;右边那个丝毫不掩饰脸上的野心,身材魁梧而壮硕。   明煦最怕这种看上去强悍的人,远远的就开始打怵,让抱剑走在他前面,自己靠近软轿,跟里面的人咬耳朵:“大汗,合敦,那些是什么人啊,看着......”   他咽了咽口水,把“都不像好惹的”这种粗话咽了回去。   轿帘被人从里轻轻撩开一条小缝,贺雁来随着明煦手指的方向投去一眼,眉尖一挑,似是意料之外一般。   “无妨,你躲在后面就行。”贺雁来淡淡安慰明煦一句,“我猜,那应该就是云荣王和他的两个儿子。”   来前有人给千里简单分析了一下云荣国的政局局势,好不至于贻笑大方,贺雁来也跟着听了些,算略有些了解。   云荣王后代寥落,只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儿子,分为二母所生。   大儿子名为玉成,是个笑里藏刀的主儿,嫣然别吉就是他一母所出的亲妹妹;二儿子名为子牧,野心勃勃,对王位势在必得,对玉成很是不满。   此次老国王大举为嫣然庆生,算是玉成落了上乘,子牧应当很是不屑。   贺雁来没再多看,轻轻放下来了轿帘,又去观察千里的脸。   年轻的王来时还一身劲装,可在刚才却已经换上了下人特意送上来的玄色暗纹礼服,绣花很是精致,衬得整个人看着都沉稳了不少。此时他正嘴里叼着一块发带,正努力把松散了的长发重新绑成高高的发束。   感受到贺雁来的目光,千里疑惑地抬起眼。那双翡翠般亮眼的眸子自下而上地望过来,带着刚刚迈入成年的懵懂和未彻底摆脱的稚气,浓郁地看着自己,只一眼就让贺雁来乱了呼吸。   “雁来哥哥?”久久没听人说话,千里把发带取下来,唤了一声。   贺雁来这才回神,长长舒出一口气,勉强保持平静,伸手温柔地接过那条发带,为千里扎了一个好看简单的发髻。   他又从侍从呈上来的首饰匣里挑出一顶庄重不失威严的发冠,为千里戴好,略略拉开些距离,确认把人收拾精神了,才满意地一点头:“无事,是想提醒你,云荣王携两名王子,正在城门口等着接待你。”   本以为,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走访他国参加宴会,怎么说也会紧张些;结果千里十分淡然地点点头,调整了一番状态,一甩长袖理好衣褶,端坐着点头:“我准备好啦!”   那点儿成熟随着尾音俏皮的上扬又散了个干净。   贺雁来微怔,很快回过神来,欣慰地勾起嘴角,毫不遮掩眼神中的欣赏。   千里的成长速度,似乎比他想的要快多了。   若不是千里的表情严肃,衣服整洁,贺雁来甚至都想重新把人揉皱,拉到怀里爱抚。   这样不好,哪还有剖开心迹之前的半点矜持。   想到这,贺雁来甚至开始庆幸,幸好千里也心悦自己,幸好小狼勇敢地捅破了窗户纸。   不然,就这朝夕相处间蓬勃的爱意,贺雁来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保持克制到最后一刻,那肯定要把人吓跑了。   幸好,幸好。   千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坐了没多久就开始乱动,非要给贺雁来也重新束发。贺雁来由着他去,只是嘱咐他动作快点。   所以,当轿子在云荣王一行前停下时,贺雁来甚至刚巧来得及将千里漏下的一缕头发编回去。   轿子落下,二人对视一眼,皆收回了眼中的轻松愉悦。   云荣王紧盯着轿帘,不动声色道:“哈哈哈!千里小侄!好久不见啊!”   很快,轿帘被抱剑挑开,芝兰玉树的少年轻盈地从中跳了出来,发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长袍随风掀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又随着主人的动作柔柔垂在脚底。   站稳之后,他第一件事是回头,紧张地观察身后那人有没有顺利下轿。   明煦早就搭好了斜坡,供贺雁来划代步车下来。虽是不良于行,可贺雁来担风袖月,一身风骨不输他人。   直到贺雁来顺利下到地面上,千里才收回目光,露出一个沉稳的笑容,摆足了小辈的姿态:“本汗继位以来,琐事不断,一直未得空前来拜访,实在惭愧。”   “哪里哪里。”云荣王爽朗一笑,似乎真的未放在心上。   二人又寒暄了两句,云荣王将身边两个青年拉过来,引荐道:“这是两名犬子,今日与贤侄比起来,真是逊色不少啊!”   千里谦逊一笑:“云荣王哪里的话,应是我向二位王子学习才是。”   玉成带着温和的笑容,笑着与千里客套了两句;而子牧只对千里点头示意了一番,就不再言语,眼神却在兰罗的队伍里寻找着什么。   “这位......想必就是合敦了吧。”玉成眼神偏移,落在一旁的贺雁来身上,目露赞赏,“一表人才啊。”   寻常人夸赞合敦,是不大会用“一表人才”四个字的。   贺雁来听了淡淡一笑,不接他的茬,礼数周全地向三人行礼。   玉成王子也不恼,笑着收回试探的触角。   云荣王突然一拍脑袋:“啧,光顾着和你聊家常了,竟忘了你们刚到,累坏了吧?来来来,快随我入宫,先稍事休息,晚上啊,我再好好招待!”   “多谢云荣王。”千里矜持地说。   云荣国这回没邀请太多友国,除了兰罗以外,还有些不成气候的小国,也都来了些人,可似乎没一个能得到云荣国王的接待。   千里看在眼里,都默默记在心里。   云荣王为他们安排了一处住所,位置不错,去哪儿都方便,充满诚意。   而他本人在把人送到地方以后,也很贴心地先离开了。   等确定所有外人都离去了之后,千里轻“啊”了一声,一屁股坐在靠墙的一张美人榻上,很是豪迈地解开了外袍的带子,抱怨道:“累死我了!”   贺雁来闻言笑盈盈地转过身来,喊明煦去沏壶茶来,接着驱车走到千里身前,调笑着说:“我给大汗按按腿?”   千里斜靠在美人榻上,闻言眨了眨眼,颇有些贪得无厌的味道:“不要,抱抱我吧。”   贺雁来依言让人靠在自己怀里。   千里得寸进尺,很快就手脚并用地爬到贺雁来身上,跨坐在他大腿上,双臂环抱着他的脖颈,把头埋上去好好蹭了蹭。   “别撒娇。”贺雁来顺着他的脖颈抚了两把,“一会儿明煦来看见了。”   怀里的小东西拱了拱,没说话,但拒绝的意思表示得很明显。   贺雁来本来也不是真想让他起来,欣然接受千里无声的依赖,转而夸奖他:“今天怎么这么稳重?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原来都是小狼装出来的。”   千里不听:“跟你学的。”   别说,今天千里敛起锋芒、毫无攻击性的表现,还真有几分像贺雁来刚到兰罗时的样子。   原来源头在这呢。贺雁来失笑,轻拍了千里后背一把,两人就这么温存了好一会儿,等明煦在外面敲门了,千里才依依不舍地从他怀里起来。   喝了口茶,千里蹙起眉头:“苦。”   云荣和兰罗一样,气候不适合茶叶生长。但是兰罗大开其门,积极发展商业,因此市面上流通了不少好茶叶。千里已经很久没喝过这么粗制滥造的茶了。   贺雁来品了一口,表情不变:“那就别喝了,润润嗓子即可。”   “今天的会面,你有什么想法?”贺雁来又问。   千里放下茶杯想了想,如实道:感觉怪怪的。”   “我阿布与云荣虽有来往,却不多,我也并未与云荣王见过面。而凭兰罗现在的发展水平,云荣国本不必如此大张旗鼓地迎接,所以我觉得有诈。”千里分析得一板一眼。   贺雁来勾了勾他的下颌:”你能认识到这个程度,就很好了。” 第62章 嫣然   本以为第一次被别国君主如此郑重接待,千里多多少少会有些受宠若惊,回头晚宴上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蹦出来就不好了;没想到千里在王位上捶打了三四年,早就养成了谨慎细致的处事风格,并没有掉以轻心。   大祭师不在,贺雁来就要担负起在大汗身边、帮他掌控局势的职责。   稍事休息后,云荣王派人来传,说是大摆宴席,宴请各国首领齐聚一堂,饮酒畅谈。   千里特意问了一句:“嫣然别吉会去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千里把托娅也带去了。   贺雁来为他整了整衣领,叮嘱道:“今晚低调行事,万事小心,有我在。”   千里乖乖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贺雁来的脸,表情特别招人疼。   贺雁来被他逗得笑了笑,冷淡的眼略微弯了一弯。他压下吻千里眼睛的想法,含笑道:“好了,走吧。”   千里“哦”了声,想去推贺雁来的代步车,贺雁来劝阻了一下,没劝住,便随着他去了。   按理说,人前千里是不该屈尊降贵地服侍自己的妻子的。但是千里从不在乎这些虚名,该扶就扶,丝毫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二人在门口与托娅汇合,三人一道乘辇赶去宴席。   “今日嫣然别吉也会到,若是云荣王安排她在千里身边坐,还麻烦托娅稍挡一挡。”去的路上,贺雁来温声道。   托娅心领神会,忙点头称是。   既然年纪相仿,难免云荣王不会动联姻的心思,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稍作防范的好。   -   云荣国这次请了不少小国家,此刻都安排在稍微远些的位置坐下了;只有兰罗的位置,被安排在了主位下手左侧第一个,右手侧是两个王子的座位,足以见云荣的诚意。   “哟!大家都到了!”云荣王姗姗来迟,入座时众人皆已就位。精神矍铄的王爽朗一笑,目光扫过各个起身行礼的小国君主,满意地一抬手,“各位兄弟何必多礼!你们皆是云荣的朋友,不远千里来我云荣为小女庆生,是我该谢你们才是!来,我话不多说,都在酒里了,瞧得起我的,跟我一起喝了这杯酒就是!”   贺雁来因为腿疾,并没有站起来,现在正好能在桌面下不着痕迹地扯扯千里的衣角,不动声色:“少喝些。”   千里不由得又想起自己那三杯的猫儿酒量,刚想浑水摸鱼过去,就听云荣王喊了自己一声。   “千里贤侄,咱爷俩走一个。”云荣王哈哈笑着,重新让侍女为自己满上酒杯,“你我邻国,日后可要多多关照啊!”   “自然自然。”千里客套了一句,偷偷对贺雁来扮了个哭脸。   云荣王满意地看着千里将酒一饮而尽,捻了捻胡须,目光在千里身边的人身上扫了一圈,突然轻啧了一声,问道:“咦,这位是......”   千里顺着他的视线向自己身边看去,心下了然,刚想开口解释,突然被人截过了话头。   对面坐着、从宴会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的二王子子牧破天荒地开了口:“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应该是兰罗别吉,托娅吧?”   托娅今天特意打扮得高贵优雅,为的就是不在人前失面子。此刻,她身穿一件绛红莲花纹素锦长裙,乌发全部盘起,一头珠翠轻轻相撞,叮铃作响,衬得那截修长的脖颈白皙如凝脂。托娅平时妆容偏素净,今天却点了桃红的唇妆,一眼看上去,昳丽无双,很是动人。   闻言,她微微转过头来,眉目流转间顾盼生辉。托娅对子牧端庄一笑,落落大方地回:“托娅见过二王子。”   子牧不知为何,对托娅十分感兴趣,身体略略前倾,饶有兴味地问:“别吉见过我?”   “听闻云荣大王子玉成儒雅温文,二王子子牧器宇不凡,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托娅自然认得出来。”托娅不卑不亢地解释道。   子牧眼中的好奇更浓了,他刚想再说些什么,突然一声长长的传报打断了他的话:“嫣然别吉到——”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位宴会的焦点人物上。   众人翘首以盼间,只见一只踩着椒褐色绣鞋的小脚迈了进来。往上看,来人身披远山紫银丝彩绣裙,步步生莲,轻盈地步入大厅。   她不知为何,眉宇间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哀愁,眼神含羞带怯,温顺地垂下眸子,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偶然视线相接,也是只一眼就快速收回了眼神。她似乎身体不太好,露在外面的十指削葱一般纤细,略带着幽怨地抬起眼又垂下,柔柔向云荣王行礼:“阿布。”   所有人一时间都因这般清雅出尘的女子屏住了呼吸,坐在外面的几个十几岁的少年更是毫不掩饰眸中的欣赏,其中一个“咕咚”吞了声口水,被他阿布狠狠教训了一下。   这便是云荣王的掌上明珠,嫣然别吉。   千里也被她震了一下,出于对美人的欣赏打量了一眼,很快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鼓着嘴扭头看他家雁来哥哥。   ——贺雁来眼神未动,云淡风轻,右手捏着酒杯抵在唇边,似乎在沉思些什么。   想抓包却扑了个空,千里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好悻悻地收回了眼神。没想到他放过了贺雁来,后者可没这么好说话。   很快,千里只觉得自己耳边传来了一股热气。原来是贺雁来贴近他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问:“满意了吗,卿卿?”   尾音又轻又缓,还是上扬的,像一把小刷子,轻轻在千里心头扫起一阵细细密密的涟漪。   千里耳根一热,完全没想过贺雁来胆子大到敢在这么多人面前与自己调笑,震惊地瞪大眼睛,倏地转头看他,像只受惊的小兔,用气音回他:“有人看着呢!”   贺雁来微微一笑,却不在意。他放下酒杯,那只手顺势抵在桌上,撑住头,淡淡道:“是么?可依我看,就连小狼你的注意力都在嫣然别吉身上,别人更不会在意我们这些小动静。”   “......”千里品了品,觉得哪里好像有些不对劲儿。   贺雁来这是在埋怨自己,刚才看了嫣然那么久吗?   也,也没有很久吧......   千里有些些心虚,忙收回眼神,再不敢看大厅中央的女子一眼,转而讨好地又往贺雁来身边靠了靠,也不在意后者有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调戏自己了。   他正襟危坐,鼻观口口观心,仿佛突然对面前这盘酱肘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可不想,我不去就山,山却来就我。只听云荣王大手一挥:“嫣然,去见过兰罗王明安乌勒吉,他可是专门为了你,快马加鞭赶来为你庆生啊。”   “为了你”,短短三个字砸在在场所有人耳朵里,都染上了一层暧昧至极的气息。   千里如同惊弓之鸟,瞳孔一缩,刚想反驳,又听大王子玉成“啪”的一声打开折扇,捂住半边脸轻笑,晒道:“阿布说的是,我可是看见了,兰罗王住的院子里,可摆满了贺礼,样样都精美无双,看得我都眼热呢。”   千里自打入云荣地界以来,处处表现得成熟得体,然而这都是跟着贺雁来平时的模样照葫芦画瓢得来的,本质还是个有点凶有点犟的小孩儿。更何况他一遇上贺雁来有关的事儿就按不住脾气,那点怨气在胸腔里打了个转儿,被人长长重重地吐出来。千里抬起脸,直视玉成王子,语气硬邦邦的:“你都眼热,那全送给你?”   玉成王子笑容一僵,勉力保持住了体面。   贺雁来眉头一挑,暗中握住了千里的手掌,放在手心里沿着掌心的纹路摩挲了两下,似是在让千里放松。   小狼的表情微乎其微地缓了缓,这是被安抚好了。   局面一时间有些僵硬。   贺雁来环顾一圈,刚想说些什么,只见嫣然突然侧过身,对着千里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让人挑不出错的礼:“嫣然见过兰罗王、合敦。”   托娅没受她这礼,起身行了个别吉间的平礼。两名少女躬身时,目光相接,皆是微微一颤。   千里刚才被那父子俩连续两句话弄得不敢随意接茬,眼神流露出浓浓的戒备。贺雁来见状,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说了今晚来到宴会后,对千里以外之人说的第一句话:“别吉请起。”   他声音清越,语气淡淡,气质从容。短短四个字落在嫣然耳朵里,激得她心思一动。   她答应着起身,缓缓抬起眼眸。   男人端坐在桌后,眉眼如画,如同一块走出千帆却始终未经打磨的璞玉,温润细腻,散发着盈盈光辉。   嫣然一时间怔住了。   四周的喧闹如潮水般散去,她望着贺雁来寂寥的眼,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念头。   这尘世喧闹纷乱,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孤寂地走完这一生。   这个想法刚一成型,嫣然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回过神后,她的五感似乎才苏醒过来,她听到自家哥哥强装镇定,提醒她:“嫣然?怎么,合敦把你吓着了?”   贺雁来悠悠向玉成投去一眼。   大王子报以一个温润无害的笑容。   嫣然定了定心,贤淑地开口:“多谢合敦。”   她声音轻柔又恭顺,气质也端庄温婉,与托娅平日的跳脱灵动很是不同,一看便知是被当做王妃储备者培养起来的,一举一动都代表了王家颜面。   托娅好奇地打量她一番,对这个羞怯哀怨的女子很感兴趣。她牢记贺雁来来时的嘱咐,自然地接过话头:“我是兰罗别吉托娅,之前合敦与我说,云荣国的嫣然别吉容貌倾城,我还不信呢,今日一见,真是心服口服。”   “别吉说笑了。”嫣然柔婉地回道。   托娅这么一打岔,众人才想起来,兰罗王明安乌勒吉,是已经有了合敦的。   虽是男人,也是正妻。云荣国国力不俗,再怎么样,也不会动把爱女送去当妾的念头。   这样一来,刚才“为你而来”所营造的暧昧氛围,也渐渐散开了。   玉成王子敛了敛神色,表情不佳。   他不高兴,自然有人高兴。子牧不屑地嗤笑一声,在玉成恶狠狠地瞪过来之前移开脸,转而继续兴致盎然地观赏他正对面那个娇小明艳的少女来。   嫣然已经在托娅身边落座,正好与千里隔开了。而此时不知托娅耳语了什么,一向稳重的嫣然竟也露出些娇憨的笑模样。   子牧望着托娅灵气脱俗的俏脸,手指摩挲着杯壁,一脸的高深莫测。   托娅...... 第63章 鬼胎   一场晚宴吃得各怀鬼胎。   如果说一开始千里还只是稍作戒备的话,现在他要是再无法肯定云荣王脑子里没装好事,那就白干这么多年大汗了。   他又是个藏不住事儿的,后半场一张小脸又冷又冰,云荣王劝他喝酒,他也只是举杯一敬,二话不说闷头喝完,像个借酒消愁的浪荡子,只是没怎么说话了。   他又任性起来,贺雁来斜他一眼,暗叹了声,只好为他周全着,不至于失了礼数。   酒过三巡,侍女又来上了一桌餐后点心,形状精致,口感松软。贺雁来尝了一个,觉得不错,偏头看那孩子还是不知道在跟谁生闷气,无奈地笑了笑,主动夹起一小块枣糕,放在千里面前的碟子上。   “味道不错,小狼尝尝。”他缓声劝道。   千里瞥他一眼,慢吞吞地拿筷子夹起来吃了,随后眼睛一亮,小声欢喜:“甜的。”   见他爱吃,贺雁来又多给他挑了几块,一边夹一边劝:“刚才没吃什么,酒又喝得猛,现在难不难受?嗯?”   刚才一口怒气吊着,还没什么感觉;现在贺雁来好声好气地哄他、喂他,千里只觉得自己慢慢平静了下来,腹中酸痛的感觉也一股脑儿泛了上来。   他眨眨眼,苦着张脸,不敢说自己不舒服怕被骂,埋头苦吃。   贺雁来想也知道他不舒服,奈何是在人前不好发作,只好留心着暖胃的食物,让他多吃些。   边挑,贺雁来边想:   还是好哄啊,几块点心就好了。   “合敦。”   一道清越的女声插了进来。   本已经放松下来吃东西的千里瞬间又绷紧脊背,警觉地抬起头,望向发声者的方向。   嫣然举着一个秀气的小酒杯,笑得柔美又温和。可能是因为宴席上有些热,她的脸颊、耳根全是红着的,被热气熏染上惹人遐想的颜色。她不敢直视贺雁来,只在间隙里飞快瞟上一眼:“嫣然敬你。”   敬他做什么?   贺雁来缓缓扫了下眼睫。   下马威?以后“姐妹”之间好好相处?共同服侍大汗?   除了这个,贺雁来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她先敬自己、不敬大汗的意图。   但贺雁来向来体贴,不会让女子颜上无光,是以他虽心里疑惑,还是端起酒杯,与嫣然轻轻碰了碰。   酒杯相接触的那一刹那,一只有力的手突然闯了进来,动作很急很莽,里面的酒液都洒出来了不少。   千里努力前倾着身体,越过贺雁来加入了两人的酒局,硬邦邦地说:“嫣然别吉怎么把我忘了。”   贺雁来:“......”   他看着小狼竭力往前凑的身影,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退,让他能舒服些。   嫣然也是没想到会有这一出,表情出现一瞬间的破裂,很快调整过来;三个人还算和平地敬了次酒。   千里阻挡了嫣然单独向贺雁来敬酒说话的可能性,现在嘴角无可抑制地微微上扬着,看着挺高兴。   托娅坐在三个人中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没必要。   怎么你们三个人喝酒,从来没想过带上我吗.......   想也知道是千里那轴劲儿犯了,托娅不跟他计较,在他们回到自己座位上坐好以后偷偷举起酒杯,小声对自己说了句:“干杯!”   “噗嗤。”   突然的一声轻笑,把托娅吓了一跳。她忙放下酒杯,惊疑不定。抬起头,却见子牧王子已经站在她面前,看那笑模样,刚才她的自娱自乐估计全被人看去了。   一时间有些羞涩,托娅抿了抿唇,低眉敛目:“二王子。”   子牧兴致勃勃地打量了她一番,突然转身对云荣王道:“阿布,儿臣想邀请托娅别吉共舞。”   另一边的玉成眼睛眯了眯。   “共舞?”云荣王诧异道,眉头一挑。   云荣确实有这个习俗,男子有想法的,可以邀请另一名女子与自己共舞一曲。   当然,所邀请的女子,自然是......   男儿的心上人。   “正是。”子牧爽朗一笑,复又看向托娅,坦坦荡荡,“就是不知,子牧可否有这个荣幸呢?”   贺雁来身后站了半场的明煦悄悄松了口气,心中庆幸幸好今晚是自己跟着来,抱剑和明尘都在院子里殿后。不然就他哥那个敏感的牛脾气,见了这一幕不知又要怎么自闭。   而托娅也没想到事情是这么发展的,表情愣怔,朱唇微张,不知作何反应,只好求救一般回头望向贺雁来。   注意到这一点,玉成眼神一动。   虽然明面上,兰罗是千里说一不二;但实际看来,就连千里本人,似乎都更依赖这个男妻一点。   而贺雁来此人心机深沉,处事圆滑,看着是个笑模样,可从不让兰罗落入下乘,也不落人把柄,不容轻视。   既然这样,那......   他的眼神又移向托娅身边端坐着的嫣然。后者敬了酒之后就安分地坐着,还是平日里温顺谦恭的模样。只是偶尔,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她的时候,她才会怯怯的,往贺雁来的方向送上一个眼神,很快就会不着痕迹地收回来。   若是此人能为我所用......   玉成掂量了一番,觉得不妥。   一人的力量还是有限,如何能与如日中天的兰罗相比。      贺雁来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差点卷入兰罗与云荣的纷争之中。   他现在右手食指轻轻在额头上扣了扣,手肘支在桌角,长长的眼睫垂下,遮住眸中的各色情绪。   见托娅无措地望了过来,贺雁来心中叹了口气,温和笑道:“二王子,现在还是宴席之上,共舞怕是不合礼数。”   子牧挑眉,狂妄道:“这是我的地界,本王子说什么是礼数,什么就是礼数。”   谁的地界?   “子牧。”云荣王笑呵呵地喊了一声,似乎一点儿都没意识到方才二王子的出言不逊,“回来,人家姑娘脸皮薄,你会把人吓到的。”   玉成也帮腔:“是啊,今日确实不合适。等三日后,阿布安排好了篝火晚会,王室所有适龄男女都会参加,热闹非凡。那时候二弟再来问问托娅别吉愿不愿意,也不急啊。”   子牧丝毫不为所动,鹰隼般的眼眸还是牢牢锁定在托娅身上。少女勉强勾起嘴角,轻声婉拒:“大王子所言甚是。”   “行。”见她本人都这么说了,子牧也不多纠缠,洒脱地把头一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托娅松了口气,却不想,子牧突然又转回身,重新走到托娅面前,直视着她问:“三天后,你会答应我吗?”   “.....”托娅放在桌下的双手紧紧攥住了裙摆,柔软垂坠的布料因此皱了起来。   贺雁来眉心微蹙,刚想说些什么,身边却突然传来清脆的一声响。   他立刻扭头,略提了些声线问:“怎么了?”   千里指着“不小心”掉到地上,洒了一地的酒水的酒樽,面无表情地说:“失手了一下,没什么事。”   “......”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贺雁来真想把这只小狼搂到怀里好好揉搓一番,质问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可爱。   但他还是很快找回了神志,顺着千里岔开的借口往下聊:“没伤到哪儿吧?托娅,你懂些医术,快来看看。”   “啊......好。”托娅反应很快,立刻起身,从子牧面前匆匆离开。   子牧眼睁睁望着那截绛红衣角从自己视线里消失,不着痕迹地舌尖抵了抵侧脸,扭头就走。   玉成微笑着迎接自己二弟回来,浅笑盈盈:“看来,托娅别吉不是很情愿答应呢。”   子牧动作一顿,冷笑道:“你先好好盘算盘算,你那妹子该怎么名正言顺地入兰罗的门。”   那头,贺雁来替千里擦了擦衣服上本不存在的污渍,凑近他悄声道:“怎么这么聪明?”   他的声音轻柔,带着点调笑,低沉地扑面而来。千里忍不住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容,乖乖任贺雁来揉弄自己的衣摆:“就......想到了就这么做了。”   而托娅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了,小声抱怨:“吓死我了,那个子牧王子什么人啊,怎么今天揪着我不放。”   千里越过贺雁来的肩膀,露出一个小脑袋:“说不定他对你一见钟情呢!”   托娅气红了脸,咬牙瞪着千里:“再乱说,我,我可就不帮你了!”   “好了。”贺雁来温声打断两个小孩儿拌嘴,另一只手无比自然地将千里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示意他乖一点,“来者不善,三日后,我让明尘陪你来。”   千里果真缩在贺雁来身后不动弹了。   托娅嘴唇抿了又抿,口脂都被蹭花了,过了良久才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哦”了一声。   解决了这事儿,贺雁来才闲下来专心收拾自己家的小孩儿。   一转头,千里乖巧伶俐地坐着,还知道自己吃绿豆糕,腮帮子一鼓一鼓,肉乎乎的。   贺雁来那句“别跟托娅瞎说话”就这么被堵了回去,无奈一笑,发泄般捏了捏千里的脸颊,惹来小孩儿哼哼唧唧的一躲。      嫣然又悄悄地向旁边看去。   那少年大汗鼓着脸,蹙眉埋怨身边的男人把自己捏疼了;可每当他抬眼,那眸中深深的迷恋与爱慕满到快要溢出来,是无论如何都欺骗不了任何人。   而他身边的男人温润如玉,什么都应和着他,顺着少年的撒娇哄他,语气轻柔,眼神仿佛在对待什么无价珍宝。   嫣然转过头来,不知为何,心头浅浅落下一片如雾如纱的落寞。   一道视线牢牢缚在自己身上,那股时刻被人监视的窒息感瞬间裹挟了上来。嫣然呼吸一窒,下意识抬起眼眸——   对面的玉成王子微抬起下颌,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阴沉又充满压迫感地眯起眼睛。          第64章 子牧   宴席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   云荣王最后喝得酩酊大醉,走时差点被阶梯绊了一跤,还好及时被人扶了起来;他也不生气,乐呵呵地挥挥手,对众宾道:“今日我招待不周,招待不周。等三日后篝火晚会,我再好好安排。”   大家自然纷纷起身恭维了几句,便也散了。   千里今天喝得也不少,摇摇晃晃地想起来,一站起来头就晕,又左右去寻贺雁来,闷头倒在他怀里。   贺雁来看着怀里红彤彤的小脸,招架不住,只好等人都散了,维持住千里人前的威严,再悄悄离开。   他先安排人送走了托娅,交代务必要安全送回寝宫中,才抱着千里往坐辇走去。   千里酒品不错,知道自己醉了,就乖乖地闭眼休息。他跨坐在贺雁来身上,由明煦推着代步车,再将他舒舒服服地安置在坐辇上。   贺雁来附身,细致地看了看千里的脸,为他擦去额上的汗珠,动作间满是怜爱。   他刚要让明煦助自己上去,突然被身后一道声音喊住了。   “合敦。”   清越的女声柔柔响起。贺雁来动作微顿,再回首时已换上了副笑模样,准确喊出了来人的姓名:“嫣然别吉。”   “合敦唤我嫣然便是。”少女静静伫立在月光下,盈盈浅浅的俏影隐入月色中,衣袂随着晚风飘动,很是俏丽。   贺雁来笑了笑:“这么晚了,别吉早点休息吧。”   听到这与之前无二的称呼,嫣然表情不变,答应着,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向来忧愁的眼眸越过贺雁来,轻轻落在了已经睡过去的千里身上,眼中晦暗不明。   贺雁来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靠了靠,将千里遮掩在自己身后。   见到他的动作,嫣然眸中划过一丝落寞,勉强笑道:“合敦与兰罗王的感情甚笃,真是羡煞旁人。”   “大汗与我结亲已快近四年,彼此自然交心交底。他到底年纪小,又事务繁忙,过了这么久也累了,才睡了过去,让别吉见笑了。”贺雁来眉眼冷淡。   听出贺雁来言语中相护之意,嫣然抿唇一笑,道了句“自然不会”,又说道:“见合敦与兰罗王如此这般,嫣然心中羡慕。成人礼后,哥哥与阿布都说,要为我指配人家,嫣然真是害怕。不过,若是能像合敦一样得此如意郎君,那真是嫣然命中之幸。”   “别吉得云荣王多年疼爱,成人礼更是举国相庆,可见盛宠,自然不必多虑,大王子与云荣王定会为别吉寻得良缘。”贺雁来随口安慰,态度谦和。   嫣然闻言苦涩地勾了勾唇角:“只怕是人在局中,身不由己。”   贺雁来表情不变,轻声道:“别吉怕是宴席上饮多了酒,累了吧。”   “……”嫣然幽怨地望着他,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发白,眼中星星点点得闪动着,最终无奈道,“或许吧。合敦,嫣然这就告退了。”   “别吉请。”贺雁来体贴地让开了道路。   将人送走了,贺雁来微松口气,叫来明煦帮忙,坐在了千里旁边。   明煦嘀嘀咕咕:“这别吉可真奇怪,她的宫殿与咱们也不在一处,说是顺路太勉强了些,怎么会特意来我们这走一趟。”   他心思单纯,后半句语气又轻快起来:“还是咱们的托娅别吉好,落落大方的。”   贺雁来好脾气地笑了笑:“怕是受人指使,来这儿跟小狼说上两句话吧。”   “大汗?”明煦杏眸微瞪,“合敦,你的意思是……”   “我说这云荣王好端端的,不仅邀请小狼来庆生,还亲自城门相迎,原来是给自家丫头招婿来了。”贺雁来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目光移到身边安睡的千里身上,恨铁不成钢地刮了刮他的鼻子,“他倒好,睡得挺香。”   明煦想了想,又问:“可我见那嫣然别吉,不是想多与大汗交谈的模样,倒是对合敦你更上心些呢。”   “嗯?”贺雁来略略挑眉,一双瑞凤眼流转间,不由得轻“咦”了一声。   “罢了,这些你与我说说便可,我就当没听过这话。”贺雁来叹气,流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来,“若是给小狼知道了,又要哄。”   明煦在心里唾弃他家主子这般小心谨慎的做派。   而被谈论到的人在梦中也不安生,皱了皱鼻子,又往贺雁来身边靠了靠,很是熟练地枕上他的大腿,发出几声满足的哼声。   贺雁来将右手抚在他的脸上,摩挲了番细腻的皮肤,眼神不自觉变得柔缓。   该说不说的,得知嫣然心中所念另有其人后,贺雁来居然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在惦记小狼就好,千里的心很小很小,装下一个贺雁来就足够了。   -   深夜,云荣王醉醺醺地回到了自己的寝殿,简单梳洗了一番,却不急着休息。   很快,一个小侍卫来通报,说二位王子求见。   “让他们进来吧。”云荣王道,眼神清明,不见半点醉意。   玉成与子牧很快走了进来。二人右手抚在心口上,微微躬身行了个礼:“阿布。”   “嗯。”云荣王闭目养神,看也没看他俩,“今日宴会,你们都有什么想法。”   烛火影影绰绰,三个人的影子被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微微颤动着,像是什么午夜厉鬼,教人看不真切。   良久,玉成往前走了一步,担保道:“儿臣以为,嫣然嫁于兰罗王是板上钉钉了。”   “是么?”云荣王声音轻到带不起一阵风,语气玩味。而另一旁的子牧懒洋洋地抱住后脑,嗤笑一声:“王兄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是越来越厉害了,那兰罗王今晚跟别吉压根说不到三句话,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板上钉钉之事了?”   玉成笑容不改,可笑意未达眼底,冰冰冷冷地望过来,俾睨一般落下一个眼神:“兰罗风头正盛,若是未能抓住机会与之交好,他日必定后患无穷。无论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云荣的将来,嫣然都必须嫁。二弟,你是有什么异议吗?”   “不敢。”嘴上说着不敢,可子牧的表情可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哪里不敢,“我只是觉得,兰罗王点不了头,咱们也不能把别吉往人床上送吧。”   屋内静默了一瞬。   “......”子牧眼神变冷,“王兄,你应该不会这么做吧。”   玉成对他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且看罢,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呢?”   “好了。”云荣王淡淡出声。   二兄弟瞬间敛起了嚣张的气焰,恭恭敬敬地转身听云荣王拍板。   云荣王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杀意尽显。   “兰罗与我们结亲,自然是上上策;可是,若是他不能为我所用,那就要趁其羽翼未丰之际,尽早赶尽杀绝。”他语气淡淡,十分平静,仿佛说出口的只是一句最寻常不过的话,可背后的杀气却怎么都遮掩不住。   玉成恭顺道:“自然。”   而子牧眯了眯眼睛,未予置评。   赶尽杀绝的话,那那个女孩......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绛红色长裙的娇俏少女,对身边人乖巧莞尔的模样。   “二弟,怎么不说话?”玉成的问话将他拉回了现实。   子牧垂下眼,遮住眸中各种情绪:“车到山前必有路,提前安排好了,也还是会生变。”   玉成笑道:“这可不像二弟。”   子牧懒得跟他虚与委蛇,默默移开了目光,摆明了一副拒绝交谈的样子。   云荣王最后盖棺定论:“行了,都先安分几天,等三天之后篝火晚宴,再让嫣然去试试兰罗王的心思。我云荣虽不敌大熙国力深厚,但也不至于沦落到将别吉硬塞给别人做妾的地步。”   “说起这位男妻,”玉成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似的,“儿臣以为,不容小觑。他日若时机合适,倒是可以为我们所用。”   云荣王沉吟片刻:“确实。”   今日晚宴上,贺雁来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个年轻男人不过二十五六岁,不良于行,气质出众,说话滴水不漏,偶尔回击也彬彬有礼,教人拿捏不住他的态度。听闻,他以前是大熙出了名的大将,是大熙君主晚年糊涂,竟亲手将人送到兰罗大放光彩。若是有机会,倒真是可以试探一番此人,是否真的像他所表现出来的这样忠心耿耿。   “我知道了。”云荣王点点头,“好了,你们也都先回去吧,别被人瞧见了。”   “是。”玉成与子牧行了个礼便告退了。   屋内只剩下了年逾五十的云荣王一人。   静悄悄的,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云荣王长长舒出一口气,缓缓抬头看向窗外当空皓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嫣然啊,别怪阿布。实在是身在帝王家,身不由己啊......”他低低地说道。      玉成与子牧安静地并肩而行。   他二人非一母所出,各自额吉甚至还是宫斗最厉害的两位人物,是以他二人从小就被身边人教导,对方是自己的死敌,不可过多走动。   可能在很小的时候还是对彼此心存一些好奇和善意的吧,只是这点善意也在时间的流逝中、在二王子生母被算计惨死后,消耗干净了。   子牧不是第一次这般与玉成并肩同行,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即使所有人心里都如明镜一般明白这两位王子的关系,世人也要求他们对外摆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假象,以示云荣安康,云荣王家庭和睦、治国有方。   “想不到,我这二弟,倒还是个痴情种。”寂静到诡异的气氛里,玉成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子牧脚步微顿,很快便调整了过来,毫不在意地继续前行,权当他这个哥哥在放屁。   “子牧,若是你真对那托娅别吉起了心思,做哥哥的劝你,趁早灭了这念头。”   玉成原地站定,默默注视着前面走出跑步远的弟弟停住脚步,缓缓回过头来。   两兄弟在如墨般蔓延的月色中无声地对峙着。良久,子牧缓缓扯出一个嘲讽又凉薄的笑:“你、劝、我?”   玉成没说话,身旁拳头攥得死紧。   “……阿布不会允许我们两方同时看中一个目标的。”他开口,声音干涩。   “行啊,”子牧浑然不在意,“那各凭本事,先到先得。”   玉成尝到口中一点血腥味,原是自己无意之中咬破了一点下唇,竟是一点痛都没感觉到。很快,他又轻轻开口:“山儿,王兄求你也不行吗?”   山儿。   子牧突然觉得十分可笑。   他猛然大步走了回来,直扯住玉成的衣领将他逼到一处假山上,后背重重磕上崎岖不平的硬石头,咬牙:“山儿?谁给你的勇气喊这个名字?求我?你也配么?当年我额吉死在我面前,我也跪在地上喊你王兄,求你把解药给她,当时你是怎么对待我的?”   “二爷说了,各凭本事,先到先得。二爷不像你卖妹求荣,二爷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自己去抢。”子牧双眼血红,在月色衬托下,居然多了一分奇异而瑰丽的美感。   玉成望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压下心头那无尽的苦楚与酸涩,无话可说,只能辩解:“当年是我错了。我以为我能护住你,可是我额吉……”   “够了,二爷不想听。”子牧缓缓松开手,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他后退几步,甚至还有心思帮玉成整了整衣衫,“天凉了,王兄请回吧。”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长袍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空留玉成一个人靠在假山上,露出一点苦涩的笑意。   -   千里这瞌睡走得离奇,一到了地方就来了精神。贺雁来见快到寝殿了想转头叫他,就见小孩儿眨着眼睛伏在他膝头发呆,是他还没醒困时候的表情。   贺雁来觉得可爱,没忍住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小脸,温声道:“醒了?一会儿还睡得着么?”   千里揉揉眼睛坐起来,一脸困顿,突然打了个酒气冲天的响嗝。   “不舒服,难受。”他如实道。   “该。”贺雁来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子,刚想说些什么,轿子就落了下来,他只好先把人带下来,让明尘去熬些醒酒茶,嘱咐少放姜,小孩儿不爱喝。   明尘刚领命前去,贺雁来却又突然想起来些什么似的,把他叫回来,换了抱剑去了。   明尘一脸莫名地留了下来,往贺雁来的方向走了两步:“合敦,怎么了?”   贺雁来向明煦送去了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倒豆子似的就把今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给说完了,其中自然包括了子牧邀请托娅跳舞的事情。   明尘原本神色淡淡,听到这里猛然眼睛一竖,浑身一瞬间绷紧了,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头,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属下明白了。”明尘声音沙哑。   “你明白什么了呀?哎呀,我都替你急!你再不抓紧,别吉都成别人的合敦了,我看你还上哪找这么好的妻子。”明煦急得要死,恨不得自己亲手上去把他大哥摇醒。   贺雁来摇了摇头,把一脸懵的小孩儿安顿好,没像明煦那般多嘴什么,只是说:“若是托娅喜欢,那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只是别吉看模样,大抵是不乐意的。三日之后的篝火晚会,你跟着别吉,多照看着些,若是二王子为难,你多帮别吉挡一挡。”   明尘甚至不敢直视主人的眼睛,低垂着透露,又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字:“是。”   ”去吧。”贺雁来态度随意。   正巧,抱剑熬完了醒酒汤回来。贺雁来从他手里接过汤碗,哄千里靠在自己怀里,一勺一勺吹凉,喂到他嘴里。   千里乖乖靠在他肩头,贺雁来让张嘴就张嘴。喝完了一小碗,他砸吧砸吧嘴,从贺雁来那儿讨了块糖。   “我听到嫣然别吉来找你了。”他含着糖突然开口,糖块撞在牙齿上,发出略有些沉闷的响声。   贺雁来伸手捏住他的鼻子。   在小孩儿不满的抱怨声中,贺雁来慢条斯理地指控他:“学坏了,还知道装睡了。”   千里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自己的鼻子拯救出来,眼睛因为生气,瞪得圆圆鼓鼓:“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他扭过头,别别扭扭地发表自己的观点:“这不是,怕打扰你跟人家交流感情吗……”   “说实话。”贺雁来说。   千里瞥他一眼。飞快的说完了:“看你有没有趁我不在私相授受!”   贺雁来噗嗤一声被他逗乐了,这一笑就禁不住,不由得捂住脸,不让千里发现自己笑得那么过分。   “那,哥哥有吗?”看小孩儿实在脸红了受不住,贺雁来才好心地收回笑容,打趣道。   “……”千里嘴唇抿了又抿,硬邦邦的,“没有。”   “那就好啊。”贺雁来不顾他的反抗,将千里束缚住手脚揽在自己怀里,“不然,今天屋里要多一只气鼓鼓的小狼了。”   “你!”千里气急败坏,“干嘛总逗我!”   贺雁来眼疾手快,捧着小孩儿的脸吻了吻他的唇。   千里很快就不生气了,这招百试百灵,屡试不爽。   “乖乖的,快睡,喝了那么多酒还闹,明天起来头痛死你。”贺雁来见他不挣扎了,才捏捏他的脸颊,哄道。   千里眨了眨眼,心思一动,猛地凑上去在贺雁来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嘶……”贺雁来吃痛,下意识地捏住千里的下颌。没舍得用力,颇有些无奈,“这是做什么?”   “留个印子,以后我不在,也没人敢来招惹你。”千里嘴巴被他捏得嘟起来,理直气壮。   “……”贺雁来没法子,好脾气地笑了笑,道了声“好吧”,便放人去洗漱了。   目送人离开去沐浴了,贺雁来才轻轻抬手,摸了摸被他咬过的地方。   ……小狗一样。    第65章 共舞   三日很快过去。   今晚便是云荣王安排的篝火晚会。听说这是云荣国的传统节日,每次举办都热闹非凡,值得一看。   千里收拾好了自己,便同贺雁来一道前去赴宴了。   篝火晚宴设在城外不远处的一片平地上。千里到达的时候,那儿已经建起来了一个直径九尺的圆台,圆台中央堆着两人高的木柴,其中中空,篝火便是在这里点燃的。   而这附近则盖了个两层小楼,里面有些基础的房间设施,供主客在这儿休息之用。   “大汗,合敦。”托娅轻盈地从自己的轿辇上跳了下来,走到两人跟前,身后跟着一脸戒备的明尘。   贺雁来点点头:“今晚多注意着,实在推诿不过,就让明尘陪你跳舞。”   明尘眼睫颤了颤,未做言语;而托娅斜瞥了明尘一眼,亦没说话。   不知二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贺雁来明智地选择沉默,带着千里在一张矮桌后坐下,趁宴席暂未开始,往千里嘴里送了颗解酒药。   “乖,听话,吃了这个,一会儿云荣王让你喝酒,你能舒服些。”贺雁来低声哄劝。   刚想皱起脸的千里无法拒绝,眉眼耷拉着咽了下去。   不多时,众人三三两两地来了。千里被贺雁来拽着与他们客套,还没开始呢脸都快笑僵了,不由得坐下来好好拍拍自己的脸。   终于,就在贺雁来疑惑云荣王怎么还没到的时候,距篝火一里外的门邸处传来了些动静。   那儿有一条长长的阶梯。此刻,云荣王携儿女们就站在那里,正缓缓往下走。他大步流星,气宇轩昂,笑得春风得意;两个儿子一左一右,一温润一凌厉,气质迥然不同,却同样阴鸷深沉。   最后,等他们下了几个台阶,跟在后面的嫣然才露出了脸。   几日未见,她倒是瘦了许多。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更细了,人也苍白,跟在父兄身后怯生生的,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而子牧从露面以来便目视前方,丝毫没有分给托娅一个眼神过,也让她稍微放下心来。   很快,云荣王落座,大笑道:“今日篝火晚宴,大家好好吃、好好玩!可要玩得尽兴啊!”   众人应和几句,由云荣王宣布宴席开始。十几个美丽飘逸的女子从侧边上来,围着篝火翩翩起舞,舞姿动人;云荣男儿赤裸着上身,头上扎着一条白巾,正抱着云荣传统乐器为这舞蹈奏乐。月色无边,篝火烧得越来越旺盛,映照出每个人的脸庞。很快,美酒好菜都摆了上来,满满当当放了一桌,各种食材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令人食指大动。   贺雁来对美女跳舞没兴趣。以前他还是将军时,也曾赴过一位大臣的家宴。那时候也是这样一水儿的美女,扭着腰在他面前娇笑。贺雁来当场拂袖而去,从此再也没与任何臣子私下来往过。   而现在,已经有几个小国的王子,扯着阿布的袖子,指舞场上某个跳舞的女孩儿,窃窃私语些什么了。   贺雁来望着这群女孩儿的脸,她们其中有人欢笑,有人笑容遮盖不住背后的恐惧,各色面庞五光十色,一个个从自己面前掠过,也一个个都留不下什么印象。   他偏头看向自家小孩儿。   小孩儿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他虽也对美女没兴趣,但架不住好奇心,现在兴致勃勃地欣赏着这眼前热热闹闹的景象。兰罗虽也爱晚宴,可是女孩儿们都大方坦荡,很少会穿着清凉来献舞,是以千里还从来没见过这阵仗。   感觉到贺雁来的眼神递了过来,他还未知事情的严重性,开开心心地转过头说:“她们跳的真好看。”   他眼神热烈,坦坦荡荡,深绿的眸子衬着月色与景色,竟像块通透的琉璃,在篝火下折射出各种光彩。   本想故作吃味抱怨几句的贺雁来对上这样一对单纯真挚的眼眸,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半晌,他无奈一笑,顺着千里的话说:“是啊,是很好看。”   千里对贺雁来心中所想一无所知,犹自欢快:“就是我看这舞姿没甚难度,等回了兰罗我再学学,跳给雁来哥哥看。”   “......”贺雁来沉默片刻,轻轻开口,“跳给我看?”   “对啊。”   千里态度自然,仿佛并未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贺雁来微微勾起唇角,伸手抚上千里高高束起的长发。   “......傻话。”贺雁来低声呢喃,声音轻到根本听不见。   酒过三巡,在场的人大多都醉了,行事也有些孟浪起来。方才看中舞女的几个王子已经悄悄离场,看方向不是回阁楼,而是回了自己的马车。而他们的阿布留在宴席上,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却也没发作。   千里正在小声和贺雁来争论这点心里面夹着的是玫瑰花瓣还是牡丹花瓣,突然眼前一暗。   他抬眸望去,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儿,正咬着手指站在他面前,好奇地盯着他看。   “春儿!快回来,别扰了兰罗王......”她身后,一个王后打扮的女子匆匆赶来。   千里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仰头对她额吉说:“无妨,她能在这么多人中挑中我,也是有缘,不如就放她在这儿跟我玩一会儿。”   王妃歉意地笑了笑,而春儿懵懂无知,见额吉同意了自己跟这个长相漂亮精致的大哥哥玩了,仰头龇牙一乐,门牙还缺了一颗,说话漏风:“谢谢大哥哥。”   “来。”千里伸手将春儿抱起来,坐在自己身边的矮凳上,“你叫,春儿?我叫千里,这位是贺雁来,是我的......”   他表情羞稔,摸了摸鼻尖,小声把话补全:“妻子。”   贺雁来还是带着和善的微笑,友好地跟春儿打了个招呼。   春儿眨了眨眼睛,手指被她自己嗦得湿漉漉的,张口就问:“妻子?我额吉也是阿布的妻子,可是妻子不是女子才会做的吗?”   千里“啊”了一声,不知道该作何解释;而另一旁的贺雁来无比自然地端来一碟茶点,温声道:“春儿,来,尝尝这个。这可是千里哥哥最喜欢吃的枣糕。”   “好呀!”春儿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走了,欢天喜地地拿起一块塞进嘴里,满足得眯起了眼睛。   千里给她递了张纸巾,让她擦擦嘴角的残渣。春儿一脸天真,仰着头不知千里要做什么;后者无奈,只好亲自为她擦了擦嘴角。   贺雁来看在眼里,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十九岁的千里,在他眼里明明始终是个孩子,会装哭装闹,会扑在自己怀里撒娇,药苦了还要吃糖,哪里有人前的威风。   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孩儿似的千里,已经能有模有样地照顾好另一个孩子。   以后,若是他跟千里有了自己的孩子,千里应该也会这么珍之重之地对待他吧。   贺雁来轻笑着摇摇头,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又说什么傻话,他和千里没一个能生的,上哪儿有自己的孩子。   玩了一会儿,春儿就被她额吉抱回去了。   贺雁来突然觉得自己的衣角被扯了扯,扭过头去,千里鼓着脸,有些担心地望着他:“雁来哥哥怎么了?”   “嗯?”贺雁来歪了歪头,一时间没弄明白千里的意思,刻意往前倾了倾,好更方便听千里讲话,“什么怎么了?”   “刚才你的表情,好像有些失望。”千里紧盯着贺雁来的表情,不放过他任何眼神变化。他对贺雁来向来上心,对他的情绪变化也最是敏感。贺雁来不过一刹的分神,竟就被千里发觉了。   贺雁来心头暖热,若不是时候不对,他真想把人搂过来好好厮存一番。他对千里也是向来不愿意说谎的,无奈地一叹,便将自己刚才的傻话全给说了。   千里原本表情严肃,可随着贺雁来说话的深入,他的脸也越来越红,到最后耳根都要滴血。千里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想些什么呢......我又不能生育,上哪儿来的孩子......”   贺雁来并不反驳,温声笑道:“是啊,是雁来哥哥说傻话。”   “......”千里抿了抿唇,眼珠颤动着,映射着篝火的朦胧形状,如雾濛花一般,“那......”   “那你,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吗?”他挣扎良久,还是将这话问了出来。说完了,他立刻像不愿听到答案一般,后退几步,和贺雁来拉开些距离;脸也撇了过去,脸红得要命。   贺雁来好声好气地把人拉回来。   “我只想和千里在一起。如果小狼有这个本事,我自然高兴有一个我俩的血脉;可若不是小狼的孩子,我一个都不想要。”怕被人听去似的,贺雁来贴在他耳边小声说,温热的气息全扑散在千里的耳根上。   贺雁来说完便后退开来,让千里有充足的时间和空间反应。没想到他刚拉开点距离,胸前的衣服突然被人攥住了。   千里抬起眼睛,怯怯地望着他,小声抱怨:“好想回去。”   他舔了舔嘴唇,没等贺雁来回复,便继续说:“不想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贺雁来呼吸停了一瞬。   千里继续道:“我都知道的,想要有孩子的话,是要......”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了,脸上连带脖子都是烧红了的。他只好握住贺雁来的手,往自己胸口上带:“反正,不做那种事的话,哪来的孩子呀?”   贺雁来瞬间握住千里的手攥紧,力度大到千里的手都痛了,后者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望进贺雁来的眸子里,却对上了一双压迫感极强的眼睛。   他不知何时已经敛了温和的笑容,眼神与平时不太一样,让千里本能地有些害怕。贺雁来欺身逼近,两人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些。而千里听到贺雁来说:“你想吗?那些事......可能都会让你害怕的。”   千里勇敢地摇了摇头,声音却在发抖:“不怕,我才不怕,一直都是你觉得我会怕。”   贺雁来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声音莫名暗哑:“那还是哥哥的错了。”   “......”千里又不敢说话了。   贺雁来爱惜地抚上千里的脸,突然和煦一笑,方才积聚在周身的那股阴沉便骤然散了。   “好。等回了兰罗,小狼教教哥哥。”他食指顺着千里的脸颊滑到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瘙痒,引得千里不自觉地颤了颤。   千里本能地觉得,他的雁来哥哥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现在的贺雁来,不仅让他害怕,还隐隐有些……   期待。   还没等他允诺些什么,那边的子牧王子突然动了。   大家都在自己位置上安坐着,享受这个美好的夜晚。因此他这一动,就显得非常明显。   一时间,所有人的眼神都聚集在子牧身上。有记性好的已经想起来了,子牧王子说过,篝火晚会上要邀请兰罗的托娅别吉跳舞。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记得,并且毫不畏缩地来兑现了。   “托娅别吉。”他果然在托娅面前站定。子牧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衣服,颜色看着与三日前托娅的绛红长裙有些相似,“本王特地,来求兑现那日说过的话。”   “……”托娅手指慢慢握紧。   “对不住了,子牧王子,我家别吉今日身体不适,不适合跳舞。”托娅还没说话,背后的阴影里突然站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他周身气质十分沉稳有力,如同一块打磨了一整个冬天的顽石,稍稍靠近,便能感受到那凛冽的冷意。   子牧略略眯起眼睛看着他。   “哦?”他嗤笑一声,背手傲道,“居然还有这么巧的事情,本王刚要邀请别吉跳舞,别吉就身体不适,难道是看不起本王,故而故意称病逃避不成?”   明尘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托娅却打断了他:“好啊。”   “别吉?”明尘猛地扭头看向她,眼神不可置信。   托娅看都没看他一眼,浅笑着对子牧说:“二王子盛情难却,托娅不敢拒绝。”   明尘眼中的震惊太过明显,令人无法忽略,子牧不由得分给他了一个眼神,很快便将托娅从座位上请了出来:“别吉有劳啊。”   “二王子客气了。”托娅行了个礼,将手搭在子牧向她伸出的右手上。   “好啊!好啊!”   有女孩答应了别人的跳舞,生性淳朴的云荣人顿时热闹起来,哄笑着把两个人迎到篝火中央。敲打乐器的青年换了个音调,弹起了一首欢快动听的乐曲。子牧就在这极具节拍的音乐中,将手放在托娅的腰侧,引着她跟随自己的脚步舞动起来。   英俊的男人,柔美的女孩,这样的搭配总是让人赏心悦目。不多时,大家的注意力都聚集在了这两人身上。   明煦偷偷附在抱剑耳边说:“别吉这是做什么啊?”   抱剑比他脑袋还呆,闻言挠了挠脑袋,不太确定:“她……回心转意了?觉得二王子也挺好……啊!”   明煦面无表情地对着他肚子锤了一拳,疼得他龇牙咧嘴。    第66章 意外   托娅不太会跳云荣的舞蹈,于是大部分是子牧托着她;她也很快发现了舞步的规律,已经可以很顺畅地跟着子牧的脚步翩翩起舞。   女孩儿似乎天生就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跟上节奏后,托娅心情也好了些,脸上隐隐有了笑意,眼睛黑亮,半边脸颊被篝火照亮,另半边则隐入黑暗中,光影交织间分外动人。   又是一个转身,托娅握着子牧的手轻盈地转了个圈,脸上的笑容却在见到角落里站着的男人时僵在嘴角。   ——明尘正默默地望着她,眼神无悲无喜,可托娅就是能从中读出他未竟的低落。   一个不留神,托娅没跟上,撞进了子牧的怀里。后者稳稳地托住了她,低声说:“专心。”   “......”托娅不敢再看,忙将注意力集中到舞曲上,只是再也没有露出过笑容。   舞曲行至中间,子牧凝视着少女失落的脸庞,突然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利用二爷?”   托娅心脏停跳了一拍,警觉地抬眸望向他,不由得吞咽了一下,有些紧张,却没有否认。   而子牧垂眸望着她颤抖的睫毛,缓缓勾起一边嘴角。   他懒散地松手,让托娅在外纵情伸展身姿,又猛地将人拉回来,淡淡地说:“二爷不喜欢夺人所爱,放心。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一把。”   “帮我?”托娅惊疑不定,漂亮圆润的眸子写满困惑和戒备,“二王子准备怎么帮我?”   子牧笑了一笑:“别吉只需要告诉我,用不用我帮忙,信不信得过二爷。”   托娅瞳孔微微颤动,似乎在衡量面前这个男人到底值不值得她信任;而子牧则坦坦荡荡地回望,不见半分算计,甚至还有空挑了挑眉。   “......”托娅一咬牙,“你先答应我,不会上升到两个国家之间。”   “自然不会。”子牧爽快地说。   托娅咬了咬下唇,下定决心,望着子牧的眼睛点点头:“好,还请二王子出手相帮。”      一曲终了。   托娅轻轻向子牧行了个礼,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脸颊绯红,眼神含春,聘聘婷婷地坐下,任谁见了都是一副少女动心的模样。   而她始终没分给明尘一个眼神过,篝火晚会的后半场,也一直时不时地望向子牧的方向。   明尘站在她身后,尽职尽责地保护她,虽然现在来看,托娅似乎已经不需要他的保护了。   手心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痛苦,明尘后知后觉,抬起来一看,原来他拳头攥得太紧,手心已经被自己的指甲划出了道道血痕。   可他丝毫没有察觉。   明尘全身心都被即将到来的一个事实覆盖了。   ——托娅要选择其他人了。   这明明是他早就有准备的结局。自己愧对她,从放弃从军选择留在贺雁来身边开始,他就暗暗告诫自己,一定不要再去打扰她。   只要......默默的守护托娅,能看着她平安喜乐,美满一生,这就够了。   可是为什么,当这桩心愿即将成为现实时,他还是会这么痛苦呢?   明尘哀伤地望着眼前安静端坐的少女,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挣扎。   他试图伸手,想搭上女孩儿的肩膀,可伸到一半又停滞在了空中,半晌后,缓缓了放了下来。   另一边,明煦急得都快哭了。他紧紧攥着抱剑的衣袖,不住地问:“怎么办?怎么办?”   抱剑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但眼见自己的心上人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也不由得跟着着急。他望着前面的两位主子,急切地问:“大汗,合敦,这可怎么办啊?”   贺雁来与千里自然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尽收眼底。   千里为难地眨了眨眼,有些犹豫:“这......”   “如果是托娅自己的选择的话,那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贺雁来淡淡出声打断道,“感情这种事,强求不得。托娅之前给了明尘这么多次机会,他都没有抓住,我们自然没有立场责备托娅,甚至强行干涉她的选择。”   “可是......”明煦咬住嘴唇,望着不远处自家大哥落寞的侧影,直接红了眼圈。   “大哥都是为了我,才会选择留下来......”他小声说。   -   篝火晚会走了半程,大家都玩开了。有了子牧带头,其余人自然胆子更大了些,不少看对眼的少男少女都加入了共舞的行列,还有不少大胆的女孩儿主动邀请喜欢的男子。鲜活的血液充斥着不平凡的夜晚,安宁月色不忍被打搅,默默隐入层云后。   一时间,场上热闹纷呈。   贺雁来不良于行,这种活动自然跟他没什么关系。而千里只想和贺雁来跳,所以也没主动邀请或答应任何人。   兰罗的队伍冷冷清清的,跟其他人喜气洋洋闹作一团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千里倒不觉得有什么,拉着贺雁来看星星,也很自得其乐。   只是,这份怡然注定不会持续太久。   最先出声的是玉成。这位始终没有加入共舞的大王子状似不经意地扫视一圈,在看到一旁的千里与贺雁来时惊诧地挑眉,“啪”的一声打开折扇遮住下半张脸,奇道:“咦,兰罗王怎么一直坐着不跳舞?是不是我们安排的晚宴不合心意?”   千里本来正跟贺雁来争论那几颗星星到底像什么,突然被喊到名字时愣了一下,在贺雁来提醒下才反应过来:“大王子说笑了,怎么会不合心意。”   玉成笑:“我见兰罗王一直坐着,以为是安排的不好,让你觉得无趣了。我们云荣舞姿可是一绝,兰罗王不来试试吗?”   千里审慎道:“我夫人腿脚不便,就不去跳舞了,多谢大王子美意。”   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贺雁来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   千里表面上理直气壮,实际心虚地捏紧贺雁来垂下来的一点衣角。若是观察仔细的话,还能看到他一点泛红的耳根。   玉成王子又道:“原来如此。不过这也不是没办法,兰罗王看看,我家妹子嫣然,今晚不也是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吗?不如,让嫣然伺候兰罗王共舞一支云荣舞曲,好尝尝鲜呢?”   说罢,他随意一指,指向了不声不响的嫣然方向。   子牧眼神渐渐变得不屑,嗤笑了一声。   千里轻轻蹙眉,飞快地看了一眼嫣然,又收回眼神。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冷了下来:“本大汗不会跳舞。”   “兰罗王可是嫌弃嫣然舞姿笨拙,才不愿赏脸呢?”玉成笑容不改。   千里捏紧了拳头,本就不多的耐心消耗殆尽,眼神转而变得犀利。   他刚想继续反驳,拳头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覆盖住,那人轻易握住了他紧攥的拳,力道不大,却让千里陡然平和下来。   贺雁来客客气气地对玉成王子说道:“玉成王子有所不知,我们兰罗有条规矩——丧期期间,继任大汗不能耽于声色。”   “前任大汗去世不过三年有余,大汗仍在孝期。之前陪云荣王同饮共乐已是出格,若是再与别吉跳舞,恐怕回去无颜再进宗祠。大汗一向孝恭,不忍破坏此规矩,让泉下阿布心寒。事出有因,所以,还请大王子体谅。”   说罢,贺雁来坐在代步车上微微一欠身,摆足了谦谨的姿态,话说得也滴水不漏,既没有拂玉成的面子,也让千里安安稳稳地坐下了。   “行了。”一直没出声默默听着的云荣王突然开口,仍是笑眯眯的,“既然千里小侄一片孝心,我们也不能强求。跳不跳舞的,就算了吧。玉成,你说呢?”   玉成眼神暗了暗,不动声色地对云荣王点点头,不再开口。   而安静的嫣然羞怯地抬眸,趁贺雁来开口的时机,默默望了他一眼。   眸中似乎凝聚着散不开的愁怨。   这一眼全被千里看去了。   他突然觉得心里很是烦躁,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上不去下不来。偏生又没有人对他做什么,一肚子气想发泄都没处发,只好暗暗跟自己较劲儿,瓷碗里的一块茶点被他用筷子戳得不忍直视。   “这是做什么?”贺雁来看了他一眼,温声问。   “没什么。”小狼回答得硬邦邦的。   贺雁来被他逗笑了,这一笑落在千里眼里,平白让他更烦躁了。   他不由得耷拉着眉眼,自以为凶巴巴地抬眸瞪他:“你笑什么!”   ——贺雁来却突然伸手,冰凉的手指从他散开的领口处探进去,指尖一勾,便挑起一条细细的坠子出来。   坠子有些沉,末端绑了块玉扣,莹莹生温,被雕刻成了鸯鸟的形状。   千里现在一看到这块玉扣便会想起抱剑的话。抱剑说过,鸳鸯在大熙的文化里,意思是夫妻。   “本来还想找个由头罚罚你,没想到小狼把这玉保存得这么好。”贺雁来笑着说,意有所指。   千里下意识地问:“若是没保存好,雁来哥哥要罚我什么?”   贺雁来抬眸看了他一眼,眸中情绪不明。   还没等千里从他那一眼中回过神来,贺雁来就已经妥帖地收拾好了眼神,重新将那块玉扣放进他的衣襟后,又为他把散开的衣服整理好,才柔声道:“......下次再告诉你。”   卖什么关子啊。   千里有些不爽,眉头一蹙。   贺雁来读出了他的不高兴,食指按在他的眉心揉了揉,像是要把那点郁结都揉开了去。   “别多想了卿卿。”贺雁来说,“我是你的。”   -   又闹了些时辰,这场晚宴终于结束了。   由于天色已晚,回宫多有不便,因此云荣王邀请所有宾客就在这旁边的行宫中同住,等明天天擦白了再回去。   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也懒得折腾了,便听从云荣王的安排了。   托娅也起身准备回去,突然有人从背后叫住了她:“托娅别吉。”   她回头,后面站着的竟是不久前说自己不舒服,回去小憩片刻了的嫣然。   此刻嫣然去而又返,看着精神是好了不少,甚至还来得及换了件衣服,颜色与托娅今日的长裙有些相似。   她温婉一笑:“嫣然失陪了那么久,还请别吉不要怪罪。”   虽然不明白她为何与自己请罪,但托娅还是笑了笑说“不会”。   “阿布为我安排的房间在明月阁,那儿有些偏远,一来一回的耽误了时辰。天黑路滑的,我还不慎摔了一跤。”嫣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捋起右手臂的长袖,那儿果真擦伤了一小块。   托娅不知作何反应,只好干巴巴地说:“别吉要注意身体。”   嫣然嘴角带着浅笑,突然抬眸,试探性地望着托娅,问道:“我听说,托娅别吉今晚被安排去了听风楼,这地方便利得很,想走动走动也方便,是个好住处。”   她暗示的太过明显,托娅一时间无话可说。斟酌一番后,她只好顺着嫣然所暗示的意思往下接道:“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嫣然别吉既摔着了,又身体不适,不如与我换一下?总归只是一夜而已,也不算太麻烦。”   “真的吗?”嫣然眼睛一亮,笑容都真挚了几分。她亲亲热热地拉起托娅的手,“多谢别吉。”   “小事。”托娅十分自然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两个女孩儿互相行了礼,便交换方向,向对方的房间走去了。      走出了段距离,确定托娅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嫣然身边的小丫头才不解地发问道:“别吉,虽然明月阁是远了些,可是却比常年无人居住的听风楼舒服多了,干嘛让给她啊?”   嫣然抬起脖颈,双手在身前交握,轻柔道:“不过是一夜而已,让给她就让给她了,托娅别吉也是好心。更何况......”   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对丫头吩咐道:“等再过一会儿,你就去兰罗王的合敦那儿,就......就跟他说,托娅别吉有要事与他相商,请他动身来听风楼一趟。”   “别吉,你......”丫头震惊万分,连连后退几步。   “怎么?”嫣然抬起眼,那股柔弱又忧愁的气质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釜沉舟的戾气。她死死盯着丫头的脸,道,“你不愿意做么?你可要想清楚,我既然告诉了你这件事,那么你能选的,就只有去做,或者去死。”   丫头腿软,瞬间跪在了地上,不住磕头:“奴婢做,奴婢做......”   嫣然满意地收回了眼神,径直向明月楼的方向去了。                第67章 决心   贺雁来被安排去了闲人阁,空间宽敞,地势平坦,很适合腿脚不便的人居住。   “云荣王有心了。”贺雁来左右看了看,笑着对前来带路的小厮道,“天色已晚,你也快回去歇息吧。”   小厮领命而去。   见他身影慢慢消失在拐弯处,贺雁来才收起了笑容。   明尘明煦两兄弟都跟在他身边,见人走了,明煦立刻松了口气,抱怨道:“可算是走了!这大王子可真是的,折腾了这么久,居然还要拉大汗去谈心,休息都休息得不安稳。”   “无妨。”贺雁来摇摇头,目光落在明尘身上,试探着问,“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跟着托娅吗?”   明尘低声道:“别吉不让我跟着了。”   “什么!”明煦瞪大了眼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立刻接话,“她不会真的要答应子牧王子,怕被误会,才不让大哥跟着吧!”   他没注意到的是,自己话音刚落,明尘的脸色便立刻白了几分。   明煦张了张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贺雁来无奈地摇摇头,递给明煦一个不赞成的眼神,轻叹口气,又对明尘说:“托娅还没和你挑明,先别做最坏的打算。”   “......是。”明尘涩声道。   沉默片刻,明尘又道:“主子......我真的,做错了吗......”   贺雁来垂下眼睫,轻品了口茶。   片刻后,他才淡淡地问:“我先问你,你对托娅,到底是什么感情?”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明尘不假思索地回答。   明煦略有些诧异地望向他大哥。   明尘一直是隐忍不发的,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如此直白地吐露出自己的情感。   而贺雁来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轻轻笑了笑,像是在替他惋惜:“明尘......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明尘失神地盯着贺雁来桌上的花樽发呆,无话反驳,知道贺雁来说得对。   是他将那个女孩儿推得越来越远。   见他这般失意,贺雁来也有些不忍,刚欲再说些什么,门外突然有人通报:“合敦,二王子来了。”   “二王子?”贺雁来挑起一边眉尾,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明尘。   这么说到就到的吗?   “快请。”      子牧很快懒洋洋地出现在了门口。他两只手肘撑着门框,随意地看了一圈屋内:“深夜来访,合敦莫怪。”   贺雁来温和笑道:“怎么会。只是,我以为玉成王子还要再多些时候的。”   “他废话一向多,我听不下去,先溜了。”子牧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分外自然地在贺雁来对面坐下,还为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咂道,“不过兰罗王确实实诚,王兄说要聊聊天,他还就真的乖乖坐在那儿听。二爷离开之前暗示过他和我一起走,他愣是一点言外之意没听出来,救不出来了,让他继续听王兄胡扯吧。”   光是听子牧描述,贺雁来就已经能脑补出来千里乖乖坐着,认真听玉成王子说话的专注模样了。   他不由得轻笑一声,眼底无意识地流露出一点宠溺,温声道:“大汗确实有些较真,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不是吗?”   子牧知他护着千里,也不在意,只说:“你们感情可真好。听说,合敦刚到兰罗的时候,大汗才......十四?十五?”   “十六岁。”贺雁来贴心地为他接上话。   “难怪。”子牧扯了扯嘴角,“若是我十六岁就遇到了心爱之人,也一定时时刻刻都离不开她。”   贺雁来抿了抿唇,并没有回答,又为子牧的茶杯加满:“这茶确实不错。”   子牧却没有顺着他递的阶梯往下走,抬手按住贺雁来:“合敦,夜深了,多饮茶怕是睡不着了。”   贺雁来从善如流地放下了茶壶:“王子既知不早了,想必定是有要事要告诉秋野吧。”   “聪明。”子牧眼露赞赏,“怪不得王兄和阿布都那么欣赏你。”   贺雁来谦和一笑。   子牧随后又道:“我深夜打扰,确实是有事相求。”   “二王子尽管说,秋野能帮上忙的,必定相帮。”   子牧却没急着立刻说出口。   他端起茶杯,如同酒杯那般轻轻晃了晃,抬眸,却没看向贺雁来,而是透过他看向了站在其身后的......   明尘。   明尘警觉地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不明所以,但眼神毫不退缩,坦坦荡荡地回望。   子牧勾起唇角,懒散地收回了眼神,轻描淡写地:“我想请合敦,将托娅别吉赐给我。”   当啷。   这是明煦收拾东西却不小心把它扫到了地上发出的声音。   气氛瞬间僵滞了下去。   “今日我与别吉共舞时,曾向她提过此事,可惜别吉说,她的命是合敦您救的,没有您的准许,她不敢擅自应允我的求婚。”子牧换了个坐姿,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摆明了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精明的眼牢牢盯着贺雁来,不,是盯着他身后的明尘。那表情......明尘愿意将它解读为挑衅。   可是现在明尘已经顾不上这细微的冒犯。   他只在想......   托娅,要嫁给别人了?   恍惚间,明尘似乎真的看到了,记忆里瘦弱纤细的十六岁少女,转眼间便长大成人,变成了优雅端庄的别吉。   她身穿大红色的喜袍,头戴精致繁复的凤冠,妆容艳丽得不似真人,如天外仙子一般,冲另一个男人盈盈微笑。   他又看到了托娅将纤手交到那个男人的手心里,顺从地投入他的怀抱,仰起脸踮起脚,一点一点凑近那个男人的唇。   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明尘似乎都能看到他们的呼吸彼此交织在一起。而眼前的景象突然一转,他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   是子牧。   是强大高贵,又勇敢坦诚的云荣王子。   明尘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似乎再也承受不住主人滔天的惊怒。他缓缓抬眸,越过贺雁来,死死凝望着对面那个漫不经心的男人,整个人如同一柄绷紧的箭弩。   贺雁来也是怔了片刻,眼睫垂下,盖住半边沉思的瞳孔。   “合敦,我在等您的回复。”屋内沉寂了一会儿,子牧又平静开口。   贺雁来突然心思一动。   他抬起眼看向子牧,试图从他那张无懈可击的脸背后找出一点伪装的痕迹。   而子牧好像也发现了对方正在打量自己,趁明尘没注意,迅速促狭地抬了抬眉毛。   “......”贺雁来这下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今晚托娅那些反常的举措似乎也有了合理的解释。没想到自己被两个二十上下的孩子给摆了一道,贺雁来差点被气笑了。   他不忍辜负托娅的一片苦心,只好顺着子牧的戏往下演,严肃道:“托娅若是愿意,我自然高兴。但此事非同小可。托娅是新汗登基以后第一位出嫁的别吉,又是嫁于别国王子,意义重大。二王子,您得和大汗一起商量商量这桩婚事该如何举办,才能彰显云荣与兰罗的友谊与国力。”   “这合敦不必担心,我定会向阿布请命,将托娅风风光光地接过来,让她后半生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皆是过眼云烟,托娅这孩子从小过得辛苦,只是还请二王子不要负她,与她白头偕老才是。”   两个人一唱一和,把明煦都弄迷糊了。他震惊地张着嘴看着自家合敦,像是第一天认识贺雁来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合敦突然态度转变如此之大;他又下意识地去看大哥的脸色,却被明尘脸上阴沉的怒意吓得不自觉后退两步。   “......二王子。”   子牧闻言,停下了与贺雁来的侃侃而谈,饶有兴趣地望向发声的方向。   是明尘。   他攥紧拳头,眼底似乎有一场风暴在肆虐。他沉着脸,突然对着贺雁来的方向一跪,就是三个响头。   “合敦,明尘对不住您。”三个响头下去,明尘额头已经见血,可他像是没有察觉到似的,抬起头狠厉地望向子牧,带着破釜沉舟之心开口,“二王子,请恕属下抗旨只过。”   “哦?”子牧眼神未见波澜,懒懒地搭了句腔。   明尘咬紧牙关,继续说道:“只是,我曾对托娅别吉许诺过,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别吉也曾说过,愿随我到天涯海角。二王子方才说,若是有了心爱之人,定是时时刻刻离不开她。明尘亦是如此。”   说罢,他又将脑袋狠狠往地上磕了一下:“明尘犯下大错,不仅负了别吉,还让自家主子陷入两难之地。明尘愿受一切惩罚,绝不推诿,就是要我拿命来抵也在所不惜。只是......”   他缓缓抬起头,那眸中的决绝让贺雁来看着都暗暗心惊:“只是,只要明尘还活着,就不会让别吉委屈给一个,她丝毫不爱的男人。”   “哥......”明煦没压住哭腔,颤着嗓子喊了一声。   屋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就当明尘准备以死明志时,子牧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放纵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子牧眼角都带着快活的笑意,神采飞扬的样子全是少年意气。他笑得放肆,一边揩去眼角笑出来的泪,一边拱手对贺雁来说,“合敦真是好演技啊!”   贺雁来八风不动,淡淡回着:“二王子更胜一筹。”   明家两兄弟一时间都被这变故弄得愣怔在原地,互相看看,不知如何是好。   子牧爽朗地挑了明尘手中紧握的剑,仰头傲然道:“二爷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的一瓢饮。今日话既已说出口,就不要再负了那好姑娘,不然,岂不是白瞎了二爷一番美意。”   “二王子,您......”明尘呆呆地在他和贺雁来身上来回看,不知发生了什么。   贺雁来抬手示意他起来,却也没压住脸上的笑意。   “行了,二爷事成,也算不负人所托,就先回去了。”子牧站起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转身就要走。刚迈出去一步,又生生扭过身来,对明尘说,“还不去找她?等明天睡醒了,二爷说不定就反悔了。”   “......”明尘陡然开了窍了。   他迅速从地上爬起来,老实敦厚的一张脸因为一悲一喜的巨大落差而憋得通红。他一点时刻都不敢耽误,冲子牧抱拳道:“多谢二王子成全!”   说罢,他又急匆匆地对贺雁来行了个礼,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眼看着这事儿成了,子牧也不在意,顺势对贺雁来点点头,当做是招呼了。   贺雁来诚心说:“二王子成人之美,秋野敬佩。”   “守着个心不在我这的女人,有什么意思。我又不像我阿布,自然不会让托娅落了个我额吉的下场。”子牧摇摇头,盯着贺雁来看了片刻,忽又道,“二爷见你有眼缘,多嘴一句。这偌大的云荣,别看它表面平静,实际上可是风云诡谲。合敦,早做打算啊。”   “自然。”贺雁来回,“多谢二王子好意提醒。”   -   一个宫女神色匆匆地穿过寂静的树林,因为担惊受怕,脸颊上泛起不正常的白色,似乎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闲人阁......闲人阁......”她小声默念自己要去的方向,步履不停,一刻都不敢耽误。   突然,另一边传来些细碎的动静,小丫头被吓了一跳,忙将自己藏在假山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个头来。   只见一个高大宽阔的男人迈着矫健的步伐,从长廊另一头转过来。他气定神闲的,一点都看不出,他刚才才亲手将所动心的女子拱手让人。   “二王子?他怎么会在这......”小丫头低声自言自语。   她自以为声音压得极低,可抵不过男人耳聪目明,又常年习武,对周围的一草一木都十分警觉。子牧当即望了过来,厉声道:“谁在那儿!”   小丫头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就要逃。可是她再怎么迅速,也不敌习武之人的灵敏,不过三两步以后,她就被子牧追了上来。   子牧上来就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以一个十分扭曲的姿势按在了假山上。借着月色,子牧皱着眉辨认出了,她是嫣然身边的小宫女。   “是你?”他疑惑道,“这么晚了,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他本来并没有多想,谁知道这个小丫头这么不经吓,他只不过是手上用了些力气,这小丫头就立刻腿软地跪在了地上,不住磕头求饶:“二王子饶命,二王子饶命......”   “呵,今晚怎么了,一个二个的都给我磕头。”子牧冷声笑道,好整以暇地蹲下来,与那个小丫头平视。   可等她颤颤巍巍地抬起眼望向他时,子牧突然脸色一变,一把钳住了丫头的下颌。   “啊——”小丫头立即发出一声痛呼,表情扭曲。   子牧毫不手软,眯着眼睛,循着他狼一般敏锐的直觉,低声问道:“做什么亏心事呢,这么怕我?”    第68章 中计   千里趁无人注意,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努力睁大眼睛,不至于在友国王子面前直接睡过去。   实在不怪他敷衍,谁知道这玉成王子这么能聊天,从诗词歌赋到人生道理,从水利建设到百姓家业,恨不得把自己前几十年的一切见识都掏出来跟千里卖弄卖弄。   可是千里可是被贺雁来养大的,该听的道理都听过了,该学会的也都学了。玉成王子这些纸上谈兵的东西,他自然就有些看不上,神色恹恹的,已经是下意识地在点头附和了。   玉成微抬起下颌,居高临下地望了一眼对面不住打瞌睡的千里,眸中闪过一丝不屑。   就在这时,门外偷偷摸摸进来了个小厮,腿脚伶俐,几步跑了进来,却不上前行礼,只是远远对着玉成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   玉成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三两句结束了话头,直接道:“光顾着说话了,竟然忘了时间,没想到都已经这么晚了。”   千里一听就来精神了:“无妨,无妨。”   “路滑霜浓的,我送兰罗王。”玉成说着站起身作势要送他。   “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就好。”千里拒绝道。   玉成王子摇摇头:“这怎么行,被阿布知道了,要说我怠慢兰罗王了。更何况,兰罗王应该不认识闲人阁吧?正好,我为你带路。”   他如此坚持,千里也不好拒绝,只好点了点头,随玉成一起离开了他的房间。   -   托娅很快来到了明月阁。   与嫣然说的不太一样,这里虽然是稍远了些,但环境清幽,屋内装潢也很上心,一看就是经常有人过来住的,倒不像是随便安排的住处。   只不过是一晚而已,托娅懒得再想其中的弯弯绕绕。她今晚陪子牧演戏,一颗心又全挂在了明尘身上,此刻累得不行,刚坐下来就吩咐自己带过来的婢女去烧水,她要洗个澡。   婢女领命去了。   不料,只不过前后脚的功夫,房门又从外被人敲响。   这个点了,会是谁来了?   托娅有些困惑,提声问:“谁?”   “别吉,奴婢是子牧王子派来的。我家王子说,您今天饮了酒,应该很是疲惫,所以特地为你送上了一壶花茶,有润肺排毒的功效。”   子牧王子?   托娅不疑有他,让门外的小丫头进来了:“放那吧,我一会就喝。”   这丫头看着年纪不大,端着花茶的手微微颤抖,从进屋开始就一直垂着头,抬都不敢抬,更别提看托娅一眼。她安安静静地把花茶放在桌子上,手脚十分麻利,直接为托娅倒了一杯出来,低头送到托娅手边:“别吉,凉了就不好喝了。”   托娅抬眸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又让这个丫头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子牧王子?”托娅突然重复了一遍,“他今天这么好心?”   丫头不敢抬头:“子牧王子说,嫣然别吉一直有心悸的毛病,才让奴婢送来的。”   原来,是将她认成嫣然了。   托娅想了想,子牧王子虽为人豪爽,不拘小节,但确实是个细腻的人物,既如此,这倒也解释得通了。   于是,她不再做他想,接过小丫头手中的茶杯,轻轻抿了几口,便皱着眉放在一边:“这也太苦了。”   说完,她又对小丫头道:“好了,让我喝我也喝了,你去复命吧。”   “是。”小丫头福了福身,转身退下。      夜越来越深了。   托娅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脸颊被热气熏得飞起两团艳丽的红色。   她没洗多长时间,很快便回到了里屋,挨着床边坐下。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天状态有些不太对劲。   方才她还能解释是自己在水里泡久了,可她明明已经起来了,为何还是觉得体内有股燥热之感?   托娅坐在床上,努力平心静气,大口呼吸着,试图将那股热气排出体外;可无论她怎么努力,还是绝望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似乎越来越高了,烧得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托娅眼神渐渐变得迷离,眼前的景象也逐渐起了重影。她钻到被褥中,努力将自己团成一团,裹得死紧,竭力忍下喉中的低吟。   与此同时,她的大脑飞快运转着,思考自己回来以后都做了什么。   突然,她灵光一闪。   是那壶花茶!   托娅抬起手臂送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这一下咬得很深,牙印儿泛着白,血色褪了个干净。她靠着疼痛勉强维持着理智,很快又想到了一点。   刚才那小丫头送茶来时,不知是不是因为心虚,一直没有抬头,所以没认出来眼前的人已经换成了自己;可听她的口风,送茶的那个人,分明以为这个房子里住的还是嫣然!   嫣然......有人想对嫣然下手!   那丫头说,是子牧送来的。可是,如果此事真是子牧所为,那日后东窗事发,他定难逃其咎,怎么会有人做这么傻的事情?   所以,所以,真正送药的人,难道是......   托娅眼前突然闪过篝火晚宴上,那张虚伪到极致的脸。   是......玉成王子。   玉成王子一心想将嫣然嫁给千里,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情。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嫣然被人下了药,那,玉成下一个算计的对象,可不就是!   千里。   托娅瞪大了眼睛,冷汗涔涔。   可是,按照现在这个情形来说,玉成王子应该是不知道嫣然与自己换了房间的。那是不是意味着,嫣然早就知道她今天要有这一劫,才会假意让自己跟她交换?!   她怎么敢......   托娅震惊地瞪大眼睛,望着床头挂着的同心结,气到快发疯。   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了。托娅艰难地从被褥中探出头来,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是沉重又滚烫的。她现在自顾尚且不暇,又该如何给贺雁来通风报信,让他一切小心?   正当托娅几近绝望时,她突然又听到了门外传来阵阵敲门声。   与方才那个小丫头敲门不同,这次敲门的人似乎有着十二分的耐心,敲门声也是轻缓的,像是怕惊扰了嫣然似的,敲得十分克制。   是谁?   托娅不敢出声,怕被人发现异样,忙咬住了一块被角,十分狼狈,警惕地等待外面的人离开。   而那人却一直没有出声,又敲了敲。   门内门外两人无声地对峙着。   托娅丝毫不敢懈怠,被角已经被自己的唾液濡湿,牙关咬得发酸,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额头滑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托娅已经意识模糊的时候,她终于等到门外人放弃的前兆。   那人似乎转身想走,又不甘愿,刚刚扭头,便去而又返。   他靠近门槛,压低声音,期期艾艾地唤了声:“托娅……”   是明尘!   托娅精神一振。   不会认错,明尘的声音她不会认错。   她想起身给明尘开门,可身上乏力,就连简单地坐起来都做不到。更别提她现在浑身发热,意识模糊,连径直走向门口开门都成问题。   可是,若是放了明尘走,那大汗和合敦……   托娅咬紧牙关,更加努力地弄出动静来,试图让门外人意识到反常。      明尘静立门外,胸膛起起伏伏,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他苦笑着自言自语:“连见都不愿意见我了吗……也是。”   托娅眸中渐渐绝望,她刚想不顾一切地大叫出声,即使她连自己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来也无所谓,就听门外明尘又开口了。   “既然你不愿见我,那我就在这里说吧。”明尘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托娅,明尘心悦你。”   “……”托娅挣扎的动作一顿,几乎是一瞬间,豆大的泪珠争先恐后地从眼眶中落了下来。   而明尘继续剖白着:“我知我负你,不敢奢求太多。可明尘这一辈子,想为自己痛痛快快地活一次。所以托娅啊……”   明尘似乎是轻笑了一声。   “若是有一天我性命垂危,我希望到那时,我也能光明正大地呼唤你的名字。”   托娅眼中积聚出更多的泪水,可这次确实喜悦地落泪。她无法发声,只好在心中千遍万遍地大喊道:“我心悦你!我也心悦你!”      明尘久久没有得到回复,不由得失意地垂下眼睫。片刻后,他哑声开口:“明尘……告退。”   说罢,他刚欲转身,突然听到一声门内传来沉闷的重物落地的声音。   明尘几乎是立刻转过身,瞬间换了副表情,警惕道:“谁?”   托娅好不容易把自己滚到了床下,一不留神,头部重重摔在地上,疼得她一时间动都动弹不了。她乞求地望向门外,努力向那儿挪动,试图把明尘放进来——   接着,门被人从外破开,发出一声巨响!   而明尘维持着以脚踹门的姿势,震惊地望着屋内的情形。   他张了张嘴,想喊“托娅”,却发现自己因为震撼而发不出声音。明尘惊讶更甚,一步上前,将托娅扶了起来,清了清嗓子,急声喊:“托娅!托娅!”   恍惚间,托娅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日子。   那天明尘也是这般抱着她,急切地喊着“姑娘”。   身体越来越热,托娅把下唇蹂躏到渗血,虚弱地攀上他的袖口:“……快去……告诉大汗……玉成王子他……”   明尘心疼得无以复加,哪里肯离开半步,颤抖着用视线抚过她全身:“我明明躲在暗处,亲眼见了你与嫣然别吉交换住所后平安到达这里,才回去复命。为何,为何……”   他一顿,立刻猜出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玉成王子……是不是玉成王子要算计大汗,要把他亲妹妹送到大汗榻上去……”   见他猜到了事情经过,托娅稍稍放心了些。她拼尽全力,努力把明尘往外赶。生怕自己再一出声就是急切的呻.吟,她死死咬住下唇,拼命道:“你去……你去……”   “我怎么可能离开!”明尘怒声道,“托娅……你,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绝对不会……”   托娅眼角有泪水滑下来,无力地松开手,转而试图捂住自己红润的脸庞:“别看我……求你别看我……”   太狼狈了。   感受到怀中少女高热的体温,明尘再怎么样也猜出托娅中了什么毒。他眼神发冷,手却是颤抖的,不声不响地挪开了些,但抱着托娅肩膀的手臂却始终不敢松。   “别怕,托娅……别怕……”   就在此时,门外却又传来了人的脚步声!   明尘瞬间望了过去,那眼神犹如以身涉险仍不屈服的鹰,狠厉又决绝。   他将怀中少女安顿好,右手放在剑柄上,随时待命。   接着,明尘大步走到门外,将被他踢到地上的门板扶起来,堪堪遮住屋内的春色。   远远的,他看到玉成王子携自家大汗,正缓步向这里走来。   -   千里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   “我夫人与我分开时,似乎不是往这个方向来的。”他发问道。   玉成笑容不改:“这儿地形复杂,兰罗王兴许是记错了,随我来便是。”   千里抿紧嘴唇,不再言语,只是将手藏在袖口中,遮住滑到手心中的短剑。   玉成在心中冷笑一声。   若是嫣然那丫头识相点,现在已经已经喝下了那杯掺了东西的花茶。   那可是云荣发作起来最烈的药。听说,就连当年云荣王都是用它逼子牧额吉就范的。   现在,他已经将千里引到此地。只要哄千里去开门,再将两人往屋里一锁,无论他们二人发没发生过什么,明天天亮起来,绕是千里有八张嘴也说不清楚。   玉成的眼神阴森森的,令人窒息。   兰罗这个帮手,他势在必得。手腕下流了些又如何?子牧自诩坦荡,又收获了什么?到头来不还是得仰仗自己鼻息过活!   想到日后,那个高傲的王子被迫跪在自己脚边摇尾乞怜的模样,玉成心中就感到万分畅快。   他笑着对千里说:“兰罗王,请。”   千里沉出口气。   他慢慢走上前去,轻轻扣响房门。   “雁……”   才发出一个音节,里面突然有人提剑要刺,剑风凌冽,瞬间刺破窗纸,直冲千里面门。千里一惊,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反应,往旁边一闪,那剑堪堪擦着自己脸颊而过,划出一条浅浅的血印。   “什么人!”   突然生变,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玉成更是一脸惨白,大步向前捋起长袖,就要将门推开。   而门突然自动开了。玉成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清时,一把剑已经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明尘眼神狠辣,面沉似水,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撕扯出声:   “解、药。”    第69章 陪葬   这一变故让所有人都没有回过神来。   玉成怒目横瞪,鼻孔放大,似是不相信自己居然当众被这么一个小侍卫拿刀架在了脖子上,一时间连声音都变了:“你是什么人?竟敢对本王如此无礼?”   而明尘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似的,依旧维持着举刀的动作,暴喝一声:“解药!”   “大胆!”玉成身边的侍卫终于回过神来,当即抽刀上前一步,剑身在月色下泛着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慢着!”千里立刻叫停。   可自家王子落入别人手中,要是出了什么事岂是他们担待得起的;只听整齐的“划”一声响,侍卫们齐齐抽出长剑,虎视眈眈地瞪着明尘,不放过他任何动作。   “兰罗王这是何意?”玉成王子迅速冷静了下来,把握先机,“我好心好意将你送回房间,兰罗王居然设下这种埋伏?”   埋伏?   千里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缓缓地重复了一遍:“埋伏?”   玉成高声道:“我云荣从兰罗王入境以来一直以礼相待,不知哪里做错了,竟引得兰罗王如此对待?”   千里怒极反笑,干脆撕破脸面:“大王子脑袋糊涂了吧?今夜一事明眼人都能看出事出有因,怎么就扣在了我的头上?还是说,是大王子倒打一耙,计划失败了才往我身上泼脏水?”   玉成瞳孔微缩,似乎没想到这年纪不大的大汗居然没有进自己的圈套着急否认,反而点明了是自己计划暴露,当即脸色一变,恶狠狠地说:“兰罗王看清楚了,现在可是你的人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若是我亲手安排,怎会逼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这确实是事实,容不得抵赖。千里面露犹豫,他当然相信明尘不是无缘无故这么做的,但现在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纵使想保下明尘,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扭头望向明尘,后者丝毫没被他俩的唇枪舌剑影响,如同和眼前这人有什么血海深仇一般,瞄准猎物似的死死盯着玉成,动都没动。   千里抿了抿唇,低声问:“明尘,你先跟我解释一下。”   “大汗。”明尘终于开口,“这屋里不是别人,正是托娅。”   一言出,众人皆惊。   玉成王子瞳孔剧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大声喊道:“你说什么?”   “没想到吧?你以为这屋里的是谁?”明尘咬牙切齿,剑又往他的皮肉上靠近了三分,“怎么?你以为还是嫣然别吉吗?”   他怎么会知道?   玉成一时间方寸大乱,藏在袖口里的拳头一时间握紧,再抬头时,已经换了一副脸色。   无论如何,这里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留不得的了。   知道了这桩秘密,他们已经绝无可能活下去。   拿定主意以后,玉成从鼻腔中发出冷冷的一声,微抬起下颌,居高临下地审判道:“兰罗王意图不轨,深夜命亲卫行刺,意图谋害王子,大不敬!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将此二人拿下!”   侍卫们得了命令,毫不犹豫,立刻将千里和明尘二人团团围住,肃杀的剑身衬着粼粼月光,冷意在黑夜中无声蔓延开来。   明尘反应极快,立即扯过玉成到自己胸前,剑横在他的脖颈处,厉声:“我看谁敢靠近?”   “......”侍卫们面面相觑,只好保持警惕,与明尘僵持着。   而其中有一个机灵的见情势不对,眼珠一转,盯上了与明尘背靠背而立的千里,舌尖在腔内舔了一圈,狠下心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拔剑直指千里的咽喉——   千里再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瞳孔放大,下意识地后退,可是背后就是明尘的背脊,他无处可逃。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什么方向飞来一块石子,正正巧巧射在那侍卫的手腕上,其用劲之大,那人瞬间疼出了冷汗,手一松,剑便“哐啷”砸在了地上。   千里惊魂未定,但反应还在,当机立断地对那人面门飞起一脚,又迅速弯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剑,横在身前做武器。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这才想起来去看是谁救下了自己。千里扭头看去,只这一眼,他就瞬间屏住了呼吸。   ......是贺雁来。   可他并没有坐着代步车。   是站着的贺雁来。   此刻,他就站在那里,还是早上千里为他披上的那件外袍,可整个人却如同大变了模样一般,浑身散发出一股煞气。他右手提剑,左手捻着块石子,素来温和沉静的脸此刻却是一片阴沉。月色从他背后洒了出来,头顶是雾蒙蒙黑黢黢的天,形成了一副极具侵略性的画面。贺雁来就以这么一副模样,缓缓抬头,在与千里怔愣的目光相接时,他脸色一顿,接着缓缓地、缓缓地,对千里露出一个与平时无异的笑容。   千里好像突然忘记怎么呼吸了,胸膛起伏得厉害,他似乎都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在耳膜里回响的声音。他好像也忘了该怎么出声了,就这么呆呆地立在原地,手中的剑都失去了力道,软绵绵垂在身侧。他又哭又笑,无数次想喊出那个名字,但只能徒劳地翕动嘴唇。   贺雁来。   贺雁来。   千里在心底无数次大喊这个名字。   是站着的贺雁来。   是能行走能跑跳的贺雁来。   千里被莫大的喜悦淹没了,一时间甚至忘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只想飞奔进贺雁来怀里,好好抱住他,用眼睛、用身体记住他站立的模样。   而玉成显然也被直立的贺雁来吓了一跳,好半晌都没说得出话。直到明尘因激动而控制不住力道,他感受到上从脖颈处传来的痛苦时,玉成才回过神来,暴虐地大喝一声:“你们都在干什么?兰罗王妻欺上瞒下,岂不是更罪该万死?!你们快......”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像是被谁掐住了咽喉似的,眼珠暴突,嘴巴大张,不敢出声。   千里闪身到他面前挥剑就劈,在离他的眼珠只有几寸距离时堪堪停住。   兰罗王从下往上,凉凉地看着他,低声问:“你说谁罪该万死?”   “你们......你们......”玉成口不择言,惊恐地与千里对视着,终了怒吼,“你们都上啊!”   侍卫们如梦方醒,忙向三人发起围攻。   玉成一开始以防万一,怕压不住千里,特意带了不少人来,都是他悉心培养出来的精兵。他本以为就算明尘武功再高强,也一拳难敌四手,这场战斗应该是不会输。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不是明尘,而是贺雁来。   他没见过贺雁来练武,只听说他曾经是大熙的大将军。可大熙是兰罗的手下败将,贺雁来上战场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了,他又怎么会......   可能够行走的贺雁来,甚至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给这些人留下。   贺雁来行云流水,解决这些精兵就像信手拈来一般,一剑一个,精准无比,连补刀都成了累赘,几步就突出重围,近了千里的身。   他将最后一个侍卫解决掉,与二人汇合。   “托娅怎么样?”贺雁来第一句话便问。   明尘一愣:“合敦都知道了?”   “多亏了二王子发现端倪,不然我也无法如此迅速地赶来。你放心,我已吩咐抱剑快马加鞭回兰罗请兵,骑行精兵大概一天之内就能赶过来,等到那时我们再杀出云荣,尽快回到兰罗筹谋。”最后几句是对千里说的。   可千里还是呆愣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贺雁来看。他努力瞪大眼睛,怀疑眼前这一切都是梦境那般,不愿意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看得贺雁来心头酸痛又柔软。   明尘点点头,一想到屋内女孩儿的处境,他就控制不住把人质就地正法的冲动。可是解药还没到手,他不敢轻举妄动:“托娅......中了情毒,药性猛烈,我怕她受不住,这才逼迫玉成王子交出解药。我行事冲动,请合敦责罚。”   “先别计较这些。”贺雁来冷声道。   接着,他转头对向一言不发的玉成,客客气气地一笑:“只一会不见而已,玉成王子好生狼狈。”   玉成冷冷一笑,扭过头去:“拜你所赐。”   “客气。”贺雁来干脆利落地说道。他用剑挑起玉成的右手,神情冷漠地得像在看一个死物,不带任何情感,“大王子,咱们速战速决吧。”   他这幅表情实在可怖,原本打定主意不交出解药,等阿布来营救的玉成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畏惧。   贺雁来抬眸,热气腾腾的剑身带着不知多少人血液的腥气,顺着尖端一滴一滴砸在玉成的脚上。   “你交出解药,我饶了你一副手脚,如何?”   一股寒气爬上了玉成的后背。   他不可置信地扭过头,声线颤抖:“我可是......云荣嫡长王子,你怎么敢......啊!”   一声凄惨到不似人能发出的尖叫响彻云霄,教人根本不敢去想发声者到底遭遇了什么。   不远处负责接应的子牧刚刚集结好兵力就听到他亲爱的王兄这声惨叫,剑眉一挑,手指在耳朵里掏了掏,想听的更清楚些:“啊,舒坦。”   而玉成的处境就没有这么潇洒了。   他表情扭曲,一双眼珠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极度惊惧地望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不敢相信:“你居然......你真的敢......你真的......啊!”   贺雁来没有废话,直接用剑挑起他的左手:“玉成王子的意思是,该挑这只的手筋了?”   “我不会放过你的......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玉成王子似乎已经失去了神智,喃喃重复着这句话,没有回答贺雁来的问题。   “秋野明白了,还请王子收着些喊,不然没等云荣王赶到,你就先因疼痛过度死了,那可真是得不偿失。”贺雁来淡淡道,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细细端详这只手的手筋长在哪里,好一次解决,别给那孩子留什么心理阴影。   见他神态不似作假,玉成王子真的慌了:“等一下,等一下......”   贺雁来好整以暇地抬起头,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千里突然想起来,以前明煦曾经偷偷对自己说,贺雁来气得越厉害,笑得就越如沐春风。   这股长期居于上位积攒下来的萧杀之气......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   玉成王子唇色惨白,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确认道:“我给你解药,你就放我走,对吧?”   “可以。”贺雁来答应得很爽快。   “在我......房间书桌下,转动砚台,会出现一个凹槽,左数第二个瓶子,就是解药。”玉成艰难地说完。   明尘将人绑起来,飞速跑去取来了解药。   他很快就回来了,却不急着给托娅吃,而是干脆利落地钳住玉成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往他嘴里塞了一颗。   玉成奋力挣扎着,被明尘弄得忍不住干呕。他跪在地上,脸面尽失地吐了半天,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才恶狠狠地用左手擦了擦嘴角:“你以为我骗你?”   明尘说:“她死了,你就给她陪葬。”   “哈哈哈哈哈哈!”玉成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仰天长笑,“我没有骗你的必要。这药这么烈,长时间不纾解的话,迟早会被药性腐蚀心智,不死也要痴傻一生。到时候,岂不是生不如死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千里听不下去,随手抓起一把泥土堵住玉成的嘴。   明尘听得心惊胆战,一刻也不敢耽搁,忙抱着剩下的药冲进屋内,还没忘将门重新虚掩上,以免叫外人看去了托娅此刻的模样。   做完这些,明尘刚一转身,眼前的景象就叫他心都碎了。   ——托娅直挺挺地倒在地板上,已经昏了过去。   而她手边,有一个碎成几瓣了的茶杯,其中一块碎片上沾了些血迹。   托娅为了保持清醒,用茶杯碎片划伤了自己的小臂。 第70章 脱险   “托娅!”明尘三两步冲到她面前,心疼地将托娅抱在自己怀里,颤抖着去试探她的鼻息。   万幸,虽然托娅呼吸微弱,但一息尚存。明尘稍稍放下心来,将解药倒在手心里,喂托娅吃下。   可是她已然昏睡了过去,根本没有吞咽的能力。   “明尘,”贺雁来在门外轻声道,“尽快。”   明尘额头见汗,眸中闪过一丝挣扎。没过多久,他便下定了决心,将那枚解药含入口中,如同三年前一样,俯身吻住了女孩儿的唇瓣。   三年前是迫不得已,三年后依旧是身不由己。   可明尘却带着一股虔诚,温柔地吻了下去。   一吻毕,眼看托娅终于将解药咽下去了,明尘不敢拖延,忙将人打横抱起,快步走出门外与贺雁来汇合。   贺雁来看了眼他怀里昏迷的女孩儿,眸中闪过一丝愠怒,不由得轻飘飘地看了玉成一眼,那一眼看得后者浑身发冷。   可贺雁来什么都没说,只道:“我们走。”   说完,他二话不说,走到千里面前干脆利落地将人扛在了自己肩上。   双脚骤然离地,千里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眼前的景象便上下一颠倒,他的肚子抵在贺雁来肩头,头冲下地被人扛着走了。   千里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挣扎:“雁来哥哥......你的腿......”   “嘘。”贺雁来温声解释,“雁来哥哥抱着走,咱们走快些。”   那能快到哪里去!千里急切地想下地自己走,心里挂念着贺雁来那双腿。可很快他就发现了,贺雁来不是在哄他。   不过几个跳跃,他们就飞速撤离了明月阁。贺雁来功夫了得,身姿轻盈,即使负重一个成年男性也丝毫不在话下。   眼见熟悉的景象节节后退,千里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张。   他从未想过......贺雁来能这么快。   怪不得他有这个自信,能抱起自己撤退。   而明尘抱着托娅,竟也毫不逊色,始终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跟在后面。   贺雁来似乎早有目标,路线明确,载着千里往篝火晚宴的反方向跑去。千里只觉得眼前的景象越来越陌生,大约半柱香之后,贺雁来才停住身形。   “来,小狼,下来吧。”   千里依言从他身上下来。他本来是面对着贺雁来的,在后者的示意下扭过头去,却不料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二王子子牧一身戎装,嘴里叼着根狗尾草,懒懒散散地抱剑而立。   在他身后,黑压压的军队如散落在棋盘上的黑子一般绵延,在月色下几乎看不清队尾在哪里终结。而他们每个人都面露凶悍,眼含精光,一看便知是一支精兵队伍。   见千里惊诧地看着自己,子牧挑了挑眉,吐出狗尾草,打了个招呼:“哟,盟友。”   盟友?   “是我代替大汗,与子牧王子结了盟。”贺雁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下一秒,千里整个后背都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他的下颌被人从后拖起来,小脸被迫抬高,倒着看到了贺雁来的眼。   贺雁来眼神晦暗不明,一手将千里搂在怀里,一手抬着他的下颌,细细将人看了一遍。   “脸上的伤,怎么弄的?”贺雁来淡淡问。   千里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脸刚才被明尘不小心划破了一道,现在还在渗血。但他无意用这件事治明尘的罪,更别说跟贺雁来告状,此刻下意识地想逃脱贺雁来的桎楛:“没什么......不小心划了一下......”   “千里,怎么不乖呢?”头顶似乎传来了一声叹息,千里被吓得瞬间不敢动弹,忐忑不安地咽了口口水。   “合敦,是属下刚才怒火攻心,失手划破了大汗的脸,请合敦责罚。”明尘不舍得将托娅放下来,干脆把人抱在怀里单膝跪了下去,垂着脑袋认错。   千里抢先道:“无妨,情势所迫而已,你起来吧。”   明尘没动。   贺雁来扭头看了明尘一眼,道:“起吧。”   他这才站了起来。   在旁边无言看了全程的子牧突然觉得自己眼睛有点疼。   作为全场唯一的孤家寡人,他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托娅,心底一沉:“别吉这是怎么了?”   明尘下意识地把人往怀里紧了紧,沉声说:“被下了情毒。”   “情毒?”子牧失声叫道,很快猜到了全貌,“是玉成想用嫣然坑害兰罗王的吗?”   “目前来看,应该没错。只是没想到嫣然提前与托娅换了位置,才害得托娅这般下场。”贺雁来闭了闭眸,勉强压下心中滔天的怒意,竭力伪装出平静的模样来。   可只有千里能感受到,贺雁来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越收越紧,后来捏得他都有些痛了,但千里还是没出声。   “雁来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子牧王子为何会与我们联盟?”千里有意转移话题,加之确实十分不解,连忙插话问。   “先随我来,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再慢慢说吧。”子牧转身道。   -   子牧反手押了那丫头,怒极反笑:“走,随我去见兰罗合敦吧,你主子不是让你给他带话吗?”   “不,不......二王子饶命......”丫头自知计划暴露,忙哭着求饶,用尽全身力气试图逃离子牧的控制,甚至狠狠地想咬破舌尖求死,被子牧一眼看了出来,钳住她的下巴。   “想死?哪能这么便宜你!”子牧冷笑一声,不由分说地把人押去了闲人阁。   二王子去而又返,贺雁来这次倒真是有些惊讶了;在看到他粗暴地拖着一个小丫头进来时更加诧异,问:“二王子这是?”   “合敦,”子牧随手一扔,那丫头便脱力地跪在了地上,整个人都细细发着颤;她听到二王子语气讥弄,道,“这丫头说,托娅别吉请您去听风楼一趟。”   子牧是打定主意了,若贺雁来是个傻的,他就懒得再管这一帮子人;若是贺雁来能品出些什么,他倒也不介意随手帮点小忙。   贺雁来瞳孔轻颤,眼睫扫出一小片阴影,缓缓放下随手拿来读的书,轻柔地问那个小丫头:“托娅别吉请我过去?”   小丫头抖得更厉害了,一连试了好几次才发出声来:“......是。”   “好。”贺雁来和煦地点点头,转头吩咐明煦,“拖出去淹了吧。”   丫头瞬间瞪圆了眼睛,一口气没喘上来,哭喊了声“大人”便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明煦还没动手人就先晕了,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小声问:“还,还淹吗?”   “假传旨意,不淹也活不成了。”贺雁来眉心微蹙,似乎有些苦恼。他又抬起头对子牧笑笑,“不过,她既是云荣的宫女,秋野想着,还是交由二王子处置吧。”   子牧饶有兴趣地欣赏眼前这一出,见贺雁来“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存在,才开口问道:“合敦好大的性子,万一真是别吉托人传话来了可怎么办?”   贺雁来温声道:“来之前我与别吉约定过,不会用眼生的宫人递话。”   子牧顿时笑出了声:“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只怕我那妹子的美梦,就要破灭咯。只是这丫头眼瞅着是从听风楼来的,若不是托娅别吉在那里,那她现在会在哪儿?”   听风楼?   贺雁来心跳没来由地空了一拍。   他抬头看了看夜色,千里还没回来。   那玉成王子与千里,真就这么一见如故吗?   贺雁来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怕是要生变。   思及此,贺雁来剑眉一立,转身先吩咐抱剑道:“你现在就赶回兰罗,告知大祭师,云荣国有变,叫他迅速调集兵力,先派两千轻骑兵来,大军押后听令,以防万一。”   抱剑一愣:“合敦,您的意思是......”   “千里深夜未归,我担心他。嫣然又无缘无故与托娅交换房间,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贺雁来冷静分析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可是......”抱剑却犹豫了一瞬,“合敦,我这一走,明尘又未归,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合敦连个能用的人都没有......”   明煦顿时不满:“怎么就没人了,我不是还在吗!”   抱剑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没有出声,但明煦突然读懂了他眼中的担忧。   贺雁来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已换了一副表情。   他抬眼看向子牧,斯文一笑,问:“二王子,不知可否愿意助秋野一臂之力?”   子牧懒洋洋地抱胸,抬起眼皮问:“二爷有什么好处?”   贺雁来笑得更温和了:“整个云荣相赠,不知可配得上二王子?”   -   “原来是这样。”千里暗自心惊。   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而贺雁来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猜测出了事情的走向并瞬间做出反应,里应外合得滴水不漏,实在令人钦佩,怪不得子牧二话不说便相信了他,将自己暗中训练了这么多年的精兵公之于众,向玉成宣战。   “那,那你的腿......”千里这才顾得上问他最关心的一点,急切地望向贺雁来修长笔挺的双腿,想伸手碰一碰,却在触及到那儿之前又缩了回来,眼神犹豫。   贺雁来轻轻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是温热的。   千里惊喜地抚摸了两把,眼中的喜悦快要从眼眶中滴出来,浓得化不开。   贺雁来见他可怜可爱,苦笑一声,解释道:“出发云荣前,我去找了托娅的师父。”   那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儿,疯疯癫癫的,除了研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听说了贺雁来的身份以后,他也没什么反应,追问了一句“确定吗”,便将才做好的药扔给了他。   “本来也是不抱希望的,但是其他人来救,我不放心,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服下去了。”贺雁来温柔地抚摸着千里的长发,语气释然,“没想到我的运气还不错,真的站起来了。”   “那药,那药托娅说了,只能站立三天,而且还没经人试药过,你怎么就......”千里顿时急了,恨不得现在就请大夫来给贺雁来全身好好检查一遍,“你怎么就先服了......”   话是这么问,但是千里都明白,贺雁来这是为了来救自己才铤而走险。   贺雁来把千里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多情的眼眸专注地盯着他的脸,似乎要将他溺毙在爱意填满的海里;贺雁来低头,轻轻吻了吻千里的手指。   “我不敢不冒险,不然一步棋走错,便是全盘皆输。”贺雁来笑着说。他刻意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好将千里现在的情态全收眼底,“毕竟......”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子牧听不下去,起身准备去看看月亮。   千里一瞬间眼泪堆满了眼眶,红着眼圈扑进贺雁来怀中。 第71章 机会   贺雁来笑着把人揽进怀里,下颌抵在千里的头顶,被后者的头发弄得痒痒的,像只小狼在那儿磨蹭它松软的毛发。   他抬头看了一眼,子牧体贴,已经离开,明尘和明煦则都去照顾托娅了。   子牧找的这个临时落脚点是一处废弃了的庙,年久失修,里面供奉着不知哪路神仙,就连塑像的相貌都已看不清了。   门口则有重兵把守,十分安全。   而今四下无人,贺雁来抱着怀里委屈落泪的小狼崽儿,犹豫了片刻,还是架不住失而复得的喜悦。   贺雁来无奈一哂,从怀里捧起千里的脸,温柔地注视着他,轻轻将嘴唇印了上去。   嘴唇上传来温润的触感,千里只是愣了一秒就回过神来,热情地张开双臂搂住贺雁来的脖颈,努力地回应着。   他俩许久没有亲吻,许久许久了所以千里今天主动得要命,顺从地坐在贺雁来腿上,予允予夺,甚至听话地分开唇瓣,让贺雁来的舌得以顺利地闯进来。   太乖了。   贺雁来边亲吻他边想。   他忍不住扣住千里的后脑勺,将人猛地压向自己,更加凶狠地啄吻着,不留一丝空隙,亲吻声不绝于耳。   可千里受不住他的攻势,连连后退,甚至喉中挤出了一声无意识的呻吟。   贺雁来喉口一紧,恋恋不舍地与千里分开,安静垂眸,望着怀中惊疑未定、脸颊通红的小孩儿。   察觉到他的目光,千里羞怯地抬眼,只看了他一眼就连忙错开,胸膛起伏着,努力呼吸失而复得的空气,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没事了,没事了。”贺雁来额头抵住千里的,柔声在他耳边低语。同时一手顺着千里的脊背抚摸,感受着怀中人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千里趴在贺雁来肩头,心中被莫大的满足感和安全感充斥着,一时间甚至觉得,就这么一直相拥到天荒地老也未尝不可。   他双手慢慢攀上贺雁来的后背,收紧双臂,用一个贺雁来无法逃脱的方式把他抱住,小声说:“雁来哥哥,我们不要再分开了。”   贺雁来自然说好。   千里舔了舔唇,强调了一遍:“永远都不要再分开了。”   “嗯,”贺雁来声音有些沙哑,轻咳一声,调整好声线,才郑重给出了自己的承诺,“好,永远不分开。”   千里又从衣衫下面勾出那块玉扣,认真又专注地望着他:“以此为证。”   贺雁来温和一笑,手微微抚上他的肩头,在那处刺青的地方轻轻一按,回应道:“以此为证。”   把小孩子哄好了,贺雁来才顾得上跟千里讲讲自己和子牧的约定。   “什么?”千里瞪大眼睛,“雁来哥哥答应二王子,要帮他夺取云荣的王位?”   贺雁来温和地回望,主动认错:“是我僭越了,这件事,应该是小狼与二王子商定才对。”   “不是这个问题。”千里摇摇头,一时间犯了难,“就算抱剑带来了两千轻骑兵,可是兰罗大军还在后方,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敌我如此悬殊,雁来哥哥,我们该如何帮他取得王位啊?”   贺雁来轻笑一声,冰凉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方向:“我来啊。”   “你......”千里下意识地望向他的腿。   贺雁来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一向谦和的人罕见地露出些胸有成竹的姿态来:“三天足以。更何况,二王子这么些年韬光养晦,养出来的精兵也非等闲之辈。有时候,将士不在多,而在精。我留在兰罗的贺家军听我有难,也一定会赶来,到那时候,此局可破。”   说这话时,贺雁来眼眸中燃起一股浓浓的狂傲。   千里一时间没辨认出这是一种对自身强烈的自信滋生出的狂放。他只知道,现在的贺雁来眉清目朗,势在必得,仿佛世间万事都不能奈他几何。   非常地......   迷人。   千里喉咙上下吞咽了一次。   就在此时,门被人从外轻轻敲响。   门外,子牧单手叉腰,另一手叩着庙门,眉宇间一片烦躁,““大汗,合敦,我进来了?”   他刚才看了会月亮,刚想回去,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啧啧水声。他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儿了,自然听得出来那俩人在干什么。   心里诧异贺雁来居然也有这么孟浪的一面以后,子牧贴心地选择离开,想去看看托娅怎么样了。   结果,明家两兄弟一前一后,把人团团围住,他只看见了一只绣鞋,就灰溜溜地出来了。   贺雁来听见动静,把千里扶起来坐好,又为他整理一番衣衫,才提声喊道:“二王子请。”   子牧推门进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千里红肿的唇瓣,和人下意识躲闪的眼睛。   “......”子牧决定当什么都没看见。   他在两人对面寻了处干净地方盘腿坐下,简单开启了话题:“我的人来报,玉成已经被我阿布救起来了。”   “这么快!”千里不禁惊叫一声。   “是啊,那毕竟是他的大儿子。”子牧抱着胸点点头,看着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接着,他抬起眸,饶有兴味地看着贺雁来,勾唇笑道:“不过合敦真是好身手啊,我的人说,玉成浑身上下就只有手腕一处伤,可就是那一处,别提握笔掌鞭,就连进食都成了问题。”   贺雁来温吞地笑笑,受了子牧这声夸赞,谦虚道:“许久没动手,生疏不少。”   “既然我们已经达成共识,那二爷掌握的信息就也不瞒着你们了。”子牧不再多纠缠这个话题,直截了当地说,“实话跟你们说了吧,阿布和玉成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要么联姻,要么宣战。”   子牧顿了顿,满意地在千里脸上看到些许紧张的情绪,才慢悠悠地接着说:“而云荣的嫡出别吉,是不可能给人做妾的。所以,对于合敦你呢,他们的想法是,要么为他们所用,要么死路一条。”   贺雁来“哦”了一声,评论一句“原来如此”,听见了就当听见了,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仿佛子牧谈生论死的话题对象不是他自己一样。   倒是千里攥紧了拳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埋头闷声道:“卑鄙。”   接着他的拳头就被人包在掌心里,手指被贺雁来一根一根掰开,换上他自己的手指,指缝与指缝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子牧垂眸扫了一眼,心中叹了口气,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等对面二人从只有他们自己的氛围里抽身出来。   贺雁来不愧年纪长些,率先回过神来,对子牧歉意一笑:“既然如此,我与大汗还要谢二王子相助之恩,否则仅凭我们几人,是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的。”   “我本来也不是为了你们。”子牧淡淡道,“只不过合敦提出的条件我十分感兴趣,才顺水推舟答应下来了而已。”   知道子牧一开始相护只是为了那个女孩儿,贺雁来心照不宣地点点头:“谢二王子信任。”   “明天,阿布定会前来抓捕你们。到那时,我不便出面,就只能靠你们了。”   贺雁来:“秋野明白,二王子且留在此地便好。”   子牧挑眉笑道:“静候佳音啊。”   -   “明尘。”   不过一夜就突然憔悴不少的男人闻声回头,露出一张满是倦容的脸:“合敦。”   贺雁来站在门外,背对着月光:“托娅怎么样了?”   明尘沙哑道:“二王子军营里的大夫来看了,说是毒已经解了,但是有没有副作用,要看明天她醒来之后才知道。”   贺雁来微微颔首。他往里走了两步,直视着明尘的眼睛:“那现在,我命你带领一支十二人小队,即刻潜回云荣行宫。”   一听此事,明尘忙起身重新面朝贺雁来跪下,一脸严肃:“末将听令。”   “现在我们唯一的优势便是敌人不在宫中,那他们调动兵马就需要一定时间,这一来一回的耗时便是我们的机会。你行事谨慎,我放心你。若是有机会,你就杀了那报信人。总之,万万不能让云荣宫中收到消息。”贺雁来一字一句嘱咐着,隐入月光的那半边脸冷漠似水,犹如殺神,平添了一股威压感。   “只有把他们的大军堵死,我们才有以少胜多的机会。切记,不要逞强,不要冒进,一切以自身安危为主。”   “是。”明尘垂首应道,他刚要起身领命,又听贺雁来开口。   “若是此次成功逃脱,等回到兰罗,我会向楠漨大祭师请求,将托娅嫁给你。”   明尘心中一跳,瞬间抬起头,眼眸中充斥着震惊、喜悦、不可置信等多种情愫,教他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反应。   “怎么,你见了托娅那般狼狈的模样,还不准备负起责任来么?”贺雁来挑眉。   “不,不是。”明尘慌忙垂下头,声音竟有些变形,“末将,末将只是......太高兴了......”   贺雁来轻叹一声,亲自将明尘扶了起来。   他直视着明尘的眼睛,沉声道:“现在告诉你这个,不为别的,只是想提醒你,把自己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不要命的时候,想想有人在等你。”   “......”明尘眼眶酸涩,重重地应了声,“是!”   接着,他最后看了眼草席上安睡的女孩儿,咬牙离开了。      千里找来时,正巧碰上了行色匆匆的明尘。   他疑惑地目送明尘离去,还没弄明白他要去哪里,余光就瞥见了缓缓走向自己的贺雁来。   “雁来哥哥!”千里喊了一声,几步跑到贺雁来面前,黏黏糊糊地拉起他的手,“你让明尘做什么去了?”   贺雁来并不瞒他:“让他回行宫,伺机而动。”   他说得过于平淡,可即使如此也掩盖不住明尘此行的凶险。   千里心中一跳,懊恼地咬住下唇:“太危险了。”   他垂眸,牙齿在下唇上磨了又磨,把那块地方折磨得泛红,颓废道:“我好像太没用了点,总让别人为我卖命。”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在自己的唇珠上,左右蹭了蹭。   千里被他的动作弄得发痒,往后躲了躲,又怕贺雁来不高兴,下一秒便又主动送上去,任人摩挲。   “小狼,你是帝王。”贺雁来声音轻柔得要命,仿佛只一瞬间就能将千里带入到他自己的陷阱里。   “你不用冲锋陷阵,不用出生入死。你只要安坐在高台上,等着我的捷报,和我的吻。”   贺雁来挑起千里的下颌,越说越近,越说越近。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地,千里也如愿得到了他的吻。 第72章 自刎   行宫中。   宫人们行色匆匆,一个个端着干净的水盆进去,又端着掺了血的出来,那帕子上的血色洗都洗不掉,整个房间内蔓延着一股血腥之气。   贺雁来那一下毫不手软,玉成又被人发现得晚了些。听最先赶到的宫人说,当时大王子的血把地上的草全都染红了,看着着实吓人。   所有人对一件事情心知肚明。   玉成王子的手,怕是保不住了。   一个残疾的王子,还能做云荣至高无上的王吗?   大家心里难免都在打鼓。   屋内。   “啊!”玉成额头上全是冷汗,那都是疼出来的;他嘴唇被自己咬到发白,满是痛苦地看着自己的手腕,嘴里呻吟着,“阿布,我疼啊!我疼!”   他这副样子,哪还有往日温文尔雅的清贵公子的模样。饶是知道事出有因,可玉成这般惨叫,难免会让人心里更加烦躁。   因此,云荣王眉头中央攒起个疙瘩,忍无可忍,扭过头大喊了一声:“闭嘴!”   玉成立刻噤了声,只在眼神中流露出惨痛的挣扎。   “你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出此等下三滥的招数,没能成功不说,还居然放跑了兰罗王!”云荣王气得胡子乱翘,坐也坐不住,忍不住在房内来回踱步,“谁能想到,那贺雁来居然是个装瘸的!也亏他能蛰伏这么久,竟然没走漏一点风声......”   云荣王的心腹往前一步,担忧道:“大汗,如今我们可该如何是好?那兰罗王虽人不多,但现在也不知道藏去了哪里。我们又身在此处,调动兵力过来至少要等到明天早上。要是被他们给跑了......”   “跑?!”云荣王暴喝一声,阴鸷的眼睛狠狠瞪了过来,“他贺雁来要了我儿一只手,还想安安稳稳地回到兰罗不成?”   “可是......”   云荣王一挥手,让心腹住嘴。接着,他沉思片刻,张口道:“把吉达给我喊过来。”   心腹微微一怔:“您是想......”   “吉达是我脚程最快的大将,我要命他即刻回宫,找到海特将军,召集八千兵马动身来行宫,给贺雁来和明安乌勒吉来一个瓮中捉鳖。”云荣王眼神眯了眯,冷哼一声,“到时候,他插翅难逃。”   心腹疑惑地问:“大汗,八千兵马可不是小数。对付一个兰罗王,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云荣王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他,对着他面门狠狠甩了一巴掌上去,怒道:“那贺雁来比我们拿到消息还要早,他就不会派人回兰罗搬救兵吗?”   “是,是......大汗英明。”心腹鼻腔顿时流下来两条血柱,但他不敢擦拭,只是微微俯身行了个礼,便去找吉达将军了。   云荣王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的背影,长叹一声:“一个个的,都让我不省心。”   他重新转回去,走到玉成身边。后者此时已经疼到麻木了,右手被大夫包扎妥帖,最外围的纱布被血液渗透,时不时就要更换一次。   云荣王心疼地看着儿子残废的手,老手颤抖着在上面隔空抚摸了两回,长叹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儿啊......”   玉成眼中闪烁着阴狠,压低声音道:“阿布,此事绝非贺雁来一人能办到的,他一定还有同谋。”   “你是说......”   “阿布,”玉成死死盯着老人的脸,突然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子牧去哪儿了?”   云荣王默默流泪的脸色一顿,抬眸回望,眼神瞬间变回冷酷:“他去哪儿了?”   “王兄遇难,他不应该出现吗?阿布,他为何到现在都没出现?您没怀疑过吗?”玉成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话,胸膛大幅度起伏着。他喉结上下滚了滚,用尽全身力气,继续道,“他非嫡出,额吉身份低微,难道他就没想过趁此机会,为自己谋划些什么吗?”   云荣王缓缓直起身子,靠在身后的软垫上,垂眸,眼中的情绪教人看不清楚。   “你在此休息,我派人去查。”最终,云荣王轻启嘴唇,冷淡地吐出这几个字。   玉成见目的达到,也不多嘴,安心躺了回去,目送云荣王离开这里。   “你们先出去。”他说。   屋内的宫女们顿时跪了一地,嗫嚅着说:“王子,您现在身体未愈......”   “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行吗!”玉成暴怒地打断她们的话,另一只完好的手重重锤了一下床板,努力拿起床头的水盆,猛地砸到了地上。   “哐啷”一声,吓得宫女身形一颤,不敢多言,忙不迭地躲了出去。   玉成愤怒地喘息着,睚眦尽裂,脱力一般重新摔回床铺上,瞪大眼睛看着帐幔。   右手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玉成依旧死死瞪着帐幔,眼睛眨都没眨,任凭它变得充血而凸起。   贺雁来......贺雁来......   玉成咬碎了一口牙,一字一句地在心里把贺雁来的名字磨碎了咽进肚子里。   我一定......会让你付出应有的代价!      明尘潜伏在屋顶上。   他轻功了得,屏神凝息,竟没被任何人发现。   从前在大熙,他就是贺雁来麾下最出色的探子,现在也算是重操旧业了。   在听到云荣王派吉达赶回云荣报信的时候,明尘就动了。   他轻盈地跟上那个心腹的脚步,默不作声地尾随他来到吉达的帐前,目送他进去了。   不多时,吉达一脸严肃地赶了出来,往四处看看,确定没人,便闪身消失在月色中。   明尘的舌尖轻轻抵了抵腮帮,左右活动了一下脖颈。   准备开张了。   他这么对自己说着,干脆利落地跟上了吉达。      云荣王来到了另一处房间。   这里是个简陋的议事厅,少有人来,装潢得很是简洁。   但也足够他处理一个不忠不孝的女儿。   仿佛一夜之间就苍老了不少的君王一屁股坐在主位上,似乎全身的力气再也无法支持他精神矍铄斗志昂扬,缓缓说:“把那丫头带上来。”   “是。”周围人领命。   很快,有人将一个女孩儿带了上来。   那女孩儿摘去了满头珠钗,身上也换上了件颜色简洁的常服,精致的妆容早就被她的眼泪哭花了。她带着两道泪痕,苍白的嘴唇翕动着,颓然跪在云荣王面前,颤抖着说:“……阿布,嫣然知错了。”   “你知错?你有什么错。”云荣王声音淡淡的,“你被你哥哥算计,想办法逃出圈套,能有什么错。”   嫣然不敢搭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从小到大,我从没要求过你什么。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云荣王的声音突然拔高,骤然贯彻整个房间,惊得一个小丫头端不住茶杯,“叮当”掉在了地上,忙不迭跪了下去,不住地磕头认错。   云荣王烦躁地挥挥手,让人把这毛手毛脚的丫头拖出去。   路过嫣然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那小丫头才十三四岁,稚嫩的脸庞挂满了泪珠,尚不知自己能否活下来。   嫣然的目光骤然变得悲切起来。   可如今她自顾不暇,又如何能管得了一个小姑娘的生死?   “可是啊可是,嫣然,我没想到,你居然能做出这种事。”云荣王接着说道。   “私换房间,坑害别国别吉,勾引他人合敦……合敦!”云荣王气得咳嗽了好几声,手直指着嫣然的鼻子,骂道,“我让你读书学女德,你都学到哪里去了?嗯?书上教你怎么勾引男人了吗?你还有没有一点点羞耻之心!说出去都让我云荣蒙羞!”   嫣然颤抖着闭上眼睛,咬牙不去听阿布恨不得将自己拆吃入腹的恶语。   云荣王起身,困兽一般在阶上来回走着,脚步声每一次都犹如踏在了嫣然心尖上。   “……从小到大。”   女孩儿突然带着哭腔开口。   “从小到大,你和王兄就一直告诉我,我很美,我很漂亮。”回想起小时候的往事,嫣然忍不住笑了出来,“以前我以为这是夸赞,后来才知道,这其实是我的枷锁。”   “因为我的美貌,我就成了你们的筹码。你们坚信会有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为我倾心,到那时我就是你们有力的武器,为云荣谋划最大利益的未来。”嫣然自嘲地笑笑,那笑声中充斥着无可奈何。   接着,她声音一转:“可是你们从来没问过我的意见。   “一次,一次都没有……”   与托娅交换房间,试图引贺雁来过来,嫣然毫不后悔。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催情的药物,就等贺雁来来了以后成事。   这是她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想为自己做点什么。   可能有些偏激吧,可是如果她不这么歇斯底里,不抱着飞蛾扑火般的决心的话,就会永远失去反抗的勇气,被父兄安排给不知是谁的男子。   不是千里,也可能是百里,万里……   “我真的,受够了。”嫣然眼神渐渐转狠。   “这种身不由己的日子,我真的受够了。”   “你……”   云荣王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字。   下一刻,不过呼吸之间的功夫,嫣然就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拔出旁边侍卫的剑,毫不犹豫地划破自己的脖颈。   鲜血瞬间从缝隙里飞溅出来,伴随着宫女惊慌失措的叫声,嫣然大张着嘴,痛苦地扼住自己的喉咙,双手顿时被染红了。她渐渐地呼吸不畅,眼球上翻。剧烈地掠夺再也呼吸不到的空气。   视线慢慢模糊起来,阿布的脸也开始看不清了。   这一刻,无数回忆雪花一般涌入脑海。嫣然看到了额吉温柔的笑容,也看到了那个男人清隽的背影。   “哈……哈……”   嫣然哭着笑着,双手无力地从脖颈上滑了下来,整个人软软倒在了地上。   嫣然用这种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   贺雁来换上了一身胄甲,边调整护腕的松紧边回庙宇,准备看看千里怎么样了。   他已经许久没穿戴成这样了,刚才还犹豫了一下先穿哪一件,回过神来以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放在三四年前,他几乎是战甲不离身,一有敌情,套上头盔便能上马,那时候怎么想过,几年后自己居然会生疏到连穿戴的顺序都忘了。   子牧那里兵器种类还挺多,问贺雁来要哪一件。贺雁来想了想,只要了把重剑。   说是剑其实不太准确,因为那剑面极宽,光滑平整得能映射出用剑者的面孔;剑刃锋利,据说能削发如泥。这剑用的都是真才绝学,重量自然比其他兵器重上许多。   很难想象,贺雁来这样一个翩翩公子,惯用的居然是这样一把沉重凶狠的兵器。   可贺雁来只是笑了笑,挥剑试了试手感,称赞了句:“趁手。”   子牧陪他一起来选的,闻言看了他一眼,眼神玩味。   “二爷没开玩笑,真不打算来云荣吗?二爷可以给你大熙皇帝给过你的一切,让你一身才学得到用武之地,不用在后宫蹉跎一生。”   贺雁来没料到子牧会突然这么说,讶异地挑起眉头,随后温和地摇摇头:“不了。”   子牧得到这个答案也毫不意外,无奈地耸了耸肩,不再提这件事。   贺雁来的眼神越过子牧一直望到门口等待他们出去的那个身影身上。   他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呆着,自觉无聊,此时正低着头,两手背在身后,用鞋尖摩擦地面上的小石子儿玩。月光照亮他半边面颊,投射出的阴影衬得他脸颊饱满,眼窝深邃,深绿的瞳孔莹莹生辉。   贺雁来就这么看了一会儿,直到一片落叶轻轻搭在他的肩头,才如梦初醒。   “我......答应过那孩子,永远不会再与他分开了。”贺雁来轻声呢喃道,声音只有自己听得清。   子牧只听到耳朵里嗡嗡了一阵,眉头一皱,提声问:“你刚才说什么?”   贺雁来轻轻一笑:“秋野说,二王子日后一定会是个好君王。”   说完,他不等子牧的反应,高声唤了句“小狼”,便拖着沉重的长剑,向心爱之人走去。   子牧在原地呆愣片刻,随后露出一点好气又无奈的笑意。   “真他娘的服了......”他低骂一声,没去打扰那两个人说悄悄话,一人从小道回去了。      “盔甲穿好了吗?明煦教你怎么穿了吗?”贺雁来将千里揽在自己怀里,压低声音问他。   千里不自在地躲了躲,贺雁来声音低到像是在往他耳朵里吹气一般,痒痒的。他不禁抬手揉了一把耳朵:“穿好了。”   “真乖。”贺雁来夸赞道。   “雁来哥哥,就让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不想呆在后面等你的消息。”千里垮着脸,一手攥着贺雁来的衣角,仰起脸小心翼翼地问,姿态很是讨好,笑容也软乎乎的,一看就特别招人疼。   贺雁来差点就被他明亮得晃眼的笑容给糊弄过去了,下意识地想答应他任何请求,又及时地在“好”字出口前收住了话头。   他无奈地叹口气,将千里的耳垂揉捏到泛红,又将自己已经说过一遍了的理由拿出来:“不行,太危险了。自古以来,君王亲临战场的又有几回?将帅可再生,君主却只有一个。将你置于险境,是对整个兰罗的不负责。”   千里咬紧下唇,黯淡地垂下脑袋,又被贺雁来温和地托起,轻声哄道:“小狼先是兰罗的王,然后才是我的千里。这句话,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了?嗯?”   他不情不愿地:“嗯。”   “乖一点,听话。”贺雁来把人抱在怀里,大手扣着他的后脑勺,让千里整张脸都埋在贺雁来的胸膛,“不必担心,此次战役我们的赢面很大。”   “我不担心。”千里又往他怀里钻,闷声道,“雁来哥哥无往而不利,我担心个什么。”   贺雁来喉结上下一滚,眼神因这话倏地燃烧了起来,像有两簇小火苗在其中跃动,烧得他喉口干涸。   良久,他才略有些僵硬地把人抱紧了些,轻轻附身在千里耳边,说:“定不辱命。” 第73章 动手   托娅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一帘帐幔,花纹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她迷茫地环顾四周:“这是......”   “别吉!”一个快乐的声音插了进来,紧接着门被推开,光线尽数倾泻进来,照得托娅闭了闭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后,才再睁开。   来人竟是明煦。   他熟练地端着一盆水走到托娅跟前,不等对方回复自己,便滔滔不绝地说道:“别吉醒的真是时候,咱们明天就动身回兰罗了,再也不用待在这个鬼地方。二王子......哦现在应该叫云荣王,倒还想留我们多住几日,可惜我现在一到云荣的地界就害怕,哪有心思久留,回头又生什么事端......”   托娅打断了他:“二王子?云荣王?”   她抬头,这才想起来,这里是她在云荣国时的住处,难怪看着眼熟。   “啊,我忘了,别吉昏睡到现在才醒。”明煦仰起脸,对托娅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明朗道,“合敦帮二王子斩杀了玉成,囚禁了老云荣王,现在云荣已经是二王子当家了。”   斩杀了玉成,囚禁了云荣王......   过多信息一时间强硬地塞进了脑海,托娅头痛欲裂,不由得捂住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一下,她昏迷前的记忆也渐渐回到脑海中。   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她还记得自己是怎么饮下了那杯花茶,又是怎么在情毒的折磨下颜面尽失,不得不划破手腕来保持清醒。托娅抬起手,那里果然被白纱布包了一圈,应该已经止住血了,只有微微的痛感传来,并无大碍。   最终,脑海中的画面停留在那一刻。   男人与自己一门之隔,站在门外,低声说:“托娅,明尘心悦你。”   “......”托娅的脸充血一般,在这一瞬间红了个彻底。   “别吉?你还好吗?”明煦担忧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面前双眼无神的女孩儿这才回过神来,呆呆地望了过来。   她问:“他......在哪里?”   谁?明煦一愣,见别吉问完这句话后便红了耳根,眼神也躲躲闪闪的,心中有了猜测,“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解决了送信的吉达将军,阻止云荣王往宫中传话,是大功一件。现在云荣王正在宫中设宴,请他同大汗和合敦一起去了。”   “哦......”托娅的声音低了下去,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话语中一瞬间充满了的失落。   明煦多伶俐,一见托娅的表情就全明白了。   他看了看天色,转过头说:“应该快回来了,去了好些时候了,别吉再等等,我大哥一回来,肯定会来找你的。”   托娅点头答应着,犹豫了一会儿,又问明煦:“那......你给我讲讲,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吧。”   明煦正愁没有听众,他一肚子称赞贺雁来的话无人倾诉,憋得难受呢,闻言立刻兴奋得蹦起来:“好啊!”   -   贺雁来设的局,在明尘成功提着吉达的人头回来时彻底展开。   当时明尘不仅神不知鬼不觉地阻挠了云荣王的讯息,他的手下还为贺雁来带回了一个震撼的消息。   嫣然自刎了。   当时贺雁来擦剑的手一顿,缓缓抬头,一字一字地重复:“自、刎?”   “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这样了?”千里瞪着眼睛,不敢相信,“昨天篝火晚会上,她还好好的呢,怎么会......”   回想起那晚女孩儿望向自己时那悲切无奈的眼神,贺雁来缓缓合上眼眸,在心中叹了口气。   并没有过度放任自己在嗟叹中,贺雁来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沉思片刻,当机立断:“那我们现在就出兵。”   “现在?”闻讯赶来的子牧正好听到他最后一句话,诧异地反问道,“你们兰罗的轻骑兵还未到,现在就出兵是否太莽撞了些?”   贺雁来不答,而是转头问千里:“小狼觉得呢?”   千里抬眸看着贺雁来温和信任的眼神,又看了看子牧怀疑的脸,略微思索一番,生疏地提出自己的看法:“雁来哥哥是觉得,现在嫣然别吉刚死,云荣王骤然痛失爱女,定会方寸大乱。加上玉成还躺在床上,无法替父指挥,我们现在出兵,是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贺雁来无声地勾了勾嘴角,暗暗赞叹千里的一点就通。   太聪慧了,千里的成长速度真的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警惕起来。   子牧则眉心微皱,转头凝视着贺雁来平静的面庞,确认道:“你有多少把握?”   “六成。”   “太少了。”   “够了。”   子牧一愣。   贺雁来已经起身,为千里紧了紧胸甲,低声在他耳边道:“等我回来,你就在这里好好的。”   千里一双绿眸闪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沉默地回馈给贺雁来一个紧紧的拥抱。   “子牧王子,等我兰罗兵至,还劳烦你指引一番,让他们前来接应。”贺雁来轻轻放开千里,手还不舍得松开,转头对子牧说。   子牧烦躁地皱着眉头,破罐子破摔道:“行,赌一把就赌一把,二爷知道了。”   贺雁来微微一笑,没有再多夸海口,带着明尘和抱剑,沉默又整肃地走了出去。   而此刻,天边才刚刚擦起鱼肚白。   -   一切都正如贺雁来所料。   云荣王就这么一个女儿,如今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抹了脖子,一时间目眦尽裂,三两步冲到嫣然面前,努力按住她的脖颈,试图压住从中汹涌喷溅出的血液。他手腕颤抖着,老泪纵横:“嫣然,嫣然......你这是何苦,你这是何苦......”   可是他怀里那个恬静的女孩儿再也不会用那双幽怨淡然的眼眸望着自己了。   云荣王眼前一黑,直接晕厥过去,又引起了一阵惊慌。   宫女们的尖叫和侍卫们急着喊大夫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闹了个天翻地覆,惊呼声即将划破长空。   群龙无首,不知混乱了多久,一个侍卫浑身带血、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抬头环视一圈都没见到一个能拿主意的人,一时间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干脆膝盖一弯跪在地上,哭叫着:“不好了!不好了!兰罗合敦带着兵马杀回来了——”   兰罗合敦?   那个代步车上的残废?   这句话带来的信息量让众人更加慌乱,大家面面相觑,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种绝望之前的惊惧,又在他眼里看到自己如出一辙的表情。   大厅内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极度之恐慌如同一个胀气的马皮袋,越变越大,越变越大。在爆炸之前,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护驾——”   嘭——   宫门猛地被人从外撞开。   来人显然没想到会遇到这么一幅场景,眉头一挑,又扫见了人群中央倒在血泊中的少女,和旁边昏厥的男人,眼神暗了暗。   随后,他对着屋内的人温和一笑,客客气气地说:“我本不爱杀戮。投降者可留一命,不愿叛变的,也可以自行了断。我数三声,劳驾你们做出选择罢。”   说完,他微微上挑的眼在厅内环视一圈,将众人各色的表情都收在眼里,轻轻开口:“一。”   几个太监率先跪了下来。   “二。”   又有几个人膝盖一软,跪在了其他人拔剑自刎的血泊中。   “......三。”   贺雁来点点头,右手举起在耳边做了个“来”的姿势,他身后的将士立刻领悟了他的意思,二话不说便从贺雁来身边掠过,沉默地冲了上去。   “我跟你们拼了——”一个太监打扮的男孩大喝一声,不管不顾地把身边人腹中插着的剑拔了出来,闭着眼睛劈头一阵乱砍。可是他没上过战场,也没经过操练,没过几招便倒在了一个小兵的刀下,眼睛瞪得很大,死不瞑目。   很快,屋内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便被绑着送到了贺雁来面前。   “带去跟那些国家的王贵们放在一起吧。”贺雁来微微偏了偏头。   “是。”   “别伤了他们,好好安慰解释一番,记得把你家二王子和兰罗王摘出去,只说是玉成图谋不轨便是。”贺雁来淡淡道。   “是。”   “去吧。”   他今晚如此抛头露面,以后“残废合敦”的名号怕是坐不住了,只有尽量保住千里的名声才行。   处理好投降者,贺雁来才将目光投向被五花大绑的云荣王身上。   不知何时,云荣王已经醒了。   他头发蓬乱,呆呆地被人按跪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贺雁来上前几步,没急着招待云荣王,而是走向嫣然的尸体旁,缓缓蹲下身,对她的尸体轻轻颔首示意。   “她是个好女孩。”贺雁来轻声道。   云荣王没有作声。   “是你逼死了她。”贺雁来又道。   “呵。”云荣王嗤笑一声,终于舍得扭动他的脖颈,僵硬地望向贺雁来的侧脸,阴险笑道,“你一个废物将军,被君主送到兰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做男妻,此等侮辱,你竟然都受得了?我家嫣然,定不会随便找个人就嫁了,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一辈子的享受,她怎么,怎么就这么心气高......”   贺雁来没有心思与这人辩论,沉默地撕下衣服上一截布料,为嫣然遮住了脖颈上的伤口。   “你别碰她!”云荣王暴喝一声。   贺雁来置若罔闻,细心地为嫣然打了个好看的结,让那可怖的伤口彻底看不见了,才满意地停了手。   屋内只能听到云荣王粗重又绝望的喘息声。   贺雁来安静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听二王子说,他的额吉,是你强娶进宫做妃子的。她一辈子郁郁寡欢,没过多久就遭人算计,溘然长逝。”   “呵,”云荣王冷笑道,“那是她没福气,想不开。做我的妃子,她就是云荣最尊贵的女人之一,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至于每天这么寻死觅活的吗?”   “嗯。”贺雁来点点头,点评,“所以二王子长成如今这般模样,也就怪不得谁了。”   “子牧?果然是他......怪我没注意,竟没发现你们俩是什么时候暗通款曲的。这小子狼子野心,连他老子的命都能算计进去......”云荣王咬牙切齿,眼神之阴狠,如果子牧在场,估计会被他当场撕成碎片。   而贺雁来甚至是可怜地看着这个困兽犹斗的男人。   他不会对云荣王动手,但他也知道,子牧不会再让云荣王多存活于人世了。   至于玉成王子......   贺雁来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抬眸,正好对上云荣王狞笑的脸。   不好!   他猛地回头,眼前一柄长剑直冲他面门。贺雁来矮身躲开,敏捷地在地上滚了一圈。他刚提剑要刺,手腕突然被人踩住,他吃痛,手一松,武器登时被人踢飞了去。   来人正是玉成。   他面无表情,右手流血,左手提剑,漠然地望着贺雁来,缓缓地,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贺雁来。”   玉成轻声喊道。   贺雁来心头一紧,大脑飞速盘算如何脱身。可没等他反应过来,玉成早已狂笑着挥起长剑,狠狠地劈了下来:“赔我,你赔我!”   剑刃划破长风,风声呼啸,带着一人孤注一掷的力度,翻山倒海一般;贺雁来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下一秒,那剑却在离自己还有一寸的时候停住了。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贺雁来冷汗湿透胄甲,缓缓抬眸。   千里不知何时赶来了这里,正提一把大刀插入玉成的后背中央。   他从未亲手杀过人,此时手腕还在颤抖,眼神发直,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神从玉成后背那个血洞上离开,脸上的肌肉扭曲着,麻木地又往里插进一寸。   贺雁来迅速回过神来,忙从玉成脚底挣扎出来,一把夺过玉成手中的剑,反手捅入他的胸膛。   玉成又是一大口鲜血吐了出来,溅在了贺雁来的盔甲上,泛着热气。   贺雁来来不及擦拭,一个猛子爬了起来,直接将千里抱在怀里,哄他松手。   “小狼,松开吧。没事了,没事了......”   千里的手指握得死紧,贺雁来一时竟无法将剑从他手里剥出来。   他就这么保持握剑的姿势,呆呆地看着玉成原地晃了两下,硬挺挺地砸在了地上。   良久,千里缓缓扭头,望着贺雁来的眼睛,那眼神叫贺雁来心都拧成了一团。   他声线都在抖,颤颤巍巍地喊:“雁来哥哥......”   贺雁来二话不说,直接低头吻住千里冰凉的唇。 第74章 试试   千里嘴唇颤抖着,因为紧张而充血滚烫。   贺雁来反复摩擦那两片唇肉,爱怜地与他额头抵住额头,捧着千里的脸,一遍又一遍重复道:“别怕,别怕,都结束了......”   千里始终没闭眼,呆呆地望着某一个地方放空,连贺雁来吻他都没有反应。他的脸被贺雁来揉搓着,很久过去才返回来一丝血色。他僵滞地移动眼珠,将视线重新聚焦在贺雁来担忧的眼睛上。   耳边潮水般呼啸的轰鸣声逐渐褪去,千里慢慢听见了贺雁来的声音。   他在不厌其烦地喊:“小狼。”   “......”千里才回过来神似的,握剑的手一松,沾满血迹的剑“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手立刻被贺雁来握住在手心里。他小声喊道,“雁来哥哥......”   “我在。”贺雁来贴在他耳边低声哄着,不住低头啄吻千里冰凉的手指,试图把它们重新捂热。   千里缓缓转了转脖颈,想偏头看看玉成怎么样了,还没成功就被贺雁来一把捂住了眼睛,耳边那个温和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别看。”   他乖乖地听话,任凭贺雁来遮住自己的视线,搂住他的腰把自己带离这里。   二人才出宫门,明尘便匆匆赶到:“合敦,别国的使者们都安顿好了。”   “好。”贺雁来点点头,把千里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拐,捂住他的耳朵,又问,“你带人趁今晚就把尸体都处理好,明天太招眼了。”   “是。”明尘领命而去。   “等等。”贺雁来突然又道,对疑惑转过头来的明尘吩咐道,“牵匹马来,我送大汗回去,这里你处理就行。”   “是。”明尘答应了声,又问,“一匹够吗?”   贺雁来低头看了眼怀里一言不发的孩子,实在不放心千里用现在这副状态独自骑马,点头肯定道:“对,一匹就行。”   马很快被牵来了。   贺雁来先让千里骑了上去,自己紧随其后,将千里完全包裹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中,握紧了缰绳。   对明尘又嘱托了几句,贺雁来低头在千里耳边说:“哥哥送你回去,坐稳了。”   千里乖顺地点了点头,背影在月光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   贺雁来沉默地用眼神描绘了一番少年的身体,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催马:“驾!”   -   一路无话。   夜色安宁,间或有几声鸟叫划破寂静,又重归于祥和。月亮挂在树梢,颤颤巍巍的,好像随时有掉下去的风险似的,不甘地散发出莹润的光辉。   马蹄声渐渐响起,由远及近,从树丛中缓缓踏出。   上面坐着两个人,前面那个看着还是少年模样,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后面那个控制缰绳的气质温润,天生一双上挑的瑞凤眼,可不知为何现在的脸色十分凝重,令人望而生畏。   良久,贺雁来率先打破了沉默:“不是让你乖乖在那里等着吗?怎么也跑过来了?”   千里闷闷不乐地回答:“我要是不来,雁来哥哥现在恐怕都骑不了马了。”   贺雁来无奈地闷笑一声,胸膛的震动透过盔甲传到千里的后背上,令他更加后怕。千里眼眶微微发酸,哑声道:“雁来哥哥每次都骗我。”   “......”贺雁来耐心地询问,“骗你什么了?”   马儿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一条小溪前。   千里抿了抿唇,控制不住泪水在眼眶中越攒越多;他低头想遮掩过去,而泪水失去束缚,直接掉落在了马背上,飞溅的水滴打湿了他的手指。   “之前扎那谋反,雁来哥哥明明也答应过我,会回来找我,可是却消失了那么久,让我担心了那么久。”   没想到千里会突然提起这么久远的事,贺雁来微微一愣,想说些什么,又被千里夺去了话头:“这次也是。又让我等,让我等,可是我要不是因为不放心偷偷跟过来,雁来哥哥就又要遇险了。”   他越说越委屈,肩膀微微颤抖着,全落在了贺雁来眼里。   心下暗叹一声,贺雁来浓浓的心疼快从眼眶里化出来了。他松开缰绳,双手从千里腋下穿过,在后者胸前交叉扣住,微微施力,千里便乖觉地后仰进自己怀里。   “......抱歉。”最终,贺雁来叹道。   而这句不知为何,让千里的眼泪更加控制不住,流得更加汹涌。   一滴一滴的,全砸在贺雁来的手背上,每一滴都好像有着千斤重。   千里狼狈地为自己擦去眼泪,想辩解两句,可是一开口就是浓浓的鼻音:“我已经十九岁了,是成年男性,也是雁来哥哥的丈夫......雁来哥哥为什么就不能试着相信我一点,依靠我一点......”   的确,十九岁无论在大熙还是兰罗,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贺雁来好像确实该放手了。   可是,想到刚才在行宫中,千里失手杀了玉成后那麻痹的脸颊和呆滞的眼神,贺雁来就觉得自己心口一抽一抽得疼,弄得他喘不过气,只想把这孩子抱在怀里,捂住眼睛,让他远离世间一切杀戮和死亡。   明知不该如此,却总是忍不住这么做。   贺雁来眉心缓缓蹙起一个结,简直不知道该拿这个孩子怎么办才好了。   “小狼别哭。”贺雁来压低声线,万千话语最终都转为无奈的一声叹息,“你一哭,贺雁来只觉得天都塌了。”   千里擦泪的手一停,露出一双错愕的眼眸。   夜色下,两个人就这么诡异地安静了一会儿。   又是贺雁来。   他说:“我答应小狼,以后会把你当做成年男人对待,当做我的丈夫去依靠。但是......”   千里等了片刻,都没等到“但是”后面的内容,忍不住问:“但是什么?”   贺雁来一手往上,准确地钳住千里的下颌掰向自己,使千里无处可逃,只能对上自己的眼睛。   他端详着眼前深绿的瞳孔,安静地说:“但是我不是圣人,我爱你,我会对你有偏心,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所以我总想把你往我身后藏些,多保护你些。”贺雁来淡淡地把话补全。   “......”千里攥紧了搭在马背上的衣角。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很大的决定一般,鼓足劲儿,快速地一口气说完了:“我也爱你,我也对你有偏心,我也想保护你。”   “说得不好。”没成想,贺雁来却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钳住下颌的手微微发力,让千里更加清楚认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   贺雁来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哄骗一般:“专心点,再说一遍给雁来哥哥听。”   他此刻的眼神温柔万种,可以轻易将所有悦慕他的人溺毙在其中,遑论初出茅庐的小千里。   小狼王受他蛊惑一般,忍不住调整了一下表情,用他十九年所最深情最认真的声音,乖乖地又说了一遍:   “明安乌勒吉爱慕贺秋野,从春秋到冬夏......”   千里伸舌舔了一圈嘴唇,怯怯地抬头望着贺雁来的脸。   “不死不休。”   一时间,仿佛周围所有的声音都不见了。   贺雁来骤然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千里吃痛,疼得脸色都变了一变,眼睛里泪光闪烁,最终攒了许久的一滴顺着饱满的脸颊滑下来。他小声求饶:“痛......”   可贺雁来第一次没在意千里的反抗,依旧桎楛着他,不容千里逃脱。   马儿百无聊赖,吐出一声鼻息,前脚在地上来回踩了两下。   “可能会有点凶。”贺雁来突然这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思索了一会儿,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还没等千里反应过来他这两句话的意思,贺雁来就又动了。   他臂力了得,托起千里无比轻松,直接让他在马背上掉转了一下身体,面朝自己坐下。   两人现在身上都穿着沉重的铠甲,动作间硬器相撞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勾得千里心尖儿都在颤抖。   贺雁来一手捧起千里的脸,一手扣住他的后脑勺,不由分说地将嘴唇覆盖了上去。   这与之前温存的吻都不同。   千里终于理解了贺雁来说“可能会有点凶”是什么意思。   真的很凶。他的雁来哥哥攻城略地,气势如虹;而他被动承受,完全招架不住,双手攀上贺雁来的胸膛,被亲得头脑发蒙,几乎不能思考,完全沉浸在贺雁来为他编织的安乐中。   直到千里觉得自己呼吸急促、连摄取空气的权利都被剥夺之后,他才湿着眼睫,努力把贺雁来推开。   贺雁来低声粗喘宛如什么猛兽低吟,凭空在千里耳边乍响,他脸都红透了,垂着眼睛不敢看现在极具侵略感的男人,呆呆地为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太,太凶了......我......我不会这样的......”   “太凶了”。   明明是贺雁来自己说的“凶”这个字,可是在千里嘴里重复一遍以后就莫名地增添了一股旖旎的味道。   烧得两人都不快活。   贺雁来禁不住,喉结上下滚了滚,那温文尔雅的伪装似乎被千里撕破了一角,再也按捺不住内里的疯狂,拼尽全力想要探头出来。   他扣着千里后脑勺的手上下摩挲了几番,从那里一直滑到脖颈与后背相连的骨头那里,轻轻抚摸着,激得千里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贺雁来专注地注视着千里羞涩的脸。   就在千里不知所措时,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他雁来哥哥一声沙哑到极致的低喃:   “要跟哥哥试试吗?”   试试什么......?   千里心跳如擂鼓,隐隐有了猜想,但不敢相信这会是贺雁来口中说出来的话。   “试试......什么?”他听到自己这么问道。   他依靠着的胸膛似乎极轻地颤了两下,像是贺雁来在笑。   千里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贺雁来含笑的一句话。   ——“坏小狼,明明心里都知道的,对吧?”          第75章 成真   就在千里以为,贺雁来在这里要对他做些什么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兰罗王,合敦——”   贺雁来动作一顿,眼睫轻轻颤动着,表情不变,只是顺势松开了拥着千里的手,淡淡抬眸望向发声的方向。   虽然贺雁来神色淡淡,但是不知为何,千里本能地感受到,他家雁来哥哥现在应该心情不是很好。   他自己心里也带了点小小的遗憾。   万一刚才贺雁来真的想……呢?   带着这份遗憾,连同对来者的好奇,千里也转过头去。   来人竟是子牧。   二王子显然是收到了云荣王被俘、大王子丧命的消息,此刻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脸春风得意。他踏碎月色从树林中飞奔而出,见到一匹马上的两个人后高声“吁——”了一声,眉梢染喜:“恭喜二位凯旋!”   不知是不是千里的错觉,他总听到自己背后,贺雁来似乎极轻地“啧”了一声。   只是还没等千里来得及回头确认一番,贺雁来便重新整理好了表情,谦逊地对慢慢靠近的子牧笑了笑:“不负所托。”   子牧刚才离得远,光看两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在一起,没怎么多想便冲了上来;此刻离得近了,他才注意到千里不太自然的脸色,还有红润充血的嘴唇。   他呆了片刻,又把目光投向贺雁来脸上,直对上后者按耐着不爽的眼眸。   “……”二爷觉得自己似乎无意间破坏了什么东西似的,马儿知他心思,也往后退了两步。   可是贺雁来倒是无事发生一般,将今晚发生的事情详细给子牧讲了一遍,还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功劳,甚至连最后是千里刺杀了玉成也没漏下。   子牧听得连连点头,末了肯定道:“合敦辛苦,这便随子牧回去好好修整一番,等太阳出来了,咱们便回宫。”   “多谢。”贺雁来温和应道。   他们这便随着子牧回去了。   因着篝火晚宴,如今众人都在离行宫几里之外的一处破庙中安身,如今打了胜仗,子牧自然不可能再将他们安排在这里,早早地找好了落脚的客栈。   国线交界处,风沙漫天的,客栈条件自然不是很好。好在贺雁来与千里都不是什么挑剔的人,有处地方休息便足够了。   他们刚刚安顿下来,抱剑就来复命,说是兰罗的援军也已经到了,只是速度比贺雁来想得要慢些。   抱剑那时候的表情有些诡异,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似的,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憋了回去。   他不是没有眼色的人,怎么会看不出主子眉宇间的疲惫。   总归没出大事,一切安好,那正事儿往后放一放再说也没有关系。   抱剑打定了主意,很快便退出了二人的房间。   随着抱剑离开,门锁“咔哒”一声合上,屋里重新归于平静。   贺雁来忙活了这么久,即使吃了药丸,现在腿也有些受不住了,微微泛着酸,偶尔还有几丝同感,如细针般一下一下戳刺着神经。而他并不准备表现出来,悄悄移动身体重心,来回几次,好让两条腿轮流放松一下。   现在人终于都走了,他心上的重担一卸,腿上的重负便彻底覆盖过了他,痛到无法忽视,直逼得贺雁来连连后退几步,直接跌在床上。   这动静声音不大,但背对着他正脱去盔甲的千里如同惊弓之鸟,猛地扭过头来,担忧地望着贺雁来:“雁来哥哥?”   那双深绿的眼睛翡翠一般,透亮得一丝情绪都遮盖不住,直将其中满满的忧虑和紧张穿透出来。   贺雁来安抚地笑了笑,刚想开口说“没事”,突然想起来自己刚刚答应过千里什么,于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儿,又被贺雁来咽了回去。他改口,如实道:“腿疼。”   “腿疼?!”千里一听就急了,草草两下蹬掉外袍,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贺雁来身边,二话不说便帮贺雁来褪去了盔甲,露出被紧紧包裹了一天一夜的双腿。   他毫不避讳地在床边跪下,望着那似乎充血了的腿焦急无措,抬头问贺雁来:“疼得很厉害吗?要不要我去叫大夫?我,我先给你按按吧!”   说着,千里就要上手给贺雁来按腿,却被后者一把按住了。   “雁来哥哥?”小狼疑惑地抬头,眸中那点担忧还来不及收回去,又被贺雁来伸手握住了手腕,一鼓作气拉了起来。   “咳咳。”贺雁来轻咳两声,动作不停,直接将小孩儿拉起来,按住跨坐在自己大腿上。   “还没回答我呢,小狼。”贺雁来淡淡地说。   回答什么?   千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贺雁来的意思,下意识地归根溯源,往前想,贺雁来让他回答什么问题。   “要跟哥哥试试吗?”   脑海中的声音突然跟眼前人的脸重合在了一起,千里双眼微瞪,猛然想起来了,贺雁来问他的话。   被子牧一打断,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客栈,到了以后便开始聊正事,是以千里现在脑子里没有一丝丝旖旎的想法。   可贺雁来似乎不一样,他一点都没忘子牧到来前的暧昧气氛。   他的心脏又开始疯狂地跳动了,一下一下,像鼓锤不断敲打鼓面,连续不断地发出“咚咚”响声,震动得千里的耳膜似乎都跟着鼓动,这是他心脏跳动的速度。   千里望着贺雁来的眼睛,紧紧抿着嘴唇,唇肉被牙齿碾压得发白,紧张得握住贺雁来胸前的衣服。   不知为何,之前看话本、主动给贺雁来吃药那会儿他胆子大到不行,可是现在贺雁来点头了,他又有些害羞,犹犹豫豫的,连个干脆的“好”字都说不出来。   千里懊恼地眨了眨眼,手指不断收紧。他突然想到,万一这次他没有点头,贺雁来以为自己是不愿意,以后都不提这件事了怎么办……   明明说好了想给他在尘世间再存一丝留下的理由的,明明想以自己本身成为贺雁来活下去的支柱的。   千里一咬牙,下定决心。他重新整理好了心情,对上贺雁来的眼睛,长吸一口气,一个一个字认真道:“我,我答应哥哥,要跟哥哥试试。”   说完,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又迟迟地泛上来股羞怯,脸连带着脖颈都红得要命,一双眼晴情意绵绵,低垂着,就如同繁星隐在了乌云后面。   得到了肯定回复的贺雁来低低地笑,胸膛连串地震动,像夏季的雨滴一滴一滴砸在名为千里的小池里,惊起一滩鸥鹭。   他欺身逼近,迫使千里抬头看向自己:“决定好了?”   “......嗯。”千里声音低到要听不见了。   而下一秒,他就被贺雁来猛地压倒在床榻上。客栈的床不比宫中,硌得他后背一痛,但现在千里也在乎不了这么多了。   ——贺雁来的眼眸一直温柔地注视着自己,一手垫在自己脑后,一手抚摸着自己的额发。   他的右手顺着脸颊一直到脖颈,慢慢隐入衣服交叠处,变得看不见了。   贺雁来爱怜地在千里微颤的喉结上落下一吻,轻声道:“可能会痛的,那时候咬哥哥便是。”   “嗯。”千里紧张地点点头。   贺雁来定定望着他,突然展颜一笑,柔声安慰:“小狼不怕。”   接着,千里后面的事就有些记不清了。   他被贺雁来温柔地打开,眼泪大滴大滴顺着眼角落入鬓发中,纵使疼到了极致,也只是咬住自己的指根,把痛呼全部吞进腹中。   贺雁来背光在他上面,柔美的眉眼如画中仙人一般,但此刻眼尾潮红,热汗涔涔,潮湿的长发贴在脖颈处青筋突起的地方,看着十分暧昧,勾得千里无暇他想,忍着痛闭上眼。   他的手被人覆盖住,接着一股轻柔的力道牵引着他往下探索。贺雁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伏在他耳边说:“小狼好乖。”   为了这声“乖”的评价,千里硬是又忍到了泪水控制不住地喷涌而出。   贺雁来展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即使他忍到额角冒汗眼眶充血,还是温和地安慰着他:   “不怕。”   “小狼很棒。”   “再多纵着我些。”   ......   而千里压抑着哭声,几乎都哭成了泪人,实在不知道还要怎么“纵着他。”   ......   天刚蒙蒙亮。   终于承受不住,等贺雁来一结束就昏睡过去的千里疲惫地蜷缩在贺雁来怀里,发出轻微的呼吸声,安稳地睡着。   贺雁来满眼笑意,侧身支着脑袋,一遍又一遍用眼神描绘千里的睡颜,心里全是满足。   他上半身还没来得及披外套,此刻光裸着,露出大片大片挠痕,教人一眼便知昨晚发生了什么。而千里身上也不遑多让,青紫泛红的咬痕遍布脖颈和胸膛,看着可怜得要命。   看了眼天色,也是该起身洗漱的时候了。贺雁来久违地贪了会床榻,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坐起来,转身为千里盖好被子。   他随意披了件外袍坐起来,双腿刚刚往下接触到地面,他就感到了一阵熟悉的酸软与无力。   动作一顿,贺雁来神色不改,深吸一口气,直接靠蛮力将自己支撑起来,稳稳地站在了地面上。   托娅所言实在不假,说是三天就是三天。到了最后一天,药力已经明显无法像之前那样维持正常活动。   也就是说,贺雁来随时有跌坐下去的风险。   这是不是太灵验了点?   贺雁来苦笑一声,先将昨晚两人换下的衣物收拾出来,又亲手为千里烧了水候着,等千里睡醒就为他梳洗。   不知何时药效消失,这种自身命运掌握在他物手里的感觉着实很差。贺雁来想了想,暂时没去找子牧商谈正事,而是找小二问了后厨能不能借用一下,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他婉拒了手下陪同的提议,独自一人来到小厨房。   这里靠近两国边界,来往客人很多,菜式自然也十分丰富,后厨的蔬菜肉类一应俱全,两国特有的调料一类也分门别类地摆放好了。贺雁来环顾一圈,点了点花样,心中满意。   只是略微想了一想,他就开始动了。   -   千里醒过来的时候还有些迷迷糊糊。   他先是遵循本能地伸手往身边去寻,只摸到了一片冰凉的被褥,仅剩的困意立刻醒了,下意识地喊道:“雁来哥哥?”   接着千里急切地往旁边一望,正好看见了贺雁来贴心为他放在床头小凳上的干净衣物,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这一放松,千里这才感受到从腰部开始往下传来的僵硬感和酥麻感。   身体好像从那里被人生生拿掉了一块,除了僵直几乎感受不到他的存在。千里试探性地动了动,立刻被痛意激得跌回到床上。   缓了一会儿,千里觉得舒爽些了,才慢腾腾地坐起身,自己穿戴完毕,起身去梳洗。   盆中的水也正好是温的,伸手进去正正好好。   千里略微一想便明白了,这些都是贺雁来无声的关怀。   心底一甜,小狼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甜蜜的笑意。他刚想出门去寻贺雁来,不料门就在这时从外面打开了。   他被开门声弄得一惊,扭头看去,待看清了来人以后,又羞怯地垂下了眼神。   是贺雁来。   贺雁来今天换了身淡蓝长衫,整个人出现在初夏中便觉清爽。卸去坚硬冰冷的盔甲之后,他身上那股杀伐之气也温润地隐了下去,刚才出去时,店中小二甚至根本没意识到,这就是昨晚夜袭云荣王的那位大将军。   而此刻他正稳稳地端着一个餐盘走进屋内,一抬眼,正好见到红着脸颊的小狼。   “小狼醒了?”贺雁来发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雀跃。   他很少有这么控制不住自己而情绪外露的时候,现在听着又觉新鲜,又觉甜蜜。千里呆呆地点点头,眼神一错不错地望着贺雁来的脸,追随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贺雁来将餐盘就近放在一旁的矮桌上,转身揉了揉千里肉鼓鼓的脸颊,温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太舒服。   千里暗想。   但是这话他不愿意对贺雁来说,只轻轻摇了摇头,注意力被餐盘完全吸引了,好奇地探头问:“雁来哥哥端着的是什么啊?”   贺雁来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轻牵着小狼在矮桌前坐下。   餐盘上摆着两个小碗,许是怕凉了,都用器皿倒扣着。   贺雁来打开其中一个的盖子,热气便腾得挥发了出来。   “是饺子。”迎着千里好奇的眼神,贺雁来耐心解释道。   “饺子?”   “对。”贺雁来端起小碗,拿勺舀了一个上来,煞有介事地放在唇边吹凉,送到千里面前:“这是大熙特有的食物,我刚才做的,小狼来尝尝?”   一听是贺雁来亲手做的,千里也顾不得烫,迫不及待地一口吞了下去。   他囫囵嚼了两下,眼睛突然放大,震惊地看着贺雁来,忍不住全吐了出来。   “生的。”千里苦着一张皱巴巴的小脸,控诉道。   这神情,和他结亲那天说“是酒”一模一样。   贺雁来笑得开怀,又问了一遍:“生的吗?”   “生。”千里笃定地点点头。   然后他就在贺雁来含笑的眼里,后知后觉地反应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第76章 遗憾   千里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迷惑逐渐转为惊羞。   嘴巴里似乎还留着生饺子的古怪味道,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不是做梦。千里望着贺雁来含笑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鼓起一边脸颊,小声埋怨:“雁来哥哥逗我……”   贺雁来放下碗,没忍住上手捏了把千里的脸颊,柔声哄他:“生气了吗?”   “……”千里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有些遗憾。”   “遗憾?”贺雁来挑眉。   千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瘪瘪的,只能摸到一点肌肉的纹理。他又想到昨晚贺雁来是怎么牵着他的手往这里摸,让他感受被撑出来的形状的……然后他的脸就慢慢红了。   连忙悬崖勒马,将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拉回来,千里抿了抿唇,如实交代:“就,就是觉得,如果雁来哥哥没跟我结亲,应该会这么逗一个能为你生育的女子吧。”   怎么还是在想这些东西。   贺雁来不准痕迹地轻轻皱眉。   不过,他父母双亡,家中无人主事,自己能做自己的主,自然没有子嗣的压力;而千里贵为王室后代,应该从小就被灌输血脉的重要性,所以才会在这个问题上反复顾虑。   想到这儿,贺雁来不由得轻声叹了口气。   这声不大,但千里却立刻抬起了头,小心翼翼地观察贺雁来的表情,随即又露出了些懊恼的神色来。   贺雁来把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暂且按下不提,转而端起另外一只碗。   一打开,热气腾腾的,散发出食物自然的香味,跟上一碗装着生饺子的完全不同。千里一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咽了咽口水,十分自然地张开嘴,等着贺雁来喂他。   贺雁来看他馋猫一样,轻轻一笑,吹凉了以后才送到千里嘴里。   “好吃!”刚嚼了两下,鲜嫩的牛肉便在嘴中爆开肉汁,口感绝佳,勾得千里迫不及待地咽下去,瞪圆了眼睛叫道。   “别急,慢点。”贺雁来对他扬了扬下颌,让千里别说话快吃。   千里眼睛亮晶晶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这碗小小的饺子吸引了,乖乖地在贺雁来的照顾里吃完了一整碗。   他咂了咂嘴,仍有些意犹未尽:“这做法跟兰罗大有不同。”   “许久没做了。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去大熙尝尝正宗的。”贺雁来拿手帕在他嘴边擦了擦,语气淡淡,“我祖母的饺子包得最好,还会做包子啊、花卷啊、枣糕什么的,面揉得细细的,馅料味道调得刚好,我小时候最爱吃。”   光是听他描述,千里就快流口水了。   说到这儿,贺雁来也陷入了久违的童年回忆里。他的动作顿了顿,眼睫低垂着,像是在思考。   然而,不过片刻后他便回过神来,轻轻一笑,又像无事发生了:“不过她这几年眼睛不太好了,不知道等我能回去,她还在不在人世。”   “……哥哥。”千里张了张嘴,除了喊他一声,什么都说不出口。   “无妨。”贺雁来温和一笑,反而转过来安慰他,“我来兰罗,就是为了她和其他家人都能多享几年晚福,我不后悔。”   “会回去的,我陪你一起。”千里急急地打断他,抱住贺雁来的胳膊,表明心迹。   贺雁来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即春风化雨般笑了出来。   “千里啊。”贺雁来喟叹一般,反手捏了捏他的脖颈,姿态很是亲昵,“不要总是为我考虑那么多。”   “……”千里眼睫轻颤,没有说话。   “方才你说,如果不是与你成了亲,我应该会有一个妻子为我生儿育女,对吗?”   “嗯。”千里低声答应。   “之前在篝火晚会上,我们不是已经商量过这件事情了吗?”贺雁来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无奈和疼爱,轻声道,“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兰罗的王,我也无法为你生儿育女。”   他的声音又柔又缓,像想把千里一步一步带进他的圈套里似的,明明在说一个事实,可千里就是莫名觉得脸热。   “……嗯。”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既然我们都无法为对方做到这件事,那小狼就不需要感到抱歉。”贺雁来好声好气的,似乎在跟千里打商量,“所以,以后我们都不提这件事了,好不好?”   千里正巴不得赶紧结束这场对话呢,这次回答得干脆响亮:“嗯!”   贺雁来被他一连三个“嗯”弄得发笑,挠了挠他的下颌:“我去把这些收拾一下,你也稍作准备,一会儿咱们还要去见二王子。”   “好。”千里乖乖答应。   贺雁来刚要起身,双腿倏地完全使不上力,无论他怎么强撑都不行。而贺雁来也只是愣怔了片刻,便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是,遗憾是在所难免的。他还想趁此机会,陪千里去街上逛逛,哄他高兴高兴呢。   贺雁来并没有过度沉浸在失落中,调整了一下,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小狼。”   千里闻声回头:“嗯?”   他看到贺雁来仍保持着坐在那里的姿势,和煦地对他说:“劳烦你,去让明煦把我的代步车推来。”   轰——   这是千里脑子里骤然迸发出来的轰鸣声。   -   等子牧再见到贺雁来的时候,后者已经是由千里推进来的了。   二王子眼神顿了顿,心下了然。而他很快便移开了目光,无比自然地迎了上去:“兰罗王,合敦,昨晚休息的可好?”   千里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画面似的,眼神受了惊般一躲。   懒得管他们的房中密事,子牧只是寒暄这么一两句,很快便进入了正题。   “二爷昨晚快马加鞭,熬了一宿,总算是安抚好了宫里那群跳脚的老臣们。不过我那好哥哥生前倒是在朝廷里插了不少人,回去之后估计还有好一场嘴皮子要打。”子牧耸了耸肩,眉宇间满是不耐。   他随手捏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被酸得皱起眉头,强忍着咽了下去,把果盘往远方向推了推:“大汗为我斩杀玉成,现在他倒成了最好的替罪羊,怎么说都行。”   贺雁来温声提醒:“云荣王那边,二王子要多费些功夫。”   子牧嗤笑一声:“总归都是他儿子,谁登基又有何妨?他现在倒是认得清,说只要我不动他,回去他就宣布由我继承大统,算是个名正言顺。”   贺雁来安静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果不其然,子牧眉间一挑,似笑非笑地说:“二爷要当王,还用得着他评价名正言顺?”   这就是了。   这才是风流潇洒的二王子的气度。   贺雁来微微一笑,知道这事儿差不多成了。   “至于那些请来为嫣然庆生的各国使臣,我也都好好安置了一番,天一亮就把他们赶回家了。”子牧一手撑着脑袋,漫不经心地说,“此外,嫣然的尸骨,我想了一想,还是决定带回去,葬在王室的陵墓里,也算落叶归根。”   千里忍不住插嘴问:“那玉成呢?”   “他是云荣大王子,陵墓里自然要有他一席之地。”子牧毫不犹豫地回答。   千里咬了咬嘴唇,表情有些为难,似是纠结自己要不要开这个口。   有人在底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千里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贺雁来,便默契地咽下想说的话,用眼神示意子牧继续。   果不其然,子牧对上千里的眼,露出一个邪气的笑容:“可是——”   “意图谋反、图谋不轨的佞臣,怎么配进我王室陵墓?也不怕扰了祖宗们的安宁。”   千里眉头攒出的结骤然一松,偷偷回头与贺雁来交换了一个轻松的眼神。   玉成已死,纵使他有千万种解释与自白,都只能下去说给死人听了。   但愿他即使没能入陵墓,还能找得到回家的路吧。   千里并不为他觉得可惜。   他只觉得,自己与雁来哥哥也是时候回家了。 第77章 是谁   这便是托娅昏迷这段时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即使仅仅过了几天,但她听起来还是觉得恍若隔世。   明煦絮絮叨叨的,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把他哥出卖了个干净:“别吉昏迷这么久迟迟不见醒,大哥都要急死了,我看要不是合敦在,他早都跑出去给你找什么江湖名医了。”   托娅俏脸微红了一红,久违地感受到几年前与明尘意外亲吻时的羞窘。   “不过好在一切都结束啦,合敦说了,等我们回到兰罗,就请大祭师......”明煦话说到一半,突然被人生生地插了进来。   “托娅!”   话音刚落,门就被人从外推开,一个高大结实的男人步履匆匆,三两步赶了进来。他看到托娅安安稳稳地在床头靠坐着,脸颊红润,气色不差,才放下心来,重新恢复到往常的稳重来。   来人正是明尘。   明煦奇道:“不是说宫中设宴吗?怎么大哥你先回来了?合敦和大汗呢?”   “他们还在宫里。我听说托娅醒了,就急忙赶回来见她了,二王子没有怪罪。”明尘沉声回答,不知为何,说这话时刻意没有看床上的女孩儿。好在后者此刻仍是羞怯,也避开了目光,没有注意到男人此刻的回避。   “......哦。”明煦左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像个小鹌鹑一样夹在二人中间,终于迟来地意识到了,自己现在似乎不适合再呆在这里。   “那,那我先去检查一下行李有没有打包好,大哥,别吉,我走了啊!”明煦急匆匆地跟两人打了个招呼,飞也似地逃离了房间。   -   明尘匆匆离去后,贺雁来收回了眼神,为千里将鱼肉的刺剔除干净后放在他的碗里,接着对主位上坐着的子牧说:“托娅无事,二王子可以放心了。”   子牧自从明尘离开后便脸色不是很好,闷头喝酒。贺雁来说这话时,他正直接拿起酒壶,仰头往嗓子里灌。清亮的酒液顺着喉管滑下去,有几滴从嘴角滑到了下颌,为他增添了一丝不羁的美感。   千里小心翼翼地凑近贺雁来,尽量不被人发现,低声问:“二王子这是怎么了?”   贺雁来轻声笑了笑,叹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哦……”千里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退回去了。   他本来还想安慰一番子牧,把以前先生教过的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要开口,旁边的贺雁来却先他一步。   “二王子,等回去兰罗,我准备替明尘与托娅别吉张罗亲事。”贺雁来挂着温和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干脆直接,“他二人能结连理,还有二王子的功劳。若是不嫌弃,倒是可以来一同参加。”   子牧放下了酒壶,轻笑一声。   他扬起下颌,居高临下地盯着贺雁来不卑不亢的脸,淡淡道:“一定。”   “那就这么说好了。”贺雁来淡笑。   千里震惊地看了看贺雁来,又看了看子牧,不知道这两人在打什么谜语,决定还是安心吃贺雁来给他挑的鱼肉吧。   等宴席结束,贺雁来与千里也起身准备告辞。   子牧理应是要送一送的。   “兰罗王是准备明天就动身?”他问。   千里应道:“是的。”   子牧罕见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遗憾:“我跟你们倒是投缘,若不是朝中风波未平,我倒真想留你们在云荣多住几天。”   千里撇了撇嘴,直言快语:“还是过段时日吧,我现在一看到云荣的王宫就打怵。”   子牧和贺雁来都被逗笑了。   “怵什么,我不是还在吗?”贺雁来笑着抬手捏了捏千里的脸颊。   他坐在代步车上的,千里从后面推着他。即使是这样贺雁来也能精准地抚摸上他的面庞,就好像千里不用看都知道他的雁来哥哥要做什么,早就主动把脸凑上去了一样。   子牧略有些吃味地在旁边看着,表情复杂。   他只有少年时期享受过额吉的爱,而没过多久这点点微薄的亲情也很快消散了。   他与千里一样,一直缺爱到了现在。可是千里比他幸运多了,十六岁便早早遇到了可以依赖的人。而他春秋冬夏季节更替,始终都是孑然一身。   他是真的曾经想过,要给托娅一个美满的未来的。   然而世间际遇皆是如此,他错过了少女怦然心动的时刻,便再难走进她的心里。   子牧心头略抹过一丝惆怅。   好在,贺雁来帮助他铲除了所有阻碍他的势力,让他能够在云荣自由自在地为自己而活。   子牧拥有了漫长的时间,可以寻找自己未来的精神寄托。   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做呢。   想到这里,子牧的心情又陡然松快起来。   他在宫门前停下脚步,潇洒拱手:“等明天,我再来送二位。”   贺雁来与千里站定脚步,前者也对他一拱手,在千里掉转代步车头准备上马车时,轻声赠与子牧一句:   “莫愁前路无知己。”   子牧微微一愣。   莫愁前路无知己。   天下谁人不识君。   贺雁来,这个人真是.....   子牧无奈一哂,冲他扬了扬下巴:“知道了知道了。”   太敏锐,又太细致了。   难怪把兰罗王拴得这么紧呢。   好在,一人全心信赖,一人竭力辅佐。   子牧望着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垂下眼睫。   很快,一声轻轻浅浅的笑意,随着柳絮消散在微风里。   -   抱剑百无聊赖地靠坐在马车前,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面色不虞。   见主子们来了,他表情一动,很快调整好僵硬的肌肉,轻盈地从车上跳下来,拿出贺雁来专用的小坡摆好:“大汗,合敦。”   “嗯。”贺雁来滑上马车,路过抱剑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偏头打量了他一眼。   ——抱剑虽然竭力伪装平静,但眉宇间一片散不开的犹豫,郁结在那里,直看得叫人喘不过气。   贺雁来淡淡地收回目光,一言不发,掀起轿帘进去了。   一路无话。   到了二人宫中的住处以后,两人先去看了托娅,确认她一切安好,才回到屋中。   抱剑神情纠结,沉默地跟在两个人身后,几次欲言又止,又懊恼地咽下话头。   就在贺雁来即将踏进门槛时,他轻声喊了句:“抱剑。”   抱剑正沉浸在自己的挣扎里,第一时间甚至没有发现贺雁来是在叫自己,直到明煦在他旁边疑惑地用手肘顶了他一下,抱剑才如梦初醒:“......合敦。”   贺雁来安静地垂着眼睫,直截了当地问:“你有什么话,就说给我听吧。”   “我......”抱剑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才垂头丧气地低着头,闷闷不乐地坦白,“是。”   明煦和千里在两人中间轮流看了一遍,两只小鸟脸上都是同样的不解:有什么话,会让抱剑犹豫这么久都不开口?   贺雁来叫人先进来。   等屋里只剩他们几个自己人以后,抱剑左右环顾了一圈,胸膛深深地起伏一下,下定决心,主动道:“属下救驾来迟,本该主动请罪;可是抱剑觉得,此事另有隐情。”   贺雁来轻轻挑起眉头:“你说。”   抱剑斟酌了一下语言,才挑了个温和点的说法开口:“我之前快马加鞭赶回到兰罗请求援兵,大祭师二话不说命人率兵赶来。可是主将,大祭师用的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一个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千里重复了一遍,奇道,“兰罗的将领我都见过,最年轻的将军今年三十有二,会不会是这位?”   抱剑笃定地摇摇头:“不是。那男子看面相只有二十出头,倒像是跟大汗差不多年纪,大汗说的那位将军我也见过,可这位分明面容清俊,是个读书人模样。”   贺雁来眼睫微微颤了颤,似有所感。   果不其然,抱剑接着说:“后来我从下人那里听来几句,才知道,原来这个少年,是大祭师几月前收养做的义子。”   “......”千里听到这儿也觉得不太对劲,微蹙起眉头,“我从来都不知道此事。”   “不止大汗,我们宫中也没几个人知道这事儿。原本我觉得,主将是谁,差别不大,只要能来救援就好。只是没想到......”   明煦也听糊涂了,可抱剑说道一半突然停了下来,一脸的纠结,不禁催促道:“没想到什么?你倒是说啊!”   “......没想到,这位主将并不愿意听我的建议。我去时已经打探好了路线,找到一条隐蔽的小路,可以快速赶到云荣;可是他却以为小路危险,坚持要走官道,不知道耽误了多少时间!”抱剑说到这儿又有些动气,重重地“哼”了一声,“本来我觉得,可能是他的性格比较稳妥,可是一路上他分明怡然自乐,丝毫不见急切。若不是我一直催促,恐怕等合敦结束一切了还没赶到......”   “有这种事?!”千里面容冷峻,右手重重拍打了一下桌面,再抬眼时,眸中已经帝王怒气,“那领兵的是谁?我定要拿他是问。”   “小狼别急。”贺雁来温声安抚道,手覆盖上千里的,轻轻拍了两下。他转而又问抱剑,“那个人,是不是叫做,熠彰?”   抱剑一脸错愕,抬起头惊讶地说:“合敦怎么会知道?”   而明煦机敏,反应了一下,立刻追问:“彰?哪个彰?”   明彰的“彰”吗?   千里拳头陡然攥紧了,下意识按捺住过快的心跳。   贺雁来面色不变,解释道:“之前在大祭师府上见过一面。”   他转头对上明煦的眼睛,肯定道:“是明彰的彰。”   “......”明煦后退了几步,不知该作何反应。   如果他是明彰,为何要蓄意拖延救援时间?   如果他不是明彰,为何和他的名字有一字之和?   难道是巧合吗?   “贻误军情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更何况,他的理由也十分正当,抄小道确实有一定的风险,他完全可以说自己是以防万一。”贺雁来深吸口气,对千里解释,“所以,大汗若是此时贸然问罪,只会惹大祭师不高兴罢了。”   “可是......”千里急急地开口。   贺雁来冷静分析:“现在云荣之变已经结束,大汗此刻全须全尾的,更没有理由治他的罪了。”   抱剑咬牙切齿,狠狠道:“可若是合敦的腿没好,那现在是什么状况尚未可知......”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着实令人不爽。   贺雁来脸色也有些不好,提声问:“那他现在人呢?”   “他听说事情已经解决以后,就在附近安营扎寨,准备和咱们一道回去。”抱剑轻蔑地翻了个白眼,“几天过去了,也没见他来见过大汗与合敦。”   贺雁来脑海中浮现出上次在大祭师府中见过的那个少年的模样。   是明彰吗?   可是他现在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到他自己都诧异的程度。   明煦不太会掩盖自己的情绪,此刻十分萎靡。   他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这个疑似想加害大汗与合敦的“义子”会和自己的二哥扯上关系。   二哥明明勇敢而自由,不羁而洒脱,坚信世间万物各有神灵,虔诚地燃烧每一天的生命。   二哥明明......心悦贺雁来。   他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举措?   明煦只觉得自己的心口隐隐的疼。   而千里扫视了一圈屋内人的表情,牙齿轻轻咬住下唇,一言不发。 第78章 否认   第二日,贺雁来终于在辞别子牧之后,见到了这位动机不明的熠彰。   他还是那副清隽的模样,一身盔甲丝毫没有遮掩住他原本的气度。可那双眼睛,却间或流露出一股不属于这通身气派的冷漠与淡然。   就好像,两种扭曲的性格同时交织在一人身上,所以总会让人觉得不适一样。   千里疑惑地打量着他,上下扫了好几眼,不由得轻轻“咦”了一声。   他怎么总是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不过,如果这个人真的是明彰,那他和明尘明煦相貌上有些相似,应该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吧?   饶是如此,千里还是本能地觉得某些地方不对劲。   明尘与明煦的反应就更怪了。   明尘从抱剑那里听得此事时,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明彰怎么可能会做出对贺雁来不利的事情。况且,他们是亲兄弟,彼此之间再熟悉不过,如果真是明彰,即使是易容过后,他们也该能认出来才对。   因此,在今天见到本尊以后,明尘在最开始的诧异之后,竟然感觉到松了口气。   这,应该不是明彰。   一个人的外貌、身形、声音都可以改变,但对于最亲近的人来说,只要靠近对方,就能靠常年朝夕相处的默契与熟稔判断出对方是不是自己所熟知的那个人。   他与这个熠彰,没有一点点感应。   熠彰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眼前所有人暗中观察的焦点,彬彬有礼地向千里抱拳:“大汗,臣救驾来迟了。”   他气质温润,和贺雁来有点像;眉眼也柔和,似乎天生一副好脾气,教人对他发不起怒来。更何况,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这般谦逊,千里也不好再处理他什么,只好硬邦邦地说了句“无妨”。   没再多言,一行人这就上路了。   轿中,仍是坐着千里与贺雁来。   二人诡异地静默了一会儿。   千里率先打破沉默,直截了当地问贺雁来:“哥哥,你既然在大祭师府上见过熠彰,为什么没告诉我?”   这话语中,有着浓浓的无法忽视的醋意。   是因为他可能是那个人,怕自己起疑心,才刻意避而不谈的吗?   贺雁来刚想说些什么,抬眸便见到千里这幅神态。   之前千里虽然也吃味明彰,但他明面上还是贺雁来教养大的“孩子”,这不高兴得名不正言不顺,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俩是堂堂正正、有了夫妻之实的伴侣,千里当然会压不住心中各种不痛快,面上泛着酸水儿。   贺雁来只略微一想,便想明白了千里的心情。   他温和道:“大祭师曾暗中与我表明过,熠彰不会威胁到小狼的地位。而那时正是成人礼前些时候,你还要刺青,我怕说了这事儿,你会分神,所以才不告诉你的。”   字字句句,都围绕着一个“千里”,半点没提明彰。   千里有些耳热,又不免奇怪。他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不是因为,他可能是明彰吗?”   出乎意料的是,贺雁来笃定地摇了摇头:“他不是明彰。”   “什么?”千里惊呼出声。   贺雁来将人搂在自己怀里,虚虚捂住他的嘴:“小声些。”   千里顾不上此刻两人暧昧的姿势,一把把贺雁来的手掌扒下来,露出一整张小脸,急切地问:“什么意思?他不是明彰?雁来哥哥怎么确定的?”   贺雁来有些无奈,头痛道:“为什么只有一字之合,便都以为他是明彰了......”   “可是......”千里说到一半卡住了。   确实,现在他与明彰唯一相像的证据,也只有那一字之差罢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怀疑这是明彰呢?   可能是因为,明彰这个名字背后象征了太多东西,压在众人心头太久了,以至于稍微有些风吹草动,便忍不住往这个方向怀疑了。   “此前在大祭师府上,我也只是怀疑他和明彰有些关系。今天见了明尘明煦的反应,我更加确定他不是明彰。”贺雁来轻声道。不等千里问为什么,他便主动解释,“千里,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我装扮成另一个人的样子接近你,伪装成别的身份,所有人都辨认不出来。也许一时间你会被我唬住,可是时间长了,你还认不出我来吗?”   千里仔细想了想,不太肯定,谨慎道:“我......应该会的。”   看出了他的审慎,贺雁来也不急,继续说:“明彰是明尘看着长大的,他们之间的熟悉程度甚至远超你我二人。更何况......”   不知为何,贺雁来突然顿了一下。   “怎么了?”千里问。   贺雁来安静地注视着千里深绿的瞳孔,眸中闪过一丝歉意:“我知道,明彰的右手小指内侧,有一条伤痕,那是之前他与我偷跑去玩,翻墙时被凸出来的石块划伤的。他怕被明尘骂,除了我谁都没告诉。”   千里略微怔了一怔。   怪不得刚才熠彰行礼时,贺雁来一直盯着对方的手看。   那时候他还以为贺雁来也在怀疑对方的身份,没想到贺雁来早已确认,眼前人非所寻人了。   千里松了口气。可很快,那点松动就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了。   贺雁来与明彰之间,到底还有多少个这样的“秘密”?   千里知道贺雁来年少时和现在的性情很不相符。年轻时他与明彰一样,是潇洒风流又张扬轻狂的少年将军。如若不是父兄战死,他被迫接过贺家军的荣誉,贺雁来可能会做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小少爷。   而不是像千里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了无生机,随遇而安。   “别想。”   一声轻喝突然止住了他的念头,千里下意识地抬头,像个做错了事被抓包的小孩子一样,两眼无措。   而他对上贺雁来的眼眸,却没有在其中发现一丝一毫的责备。   贺雁来海纳百川一般,将千里各种各样的情绪都包裹在里面,用他豁达的胸怀温柔地溶解成一滴一滴水珠,妥帖地藏在心口。   千里听到贺雁来说:“小狼,我是你的妻。我确实对明彰动心过,但现在,我所有对将来的幻想中,都只有你的存在。”   昔日产生过的情愫,贺雁来不会否认,是那些经历构成了现在的贺雁来。   可是他也不愿看到千里因为自己的因素沉湎于过去,不可自拔,甚至自我怀疑,自我否定。   他已经把大把大把的爱都捧到千里面前了,怎么还会允许他患得患失呢?   千里有些局促,脸颊红润着,小声说:“你们有那么多的回忆,都是我没参与过的,我缺席了好久。”   贺雁来扣住他的手腕:“我们之间也有很多回忆,还会有一个你我都无比期待的将来。”   他轻声哄着、劝着,没有一丝敷衍或不耐烦,小心翼翼地为千里解开所有心结。   “等找到明彰以后,我会向他道歉,是我亏欠他在先,是非对错,我已没有争辩的资格。”贺雁来垂下眼睫,像是陷入到某种情绪里,整个人看着有点冷,“我只希望他能平安喜乐,不负此生凌云壮志。”   接着他便没再说了,只是安和地望着千里的眼。   虽然话没有说出口,但千里从他的眼中读出了万千情绪。   他只觉得自己再一次被肯定了,被接纳了。   “......嗯。”千里垂着头,想了一会儿,又说,“可是当时雁来哥哥为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明彰应该会谅解的吧。实在不行......”   他神情苦恼,认真思索片刻,抬头:“实在不行,我就陪雁来哥哥一起,向明彰道歉。”   贺雁来愣怔住了,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可是感情一事,哪有什么是非对错之分呢......   现在明彰仍旧下落不明,似乎唯一的线索都集中在了这个熠彰身上。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来到兰罗,为什么出现在相关人的面前,又为什么试图加害贺雁来?   这些全部都无从而知。   熠彰就像一把背负着秘密的剑,削发如泥,锋芒毕露,任何人近身都有可能被它所伤。   可是是谁将剑拔出鞘的呢?   -   不止里面两人,外面的几个也聚在一起。   明尘神色凝重,默默骑着马走在前面,把他弟弟的絮叨都甩在后面。   明煦抱着抱剑的手,一遍一遍给自己说:“那一看就不是二哥,二哥比他高,比他壮,比他精神,还比他善良......可是一切也太巧了吧......”   抱剑看着自己的小恋人一脸纠结,昨晚为了来看熠彰一眼都没睡好,此刻眼下还有深深的青黑,有些心疼。   他向来直来直去,也没见过明彰,此刻半点忙都帮不上,只能暗自心急。   眼看明煦又陷入了萎靡的情绪中,抱剑急的要命,口不择言,忙道:“煦儿别多想了,他若不是明彰,又与他关系紧密,难道是他加害了明彰,刻意来引起咱们的注意?”   不止明煦,就连前面的明尘也瞬间扭了头过来。   抱剑一怔,又品了品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心跳都漏了一拍,不可置信道:“不会吧......” 第79章 赐婚   一行人就这么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兰罗。   重归故国,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松了口气。大祭师更是亲自迎接,大摆宴席,为千里接风洗尘。   此次云荣之行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葬身其中,这给兰罗众臣也敲响了警钟。   兰罗发展速度太快了,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除此之外,在听说是贺雁来降服了云荣王之后,大家的脸色又有些怪异。   如果有这种能臣,自然是为我所用最好;可贺雁来头上顶着个合敦的头衔不说,又是大熙送来的人质。以前是个残废,众臣还能安心对待他,现在得知他有再站起来的可能性,如何能不对他多加提防?   可是见主位上的大汗未露半点愠色,甚至是全身心信赖地望着他年长的恋人,又让人不敢轻举妄动了。   大祭师听得心惊胆战,在听说玉成试图陷害千里时,气得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那苍老虚弱的声音落入任何人耳中都十分揪心。   千里忙安抚他道:“大祭师莫急,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坐在这儿了吗?说起来,还是多亏了雁来哥哥及时反应过来,我们才得以脱身啊。”   说到贺雁来,千里的声音又不可避免地染上些缱绻的味道。   大祭师多精明,千里根本没想着隐藏的情意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当下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贺雁来。   无疑,他是很欣赏这个后辈的。为人谦逊聪明,做事谨慎妥帖,对千里也没有二心,来兰罗这么多年一直安分守己,做好合敦该做的事情。如果可能的话,大祭师是十分放心在自己百年后,将贺雁来留给千里,随便赐他个虚职,让他辅佐朝政的。   可是现在,他居然站起来了。   云荣国去的人里,都是与贺雁来亲近的,大祭师不好打听他站起来那几天到底是什么模样。向来千里都是不防他的,身边人又都更听贺雁来的,要是出了什么差池......   大祭师忧心忡忡地收回眼神,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贺雁来百密一疏,只想着怎么助千里从云荣脱身,却没想着掩藏实力,现在出尽了风头,连子牧都动过挖人墙角的心思。   他不着痕迹地观察众人的表情,在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自古伴君如伴虎,想来他最厌恶君臣猜忌,一直独来独往,从不结党营私,没想到即使远离朝堂这么久,即使自己已经做了“合敦”,人心的怀疑还是如初春的野草,风一吹就野蛮地生长起来了。   “多谢合敦,护驾有功。”大祭师沉着气,缓缓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几个字来。   贺雁来哪敢受他这一谢,忙将千里如何斩杀玉成的过程描述了一遍,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己只是辅佐,更多的是千里自己的功劳。   可当他好不容易应付完这些人,不经意间转头时,他直直对上了一双灿烂明媚的深绿眼眸。   千里快乐地望着他,眼睛在灯火翕动中如同两簇跳跃的火苗,其中满满的都是信赖,都是爱。   见贺雁来望了过来,他瞬间眼睛更亮了,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丝毫不遮掩他雀跃的情绪。   贺雁来受他所染,原本疲惫无奈的心情竟神奇般地缓和了一些。   托娅安静坐在大祭师身边服侍,低眉敛目,举止端庄。只是偶尔几个时刻,她的眼神会扫过贺雁来身后,那里站着明尘宽阔的身影。   明尘很少出席这种场合,他是贺雁来的暗卫,平时甚少露面。今天也是贺雁来有事要说,与明尘有关,这才将他也带了过来,此刻与明煦一起并立于自己身后。   见云荣之行的事情已经跟大祭师说的差不多了,贺雁来抬眸看了一眼托娅,又瞥了眼身后知道即将发生什么而暗自紧张的明尘,轻笑一声,向千里递了个眼神。   千里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他也是第一次干“赐婚”这样的事,说起来还有些紧张。他又看了一眼贺雁来,收到对方一个鼓励的眼神后,才沉下脸,换上自己熟悉的、人前的冷脸后,慢慢开口:“这次云荣之行,托娅别吉险些受辱,多亏合敦家将明尘力挽狂澜,才让别吉得以安全回家。”   托娅似有所感,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高位上的千里,又将目光移到他身边的明尘,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可她没有勇气确定,只是希冀地、呆呆地等着千里接下来的话。   千里继续道:“不仅如此,在之后的战场上,他斩首吉达,为合敦打败云荣王打了个漂亮的头阵。明尘有勇有谋,敢于担当,这样的人才,我当然要赏。”   明尘适时从贺雁来身后走出,直到大厅中央跪下,行了个礼:“大汗谬赞。”   千里抬了抬手,让他站起来:“奖罚分明,一向是我的为政之道。所以,我决定,将托娅别吉赐给你做妻,封你为参将,如何?”   众人都知道,军营中最重要的就是资历。虽然明尘这次确实救驾有功,但直接封人为参将,还是能见大汗恩宠。   纵使早就听贺雁来提过此事,但此时在众臣面前听到千里郑重地将他的安排说出口时,明尘还是感到了一阵狂喜。   他压在地上的手心似乎要出汗了,黏糊糊的,不是很好受;可他现在已经无心管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声线因为情绪波动而颤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谢大汗恩典。”   “大汗。”大祭师突然插话。老人家显然没预判到事情的走向,对千里这个决策表现出一丝罕见的茫然。他缓缓放下自己的蛇头拐杖,苍老浑浊的眼睛慢慢移到身边文静的托娅身上,似乎头一次发现她已经这么大了,接着才去看千里,“托娅今年刚刚十九岁,连成人礼都还没来得及办,就这般贸然地赐给明尘参将,是否太草率了些?”   不等千里回话,一个微弱却坚定的女声却在此刻打断了大祭师的话:“明参将于兰罗有功,便是于托娅有恩,托娅......愿意嫁给明参将。”   后来的后来,即使明尘随着贺雁来见识过各色风光,领略过大好山河,他还是觉得,没有任何一副景象,可以比得上现在托娅的娇颜。   温顺的女孩儿含羞带怯,一向在这种场合是不多话的,可是却为了表明心意,说出一句“愿意”,而头一次打断了敬重万分的大祭师。   一股暖流在心中滋润而过,明尘低垂着头颅,摆足了谦逊的姿态,可却压抑不住不断上扬的嘴角。   大堂之上,众目睽睽,他就已经忍不住开始勾勒两个人的未来。   “大祭师,十九岁在大熙,已经不小了。”贺雁来温声为两个苦命鸳鸯辩护,“更何况,感情这事儿,本就讲究一个你情我愿,既然明尘已经答应,托娅也愿意,不如就成全了他们,如何?”   大祭师却还是神色复杂。   托娅心思细腻,在桌下悄悄牵住了老人瘦骨嶙峋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祭师,大汗没有为难我,托娅是真的......心悦明尘,还望您成全。”   说到“心悦”时,她害羞似的压低了嗓子,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情意绵绵。   大祭师长出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托娅在他膝边服侍了三年,尽心尽力,温婉贤淑,视他为自己的亲爷爷。   是时候......该放她走了。    第80章 哄骗   接风宴结束以后,千里又看见了熠彰。   他已经卸下了盔甲,换上一身青衣,不似兰罗本地人打扮,那身量气质,倒有几分像贺雁来。   大祭师见他来了,又将他引荐给千里,简单介绍了几句,也只是说这是养在膝边陪伴自己晚年的年轻人。千里没有多做评价,委婉表明了一下自己不介意的态度,也就算结束了。   若是放在以往,宴席结束后,肯定是托娅陪着大祭师回府,可今天不知怎的,大祭师没让托娅跟着,颤颤巍巍地在熠彰的搀扶下离开了。   俏丽的少女立在原地,苦恼地咬住嘴唇,眼神有些受伤。   “托娅。”贺雁来温声开口,“一会儿让礼部的人陪你去,挑挑喜服。我与大汗商议着,挑个良成吉日,把你们的事儿好好办了,好不好?”   托娅小脸一红,垂下眼睫,低低地回:“都听合敦安排。”   还没等贺雁来再说些什么,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插了进来:“我,我和你一起。”   抬眼望去,一直不声不响的明尘,此刻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已经尽力装作正常的样子了,可耳尖上罕见的一点红色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贺雁来莞尔一笑,不再管这对即将完婚的有情人,带着千里回到了自己的宫中。   阔别许久,饶是这其中摆设都未有什么不同,但千里望着久违的花瓶床幔,还是生出了些“唏嘘”的感觉来。他松了口气,转头对贺雁来笑:“可算是回来了。”   “嗯。”贺雁来沉稳地回应他,吩咐明煦去打水来,天色不早了,要早点洗漱歇息。   明煦领命去了。千里想和他雁来哥哥温存,随便找了个理由,也将抱剑打发走了。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哥哥,托娅与明尘结亲那天,我可以去吗?”千里眨着双好奇的眼睛,衬着烛火,盈盈烁烁的,很是动人。看得贺雁来禁不住,抬手抚摸了一把他的眼睛,食指从他的眼睫毛上扫过,带起一股痒意,密密麻麻的。   “当然可以,你愿意的话,还可以做他们的证婚人。”贺雁来轻声道。   “证婚人?那是大熙的传统吗?”千里追问道。   贺雁来这才想起来,自己与这孩子结亲的时候,是完全按照兰罗的礼节来的,什么凤冠霞帔,连个影都没见过,千里自然是听不懂的。加上他十六岁丧父,结亲的时候自然没有人为他证婚,导致这孩子现在都不知道证婚人是做什么的。   只不过,现在还是在兰罗的地盘,托娅又是土生土长的兰罗人,应该也用不上大熙那些礼数。   “确实是大熙的传统。”贺雁来温声应了,细细为千里解释了一遍,听得小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挑盖头?”千里抓住贺雁来话语中的关键词,眼睛一亮,随手抓过床边一层薄薄的床幔,拉到自己面前挡住脸,只能在烛火的照射下看到贺雁来朦胧闪烁的影子。他觉得新奇,又问,“是这样吗?然后呢?”   然后他的手就被人握住了,那人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力度挤进了他的手心,强硬地将手指插进他的指缝中,另一只手挑起床幔,一点一点地去除两人中间这单薄的屏障。   贺雁来温润如玉的脸就这么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地出现在千里的视线中。   他鸦睫熠熠,安静地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几缕发丝顺着脸颊垂在肩膀上,平添一股飘逸。   千里一时间看得有些痴了。   接着,他便听到贺雁来道:“......要是红盖头的。”   千里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就这样被贺雁来抓着手掌,略有些紧张地和他对视着,喉结上下一滚,发出“咕咚”一声。千里似乎是纠结了一番,接着小心翼翼地开口:“雁来哥哥......”   “怎么了?”贺雁来柔和地笑着。   “我想亲你。”千里诚实地说出心中所想。   他舔了舔嘴唇,被贺雁来抓住的手微微弯曲,只立起一根手指头,脸上露出那种小动物一般讨好的微笑,跟贺雁来保证道:“就一下。”   贺雁来静静地端详着他,没多做言语,等着小狼在自己的注视下逐渐耳根泛红,眼睛躲闪。   就在千里准备凶巴巴地问他“怎么”的时候,贺雁来终于开口了。   “好啊。”他瞬间松开对千里的所有牵制,身体完全放松,靠在代步车的椅背上,懒洋洋地说,“那小狼便来亲吧。”   饶是亲了这么多次,千里还是不太熟练。   他很认真地凑上前,捧起贺雁来的脸,轻轻将嘴唇贴了上去。   千里连这种事情都像一只柔软的小狼,只知道黏糊糊地把嘴唇贴在上面来回磨蹭,跟小狼崽子求老狼给自己舔毛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雁来哥哥......”耳鬓厮磨间,千里小声地跟贺雁来打着商量,“可不可以......张开嘴巴?”   贺雁来喉间闷哼一声,呼吸转而有些粗重。   他安静地注视着千里的眼睛,缓缓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很顺从地答应他:“好。”   千里便很开心地贴了上来,专心享受着和贺雁来的亲吻。   就在气氛升温,两个人皆呼吸凌乱,即将发生些什么的时候,明煦突然在外面敲了敲门,喊道:“大汗,合敦,热水我放好了,快些来吧。”   贺雁来动作一顿,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雁来哥哥?”千里迷迷糊糊地从他怀里钻出来,衣衫凌乱,腰带都被人解开了,眼神有些迷蒙,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还要贺雁来抱。   “乖。”贺雁来柔声哄着这只被自己亲软了的小狼王,“先去洗澡,回头水要凉了。”   “唔......”千里摇摇头,“雁来哥哥和我一起洗。”   “听话。”贺雁来拍了拍他的臀,好容易才把小孩儿哄起来,乖乖去泡澡了。   贺雁来松了口气,等千里关上门之后,才看了眼自己身下,无奈地笑了笑。   -   千里泡在水里以后,脑子好像清楚了些。   他半张脸闷在水里,水面上被他吹起来好多个小泡泡,又遇到了明煦扔进去的花瓣,下一刻就乍破了。   千里有些不高兴地盯着那几片玫瑰花瓣,抬手把他们都扫到一边,对着干净的水面继续吹小泡泡。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温顺地浸泡在水中,贴在脖颈上。水珠攀附在他精瘦的胸膛上,随着角度变换,折射出不同的色彩。   “叩叩。”   门突然被人敲响。千里立刻抬起头,紧张地问:“谁?”   “是我。”门外传来贺雁来温柔的声音。他很体贴地等待了一会儿,直到千里说了“快进来”以后才推开门,很快将门又在自己身后合上了。   他抬眼,绿眼睛的小狼崽子此刻正趴在浴桶上,两只眼睛神采奕奕地盯着他,见自己望过去了,那双眼睛便欣喜地完成了小月牙,一张嘴的声音里似乎掺了蜜:“雁来哥哥怎么来了?”   不等贺雁来回答,千里便“恍然大悟”,笑着说:“让我猜猜,是不是雁来哥哥想我啦?”   小孩儿眼中的促狭和得意太过明显,一举一动活色生香;更别提他现在半边身子还泡在水里,水波荡漾的声音混合着千里一起一伏的水声,勾得人心痒难耐。   贺雁来微微一笑,没有否认,也不生气,悠悠应下了千里这句调侃:“今天要不要和哥哥玩点别的?”   “别的?”千里好奇地歪头,“别的什么?”   贺雁来便端庄淡定地来到浴桶边,与千里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千里这才发现贺雁来没有规规矩矩地穿好衣服,只披了件外衣,里面则是一件松垮的里衣。   接着,贺雁来牵着千里的手,缓缓拉向自己,往下,一直摸到一处地方。   “......”   千里猛然缩回了手,像被烫到了一般,惊得瞪圆了一双眼睛,结结巴巴地说:“哥哥......你,我......”   他很是害羞,虽然两人最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但除了那一次,其余的都是贺雁来主导,千里哪被这么轻浮地对待过。可是现在轻薄他的又是贺雁来本尊,他又惊又羞,什么都说不出来,甚至怀疑贺雁来是被谁下了蛊。   贺雁来今晚行事孟浪,但也不是没有理由。除了那晚在云荣客栈,他尝到了小狼滋味以外,其余时间不是在赶路,就是在处理各种正事,再没机会和这小家伙好好厮守一番。   本来不碰还好,他本身也不是多重欲的人;可是一旦破了戒,心中那些邪念便隔三差五地探出头来,烧得他心火旺盛。   贺雁来歉意地对千里笑了笑,说道:“抱歉,吓着你了吧?”   千里嘴唇嗫嚅着,觉得自己好像突然说不出话了。   贺雁来轻叹一声:“哥哥不为难你了,好好洗漱,我待会来接你回去。”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还没往前滑出几步,突然被千里在身后叫住了。   “雁来哥哥!”千里有些急切地喊着。   贺雁来脚步顿了顿,偏过头来,听千里要说什么。   他没有完全转过身来,自然错过了千里此刻的表情。   十九岁的少年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羞窘过,脸上不知是热的还是害羞的,飞起两朵艳丽的红晕。他抬眼见贺雁来只是等着自己开口,更加不好意思了,做足了心理斗争,才开口说道:“不是说,要教我点别的吗......”   话音刚落,贺雁来只觉得自己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你先出来。”他听见自己这么说道。   千里乖乖地从浴桶里跨出来。怕他冷,贺雁来特意给他披了件外套,接着便将人抱去里屋。   他让千里把自己挪去床上,靠在床头坐好,然后抬眼,端详千里现在的表情。   漂亮男孩儿跨坐在自己腿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知道是害羞的。贺雁来好奇地欣赏了一会儿,伸手从下面摸上千里的大腿。另一只手牵引着千里的手来到自己身上。   “跟着我做就好。”   “很乖。”   “......小狼愿不愿意用嘴试一试?”   “牙齿收起来,乖。”   ......   贺雁来轻声哄骗着这只单纯天真的小狼,几乎是爱怜地看着他埋头努力的后脑勺,不住抚摸着他脖颈那段流畅的线条,摸得千里后背生热。   他被呛着了,咳嗽得厉害,眼睛水光潋滟的,全是可怜兮兮的眼泪,引得贺雁来轻叹着去吻他的眼睛。   “做的真好,小狼。”    第81章 大婚   那天是怎么昏天黑地,暂且不提;千里只知道后来一段时间内他一看到贺雁来的脸就本能地有些害怕。   那夜被按着胯顶撞的经历太深入骨髓,那日之后即使只看到贺雁来青筋凸起的手背,他都想躲。   贺雁来自然也知道自己把人吓着了,长久以来温柔贴心的哥哥形象荡然无存,他有些尴尬,可又觉得不能全怪自己。   那孩子在自己腿间乖巧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理智出走的吧。   两人就这么别扭了一段时间之后,还是千里架不住又贴了上来。   “雁来哥哥不抱我,我睡觉都不安生......”他小声抱怨。   这指责来得好没道理,贺雁来被他气笑了,耐心地解释:“可是,是小狼先躲着我的。”   千里抬起头,很认真地和贺雁来约法三章:“那,我们说好了,你以后要听我的,我说慢的时候真的要慢哦。”   “好。”贺雁来满口答应。   结果下一次欢好的时候,贺雁来细心地听从千里的指挥,让慢就慢,让出去就出去,让停就停,十分乖巧,把千里说的话践行到了极致。可又是千里被磨得钻心,哼哼唧唧地命令:“快些,快些......”   贺雁来低低地笑了一声,双手把住千里的腰胯,温和道:“遵命。”   这下千里也无话可说,激情过后抱着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拒绝贺雁来来摸他的脸,小狼耳朵都垂下来了,被自己的轻浮孟浪羞到无颜见人。   不让碰也就算了,但清洗不能不做。贺雁来没办法,只好柔声细语地哄:“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认真听小狼的话,你别害羞啊......”   台阶给人搭足了,千里才磨磨蹭蹭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再往贺雁来怀里钻。   托娅和明尘的婚礼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办中。两人都不算迷信,只找个好日子就行,不必太过麻烦。   贺雁来作为明尘的主子,后者这么多年勤勤恳恳地跟着自己做了这么多事,于情于理都要为明尘添置些东西。于是他想了想,干脆直接送给明尘一套府邸。   托娅出嫁后,肯定是要搬出宫住的。而明尘才刚升官,俸禄不多。因此贺雁来这套府邸送得十分及时。   得知这个消息时,明尘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屋中央,郑重地冲贺雁来跪下,深深磕了个头。   “多谢少爷。”他用了贺雁来以前还在家做少爷时的称呼,声音干涩,一字一顿道,“明尘永远是您的家仆,永远听从您的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明煦见状,也赶紧跟在他大哥身后跪了下来:“明煦亦是如此。”   贺雁来无奈地笑了笑,让抱剑把两人都搀起来:“好日将近,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不需要你为我赴汤蹈火,自然有人在等你归田卸甲。”   千里则为托娅准备了丰厚的嫁妆,一切都按照别吉的规格筹办。大祭师虽表面上不支持这桩婚事,但还是从家中拿了不少东西出来为托娅添置,十里红妆浩浩荡荡摆满了几个屋子,派头十足。   兰罗在这点上与大熙相似,也有成亲前不许新人见面的习俗。好在托娅此刻娇羞,见了明尘便脸红到不知所云,干脆躲在自己宫中,闭门谢客。   纵使明尘急得不行,每天借着向贺雁来进宫述职的名头往这儿偷偷来了无数次,还是没找到机会见托娅一面。   这倒方便了明煦和千里。两个人年纪都小,没见过这种世面,对这事儿都抱着十足的好奇心,所以经常会来找托娅玩儿。   是即将出阁的大姑娘了,托娅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和两人没大没小,一举一动都十分端庄有礼,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容,那是浸润在幸福中的女子才会拥有的神情。   她还开始做女红,说是要给明尘缝香囊,里面可以装上去庙里求来的平安符,希望他随千里出生入死,还能平安无事。   千里受她所感,也想给贺雁来缝一个。但他毕竟不比托娅从小跟着额吉学这些,又是舞刀弄棒耍大的,捻着根细细的绣花针只觉得哪哪都不对劲,绣出来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认识,自然不好意思给贺雁来送,全塞自己床底下了。   “虽然我在兰罗,但明尘毕竟是大熙人。”   这天,千里若有所思地听了一耳朵托娅的烦恼。   她正和礼部的人说话,后者是来跟她对婚礼流程的。托娅对其他的都没有什么意见,只有一点:能不能在饮了狼血之后,加上三叩首的环节。   叩首在兰罗并不是结亲必备之礼,况且明尘没有父母,托娅也孤单长大,若是真要叩首,该向谁跪呢?   这倒也是个问题。托娅咬住下唇,眉头微蹙成个秀气的结,没想到这一层。   “我就是想,让他有些故乡的感觉罢了......”托娅喃喃道。   千里耳朵一动,莫名想起来了那天,他和雁来哥哥玩笑时说起的“掀盖头”。   明尘是大熙人,贺雁来也是大熙人。   故乡之情吗?   千里舌尖在下唇上舔了一圈儿。   不久后,礼部的人完成了任务,和托娅与千里行了一礼便离开了。托娅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便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绣香囊。   “托娅。”千里突然郑重其事地开口。   “怎么了大汗?”托娅抬头。   “我有一个好主意,可以让明尘体会到大熙的结亲之感。”千里眨了眨眼,“嘿嘿”一乐,“但是,你也得帮帮我。”   -   几月之后,托娅与明尘的婚礼浩浩荡荡地开始了。   虽然明尘只是一个小小的参军,但是托娅毕竟是兰罗唯一的别吉,身份尊贵,又有大祭师为她撑腰,因此朝中众臣不敢怠慢,都纷纷带上礼物赶到明尘新置办的府邸中祝贺。   幸好有贺雁来为他买下的这处房产,不然群臣来贺,一定会被人笑话了去的。   贺雁来怕明尘身边没有趁手的人,把明煦和抱剑都拨给了他用。此刻两个人正在门口忙着招呼客人,把每个人送的东西一一登记在册,再让小厮们好生送到里面落座,忙得不可开交。   托娅是从宫中出嫁,明尘接亲自然也是要从宫中接。这就有些困难了,宫中无紧要事不许骑马,喜轿到了宫门外一律落了下来。可是新娘子脚又不能沾地,这可把喜婆急得冒汗。   而明尘二话不说,翻身下马,带着迎亲的队伍步行走到别吉宫中。   托娅穿着兰罗的纯白喜服。此刻不比贺雁来结亲那阵的冬天,热得厉害,衣裳穿得也薄。温柔的轻纱绸缎将少女姣好的身躯完美地勾勒出来,珠翠叮当,一步一响。   可明尘进屋后,最吸引他目光的,却是一顶帕子。   大红色,火烧一般的一块帕子,现在竟柔柔地盖在了托娅的头顶,垂在肩膀上,遮住了美丽的容颜。   明尘只觉得自己呼吸停滞了片刻,很快又快速地喘息起来,不敢相信这是自己所猜测的那样。   新郎官突然间愣住了,这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其中一个贺家军的大汗,那个叫虎子的,见情形不对,忙在后面戳了明尘一下,力气之大,差点把人戳得一个趔趄。   “明子你发什么愣呢,别吉还在等你呢。”虎子压低声音道。   明尘如梦方醒,忙上前,亲自将他的新娘背了下来。   二人就这么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地往喜轿的方向走去。   “重吗?”背上的女孩儿温声问。   明尘摇摇头:“一点都不重,你很轻。等之后,我多给你做些好吃的。”   身后的女孩儿就没有动静了。   此时此刻,托娅倒无比庆幸,多亏听了大汗的意见,戴上了这顶红盖头,不然酝红的脸一定叫明尘看去了。   接到新娘后,理应是要给小孩子们洒喜钱的。于是,托娅刚从喜轿里探出头来,立刻围上来了一群小娃娃,个个都往托娅身上扔果子糖块,笑得乱作一团。   托娅盖着盖头,看不见孩子们,便将备好了的喜钱给了明尘,夫妻俩一点一点把孩子们打发走了,明尘这才牵着托娅慢慢走下轿辇。   “小心些,实在看不清路,就抓着我的手。”明尘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   托娅没说话,只是抓着明尘的手更加收紧了些,像是女孩儿害羞的回答。   大祭师已经在高堂上坐着了。   托娅执意要仿制大熙的喜礼,但实行起来又困难重重。最后只好折中了一下,让大祭师亲自为两位新人满上狼血,吟唱祝词,再由二人喝下。   礼成之后,托娅被人送进了里屋,而千里与贺雁来也终于姗姗来迟。   本来千里是想早些来的,可惜他贵为大汗,过早露面的话,大家心里都紧张,倒反而容易生变。于是贺雁来干脆便陪他等到了现在,等托娅已经进了新房,才慢悠悠地赶过来,准备喝两杯酒就走。   没想到,这一去就走不了了。明尘府上的人都是临时聚起来的,合作起来不是很融洽,效率也低到离谱。明煦捏着鼻子指挥了半天,今天收到的礼品账单还没算明白。   “合敦,你快来帮帮明煦吧,要是出了岔子,我大哥一定会剥了我一层皮的!”明煦苦着脸,又气又急,身后跟着木头脑袋的抱剑,只能在那干着急。   千里偷偷从贺雁来身后探出个头来,跟明煦交换了一个眼神,轻轻地一点头。   “合敦~”明煦扯着贺雁来的袖子,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雁来哥哥,你就帮帮明煦吧,我自己先回去就好了。”千里帮腔道。   本来懒得管这事儿的贺雁来闻言轻挑起一边眉毛,不着痕迹地在两只小鸟中间看了一圈,心下叹了口气,答应道:“好。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好嘞!”千里立刻点了头,到底还是年轻,根本压不住声音里的喜悦,为了不穿帮,他连忙带上抱剑跑了。   贺雁来便随着明煦去后屋理账去了。      说是算不明白,其实也就是没做好登记工作,有些礼品和人名对不上罢了。贺雁来只看了两遍,便利索地吩咐两个人把礼品都收拾出来准备好,一个一个对上名字登记完了。   这个过程快到不可思议,贺雁来心中无奈地笑,很拿这两个小孩没法子。他抬头,对上明煦的脸,明知故问:“这点东西都算不明白,我留你在身边这么久,你都学会什么了?”   明煦显然也没想到贺雁来居然能弄得这么快,冷不丁地被贺雁来骂了一句,也只好喏喏地应下来。   贺雁来觉得好笑,故意掉转代步车头,扬声问:“那我先回宫了?”   “不行!”明煦立刻大声反驳,随即又认识到自己太激动了,又压下声音,慌里慌张地扯了个谎,“别吉......别吉说,她分不清这些礼品都是什么成色,还想让合敦您帮着看看,以后也好回礼。”   这借口拙劣得要命,托娅一整天都没现身过,明煦上哪儿跟她搭上的话?不过想来也知道是这两个小孩又有了什么小秘密瞒着自己,铁了心要拖延些时间,贺雁来没法子,只好装作没听出来明煦言语中的漏洞,点了点头,算是又答应了。   就这么一直往后拖,等贺雁来终于被明煦放出来的时候,群臣都已经散了。堂屋内残羹冷饭,一片狼藉,贺雁来眯起眼睛辨认出,中间那个被一群人拉着说话的正是明尘。   他显然也已经有了三分醉意,眼神不复平时那般清明。而他身边围着的正是朝中那几个最会趋炎附势的老臣,许是见明尘傍上了别吉,身后又有贺雁来撑场面,存了心思来巴结的吧。   明尘为人正直,一向应付不了这种差事。贺雁来只看了一眼,便略略提起声音:“众位大人好兴致。”   此话一出,那几个聊得最热闹的人立刻没了声音,讪讪地回头跟贺雁来寒暄了几句。   贺雁来笑容不改,温和道:“明尘新婚燕尔,此刻归心似箭,众位大人纵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说,也先放人回去见见新娘吧。”   明尘似乎更醉了,脸上红得烧得慌。   而几个大臣面面相觑,便都找了借口离开了。   贺雁来这才对明尘道:“快去看看托娅吧,等了这么久,肯定急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刚要走,明尘却似乎又清醒过来了一般,声音沙哑着喊:“合敦。”   “嗯。”   “明尘......真的很幸福。明尘,敬重合敦,忠心合敦,爱戴合敦。”   他似乎是醉了,话说得颠三倒四,但这并不妨碍贺雁来理解他的意思。   贺雁来轻笑一声,又说了一遍:“回去吧。”            第82章 洞房(二更)   千里确实是和明煦有了小秘密。   明煦拖住了贺雁来之后,他便急匆匆地往宫中赶,希望不会出任何岔子。   然而,就在他跨步要登上自己的轿辇时,一个人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个人并没有去宴席上凑热闹,但也没有离去,只是蹲在府外旁院的一处草丛上,聚精会神地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   正是熠彰。   千里犹豫了一下,知道他身份特殊,又对贺雁来态度不明,并不愿意和他扯上太多关系,干脆直接想装作没看见。   可是,他刚又走了一步,身后那人便开口唤道:“熠彰参见大汗。”   “......”千里只好硬着头皮转过身,“免礼。”   熠彰悠悠然起身,淡定地为自己整理了一下衣物,噙着淡淡的笑望着千里,并没有离去的意思。   “里面婚礼正行到一半,你怎么不去看看,反而在这里待着?”千里率先开口。   熠彰微笑着说:“我猜明家兄弟估计是不愿意见我,便主动退出来,也当散散心。”   千里心跳漏了一拍,立刻警惕地问:“何出此言?”   熠彰似是很惊讶,居然反问道:“那日我护送大汗与合敦回宫,一路上他兄弟二人一句话都未与我说过,还不能证明吗?”   “......原来是这样。”千里松了口气,随口为明家二人打掩护,“他们是护主心切罢了,不要与他们计较。”   “明参军护主有功,又是如今别吉的丈夫,熠彰哪敢对他有情绪。”熠彰笑容不改,可说出来的话却值得人玩味。   千里眼神渐暗,冷声道:“我一向赏罚分明。”   “这是自然。”熠彰又是一笑,欠身退了两步,谦逊道,“那就不打扰大汗了。”   这个人怎么莫名其妙的。千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心里记挂着正事,不与他纠缠,转身就要离开。   可没想到的是,在他身后,熠彰居然又开口了。   他似乎只是好奇,又似乎有些试探。总之,熠彰突然轻“咦”了一声,自言自语一般:“咦,听说合敦在云荣之变一行中,腿突然好上了那么几天?”   千里头都没回,淡淡地说:“机缘巧合而已。”   熠彰碰了颗冷钉子也不生气,依旧是轻言慢语的:“那真是可惜。听闻合敦腿恢复之后,大杀四方,好不威风。若是以后再也无法直行,那真是太遗憾了。”   说完,不等千里发作,熠彰特意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不过,熠彰老家倒是有这么一种法子,听说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想来治好一条腿,应该也不是难事。”   如他所料,千里果然被吸引来了注意力。他并没有轻信熠彰说的话,只是狐疑地问:“这么多年别吉与她师父遍访名医,用尽了名贵药草,都无法让雁来哥哥直立,你上哪儿来的偏方,居然敢夸下这种海口?”   熠彰扬起眼睛,毫不见变色,轻声说:“熠彰也......只是听说呀,自然要听大汗定夺。”   千里眸色中渐渐染上了几分恼意。   无论面前这个人是不是明彰,千里都无法说服自己用平常心对待他。   虽然这个人一直都温和有礼,清贵出尘,可那双眼睛里总像是有着无尽的算计,就等着有一天自己掉以轻心,掉进了他为自己准备的牢笼之中。   一阵微风吹过,树上颤颤巍巍的叶子难敌风声,飘飘落在了地上,被千里后退的一步踩住,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轻响。   千里毫不犹豫地转身,在离开之前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   “那可自然没你说话的份。”   这句话轻到了极致,如同落叶一般被风裹挟着吹走,消弭在空中了。   -   在熠彰那儿耽误了些时间,现在明显有些紧张了。千里暗恼自己不该随便跟熠彰搭话,耽搁进程不说,还扰了自己的好心情。   房屋的简单装扮是他吩咐了人,等贺雁来下午刚出发去明府就开始收拾了的,此刻已经与平时大不一样了。   贺雁来爱好素雅,审美也偏清淡,屋内装潢得简单质朴,又不失情调。现在,千里在虚心请教了明煦之后,在门里门外都用红绸挽了大大的结,左一个右一个,热闹得甚至有些扎眼。他也不懂别的什么,总之明煦说了的他都会安排上,现在屋内被他折腾得倒有些凌乱了。   千里心中焦急,按照自己的品味修改了几处,但又怕和大熙的风俗不一样了。明煦此刻也不在身边,没个参谋,急得他直咬自己的嘴唇。   看了看时辰,贺雁来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回来了,千里干脆心一横,不再担心屋子收拾得有没有大熙的模样,转而开始折腾自己起来。   时间紧迫,再重新做喜服是来不及了,而且动静太大,说不定贺雁来就察觉了。所以千里直接拿自己成人礼时候的礼服,请人稍微改了改,做得更喜庆了些,穿在身上,把那块玉扣妥帖地收在衣服里,贴着自己的心口。   接着,他又将桌上的酒壶满上酒,把两个杯子摆放好;然后千里又去检查了一下床铺,这里已经根据他的吩咐,铺上了大红色的床单。   千里一掀被子,里面的花生桂圆莲子等全露了出来,满满当当地铺了一床。   想到明煦跟他解释的这些东西的寓意,千里又忍不住小脸一红,不甚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一切准备就绪了,千里推开窗看了眼天色,估摸着贺雁来应该快回来了,便赶紧跑到床边坐好,从床头抽出一条与托娅今天戴着的那块差不多的红帕子,盖在了自己头上。   做好这些事情之后,千里屏息凝神,等待贺雁来的归来。   结果人没回来,他先按捺不住,自己挑了盖头,跑到梳妆镜前看了一看,确保自己现在面色红润状态饱满,才像只猫儿一般缩了回去,重新盖好红帕子。   他就这么等了很久,很久。   兰罗没有这种习俗,千里也没做过新媳妇。直到此时此刻,他坐在铺满了花生桂圆莲子的床上,被盖头蒙住了视线,抓紧自己衣摆,边听自己的心跳声边等待“夫君”回来时,千里才朦朦胧胧地体会到大熙女子出嫁时的紧张与期许。   他的“夫君”是个很好很好的男儿,好到他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好到贺雁来一皱眉头,他就想爬到天上,把月亮都摘给他看。   这般想着,千里心中忍不住划过一丝甜蜜。   不知等了多久,门外才慢慢传来千里所熟知的车轮滚地的声音。   那代步车的轮子往前,一圈一圈都好像是直接碾压在千里的心上。   终于,车子在门前停住,下一秒,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千里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等待贺雁来的反应。   可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听见声音。   千里有些害怕,手指不自知地蜷缩着。他想出声,问问来人是不是贺雁来,可是又怕破坏了此刻的气氛,他所计划了这么久的“婚礼”就要失败了。   就在他纠结反复之际,车轮声又一次响起,只是这次的比起之前都要急切了许多,很快就滑到了床前,不等千里反应过来,眼前便隔着红帕,出现一个朦胧的人影。   贺雁来似乎是竭力压制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声音沙哑到不像话:“……卿卿?”   千里不知为何,嗓子也不住发紧。他舔了舔唇,小声地应道:“嗯。”   下一刻,眼前突然恢复光明,他的盖头被人直接挑了起来,贺雁来的脸就这么出现在自己面前。   千里微微一愣。   贺雁来的眉眼压低,从下往上地看着自己,极具压迫性,眉宇间似乎酝酿着一场风暴。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话语从两片唇瓣间一个一个地挤出来:“卿卿这是,在做什么?”   千里本能地有点害怕,嗫嚅着坦白道:“我……想补给雁来哥哥一个大熙的婚礼,我还想,还想嫁给雁来哥哥一次。”   之前那次是你嫁给我,所以现在我来嫁给你。   这就是千里朴质的想法。   不知是不是千里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说完这话后,贺雁来周身的气场都蓦地沉下去了好几度。   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贺雁来突然凑了上去,几乎是贴着千里的唇瓣,耳鬓厮磨:“乖小孩要怎么补给我?”   千里骤然心跳飞快。   他喉结上下一滚,手指一指:“要……要先喝合卺酒。”   贺雁来亲自去为两个人倒了两杯酒。   “我,我听明煦说,这酒的寓意是永结同心。”千里小声说道,声音有些雀跃,“你们大熙真温柔,还能想出这么绝妙的习俗。”   贺雁来定定地看着他,眼神一错不错,轻轻“嗯”了一声。   “你一直看我干什么?”千里疑惑地抬头望着他,“要怎么喝呢?我不太会,哥哥教教我吧。”   “好。”贺雁来抬起千里的胳膊,将手从他的大小臂之间的空挡穿过,又让千里照做,两人的手臂此刻牢牢地纠缠在了一起。   “好了。”贺雁来再一次开口说道,把酒杯送到自己唇边,“现在,把酒喝了就可以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深情得要命,千里毫无招架之力,先前准备好的想说的话顿时都忘了个干净,只知道呆呆地望着贺雁来的脸,跟着他的动作把酒液送进腹中。   礼成。   合卺酒,锦帐情缱绻,月圆花好。   这句词从贺雁来心头掠过,勾起一阵风吹湖面般的涟漪。   他温声问千里:“还有呢?”   千里想了想,恍然大悟,从床上蹦下来,献宝一般给他看那一床的莲子花生:“我还准备了这个!”   贺雁来随着他的动作目移,眼神又是一暗。   他孟浪在前,还在调整心态,心想不能再吓着这个孩子。   谁知道千里偏偏把脑袋凑上来,欣喜地问他:“雁来哥哥,我做得对吗?”   “……”贺雁来喉结上下一滚。   他轻声说:“做的很对。”   千里露出个软乎乎的笑容,刚想说点什么,手腕却突然被贺雁来抓住,他一惊:“雁来哥哥?”   “小狼什么都准备得很好,我很喜欢,谢谢小狼。”贺雁来还是笑着,可抓着千里的那只手铁铸一般,教人挣扎不得;另一只手则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衣服最上方的绑带,“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进行到最后一步了?”   “什么最后一步?”千里下意识地问。   贺雁来安静地垂下眼睛,望着千里的脸,嘴唇开合,吐出四个字:   “洞、房、花、烛。” 第83章 祭师   即使两个人已经结亲多年,但当“洞房花烛”四个字从贺雁来嘴里说出来时,千里还是感到了一阵窒息。   贺雁来温柔地动作,每一次都好像第一次那般珍重爱惜,真的将这一晚当做两人真正的洞房花烛夜一般,一举一动都包含着克制。   可是他越是这样温柔,千里就越是害羞得要命,到最后干脆直接捂住眼睛,任贺雁来问了什么都囫囵“嗯”两声,结果就是答应了贺雁来不少请求,被弄得小脸脏兮兮,身上也汗涔涔的,看着很是可怜。   到最后他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软乎乎地趴在贺雁来身上,黏糊糊地把小脸凑上去要亲。贺雁来一一照做了,千里被哄得很好,甜滋滋地犯着困,最后小声在贺雁来耳边说:“雁来哥哥......从今以后,千里也是你的妻了。”   贺雁来闷哼一声,不动声色地将心头又升起的一股燥热压了回去,转而轻吻千里的发丝:“乖,哥哥喜欢你。”   千里满足地露出一个笑容,头一歪就睡过去了。   大婚之后,明尘就搬出了贺雁来这儿,正式带着自己的妻子住进了新房,开始经营自己的小生活。   他成了参军,每日要去练武场练兵。看在别吉的面子上,他日子过得倒也顺心。   托娅嫁做人妇后,气质便温婉了很多,日常噙着浅浅的微笑,头发也换做了妇人的样式。她还是经常入宫,来找千里玩儿或是找师父做药材,日子过得充足。   原本千里以为,她从自由自在的别吉成为了别人的妻子,应该会因觉得束缚而不高兴的。没想到的是,明尘给足了托娅尊重,从不妨碍她的生活,托娅想做什么也尽全力帮她去做。托娅除了出宫生活以外,唯一的变化也就是多了个人光明正大地疼她而已,每每与千里提起,脸上都羞得红扑扑的,看着可爱得紧。   然而,明尘成亲后,明煦也觉得自己生活冷落了下来。他的日子很简单,无非就是照顾好贺雁来、与抱剑谈情说爱、再跟大哥聊聊天而已。现在,明尘成家立业,他只觉得生活中的一大块地方都被人凭空挖去了一般,纵使他也十分赞成明尘与托娅的婚事,也难免有些难过。   好在,托娅是个足够细心体贴的嫂嫂。知道明煦心智小,又是哥哥们从小惯大的,现在会有些敏感,所以她每次入宫,都要给明煦带上不少东西,有些说是明尘送的,有些则说是自己准备的。她没什么架子,笑容又温和,很快便抚平了明煦心中那点淡淡的失落。   抱剑倒也挺闷闷不乐,私下里找过千里,结结巴巴地问,能不能也一道旨意,将明煦许给自己。   千里当时眨了眨眼,拿不准明煦什么意思,不敢妄下定论,便给拒绝了。   他跟着贺雁来学了不少,知道虽然大家关系亲密,但还是少替别人做决定的好。   只是这可苦了抱剑。明煦本来就是个单纯的性子,对这种事情比较迟钝,抱剑又是个不会说话的,明里暗里暗示了多次,明煦都没听出来他的弦外之意。   若不是确定明煦的心意,抱剑都要怀疑他到底喜不喜欢自己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转眼又是一年春天。   贺雁来已经过了二十六岁生辰,迎来了他在兰罗的第五个年头。   而千里也即将等到自己的二十岁生辰了。   第一次年龄以“二”字开头,千里觉得很是新奇。他已经过了成人礼,自然不用像去年那样大操大办,他想着,就几个亲近的人,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顿家宴就好了。   他还是更想好好办贺雁来的生辰。   贺雁来自然没有什么异议,拟定了几个关系亲近的重臣以示恩宠,便操办好了一场小型宴会。   主位上,端坐着的是千里本尊,右手边则是温和儒雅的贺雁来。年华似乎并没有在贺雁来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他仍然和二十二岁那年刚刚踏上兰罗土地时一样,收敛锋芒,却难掩风骨。   千里比起之前清瘦了些,脸上那层消不下去的软肉终于还是消失了,下颌线清晰利落,眼神也更加深邃,他彻底完成了从男孩到男人的那层跨越,成为了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儿。   而只有贺雁来知道,晚上这孩子闹着不盖厚被子的时候,眼神有多会装可怜。   左边下位上,是大祭师,身后跟着的是熠彰。   大祭师这几年身子骨日渐不好了,整日都在自己府上养病,甚少出来见人;每日早朝,千里也特许他坐着上朝。   即使是这样,大祭师似乎还是一天一天得苍老了下去,双眼更加浑浊无神,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有时候人会不由自主地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就这么咽气了。   千里心里着急,遍寻名医为大祭师救治。可是生老病死乃人间常态,阎王要收人又有谁救得回来。更何况,大祭师已经算是老人中比较长寿的了,多活一天都是上苍的恩赐。   道理千里心里都明白,但是他还是难受,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大祭师之于千里如师如父,千里敬重他。这些贺雁来自然都知道,只能在又一次太医摇头说没办法的时候,将瞬间红了眼睛的小狼搂到自己怀里。   而大祭师本人倒是看得很开,甚至在千里有几次控制不住情绪崩溃哭出声时,反过来安慰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儿。   再往后排,除了几个重臣之外,便是明尘与托娅夫妇。   这一年中,明尘升了副将,无论是朝中地位还是军营的声望都与日俱增,逐渐在兰罗不同于大熙的军中打下了基础,亲自实现了当初承诺过托娅的话,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   而托娅在几个月前,也诊断出了身孕。   刚刚听闻这个消息时,明尘又惊又喜,立刻动身从军营赶了回来。由于过于激动,他进屋的时候还被门框绊了一下,重重摔了一跤,现在额角还有一点浅浅的疤痕。   托娅当时又气又觉得好笑,说他一点出息都没有。明尘把妻子这些甜蜜的埋怨照单全收,握住托娅的手送到唇边不住地亲吻。   他父亲战死,母亲早逝,又丢了个弟弟,与明煦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可是遇到托娅之后,这个女孩儿又为他搭起了一个小家。   很快,这个小家中就又要增添一个新生命了。   贺雁来听闻此事后也很是为二人高兴,亲自出宫,与千里一道为两人送上礼物与祝福。   而千里知道,自己和贺雁来此生可能都不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此刻心中满是羡慕,眼睛一直没从托娅肚子上移开过,又被贺雁来抓回来带回宫好好“疏导”了一番。   总而言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道路上过得很好。   千里这次也是想借自己的生日宴,给大家提供一个老友叙旧的场合罢了。   子牧刚刚登基,事务繁忙,连托娅的婚礼都没能赶过来,这次也无法赶到场,只派了使臣来送了礼物。   歌舞升平中,生日宴会热热闹闹地进行着。   酒过三巡,按照规矩,上来了一水儿年轻美女献舞。   美女们个个精致乖巧,穿着远山青色的长裙,轻纱覆面,步步生莲,舞姿优雅而动人。其中有一个女子,与周围人都有些不同,身上长裙的颜色比其他人都要深些重些,容貌也更加出众。此刻被其他舞女围了起来,在大厅中央翩翩起舞。   她身姿轻盈,宛如游龙,在这偌大的厅中自由地舞动着,牵动起身上的薄纱随风舞动,在空中勾出一个绝妙的弧度,竟如天上的仙子一般,不慎坠入凡间。   四周大臣一时间竟都看得痴了。而这并不是出于女孩儿的容貌,而只是单纯地对优美舞姿的赞赏。   千里对这个环节不太感兴趣,礼节性地看了几眼就低头吃葡萄;贺雁来更不会留心这样的表演,妥帖地垂下眼神,安静地盯着自己的手指出神。   随着音乐在最高的那一点戛然而止,这支曲子来到了结尾。那女孩儿干净地收回长臂,恭顺地对着千里行了个礼。   “好!”   不知是谁带头,热烈地鼓起掌来。其余人也如梦方醒,很快跟着他一同鼓掌。一时间,喝彩声、赞赏声,不绝于耳。   青色长裙的舞女们也行了礼,之后便识趣儿地退下了。可唯有正中央这个面容姣好的女孩儿,只乖顺地立在原地,并没有离去的意思。   千里没等到她自己退场,有些疑惑地抬起眼睛。   他刚满二十,正是一个少年开始具备吸引力的好时候。仅仅只是单单一个最简单不过的抬眼,也被他做得顾盼生辉。女孩儿俏脸一红,忙低下头,将小女孩儿的心思都藏在心底。   贺雁来也微微蹙起眉头,不知道这是出了什么岔子。   就在众人摸不着头脑之时,一位大人乐颠颠地捋了捋胡子,大笑开口:“哈哈哈哈哈哈哈!不知小女这一舞,大汗可还满意啊?”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这女孩儿竟是他的女儿。   “哟,海日古大人家里居然还有这么个漂亮的小闺女,藏了这么久不舍得带给我们见见?”   “我听家中夫人说过,海日古大人家里有个天仙般的小女儿,那是骑射琴棋样样精通,让我夫人都黯然了好一阵子呢!”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海日古心满意足地接受着群臣的赞美,笑意根本压不住,全堆积在嘴角,志得意满地对大厅中羞涩站着被所有人评头论足的女孩儿招招手,她便立刻羞怯地往自己阿布身后躲去。   托娅见此情景,不着痕迹地皱起眉头:“这海日古,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明尘表情也不甚明朗,面露疑惑:“晚宴的流程,礼部都是跟合敦对过的才是,怎么会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排进来了一个大臣之女?”   “若是想为自己搏一把,看能不能进大汗的眼,倒也不是没有可能。”托娅轻蔑地冷嗤一声,显然对这种卖女求荣的行为很是不齿,轻抿一口茶水,继续道,“可是这么多年了,大汗对合敦情深义重,这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的事情,怎么他还这么没头没脑,带着女儿往上触这个霉头?”   “想买通礼部的人,估计也不是件难事。左右只是带女儿来露个面出出风头,大汗没看中的话,再带回家中便是。”明尘用手心碰了碰托娅的杯壁,隔着试了试水温,才放下心来,又将离托娅远了些的牛肉往她这儿端了端。   托娅不甚赞同,望着那浑身泛粉的女孩儿,无奈地叹了口气:“谁家好姑娘,会愿意被阿布带出来如此抛头露面啊......”   就在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直没有吭声的大祭师却突然开口了。   他年迈得很,身上没力气,想说些什么,还要靠熠彰传达。只见熠彰倏地朗声打断了群臣之间的恭维,微笑着说:“诸位,大祭师有话要说。”   接着,他弯腰将耳朵贴近大祭师,听他耳语了几句,点点头,才重新直起腰杆,一字一句地转达大祭师的消息:   “大祭师说,这姑娘合他眼缘。大汗今年已经有二十岁,可膝下无子,皇位后继无人,他很忧心。不如就将海日古大人的女儿送给大汗为阏氏,也好替他开枝散叶,延绵子嗣。” 第84章 奈何   本在高位上百无聊赖的千里摆弄杯盏的手一顿,而贺雁来也立刻投来了目光。   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千里与贺雁来结亲已有四年,千里也不是没有公开表示过自己不会再纳妾的想法,而大祭师虽没有明确同意,但也一直没有过于激烈地反对过,这么些年来他与贺雁来二人相处得也还算愉快,怎么就突然去了趟云荣回来,想要给千里纳妾了?   若是大祭师授意的话,那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打点进来一个女孩儿自然不是难事,可大祭师连商量都没和千里商量过,直接当众宣布了此事,何尝不是一种威胁?   没有同意的话,算是驳了大祭师的面子,那千里就落了不恭不敬之错;可若是同意的话,千里这么个轴性子,又怎么愿意自己与贺雁来的感情之间插入另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   “大祭师......”千里开口刚欲说些什么,就见老人颤颤巍巍地将手杖往地下一杵,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挥手拒绝了熠彰的搀扶,勉强站了起来。   “大汗。”大祭师每说一句话就要停顿片刻,发出来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地面一般,可饶是如此他还是坚持亲口说道,“之前念在你年幼,许多事都还懵懂,不明白子嗣王储的重要性,我才没有开这个口;可是如今,大汗您已满二十岁,也是该懂事了。我已经年老,不日归西,在合眼之前,我必须亲手为大汗安排好每一件事,铲除任何一桩隐患......”   他顿了顿,长长吸进一口气:“这是我答应先大汗的承诺,也是我无论如何都要完成的使命。”   隐患?何来隐患?   大祭师没有明说。   但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个“隐患”,当然指的是贺雁来。   上次云荣之行回来之后,贺雁来刻意收敛锋芒,以表明自己与世无争的态度。本以为大祭师没有发作,这事儿便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大祭师根本没有忘记这件事,而是选择放了这么长的线谋篇布局。   贺雁来垂下眼睫,眼神有些冷。   千里看了眼大堂一边俏丽的少女,只觉得头一跳一跳得疼。他有些烦躁,不耐道:“本大汗已经说过很多次,这辈子只有贺雁来一位合敦,不愿耽误其他女子,大祭师何苦如此难为我?”   大祭师不卑不亢,沉声回答:“大汗,事关社稷,不可不谨慎相待。更何况,娶海日古之女,也并不会动摇合敦的地位,您还是可以继续与合敦恩爱相守,可合敦无法为您留后......”   “啪嗒——”   一个酒樽突然从桌上坠了下来,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又咕噜咕噜滚了几圈,里面的酒液全都洒了个干净。   本就沉默的大厅因为这一点变动而更加寂静了。   千里脸色淡淡,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那个酒樽:“换个过来。”   忙有胆大的小宫人换了个新的酒樽上来,为千里斟满了酒,又赶紧退下了,生怕主子们打架殃及他的池鱼。   “大祭师刚才的话,千里就当没听过,以后也休要再提了。”千里举起新的酒樽,遥遥向大祭师敬了一杯,给足了面子,不愿再在此事上纠结。   可大祭师似乎并没有参透千里递给他的台阶,仍是坚持地站在那里,并没有受千里这一敬,反而高声道:“大汗!王储之事,非同儿戏——”   “......”千里神色不变,默默地放下了酒樽,眉宇间满是郁结,一看便知是真的动了怒。   而大祭师浑浊苍老的眼看了一眼千里,又缓缓移向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贺雁来,沉声道:“合敦,您是大熙人,大熙皇帝最重子嗣,您应该不是不清楚其中利害吧?若是您真心为大汗好,想必也不会拒绝我的提议。”   贺雁来似乎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睛合上又睁开,慢慢抬起头,直视大祭师的双眸,轻声回道:“秋野自然清楚。”   千里似是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出声打断。   果不其然,贺雁来接下来又说:“秋野知道大祭师好意,大祭师殚精竭虑为兰罗打算,秋野敬佩。只是,我也有不得不拒绝的理由。”   不知为何,饶是早就确定了彼此的心意,此刻的千里还是有些紧张。   而接下来,贺雁来轻飘飘地投来了温和的一眼,望着千里不自觉抿起的嘴唇发笑,缓慢而又坚定地说:“我早就与大汗立下海誓山盟,此生只取一瓢,不敢不信守承诺。”   “你......”大祭师还欲再说些什么,却急火攻心,又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咳得惊心动魄,似乎要把肺都咳出去一样,熠彰连忙将老人搀扶过来,在座椅上坐好,又为人端上茶水,好生照料了一番,大祭师这才平复下呼吸。   他艰难地顺了口气,眼神一时都没有从千里身上错开,一字一句沙哑道:“你这是不孝!你如何对得起先大汗在天之灵......”   “是非定错,等我百年之后自己下去跟他老人家解释。”千里见大祭师这般狼狈,眸中也落了一丝不忍,无奈叹气道,“大祭师,您明知我对合敦的心思,到底又是为何......”   大祭师合上眼眸偏过脸,摆明了不愿再与千里多说。   见他这样,泥人也有了三分脾性。千里忍了又忍,双手在自己膝边紧握成拳,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我这个大汗,当得还真是窝囊。”   说罢,他也不顾众人什么脸色,起身拂袖而去。   众臣皆是一惊,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贺雁来又是在心中叹了口气,无奈道:“诸位今日都散了吧,大汗还是要事处理,改日在与大家把酒言欢。”   谁现在还敢跟千里去言欢,贺雁来一给台阶,他们便赶紧顺着他的话起身行礼,接着一个一个地离开了。   明尘与托娅对视了一眼,也缓缓起身,前者与贺雁来眼神交流了一番,确认后者不需要自己留下,才小心翼翼地护着托娅回去了。   大厅中一时间只剩下了贺雁来与大祭师,还有一个熠彰。   贺雁来轻轻揉了揉紧皱的眉心,很是疲惫,一边让明煦来推车,一边开口道:“大祭师,您也请回吧。”   “贺雁来。”老人突然颓然地吐出三个字。   贺雁来动作顿了一顿。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还想插手大汗的决定,提出这等迂腐的想法。”大祭师丝毫不见刚才与千里争辩时固执的模样,现在的他仿佛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在无助地抒发与晚辈之间的不愉快。   贺雁来沉吟了一会儿,谨慎回答道:“大汗会理解您的良苦用心的。”   “大汗他是先王的亲子啊,仍有一个阿尔萨兰在旁虎视眈眈。”大祭师喃喃道,“若是大汗终生无子,从旁门过继过来的孩子,又怎么能确保以后江山不会易主呢?”   贺雁来想了想,客客气气地一笑,温和地反驳道:“秋野以为,只要是勤政好学、爱民如子的帝王,便是值得臣子拥戴的好帝王。”   “我原以为,合敦会更成熟些的。”大祭师淡淡讥笑了一声,意有所指,“没想到,还是比不上从小效忠的朝代啊。刚才这话,我不信你会对大熙的仁帝说。”   “正是因为千里不同于仁帝,兰罗有异于大熙,秋野才敢无所顾忌地畅所欲言。”贺雁来轻声回答,“我与千里不是没考虑过子嗣的问题,千里的意思是,旁宗里面有这么多好儿郎,等再过几年挑几个过来抚养长大便是。血脉伦理,从来都不是确立王储的首要条件。”   大祭师没有再接话。   贺雁来也不着急,轻声说了句“秋野告退”,便准备离开。   就在他即将踏出大门的那一刹那,大祭师突然又叫住了他。   “合敦大人。”   贺雁来似有所感,挥手让明煦停下,微微偏过头来。   大祭师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动都没动,像一尊静滞的雕像。他半边身体被灯光照亮,另外半边则隐没在阴影中,模模糊糊的,教人看不真切。   “我虽防你,但也知道,这么多年,你对大汗没有二心,与大熙更是毫无往来。”   贺雁来静静地听着。   大祭师轻咳两声,又叹道:“若是你双腿痊愈,有你保护大汗,我自然放心。到那时,若真有人眼红王储之位,举兵攻之,有你在,他们也会忌惮三分。可偏偏你......”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染上一丝遗憾,眼神从贺雁来的腿上轻轻扫过。   不知为何,方才被大祭师在众目睽睽之下那般猜忌逼迫,贺雁来都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波动;可此时此刻,大祭师那满是可惜的一眼,却让他的心头陡然升起一股燥热。   生怕自己再在这里呆下去会做出什么不可逆转的事情,贺雁来深吸一口气,快速带着明煦离开了这里。   -   千里方才在宴席上动了怒,直接离开,现在倒有些后悔。   他没回宫中去,此刻正坐在自己惯常练武的草场垛上,嘴里叼着根草,双手在身后撑在地面上,望着月色发呆。   抱剑在他身边陪着,小声说:“大汗,风大了,咱们还不回去吗?”   千里闷闷不乐,瘪着嘴:“不想回去......”   抱剑心里明白,这是又觉得自己冲动行事了,在贺雁来面前有些不好意思罢了,过了二十岁还是小孩儿心思。   他便也不再插话,心知过不了多久贺雁来处理好后续事宜就会来寻他,此刻心情十分平静。   果然如他所料,没过多久,抱剑就听到了身后树林中传来淅淅索索的车轮碾过泥土草地的声音,很是微弱,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异常突出。   抱剑听到了,千里自然也能听到。而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躲,掩耳盗铃一般捂住耳朵,把脸藏在膝盖与胸膛之间的空隙里,不去看贺雁来的身影。   贺雁来自己推着代步车,缓缓从树林中行了出来,一入眼,就是千里这幅鹌鹑般的小模样。   抱剑在旁边无奈地笑,刚想转头和贺雁来说些什么,却被后者脸上的表情生生吓回了想说的话。   ——贺雁来现在的脸色,有些冷。   他惯常是带着温和的笑容的,对上千里更是格外的和煦。可是现在,贺雁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望着千里缩成一团的背影,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   抱剑本能地选择了沉默,恭敬地行了一礼后,无声地退下了。   天高地阔,星垂平野。万籁俱寂间,除了风声,便是呼吸声,极轻极弱地交织在一起,甚至还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千里听到自己身后那人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心中不解,将头从膝盖里抬起来,先是看了一眼自己完全被后面的人包裹住的影子,才回过头去,疑惑地问:“雁来......”   “哥哥”二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他的唇舌突然被人摄取了。   贺雁来低低地弯下腰去,很轻地啄吻千里的唇。   千里震惊之余,用余光看去,才发现不知何时贺雁来居然已经离自己这么近了,近到他一偏头、一弯腰,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吻住自己的嘴唇。   “哥哥......”   唇齿交融间,千里低声呢喃了一句,很快又被人重新吻住。而和刚才柔缓试探的啄吻很是不同的是,贺雁来用几乎要把他拆吃入腹的力度咬他、磨他,不住地深入夺取他口中的空气。   千里只觉得自己舌根发麻,被贺雁来堵得呼吸不畅。他竭力调整,可是还是抵不过贺雁来这要命的亲法,到最后几乎是本能地去推他的胸膛。   贺雁来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千里的唇,垂眸打量着后者唇上的晶莹。   千里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人按着如此温存了一番,现在连呼吸都还是乱的。他舔了舔唇,眼神闪躲,等胸膛起伏慢慢缓和下来以后,才小声问:“怎么了?雁来哥哥别怕,我不会答应大祭师的,我也不会纳妾的,我只要你一个,我这辈子都只要你一个。”   贺雁来轻轻立起一根食指,按在千里急切的唇瓣上。   千里立刻不说话了。   贺雁来怜爱地看着他,眼睫低垂:“哥哥相信你。”   “只是......”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神突然转为落寞。   那股千里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身上看见过的颓丧气息一夜之间又缠上了贺雁来的脚腕,他好像又是那个了无牵挂的大熙弃子贺雁来了。   千里哪里能想到发生了什么,见到贺雁来这副模样只觉得心痛得要碎成好几片,忙不迭牵起贺雁来的手,送到唇边不住地亲吻,反复保证:“哥哥......千里敬你爱你,雁来哥哥......”   他这般无助,贺雁来才如梦方醒,忙将自己从那破败的氛围中抽离出来,心疼地抚摸着千里泛红的眼尾,柔声哄着:“没事了,没事了,千里不怕。”   “那,刚才雁来哥哥说‘只是’,只是什么?”千里紧张地问。   “......”贺雁来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展颜一笑,“只是,若是我能早些遇见你就好了。”   “......什么?”   “若是早些遇见你,我一定要把你抱回家里,好好把你养大,照顾你,保护你,把我的小狼养得白白胖胖,无忧无虑的,平安幸福地度过自己的一生。”贺雁来似乎是想到了他勾勒出的这幅场景,被那种不存在的幸福感染到了,轻轻笑了一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一双废腿,被猜忌,被惋惜,被放弃。”   千里能感受到自己身后箍着自己的那双大手力道无意识地收紧,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固执地盯着贺雁来的眼:“雁来哥哥已经保护我很好很好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偷偷给我吃糕点,给我煮醒酒汤,帮我筹办祭祖仪式,次次救我于虎口之中。若不是雁来哥哥,我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几回。”千里突然原地半跪了下来,猛地拥住贺雁来的腰肢,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中,声音因此变得很闷,听不真切,“我明明那么喜欢你,喜欢你的一切......”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似乎已经有了泣声。   贺雁来心尖一疼,忙把人拉起来按在怀里,微凉的唇不住亲吻千里的脸颊:“是我的错,千里,你别哭,别哭了。”   千里啜泣两下,抬手把眼泪抹去,用一双通红的眼恶狠狠地瞪着贺雁来,突然猛地上前堵住贺雁来的双唇。   他的吻技进步了些,至少知道该伸舌头了。贺雁来被他生涩又孟浪的吻弄得头脑发热,忍不住就在这旷野之中解开千里胸前的盘扣。   而千里没有反抗,反而甚至主动抬起大腿,让贺雁来畅通无阻地将手掌滑进去。   ......   头顶是亮得晃眼的星光,因为动作而模糊地连成一片,形成一片边界模糊的光圈;身前是火热的身躯,耳边传来情人温和的低声细语,后面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却又是冰凉的,被人一双大手流连着,恍然间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千里紧紧攥着贺雁来胸前乱七八糟的衣服,忍到眼泪一滴一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他不敢出声,生怕被听了去,可是贺雁来那么凶,丝毫不照顾他的感受,一次次都让他尖叫冲到了嘴边。   “雁来哥哥......”   贺雁来温柔地答应着,不断轻吻他的一切。   可是现在,千里的眼泪,可没人再心疼了。    第85章 手脚   后来千里是毫无知觉地被贺雁来抱回去的,被放倒在床上的时候还小声说累了,让贺雁来放过他吧。   明知道是这孩子无意识的低语,但贺雁来还是闷哼了一声, 费了不少功夫才忍住再一次吻下去的冲动。   此事之后,一连好几天,千里都没有去见大祭师。一来是难以从命,心中有愧;二来,大祭师现在也不愿意见他这个被打上“不孝”名号的大汗。   可大祭师似乎并没有就此放弃。   千里身边伺候的侍女更多了,个个也刻意挑得清秀漂亮,在他眼前转来转去。千里看着只觉得心中郁结,干脆手一挥把她们都遣了出去,图个清净了事。   -   托娅拖着愈发沉重的身子,缓步从太医院中走了出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儿,身材矮小臃肿,白胡子白眉毛,鼻头因为酷爱喝酒而变得红糟糟的,似乎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他眉头习惯性地蹙着,一脸不耐,跟出来了几步,动作轻柔地把手中一个小纸包塞到托娅手里,嘴上还不饶人,忿忿道:“天天往小老儿我这里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多醉心医术呢。都是有了身子的人了,还这么不让人省心。”   这正是托娅的师父,兰罗医术最为高超的大师——庭深。   庭深早年间也是个风流浪子,恃才傲物,狂傲得不行;后来妻儿死去,他万念俱灰,才慢慢收敛锋芒,安心做起兰罗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医师。宫中年轻些的,都已经不了解他过去那些将病人起死回生的丰功伟绩,只将他当成一个整日疯疯癫癫胡言乱语的小老头来对待。   可托娅知道,这个终日玩世不恭的老人家,到底本事有多大。   然而纵使他有通天的本事,凭空接骨也绝非易事,是以拖了这么久,还不能完全根治贺雁来腿上的病根。   托娅明白这是师父别扭的关心,并没有因他的话生气,反而娇软一笑,像个未出阁的小女孩儿一般,熟练地抱住庭深的胳膊撒娇道:“师父,您也知道,合敦现在处境不好过,若是能早日治好他的腿,托娅这儿自然也了却一桩心事。托娅心情畅快了,肚子里这个孩子心疼额吉,肯定才会成长得更健康呀!”   庭深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嗯嗯啊啊地敷衍着:“是是是,‘合敦不好过’这种话,我听你说都说了三四年了。若不是念在你诚心,那小子对你又有救命之恩,我才懒得管他是不是个残废。”   “嗯嗯嗯,我就知道师父对我最好了~”托娅又是乐呵呵地一笑,接过那个小纸包,打开一看,立刻辨认出了其中的门道,惊呼道,“这些药材,看着可都不是等闲之物。”   “我也只是随手试试罢了,这几味药材我之前就动过心思钻研,只是一直不敢入药而已。你去云荣前,我将得的那株药草入了药,居然还真让贺雁来站起来了,即使只有三天之效,但也能说明这方子确实有效,我便拿回来又做了番调整。”   庭深嘴上虽然说的是“随手试试”,但神情仍旧倨傲,摆明了对自己这方子信心十足。   只见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拿到方子了就赶紧走吧,别来扰我的清净。”   托娅越听庭深说,她的眼睛就越来越亮,到最后几乎兴奋得快要跳起来。她一把捧起庭深干瘪的脸,喜滋滋地拖着他蹭了蹭脸颊:“师父!您真是太厉害了!托娅自愧不如呢!”   “哎!小心身子!你这妮子......”庭深慌忙把小丫头扶好了,生怕撞到她哪里;待人站稳后,又被她这般莽撞气得吹胡子瞪眼,“没大没小的。我看啊,是明尘那孩子把你惯得太没规矩了!”   托娅吐了吐舌,在庭深又要教训她一顿之前,连忙找了个借口逃走了。   她离开庭深之后,却没有如他所言尽快回家,而是脚步一拐,让轿夫抬着自己去了大祭师府。   无论如何,大祭师都抚养了她这么多年,如今身体每况愈下,她说什么都要连带着千里那份一起照顾着。   家仆自然认识托娅的轿辇,因此并没有阻拦,只是深深地行了一礼之后,就将人迎了进去。   大祭师此刻正在榻上休息,眉心紧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生。   托娅看着揪心,便免了人通传,安安静静地为老人换了盆水,点燃了一根自己炼制的安神香,又默默陪伴了一会儿,便起身决定回去了。   她让大祭师身边贴身伺候的人等他醒了之后说一声自己来过,便款款离开了内屋。   只是不想,她刚一出门,门外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刚好正准备进去。   二人在门外这么迎面对上,皆是一惊;而熠彰很快反应过来,温和地行了一礼:“别吉。”   托娅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本能地轻呼一声,连连往后退了两步,捂住胸口,顿了一顿才回:“公子免礼。”   “别吉这是来看望大祭师的吗?”熠彰笑着问,得到托娅肯定的答复之后,继续说道,“别吉放心,大祭师这几日精神还不错,吃食用得也不少。我一直在旁边照料着,倘若出了什么事儿,别吉尽管拿我是问。”   “公子说笑了。我已出嫁,大祭师身边无人照顾,我本来无比担心,好在有你悉心侍奉,我才能松口气呢。”托娅礼貌应道。   熠彰但笑不语。   片刻后,就在托娅准备借口有事先行离开时,熠彰突然慢悠悠地开口问:“熠彰听闻,别吉自从留在大祭师身边之后,就一直师从庭深大师,苦心钻研医术多年,为的就是给合敦治腿?”   托娅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抬起眼眸,没有什么表情:“公子可真是消息灵通。”   熠彰客气一笑:“过奖。”   随后他又道:“虽然我知道庭深大师医术了得,但是这接骨活肉的功夫哪是那么容易就办得到的?白白拖延了合敦三四年光景,倒也正常。”   听了这话,托娅不悦地蹙起眉头:“公子此话何意?”   熠彰笑着垂下头颅,深吸一口气,抬眼望着托娅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若是熠彰说,我有办法让合敦直立起来,不知别吉愿不愿意相信我?”   “......”托娅抿起嘴唇,一时之间竟不确定该不该给熠彰以回应。   “别吉不信我也是自然,毕竟熠彰确实不懂医术,所知道的也只有个老家秘方罢了,别吉只当随便听听便是。”不等托娅斟酌出结果,熠彰便豁达一笑,主动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露出一丝遗憾的神色,“没能帮上忙,还耽误了别吉的时间,真是对不住。”   托娅艰难地维持着表情,匆匆道别,打算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而就在她与熠彰擦肩而过的时候,后者突然状似无意地调整了一下站姿,从双腿直立移了重心到右腿,同时左腿变换了一下位置。   与此同时,他的左脚正好出现在托娅面前的道路上。   而托娅神色匆匆,并没有注意到他一瞬间的变动,照常往前迈步。   “啊——”   一声惊呼,托娅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倒去。   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色囫囵在眼前翻天覆地,引起一阵晕眩。托娅惊恐万分,瞳孔放大,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挥舞,想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身形。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摔无疑时,一只手慢悠悠地扶住了自己的后腰,一用力便将自己从摔倒的边缘拉了回去。   托娅惊魂未定,站直身子之后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指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   “别吉!”她的贴身丫鬟急得快哭了,忙上前扶住托娅的手臂,“别吉您没事吧?”   托娅平复了一下呼吸,勉强答道:“我没事。”   熠彰在扶起托娅之后便妥帖地收回了手,此刻正在托娅一步开外的位置冷眼旁观:“别吉,如今有了身孕,可要万事小心啊。”   托娅极其克制地瞪了一眼熠彰,嘲道:“不劳公子费心,我夫君即将回来,我就不留了,先行一步。”   “您请。”熠彰优雅地侧开身子,为托娅让出一条开阔的通道来。   “你!”小丫头心中有气,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托娅喝住了。   “阿窕,咱们走吧。”托娅神色淡淡,面色还是有些苍白,显然不愿再多与熠彰纠缠。   阿窕忿忿不平地咬住下嘴唇,不敢忤逆,只好乖巧地搀扶着托娅坐上轿辇,急匆匆地赶回明府了。   而熠彰立在原地,许久都没有换过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脚步缓缓一动,扭转过身子,玩味地望着托娅轿辇离去的方向,轻轻从怀里抽出一个眼熟的纸包。   -   千里最近日子不好过。   大祭师提了子嗣一事以后,大臣们都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了似的,纷纷进言上奏,极言无后之害处,又言后宫空虚,劝大汗早做准备。家里有女儿的,在这件事上更是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一天要上好几趟折子,生怕自己家未出阁的女孩儿进不了千里的法眼。   千里一整天的折子批下来,都快不认识“子嗣”两个字怎么写了,又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讯息,捏着鼻子继续一个一个批过去,看得头晕眼花,两眼发直。   贺雁来端着盛有参汤的食盒来寻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恹恹地趴在书案上痛不欲生的小狼。   心中大概能猜出来发生了什么事,贺雁来无奈一笑,有些心疼,将食盒放在一边,滑动代步车来到千里身边,冰凉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千里的耳尖,被人不耐烦地挥开了。   贺雁来更觉得可爱,轻声喊道:“小狼?”   埋头装死的小狼耳朵动了动,不情不愿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生不如死的小脸。   “你说,我养着这些大臣到底是让他们做什么的,一个个的这么悠闲,不关心治国之道,反而都来操心我的家中事。”千里语气淡淡,重新提笔,在又一份劝他纳妾的折子上重重批了个“不纳”,将其合上随手扔到一旁,又拿起下一份。   “你看看!”千里无意识地撅起嘴,露出些只有在贺雁来面前才会有的孩子气,“还知道引经据典,拿大熙人的话来堵我,说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贺雁来顺着千里的话,抬眸看了一眼,轻叹口气;又看了看两侧垒得高高的折子,一时之间也有些无奈:“大祭师当日也是好意。只是这些臣子之中呢,真心实意劝你的当然不是没有,但滥竽充数之辈估计也是不在少数,小狼别气。”   “这到底是要我批到什么时候去啊!”千里明显是已经被折磨到绝望了,仰天长啸一声,又俯身瘫在了书案上。   贺雁来看着千里眼底的青黑,心中有些不忍,便将食盒拿过来打开。   参汤的清香瞬间充盈了整个房间。贺雁来端出汤碗:“我熬了些汤品,你先喝些,养养胃。我听抱剑说,你起下了朝就什么都没吃过,这怎么行,身体会被熬坏的。”   千里可怜巴巴地露出一只眼睛,有气无力:“吃不下。”   “乖些,我喂你好不好?”贺雁来温声哄着,把千里搂在自己腿上坐好,一口一口吹凉了喂到千里嘴边,这才哄骗着千里喝下一整碗参汤。   一碗热汤下肚,身体也暖和了不少,千里被心上人这般爱惜照顾,方才还恼怒的心就这般被抚平了,连带着这堆没用的奏折也看着顺眼了许多。   只是一想到还要花上不知多久在这些事情上,千里就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狼,可信得过我?”贺雁来突然开口。   “嗯?”虽然不知贺雁来为何突然发出这样的疑问,但千里还是懵懂地点了点头,“自然。”   贺雁来温和地笑了,上手揉了揉千里的头发,压低了声音问:“那,哥哥帮你看,只把说正事的递给你,好不好?”   三岁小儿都知道,这是多么危险又诱人的条件。   这已经是将兰罗所有机密政事完完全全袒露给贺雁来观赏。   而这不是最重要的,隐藏其背后的,还是当朝大汗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千里只是眨了眨眼睛,便欣喜地答应下来:“好呀!雁来哥哥能帮我,我自然求之不得!”   他这般单纯天真,倒也是在贺雁来的料想之中,但是他自己不能这般莽撞,只好轻叹口气,细细拉过千里,将其中利害跟他说清楚:“小狼啊,这事儿关系重大,你要不要,再多考虑一下再答应?”   “有什么关系?”千里一脸莫名,“我既信任雁来哥哥,当然不会对你起疑心,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是连自己的枕边人都要猜忌,那也活得太痛苦,也太失败了些。”   “......”贺雁来哑然,随后,他缓缓勾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好。”他放下碗筷,揉了揉千里的脸颊。   有贺雁来帮忙,千里明显折子批得快了很多。   果不其然,剩下的奏折里,有一半还是绕着千里该不该广纳后宫这事儿反复说,根本没有批阅的意义,到最后千里根本连批都懒得批,全部原封不动地打了回去。   而言之有物的,无论是多小的一件事,都被贺雁来细心挑了出来,一件不落地呈到了千里面前。   小狼崽子有心在心上人面前卖弄自己,背挺得又直又立,字也写得端正,批注下得细心又妥当,力图彰显自己是个明事理的好帝王。   然而贺雁来自知该避嫌,不该看的一个字都没看,千里这般努力全落了空,只好悻悻地收了神通。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门外的天都黑了,千里终于把笔一扔,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左右扭了扭脖颈:“终于改完了。”   贺雁来合上最后一份折子,规规整整地和剩下的那一摞一起摆好,也不着痕迹地揉了揉眉心,疲惫地笑道:“辛苦小狼了。”   “明明是雁来哥哥更辛苦。”千里绕到贺雁来身后,张开双臂将贺雁来抱住,脑袋埋在他颈侧左右蹭了蹭,“那些大臣肯定说了你不少坏话,我都看见了。”   此话不假,为了劝动千里纳妾,有些人臣确实无所不用其极,更有甚者甚至将贺雁来批判成了一个妖言惑众的扭曲形象,还真心实意地劝千里尽快“迷途知返”,全然不提贺雁来攻打云荣、多年勤勉的苦劳,教人看着就生气。   贺雁来倒不是很在意,清清浅浅地笑了笑:“无妨,我是什么样的人,小狼心中清楚即可。”   千里偏头在贺雁来脸颊上吻了吻,心满意足地回答:“我当然知道,雁来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让抱剑把这些奏折搬走,又派人传了话,以后凡是劝他纳妾的折子一律不用再递,诋毁合敦者更要当心,之后才同贺雁来一同回了宫。    第86章 圆梦   托娅派人将炼制好的药丸送到贺雁来面前时,后者正在煮茶。   听到阿窕的话,贺雁来略略惊诧地一挑眉:“庭深大师研制出了可治愈我双腿的药物?”   “是的!”阿窕喜滋滋地将药放在贺雁来面前,脸上挂着甜甜的微笑,“已经找了好几个人试药了,都说没问题。这药是上回云荣国那次的改良之作,真是可喜可贺,庭深大师找到了可以根除合敦您腿疾的方法了呢!” 遖峯篜里   听闻这个消息,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贺雁来也有些欣喜。他放下茶盏,将阿窕递上来的药盒打开,立刻扑鼻而来一股药物的清香,他不禁嘴角勾起一个欣慰的笑容,感慨道:“若是真能助我从此直立行走,贺雁来感激不尽......”   “合敦快先别说这些,把药服了试试吧!”明煦比贺雁来本人还激动,连声催促道。   阿窕也道:“是啊合敦,等大汗下朝回来,正好药效发作,合敦以全新的样貌去见大汗,岂不是更好?”   贺雁来被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逗笑了,摇摇头:“不急。”   说完,他便将药丸重新放回了药盒中。   “合敦,这是怎么了?”明煦不解,“好不容易现在有了解救之策,您怎么还犹豫起来了?”   贺雁来不语。   他是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没错。   可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了的时候,他竟然恍惚之间起了些“近乡情怯”之感。   之前那次,只有三天,他不抱太大希望,将这三天只当做是自己偷来的,用完了便还回去;可是这次不同,这是他与千里最后的希望。   若是从此能离开代步车生活,固然是好事;可庭深大师倾尽其三年才炼出的这一枚丹药,若是对他不起效果,是不是意味着,贺雁来以后再也没有站起来了的可能性了?   一想到这种事情,贺雁来便忍不住后背发凉。   因此,饶是这枚药丸此刻就摆在自己面前,色泽光滑得像是在引诱他,贺雁来都不敢轻举妄动。   他残废得太久了,以至于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在他心中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只是这点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心思,却不好拿出来给这两个孩子说了。   贺雁来莫名开始期待千里回来。   若是那个孩子在自己身边,他是不是能积攒多一些勇气来?   回过神之后,贺雁来又被自己居然这般优柔寡断所逗乐了。   “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贺雁来轻声对自己说。   居然都开始想着要依靠别人了,以前这种矫情的想法怎么会出现在他的身上。   看来还是......等了太久了,所以也太怕了。   阿窕与千里说的没错,尽早将药服下去,等千里回来时还给他一个完完整整的贺雁来,这正是贺雁来多少次梦中辗转反侧、不愿清醒的场景。   既如此......   贺雁来重新伸手,拿起那枚药丸。   -   千里下朝之后,明尘便迫不及待地追了上来,告知他了这件事。   “什么?”千里一惊,随即喜上眉梢,立刻抓起明尘的衣袖追问道,“庭深大师研制出了可以治雁来哥哥双腿的药?”   “正是。”明尘也显然心情不错,“他交给了托娅,已经炼出来了。只是今日托娅身体不适,没有亲自交到合敦手上,是让阿窕送去的,现在估摸着应该已经送到合敦手上了。”   “这可真是件好事,合敦终于得偿所愿了!”抱剑也欣喜道。   解药,是能让雁来哥哥站起来的解药。   千里眼睛亮晶晶的,跟刚才他面斥群臣的威严模样完全不一样,活脱脱一个深陷喜悦之中的少年,嘴角恨不得扬到天上去:“太,太好了。那,那我得快点回去,去陪着雁来哥哥......不然,我好怕雁来哥哥会怕。”   “......”明尘喉结动了动,默默把那句“合敦不怕吃药”给咽了回去。   关心则乱,如今他也是有了家室的人了,自然明白千里此刻看上去没有意义的紧张,反过来催促他:“是啊,大汗先回去吧。”   千里点点头,也没心情再回议事殿,直奔贺雁来的宫殿而去。   不知道等他回去,第一眼见到的会不会是能直立行走的贺雁来?   雁来哥哥见到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想到这,千里忍不住俏脸一红,默默加快了脚步。   “大汗留步。”   一道声音突然叫住了刚要爬上轿辇的千里,后者一回头,只见熠彰身披朝服,正端庄温和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千里一直都觉得,熠彰与贺雁来有些相似。   眉眼的走向有些相似,性格也都是如出一辙的温润如玉。只是熠彰身上带着的攻击性更强些,而贺雁来更像是完全收入鞘中、不再问世的名剑。   虽然带给人的感觉有些相似,但千里还是能明显分辨出两人之间的不同。   熠彰的眼神是带有目的性的,总是藏得很深,可仔细观察就能意识到,这个人跟自己搭话只是因为有利可图。   而贺雁来则是润物细无声的,就连在看一个将死之人,他的眼中都是浓浓的悲悯。   “......”千里心中暗骂一声:怎么这个时候突偏要出现,扰我好事。   可是表面功夫还是不能不做,千里停下脚步,转过半边身去,以一个随时都能离开的姿势礼貌点头:“熠彰公子。”   熠彰在朝中并没有正式官职,上回领兵搭救千里也只是临危受命。目前他出现在朝廷之上,完全是因为大祭师实在无法独立撑过去一场早朝,必须有他在旁边照料。   熠彰微微一笑,拱了拱手:“方才听到明副将说,庭深大师研制出了能治好合敦伤腿的药物,熠彰真是为大汗和合敦高兴,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千里略一点头:“多谢。”   “熠彰之前班门弄斧,还妄想用些旁门左道吸引大汗注意,您不会怪罪吧?”熠彰从始至终都是微微笑着,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拉近了自己与千里的距离。   离得近了,他眼中那股愈发压制不住的精明便更加清晰,引得千里不悦地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两步。   可是,他还是闻到了熠彰身上传来的一股奇香。   这香气不算浓郁,之前千里竟丝毫没有察觉,直到二人离得这么近了才闻到一些。兰罗男子不爱用香,可大熙一些有身份的贵人公子倒是爱用,出现在熠彰身上,似乎也不是件怪事。   但是,不知为何,千里就是从心底升起一股不安。   他立刻后退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板起脸:“熠彰公子救人心切,我自然不会怪罪;只是,想要达到目的,光想走捷径那是万万不可的,公子日后还是多多研修才是。”   熠彰被他这么含沙射影地数落了一通,也不生气,仍旧是笑了笑:“大汗的话,熠彰都记住了。哦,对了,差点把正事忘了。”   千里才放下一些的心又因为他的话提了起来。   只见熠彰笑容不改,可笑意却未达眼底,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森冷。他望着千里的眼,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道:“大祭师嘱咐我,找到机会与您通传一声。”   千里心里掀起又一阵怪异。   果不其然,熠彰嘴唇开合,皮笑肉不笑地宣布:“大祭师说,他年事已高,实在无法再胜任祭师一职,因此想传职于我,继续担任兰罗的大祭师。”   熠彰顿了顿,勾着那抹玩味的笑容,意有所指:“不知大汗,意下如何呢?”   千里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大脑中名为理智的弦断掉的声音。   -   千里回到贺雁来宫中的时候,那儿惯常坐着下棋摆阵的仙人并不在。   没来由地,他心跳漏跳了一拍,瞬间抬头,焦急的眼四处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喃喃出声:“雁来哥哥......”   没有人回应他。千里更着急了,就连稳重的步伐都再难维持住,朝局动荡的恐慌和药效如何的未知交织在一起,快把这个从小被贺雁来护着长大的孩子击败了,他只想现在就见到他的雁来哥哥,想看着雁来哥哥站起来向他走来,再拥他入怀。   “雁来哥哥......”千里不死心,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里屋,一把推开了房门。   正屋中没有人。千里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上齿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眼神无措。   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之时,从旁边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狼?”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   千里猛然扭过头去,就见帐幔婆娑,轻纱委地间,后面站着那人被遮得影影绰绰;听到动静,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千里的方向走来,步履稳健,一步一停,像是踩在了千里心尖上一般,在距离帷幔还有一步之遥时停下,欲言又止。   千里吞了口口水,声音莫名沙哑,不确定地喊道:“雁来哥哥?是你吗?”   说话间,他早已等不及了,不等帷幔之后的人回复他便迈动脚步向他的方向走去。   那人并没有阻止,也没有动作,只是几乎是纵容地,任千里走到帷幔前,颤抖着举起手,掀起那层薄如蝉翼的遮掩。   一瞬间,眉清目朗的男子就这般款款出现在千里面前。他容貌俊美,面如秋月,一双瑞凤眼天生眼尾上挑,更添一股风流,而那通身矜贵温润的气质更是无出其右。他随着千里掀起帷幔的动作缓缓抬起眼眸,刹那间,仿佛盛进去了漫天的星光。   更重要的是,千里微微扬起头,才能看清这个人的面容。   是贺雁来。   是站着的贺雁来。   昔日武神多年不出,可心中激荡从未停止。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肩膀宽阔,即使仍旧一身儒衫,可精锐气息难掩,他仍是那个大熙百姓奉如神明的战神贺雁来。   千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他徒劳地张大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用爱慕的眼神一遍又一遍描绘爱人的容貌,恋恋不舍地从他每一处地方临摹而过。   那副虔诚又小心的模样深深地刺痛了贺雁来的心脏,他再也无法控制住胸口中汹涌澎湃的情绪,猿臂轻舒将千里整个人牢牢地抱在怀里。   “小狼......是我,是雁来哥哥......”他轻吻千里的耳尖和眼角,爱怜地用唇舌吻过千里的每一处。   千里懵懵懂懂地回拥住他,轻声问:“这次是几天?可以比三天更久一些吗?我想多和这样的你拥抱几天......”   话还没说完,他就又被摄住了唇舌,狂风骤雨般的吻教他呼吸急促,而千里本人却被这般汹涌的吻逼出了两滴泪珠。   “可以吗?庭深大师可以让你站得久一些吗?我,我真的......很想很想这样的你。”千里两滴眼泪一流出来,便像是被打开了什么阀门,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背上、衣角上,温度高得快要把人烫伤。   而贺雁来一遍又一遍回复千里不安的询问,坚定道:“可以,可以的小狼,我会用这样的形态陪你很久很久......”   千里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了,整个人完全埋进了贺雁来宽阔的胸膛里。他竭力忍住哭声,可眼泪止不住地流,直把贺雁来肩头的布料都哭湿了也不罢休,勾着贺雁来的脖颈撒娇:“亲亲我,你再亲亲我。”   他闭上眼睛,理直气壮地发出命令:“亲亲眼睛,亲亲鼻子,耳朵也要亲......”   贺雁来丝毫不觉得厌烦,耐心地按照千里的指示一一吻过去,最后轻扣住他的腰肢,与他鼻尖抵着鼻尖。   “还有哪里要亲?都告诉雁来哥哥。”贺雁来声音压低到不像话,在千里耳边温柔缱绻地响起,直带起一股暖流自脚底冲上天灵盖,千里半边身子都麻了,只好乖顺地被贺雁来抱着。   贺雁来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一用力,一手托后背,一手托膝弯,直接将千里打横抱了起来,往床边走去。   他轻柔地将千里放在床上,俯下身静静地端详千里红肿的双眼,柔声问:“以前的雁来哥哥,可以像这样把你抱上来吗?”   千里诚实地摇摇头,说出话来声音还带着鼻腔:“不可以。”   “那现在,小狼有些真实感了吗?”贺雁来继续耐心问道,同时用手刮了刮他的鼻尖。   千里才忍住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   “小狼别哭了,听话些。”贺雁来温声细语地在千里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哄着,直将人哄得软了半边身子,才让千里接受了贺雁来以后可以站起来的事实。   “雁来哥哥跟我一起躺着好不好。”千里片刻都不敢将眼神从贺雁来脸上移开,忍不住又问。   贺雁来自然同意,合衣在他身边躺下,没有借助任何外力,平常得就好像他这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一样。   千里眼巴巴地看着他,一等贺雁来躺下来就扑上去抱住他坚实的臂膀,毛绒绒的小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一个字都不说。   过了一会儿,贺雁来感觉到自己胸口的衣服好像又湿了一片。   他好笑地把人从怀里挖出来,望着千里果然又泪盈盈的双眼忍俊不禁,上手捏了一把千里的脸颊,问:“怎么了卿卿,怎么又哭了?”   千里抽了两下鼻子,一双眼睛从下往上地看着他,就像一只被抛弃了的小动物,眼神可怜又谨慎:“我,我控制不住,眼泪它自己就流出来了,我也没办法......”   “......”贺雁来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也拿这孩子没办法了,只好又吻了吻他的唇。   过去四年,自己虽表面上云淡风轻,可内心怎么可能不渴望有朝一日能重新堂堂正正地站在众人面前?他有意遮掩,但千里心思细腻,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于是还是把这孩子吓着了。   贺雁来爱怜地碰了碰千里的脸,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手臂,将千里牢牢拥住,扣在自己怀里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千里不知不觉地在贺雁来的臂弯里睡着了。   第86章 圆梦   托娅派人将炼制好的药丸送到贺雁来面前时,后者正在煮茶。   听到阿窕的话,贺雁来略略惊诧地一挑眉:“庭深大师研制出了可治愈我双腿的药物?”   “是的!”阿窕喜滋滋地将药放在贺雁来面前,脸上挂着甜甜的微笑,“已经找了好几个人试药了,都说没问题。这药是上回云荣国那次的改良之作,真是可喜可贺,庭深大师找到了可以根除合敦您腿疾的方法了呢!”   听闻这个消息,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贺雁来也有些欣喜。他放下茶盏,将阿窕递上来的药盒打开,立刻扑鼻而来一股药物的清香,他不禁嘴角勾起一个欣慰的笑容,感慨道:“若是真能助我从此直立行走,贺雁来感激不尽......”   “合敦快先别说这些,把药服了试试吧!”明煦比贺雁来本人还激动,连声催促道。   阿窕也道:“是啊合敦,等大汗下朝回来,正好药效发作,合敦以全新的样貌去见大汗,岂不是更好?”   贺雁来被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逗笑了,摇摇头:“不急。”   说完,他便将药丸重新放回了药盒中。   “合敦,这是怎么了?”明煦不解,“好不容易现在有了解救之策,您怎么还犹豫起来了?”   贺雁来不语。   他是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没错。   可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了的时候,他竟然恍惚之间起了些“近乡情怯”之感。   之前那次,只有三天,他不抱太大希望,将这三天只当做是自己偷来的,用完了便还回去;可是这次不同,这是他与千里最后的希望。   若是从此能离开代步车生活,固然是好事;可庭深大师倾尽其三年才炼出的这一枚丹药,若是对他不起效果,是不是意味着,贺雁来以后再也没有站起来了的可能性了?   一想到这种事情,贺雁来便忍不住后背发凉。   因此,饶是这枚药丸此刻就摆在自己面前,色泽光滑得像是在引诱他,贺雁来都不敢轻举妄动。   他残废得太久了,以至于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在他心中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只是这点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心思,却不好拿出来给这两个孩子说了。   贺雁来莫名开始期待千里回来。   若是那个孩子在自己身边,他是不是能积攒多一些勇气来?   回过神之后,贺雁来又被自己居然这般优柔寡断所逗乐了。   “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贺雁来轻声对自己说。   居然都开始想着要依靠别人了,以前这种矫情的想法怎么会出现在他的身上。   看来还是......等了太久了,所以也太怕了。   阿窕与千里说的没错,尽早将药服下去,等千里回来时还给他一个完完整整的贺雁来,这正是贺雁来多少次梦中辗转反侧、不愿清醒的场景。   既如此......   贺雁来重新伸手,拿起那枚药丸。   -   千里下朝之后,明尘便迫不及待地追了上来,告知他了这件事。   “什么?”千里一惊,随即喜上眉梢,立刻抓起明尘的衣袖追问道,“庭深大师研制出了可以治雁来哥哥双腿的药?”   “正是。”明尘也显然心情不错,“他交给了托娅,已经炼出来了。只是今日托娅身体不适,没有亲自交到合敦手上,是让阿窕送去的,现在估摸着应该已经送到合敦手上了。”   “这可真是件好事,合敦终于得偿所愿了!”抱剑也欣喜道。   解药,是能让雁来哥哥站起来的解药。   千里眼睛亮晶晶的,跟刚才他面斥群臣的威严模样完全不一样,活脱脱一个深陷喜悦之中的少年,嘴角恨不得扬到天上去:“太,太好了。那,那我得快点回去,去陪着雁来哥哥......不然,我好怕雁来哥哥会怕。”   “......”明尘喉结动了动,默默把那句“合敦不怕吃药”给咽了回去。   关心则乱,如今他也是有了家室的人了,自然明白千里此刻看上去没有意义的紧张,反过来催促他:“是啊,大汗先回去吧。”   千里点点头,也没心情再回议事殿,直奔贺雁来的宫殿而去。   不知道等他回去,第一眼见到的会不会是能直立行走的贺雁来?   雁来哥哥见到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想到这,千里忍不住俏脸一红,默默加快了脚步。   “大汗留步。”   一道声音突然叫住了刚要爬上轿辇的千里,后者一回头,只见熠彰身披朝服,正端庄温和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千里一直都觉得,熠彰与贺雁来有些相似。   眉眼的走向有些相似,性格也都是如出一辙的温润如玉。只是熠彰身上带着的攻击性更强些,而贺雁来更像是完全收入鞘中、不再问世的名剑。   虽然带给人的感觉有些相似,但千里还是能明显分辨出两人之间的不同。   熠彰的眼神是带有目的性的,总是藏得很深,可仔细观察就能意识到,这个人跟自己搭话只是因为有利可图。   而贺雁来则是润物细无声的,就连在看一个将死之人,他的眼中都是浓浓的悲悯。   “......”千里心中暗骂一声:怎么这个时候突偏要出现,扰我好事。   可是表面功夫还是不能不做,千里停下脚步,转过半边身去,以一个随时都能离开的姿势礼貌点头:“熠彰公子。”   熠彰在朝中并没有正式官职,上回领兵搭救千里也只是临危受命。目前他出现在朝廷之上,完全是因为大祭师实在无法独立撑过去一场早朝,必须有他在旁边照料。   熠彰微微一笑,拱了拱手:“方才听到明副将说,庭深大师研制出了能治好合敦伤腿的药物,熠彰真是为大汗和合敦高兴,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千里略一点头:“多谢。”   “熠彰之前班门弄斧,还妄想用些旁门左道吸引大汗注意,您不会怪罪吧?”熠彰从始至终都是微微笑着,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拉近了自己与千里的距离。   离得近了,他眼中那股愈发压制不住的精明便更加清晰,引得千里不悦地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两步。   可是,他还是闻到了熠彰身上传来的一股奇香。   这香气不算浓郁,之前千里竟丝毫没有察觉,直到二人离得这么近了才闻到一些。兰罗男子不爱用香,可大熙一些有身份的贵人公子倒是爱用,出现在熠彰身上,似乎也不是件怪事。   但是,不知为何,千里就是从心底升起一股不安。   他立刻后退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板起脸:“熠彰公子救人心切,我自然不会怪罪;只是,想要达到目的,光想走捷径那是万万不可的,公子日后还是多多研修才是。”   熠彰被他这么含沙射影地数落了一通,也不生气,仍旧是笑了笑:“大汗的话,熠彰都记住了。哦,对了,差点把正事忘了。”   千里才放下一些的心又因为他的话提了起来。   只见熠彰笑容不改,可笑意却未达眼底,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森冷。他望着千里的眼,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道:“大祭师嘱咐我,找到机会与您通传一声。”   千里心里掀起又一阵怪异。   果不其然,熠彰嘴唇开合,皮笑肉不笑地宣布:“大祭师说,他年事已高,实在无法再胜任祭师一职,因此想传职于我,继续担任兰罗的大祭师。”   熠彰顿了顿,勾着那抹玩味的笑容,意有所指:“不知大汗,意下如何呢?”   千里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大脑中名为理智的弦断掉的声音。   -   千里回到贺雁来宫中的时候,那儿惯常坐着下棋摆阵的仙人并不在。   没来由地,他心跳漏跳了一拍,瞬间抬头,焦急的眼四处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喃喃出声:“雁来哥哥......”   没有人回应他。千里更着急了,就连稳重的步伐都再难维持住,朝局动荡的恐慌和药效如何的未知交织在一起,快把这个从小被贺雁来护着长大的孩子击败了,他只想现在就见到他的雁来哥哥,想看着雁来哥哥站起来向他走来,再拥他入怀。   “雁来哥哥......”千里不死心,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里屋,一把推开了房门。   正屋中没有人。千里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上齿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眼神无措。   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之时,从旁边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狼?”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   千里猛然扭过头去,就见帐幔婆娑,轻纱委地间,后面站着那人被遮得影影绰绰;听到动静,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千里的方向走来,步履稳健,一步一停,像是踩在了千里心尖上一般,在距离帷幔还有一步之遥时停下,欲言又止。   千里吞了口口水,声音莫名沙哑,不确定地喊道:“雁来哥哥?是你吗?”   说话间,他早已等不及了,不等帷幔之后的人回复他便迈动脚步向他的方向走去。   那人并没有阻止,也没有动作,只是几乎是纵容地,任千里走到帷幔前,颤抖着举起手,掀起那层薄如蝉翼的遮掩。   一瞬间,眉清目朗的男子就这般款款出现在千里面前。他容貌俊美,面如秋月,一双瑞凤眼天生眼尾上挑,更添一股风流,而那通身矜贵温润的气质更是无出其右。他随着千里掀起帷幔的动作缓缓抬起眼眸,刹那间,仿佛盛进去了漫天的星光。   更重要的是,千里微微扬起头,才能看清这个人的面容。   是贺雁来。   是站着的贺雁来。   昔日武神多年不出,可心中激荡从未停止。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肩膀宽阔,即使仍旧一身儒衫,可精锐气息难掩,他仍是那个大熙百姓奉如神明的战神贺雁来。   千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他徒劳地张大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用爱慕的眼神一遍又一遍描绘爱人的容貌,恋恋不舍地从他每一处地方临摹而过。   那副虔诚又小心的模样深深地刺痛了贺雁来的心脏,他再也无法控制住胸口中汹涌澎湃的情绪,猿臂轻舒将千里整个人牢牢地抱在怀里。   “小狼......是我,是雁来哥哥......”他轻吻千里的耳尖和眼角,爱怜地用唇舌吻过千里的每一处。   千里懵懵懂懂地回拥住他,轻声问:“这次是几天?可以比三天更久一些吗?我想多和这样的你拥抱几天......”   话还没说完,他就又被摄住了唇舌,狂风骤雨般的吻教他呼吸急促,而千里本人却被这般汹涌的吻逼出了两滴泪珠。   “可以吗?庭深大师可以让你站得久一些吗?我,我真的......很想很想这样的你。”千里两滴眼泪一流出来,便像是被打开了什么阀门,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背上、衣角上,温度高得快要把人烫伤。   而贺雁来一遍又一遍回复千里不安的询问,坚定道:“可以,可以的小狼,我会用这样的形态陪你很久很久......”   千里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了,整个人完全埋进了贺雁来宽阔的胸膛里。他竭力忍住哭声,可眼泪止不住地流,直把贺雁来肩头的布料都哭湿了也不罢休,勾着贺雁来的脖颈撒娇:“亲亲我,你再亲亲我。”   他闭上眼睛,理直气壮地发出命令:“亲亲眼睛,亲亲鼻子,耳朵也要亲......”   贺雁来丝毫不觉得厌烦,耐心地按照千里的指示一一吻过去,最后轻扣住他的腰肢,与他鼻尖抵着鼻尖。   “还有哪里要亲?都告诉雁来哥哥。”贺雁来声音压低到不像话,在千里耳边温柔缱绻地响起,直带起一股暖流自脚底冲上天灵盖,千里半边身子都麻了,只好乖顺地被贺雁来抱着。   贺雁来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一用力,一手托后背,一手托膝弯,直接将千里打横抱了起来,往床边走去。   他轻柔地将千里放在床上,俯下身静静地端详千里红肿的双眼,柔声问:“以前的雁来哥哥,可以像这样把你抱上来吗?”   千里诚实地摇摇头,说出话来声音还带着鼻腔:“不可以。”   “那现在,小狼有些真实感了吗?”贺雁来继续耐心问道,同时用手刮了刮他的鼻尖。   千里才忍住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   “小狼别哭了,听话些。”贺雁来温声细语地在千里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哄着,直将人哄得软了半边身子,才让千里接受了贺雁来以后可以站起来的事实。   “雁来哥哥跟我一起躺着好不好。”千里片刻都不敢将眼神从贺雁来脸上移开,忍不住又问。   贺雁来自然同意,合衣在他身边躺下,没有借助任何外力,平常得就好像他这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一样。   千里眼巴巴地看着他,一等贺雁来躺下来就扑上去抱住他坚实的臂膀,毛绒绒的小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一个字都不说。   过了一会儿,贺雁来感觉到自己胸口的衣服好像又湿了一片。   他好笑地把人从怀里挖出来,望着千里果然又泪盈盈的双眼忍俊不禁,上手捏了一把千里的脸颊,问:“怎么了卿卿,怎么又哭了?”   千里抽了两下鼻子,一双眼睛从下往上地看着他,就像一只被抛弃了的小动物,眼神可怜又谨慎:“我,我控制不住,眼泪它自己就流出来了,我也没办法......”   “......”贺雁来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也拿这孩子没办法了,只好又吻了吻他的唇。   过去四年,自己虽表面上云淡风轻,可内心怎么可能不渴望有朝一日能重新堂堂正正地站在众人面前?他有意遮掩,但千里心思细腻,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于是还是把这孩子吓着了。   贺雁来爱怜地碰了碰千里的脸,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手臂,将千里牢牢拥住,扣在自己怀里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千里不知不觉地在贺雁来的臂弯里睡着了。    第87章 寿宴   当千里醒来后,他的第一个反应还是探手下去去摸贺雁来的腿,生怕之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好在,手掌下很快传来温热的皮肤触感,皮肉紧致,骨节匀称,在感受到他的手心放上来的时候还动了动,好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千里:这些都是真的。   千里这才慢慢放下心来,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就是贺雁来温润如春风的一张俊脸。   他双眸微阖,像是已经醒了很久,在闭目养神,并没有惊动枕边熟睡的千里。直到后者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神强烈到不容忽视,贺雁来才轻笑一声,跟着抬起眼皮。   “醒了?”贺雁来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慵懒和倦意,沙哑着在千里耳边响起。   千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贺雁来的脸,嘴唇轻抿。   见状,贺雁来干脆不再多说,手肘一撑就从床上坐了起来,随手取了件外衣披上,起身,双脚接触到地面以后牢牢稳稳地站着,没有一丝一毫摇晃或勉强的样子,那般自然地转过身面朝床榻,向千里伸开双臂:“雁来哥哥抱你起来?”   千里紧张地扫了一眼贺雁来的双腿,见他稳健而有力地站在那里,心中最后那点不真实感也终于随着一口长气缓缓吐出了胸口,连忙也爬了起来,理直气壮地让贺雁来把他背下床。   以前贺雁来双腿有疾,多让千里坐在自己毫无知觉的膝头,故而千里最熟悉的只有贺雁来宽阔的胸膛;现在他伏在贺雁来的后背上,双臂紧紧搂着后者的脖颈,而贺雁来的手则穿过自己的膝弯,将自己稳稳地抱了起来。   千里忍不住凑近,将耳朵贴上贺雁来的后背,垂下眼睫安静地感受心上人宽阔的脊背和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咚。   心跳声好像和自己的混在了一起,久而久之,好像融为了一个人似的,叫千里分辨不出。   贺雁来的背脊和他的胸膛一样,宽广又充满了令人安心的力量,直让千里溺毙在那温柔海中。   “雁来哥哥……”千里突然张口叫了一声。   “嗯?”   千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脸又藏了藏,声音从后方闷闷地传过来:“我真的很爱你。”   贺雁来脚步一顿,很快恢复过来,安和地笑了笑:“我也是。”   千里没再说话了,可嘴角的笑容却控制不住地越来越大,到最后那双漂亮如翡翠的眼睛也弯了起来。他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为了藏住自己的笑容,就去啄吻贺雁来的脖颈。   他是真的很爱贺雁来。   -   一连几天,千里都像生活在了仙境里。   贺雁来双腿得救,大祭师原来所担心的“有人伺机谋反”这个说话也站不住脚了。   毕竟,是他自己曾经对贺雁来说过,若是后者双腿健全,有保卫大汗的能力,他自然会放下心来。   可纳妾这个问题还是成为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横跨在大祭师和千里之间,谁也不能说服谁,只能这么僵持着,等待破冰的那一天。   而贺雁来能够行走后,带着千里把以前他们没做过的事情都做了一遍。   他带着千里一起骑马。两匹马一匹雪白,一匹赤红,皆是肌肉紧实,奔跑有力,又温顺而通人性。   贺雁来许久未上马,可技艺却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只是和那匹白马磨合了一会儿,他便和这灵物达成了共识,不用扬鞭,马儿自动载着他抢奔了出去,千里怎么追都追不上。   可只要他泄气,贺雁来便会在不远处勒马停下,转身笑着扬声喊:“小狼,过来!”   贺雁来背对着阳光,整个人都沐浴在柔和的光线下,照得他眉目深邃,笑容温润。千里一下子被蛊惑住了,不由自主地扬起马鞭,高喝一声“驾!”,追上去与贺雁来并行。   千里给贺雁来那匹马取名叫踏雪,自己的这匹则叫飞鸿。   听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贺雁来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望着千里,眼中的宠爱几乎满到要化出来,却没有多说什么。   而千里原本还能佯装淡定,可一见到贺雁来这幅神情便憋不住了,清了清嗓子扭过头,试图遮掩自己升温的脸颊。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这是他从诗中读到的。      等到了晚上,贺雁来就又带着千里做另一件事情了。   千里早已经熟知人间情爱,本以为极乐莫过于此,谁知道,贺雁来总能用行动告诉他,更过分的还在下一次。   最过分的一回,他被贺雁来从背后按在墙上,无论他如何挣扎都不能逃脱后面贺雁来沉重结实的身躯,哭到几乎崩溃。   那是他唯一一次怀念起两个人还没互通心意时,互相揣测互相试探的时候。   至少那时候,贺雁来才不会这么粗暴地对待他!   可若要真问起来,问千里是不是真的不喜欢贺雁来这样做,他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什么来了。   总归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千里缩在贺雁来怀里,双腿挂在他的腰上,任他抱着自己的腰肢,无奈地闭上眼睛。   -   很快,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到了大祭师的生辰。   他以前都是不过这些日子的,觉得麻烦还不吉利,在这件事上他倒和大熙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上了年纪的人过寿,意思就是过一年少一年,那不是咒人短命吗?   然而,许是知道了自己命不久矣,今年大祭师居然主动让熠彰带话去给千里,就说他想为自己办一场寿席。   这是自从千里上位以来,这个老人家第一次开口为他自己要求些什么。   听到这个请求后,千里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开合了许久,也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字。   良久,他沉默地起身,摆轿去了大祭师的府邸。   那天两个人到底聊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就连贺雁来也体贴地选择不过问,认为千里想说自然就跟自己说了。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千里那天从大祭师的府邸回来时,眼睛肿了一圈,周围都是红的,像是哭过了。   他先对众臣宣布,熠彰正式接手大祭师一职;又对礼部的人吩咐,说要给大祭师办一场空前绝后的盛大寿宴。   这孩子自从上任以来就勤俭爱民,甚少铺张浪费,这次举动如此反常,大概也是接受了大祭师即将要离开自己的这个事实了。   那双委屈又强装坚强的眼睛看得贺雁来心疼,可生老病死又有谁能做主呢?   是以,大祭师的八十寿宴还是大办了一场。   贺雁来作为合敦,这件事自然要有他监督操持。他自然是不想那孩子失落的,尽心尽力安排好了一切,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也是希望能给老人一个记忆深刻的寿宴。   就当是为他践行吧。      寿宴当天,雨下得很大。   阿窕一路小跑着冲到房檐下,小心地检查了一番怀里抱着的披风,确认上面没沾上水,才松了口气,走进这热闹欢快的宴席中。   千里与贺雁来自然在中间的主位入座,而大祭师作为寿星,也破例坐在了千里的左手边。   他满目破败,死寂地坐在那里,眼睛牢牢盯着某一处,动都不动,让人几乎忍不住怀疑他到底还有没有呼吸。   这副模样,与贺雁来初到兰罗时,大祭师那精神矍铄的样子大相径庭。   阿窕一边在心底叹息,一边将披风为托娅盖上。   就在她给别吉添好了衣服,收回手准备安静地站在后侧时,她突然听到了一个男人温和的声音。   “大祭师,我把您的披风拿来了,您不经冻,把它披上吧。”   熠彰边说边将手中的衣物为大祭师盖上,满心满眼都是焦急和担忧,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得大祭师垂怜,深感其恩德而尽心照料的年轻人一般。   他刚刚从阿窕前面走过,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常用的香包的气味。   阿窕动了动鼻子,心中暗想:这香味,倒是真的奇特呢……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贺雁来稳稳当当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诸位,今日为大祭师的八十生辰,请允许秋野代替各位大臣,敬大祭师一杯,以感其多年尽心尽力,操劳一生的功德。”他眉眼含笑,温润如玉,丝毫看不到曾经病弱残废的狼狈模样。   这是合敦应尽的礼仪,也是一个契机,一个向所有人宣告的契机。   贺雁来,站起来了。   众臣心中各怀鬼胎,其中海日古的表情最为难看。   但是,在这种场合,纵有万种情绪,都不能表现出来。   因此,大臣们还是纷纷站了起来,端起酒杯齐声道:“谢大祭师多年辛苦,大祭师福泽深厚,福寿齐天——”   贺雁来为首,遥遥向大祭师端起了酒尊,温和地补充:“愿大祭师日月昌明,松鹤……”   “长春”二字却戛然而止了。   原本注意力全放在大祭师身上的千里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   接着,他看到了托娅惊恐的眼和呼之欲出的尖叫。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世界都是黑白的。   千里似有所感,缓缓地、缓缓地扭过头去。   ——贺雁来轰然倒了下去,酒尊掉落在地上,酒洒了一地。   第88章 猜忌   有那么几个瞬间,千里的大脑中都是一片轰鸣声。   眼前的景象似乎都渐渐变得模糊,就连明尘明煦冲向贺雁来的身影都慢慢虚化了;四周嘈杂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散去,方寸之间,他只能看到贺雁来倒在地上的身体。   他一时间甚至觉得很奇怪。   怎么回事?   雁来哥哥为什么会倒在这里?   明明早上他还为自己系好腰带,弯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问自己想吃什么东西,刚才不还在给大祭师敬酒吗?   他怎么会突然在这里倒下?   直到明尘双目赤红地把贺雁来抱起,猛的望向他,像是从喉咙口撕扯出来一般喊他:“大汗!”   那股轰鸣声由远及近,狠狠袭击了千里的大脑,他终于恢复了意识,呆呆地眨了眨眼睛,往前走去。   他的双腿似乎有千斤重,千里几乎是拖着自己的身体往前走,期期艾艾地走到贺雁来身边,脚一软,跪在了地上。   “雁来哥哥?”他小声喊,声若蚊呐。   记忆中永远都会温和回应他的人,现在却双目紧闭,嘴唇青白,再也不能听到他的声音了。   “雁来哥哥……”   “雁来哥哥……”   千里毫不厌烦地一声一声喊着,伸手握住贺雁来的手腕一个劲儿地摇着,企图用这种方式把贺雁来叫醒。   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染上了哭腔,眼圈也慢慢红了,视线变得模糊起来,贺雁来的样子都有些看不清了。   一滴眼泪重重地砸在贺雁来心口,那是鸳鸟玉扣的位置。   而千里也从一开始的麻木,逐渐转换为不受控制的崩溃的嘶吼。   “雁来哥哥!”   “你醒醒啊雁来哥哥!”   “你答应过我的……”   他疯狂摇晃贺雁来的手,眼泪一滴一滴从眼眶中滑出来,弄花了一张绝望的脸。直到后来托娅含泪把他拉开,让赶来的庭深大师得以观察贺雁来的情况,千里都还在喊。   你明明说过不会离开我的……   你为什么做不到……   千里颤抖着被托娅拉住,眼神空洞而茫然,好像一时间突然不认识自己身在何处了。他扭过头,用一双泪眼望着托娅,懵懂问道:“托娅,你哭什么?”   托娅咬紧牙关,把眼泪逼了回去。   “雁来哥哥什么事都没有,你哭什么?为什么要喊庭深大师来?雁来哥哥一会儿就醒了,肯定是这样的……”   他絮絮叨叨着自己说了都不相信的话语,双眼紧盯着贺雁来苍白的脸,无力地安慰自己:“他肯定一会就醒了,他在跟我玩呢,他就是喜欢逗我……”   托娅溢出一声哭腔,痛苦地说:“对不起……一定是我弄错了……我把药做错了……”   她一副要晕过去的样子,阿窕见情况不对,大声喊了句“别吉”,成功引得明尘转头过来,正巧将无力的托娅揽到怀里。   “大汗,冷静一下,现在合敦无辜昏迷,其背后原因还有待查明,大汗这时候若是慌了阵脚,岂不是正好让小人得志?”明尘虽脸色不好,但勉强还算镇定,毕竟是贺雁来一手带起来的,此刻竟能将千里稳住了去。   千里定了定心神,再睁眼时,眸中的悲痛已经被坚毅所取代。他狠狠攥了把脖子上的玉扣,眼神转动,将大厅中众人的脸色都扫了一遍。   大祭师突经变故,此刻脸色严峻,沉默地注视着一切;而熠彰立在他身后,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余大臣或惊恐,或好奇,或自危,各种情绪一时间都涌现了出来,看得千里心里更加烦躁。   他上前一步,问庭深道:“大师,可有头绪?”   庭深眉头蹙起个死疙瘩,很是不解,摇了摇头:“请大汗再容我些时间。”   “那,那雁来哥哥……”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千里强行让自己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庭深脸上划过一丝恼怒,是自觉被不知名的歹人挑衅了的愤恨。他扬了扬下巴,对千里保证道:“大汗,老头子我定当竭尽所能,大汗尽管放心。”   千里才感觉自己的心脏落回了原地。   —   贺雁来被转移回了自己的寝殿,几个重臣不放心,都跟着过来了。   大祭师也因宫中出现这种腌臜事而十分愤怒,誓要第一时间掌握事情的动向,所以也跟着来了。   庭深承载着所有人的希望,面沉似水,眼前摊开了一排银针,而他捻起了最粗的一根,略略沉吟一瞬,扎在了贺雁来的胸口。   贺雁来猛地一弹,把千里吓坏了,当即要冲上去观察贺雁来的状态,被托娅眼疾手快拦了下来。   庭深细细看了看贺雁来的脸色,又掀开他的眼皮,缓缓吐出一口气,得出结论:“幸好,暂时能保住一命。”   千里紧握的拳头这才松开了。   “只是,这昏迷的原因尚未可知。”庭深抿起嘴唇,转头问托娅,“丫头,我给你的药方子,你是按照上面一字一句地照做的?”   托娅审慎道:“不敢有半点违背。”   “那还真是奇了怪了,我的药方子绝对没有问题,合敦也是一直吃的我做的药丸,怎么偏偏这回出了问题?”   庭深的疑惑自然无人可解。   房内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一声轻笑打破了沉静。   “呵。”   众人皆循着发声处望了过去,原来是熠彰。   熠彰似乎没想到自己居然吸引了这么多人的注意,脸上划过一丝意外,连声道歉:“对不住,熠彰想到了些事情,一时没忍住,才弄着些动静。”   千里追问:“想到什么了?”   “这……”熠彰面露难色,小心扫了庭深一眼。   他这故作犹豫的神情看得庭深立刻心生不满,当即冷哼一声:“小子有什么话就直说,别弄那欲拒还迎的样子。”   “大师误会,大师误会。”熠彰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熠彰只是觉得自己的猜测太无稽之谈了。熠彰以为,既然大师如此自信,药丸没有问题,那出了错的,岂不就是别吉了吗?不过别吉怎么可能存心害合敦呢,这太荒诞了,所以我才被自己逗笑了。”   明尘鹰隼般的目光有如实质,瞬间投在了熠彰身上,杀意尽显。   可是众人的注意力已经被这师徒俩吸引过来了。   无非是师徒中至少一人犯了错,不然一直都行得通的药方子,怎么就突然失效了?   动机是什么?   海日古突然喃喃开口,语气也有些不确定:“我记得,别吉的生父是罪臣阿尔萨兰……”   “大人慎言!”一直被熠彰如此污蔑都没有反应的托娅猛然看了过来,满脸都是被侮辱了的愤怒,“我额吉是因阿尔萨兰而死,我自小也从未得到过阿布的关爱,我甚至想将他千刀万剐都不尽兴,如何会替他做事,加害救我于水火的合敦?”   少妇疾言厉色,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刚烈的模样让海日古看着都有些畏惧,悻悻闭上嘴。还不死心地小声说:“那谁知道……”   托娅一张俏脸起得通红,只能扭回头闭上眼睛。   “够了。”   一句极低极低的声音轻轻响起。   千里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床边,此刻正在旁边的小矮凳上坐下,握着贺雁来露在外面的手掌,怕他冷,不住地揉搓着,同时专注地望着爱人的脸。   “我相信别吉和庭深大师。”他又说。   下一秒,千里的眼神陡然变得狠辣,那是与他平日或凌厉或温顺都截然不同的一种状态。   他一字一句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吐出了几个字:   “我一定会,抓到背后那个捣鬼的人,来给雁来哥哥赔罪。” 第89章 突袭   贺雁来一连昏迷了三天。   期间,庭深让托娅又把那张药方拿了出来,只看了一眼就蹙紧了眉头,当即脸色便沉了下来:“这不是我当初给你的那张。”   “什么?”托娅立刻惊问,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可是,我拿到这张方子以后,从未假手于人,从磨药到成丸都是我一人所为,怎么会……”   “庭深大师,这药换得,可是对人体有什么害处?”比起这个,千里更关心的显然还是是否对贺雁来有害。   既然药方子被人换了,那就说明有的药材不对,那几味药材相撞,岂不是会有难以预料的后果?   庭深大师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换药的人应该知道,托娅有些医术在身上。如果贸然换药,很难保证能瞒过托娅的眼睛。所以,他非常谨慎,只是将我列的千年孔雀籽,换成了百年。”   “这有何影响?”千里焦急地追问道。   “孔雀籽此物,一听便知不是纯滋补的药材,本身带有毒性。又因为生长在峭壁之上,受日月精华滋养,所以,它的毒性会随着修为增长而减弱,待到千年之时,已经完全脱胎换骨了。”庭深大师冷哼道,“然而,百年孔雀籽,自然还没有完全脱离毒物的范畴,身上或多或少,还会有原来毒性的残留。”   “既然是百年,那说明毒性已经不强烈了,怎么才会在短短十几日内便发作了?”托娅不解道。   庭深并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答。   良久,他才在所有人殷切的眼神中,缓缓交出了自己的答复。   “想必,一定还有人,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中,用了什么药物,催化了孔雀籽的毒性吧……”   催化?   可是贺雁来一日三餐都是信任的人烹煮,从来没有出过问题,这时候出事,难不成是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就当众人思路走偏之际,千里目标明确,头脑清醒,直击此事重点:“当务之急,是找出那个换了药方的人,他很有可能和使用催化药材的是同一个人。”   此话不假。   “庭深大师,还请您继续为雁来哥哥治疗,就当是千里恳求你,一定要让他醒过来。”千里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他强行忍住泪意,深深向庭深行了个礼。   “哎!这怎么使得!”庭深忙将人扶起来,“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这些花招,不用大汗说,我也会尽心尽力与那人较量一番,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千里双目赤红,呆滞地点了点头。   明尘听闻合敦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之后,也悄悄松了口气。他转而问托娅:“托娅,你那日从庭深大师那儿回来后,可去过什么地方了?”   托娅蹙眉想了想,恍然道:“我还去了大祭师府上,想去看望他的病怎么样了。”   大祭师府上……   千里犹豫了一会儿,缓缓望向了那个老人的方向。   不等大祭师出声,托娅便主动坦白道:“只是我去的不巧,那时候大祭师已经睡下了,没有与我有任何交流。”   不知为何,千里也慢慢松开了紧攥的拳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过,后来在门口,倒是遇到了熠彰公子。”托娅轻声道,声音压得很低,除了面前的几个人,再没有其他人听见。   熠彰!怎么又是熠彰?   千里狠狠咬住下唇,眼神变冷。   “我与他告别时,不慎摔了一跤,是他扶我起来的。”   “什么?摔了一跤?”明尘面色一白,一把抓住托娅的手腕,“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总会没什么大事,怕你担心,就没跟你提。”托娅把明尘往外推了推,让他在千里面前自持一点,三言两语抚平了明尘,又忧心忡忡地与千里说,“我想了又想,实在不知道那药方还有被谁经手的可能性,就连阿窕都没见过。一定要找出一个人的话,我只能想到熠彰扶了我。”   说完,本性善良的女孩儿又犹豫地蹙起眉头:“可若不是他,我岂不是污蔑了一个好人……”   “无事,你别多想,此事我自会查清楚。”千里轻声叹了口气,又转身望了一眼床上安睡的身影,眼神中有一瞬间的茫然。   雁来哥哥……我一定能查出真相的,对吧?   你会鼓励我吗?   —   之后几天,千里都在观察熠彰的状态。   他原来没发现,现在存了心思才意识到,熠彰身上那股诡异的香气,这几天似乎变了种味道。   可是这两种香味的区别很小,都是花果清香,不注意去闻的话,根本意识不到熠彰换了香囊。   千里将这一发现告诉了庭深,后者听后思考了一瞬,露出些恍然的神色来:“就是这个了。”   “花果香的话,应该是孔雀籽果的香气。孔雀籽果天生带着股奇香,能吸引无数不知情的人将它做进香囊中,间接害死了很多人,后来才被慢慢发现了其入药的可能性。孔雀籽果与孔雀籽结合在一起,自然能起到催化的效果。”   庭深沉重地补充道:“合敦体内原本就有未净化完毕的孔雀籽毒素,又与熠彰不时接触,受孔雀籽果香气的催化。寿宴之上,熠彰就站在合敦不远处,加剧了毒发的可能,这才导致了合敦的昏迷。”   “不过,这些也只是我的猜测。如果熠彰已经更换了普通的香囊,那我们这些推断,也都是无稽之谈了。”   千里这才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他们这次招惹上了一个多么厉害的人物。   能在谈笑之间,取得兰罗下任祭师的职位;又于无声处,在所有人包括贺雁来本人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亲手更换了药方,完成了他的计划。   这,这跟玉成,跟阿尔萨兰,都不是一个级别的人物。   可是这样一个可怕的人,到底为什么会对贺雁来下手?   从一开始指向性太明显的“彰”字,到后来一步又一步接近兰罗的权力中心,他到底是怎么样这么润物细无声地潜入所有人的视线中的?   千里渐渐抿起了嘴唇,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的玉扣。   这,到底该从何查起?   庭深说他要去研制解毒的药物,先回去了。   千里自然摆摆手让他回去。   走之前,庭深肯定地说:“大汗放心,合敦醒后,还是可以和正常人一样跑跳,他的腿,已经彻底没问题了。”   这应该是接连几天的坏消息中,最让千里感到慰藉的了。   他一时间竟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送走庭深大师后,千里失魂落魄地推开了贺雁来房间的门。   他这几日除了上朝,就是呆在贺雁来身边,一步都不愿意离开。即使知道贺雁来此刻没有意识,无法回应他,可千里还是选择陪在他旁边,安静地把自己的脸埋进贺雁来温热干燥的手掌中。   “雁来哥哥,你又把我一个人丢下来了,但是,我还是不会怪你的。”千里喃喃自语。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明明闻到了熠彰身上的香味,可是我一点警觉都没有,我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恶意。”   说完这句话,他便抿起嘴唇。   房内一时间重新归入平静。   良久,一声低低的啜泣突兀地冲破了沉寂的空气,掷地而有声。   千里狼狈地抹掉眼泪。这里没有别人了,他可以尽情地发泄自己的情绪,不用害怕被人看见。   “雁来哥哥……”他又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声。   就在他想俯身亲吻贺雁来的嘴唇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惊慌。   就在他要提声问发生了什么事时,一个小士兵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惊慌失措:“大汗,大汗……”   “到底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千里蹙起眉头,冷声道。   士兵吞了口口水,抬起一张带着血迹的脸:“……有敌军,突破了城门,正向皇宫而来。” 第90章 战场   明尘身披戎甲,整装待发,带领一众军队迅速赶去支援。   兰罗城门向来有重兵把守,百姓通行也严加审核,一旦发现不对,就可以立即点燃城门口高楼上的柴草垛,让宫中的人迅速做出反应。   可是,这次敌军却悄无声息地逼近了。   城门口,惨死的士兵尸体被随意地丢在一堆,形貌惨烈,血液从尸体底下流出,汇聚成几条小河,染红了城墙根处的野草。而往上看去,还能看到试图点燃柴草的将领,软软地趴在围墙上,手臂还维持着高举着的姿势,后背一处刀伤贯穿了胸腔。   好在,这位可敬的将领还是在咽气前的最后一刻点燃了柴草,宫中立刻戒备起来,离得最近的巡逻兵迅速向城门口赶去,刚见到敌军的身影便忍不住头皮发麻。   这些将士皆身穿黑色的胄甲,训练有素,装备齐全,像是围棋盘上洒落的黑子,刀刀见血。   再怎么样,兰罗将士还是硬着头皮冲上去拔刀相见。两拨人马在城门外发生了一次剧烈的战斗,死伤无数。   等到明尘赶到时,局势才勉强逆转过来,无论如何还是将敌军拦在了城门外。   悄无声息之中,竟有如此强壮的一支队伍接近了城门。如果不是那位将领意志坚定,点燃草垛,后果将不堪设想。   第一次战斗结束后,敌军似乎并不恋战,就像只是来扰乱他们一般,见情态不对,立刻选择了撤退。   明尘生怕有诈,并没有带兵追上去,只是安插了更加严密的防控,日夜巡逻,不敢有半点疏忽。   皇宫内。   千里急急披了件外袍,面沉似水,端坐于大殿之上,沉默地听底下一众大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   这次突袭,事出突然。这支队伍没有带头人,也没有军旗,好像就是一只民间队伍来试探一下,没头没尾,来无影去无踪,给所有人心头都不可避免地抹上一层厚厚的乌云。   兰罗近几年少有战事,虽然从不疏于练兵,但前一批将领已经年迈,新一茬还没长出来,如此青黄不接的时刻,怎么就会轮上这种事?   “这,这可真是,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以前我兰罗也鲜少树敌啊!”一位大臣焦急说道。   另一位也赞同:“是啊是啊,这些年我们一直专注于国力发展,一直没有与谁交恶,就连云荣现在也是子牧王掌握政权,实在没有理由突袭我们啊!”   “若是,那位......”   其中一个大臣语焉不详,眼神闪躲,斟酌许久,也没有把自己的顾虑说出口,默默咽了回去。   倒是熠彰耳力好,听到了这个大臣低低的自言自语,立刻展开一个温和的笑容:“哦?不知川大人指的是谁?熠彰才来兰罗不久,有些事情还不甚清楚,劳烦您为我答疑解惑了。”   川大人被他一点名,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不露痕迹地瞥了高位上沉默不语的青年,讪笑着婉拒:“是臣随口一说的,祭师别放在心上。”   “你想说的,是大熙吧。”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正是千里。   他面无表情,眼神毫无波澜,淡淡地望着底下神色各异的臣子,突然嗤笑了一声:“明尘来自大熙,此刻正在前线冲锋陷阵;你们几位兰罗的肱股之臣,却只能在这里,揣测人心。”   几个嚼口舌的大臣连忙跪了下来请罪。   现在不是治罪的时候。千里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再分出丝毫注意力,转而思索起兰罗现在的处境来。   如今贺雁来仍在昏迷状态,兰罗休养生息已久,元帅人选迟迟未定,敌军此刻来袭,就好像算准了现在兰罗主帅空缺,战斗力大幅削减了一般,算得十分精准。   怎么就会这么巧呢?   翡翠般的眼眸缓缓垂了下来,千里长长舒出一口气,揉了揉紧蹙的眉心,强迫自己去面对这个最不愿意面对的现实。   兰罗内部,可能出了个叛徒。   可是光是心中揣测,没有证据,如何能定罪?更何况,事到如今,先击退敌军,好好盘问来者何人以保护城中百姓,才是当务之急。   明尘在外守护,多少能抵挡一阵子。自己作为一国国君,还能做些什么呢?   没来由的,千里突然想到去年,也是这般战乱四起的时候,一个人俯身在他面前说:“你只需要安坐在高台上,等着我的捷报,和我的吻。”   那人温和如春风化雨般的声音犹在耳边,可是说话人却陷入了沉睡,不知何时能再见光明。   如果贺雁来还在他身边的话,他应该就不用这么苦恼了吧。   千里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无助。   直到此时不是露怯的时候,千里狠狠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是清明理智的兰罗大汗了。   他缓缓道:“若又必要,本大汗会亲临战场。”   “万万不可啊!”   “大汗三思!刀剑无眼呐!”   “您是一国之君,怎么能如此不爱护自己的身体?”   大家一听,顿时慌了,纷纷进言劝阻。而大祭师缓缓抬眸,看了一眼主位上眉目坚硬的少年,沉吟一番,还是没有开口反对。   而熠彰更是没有进言的资格,便乐得做个旁观者,饶有兴致地观察目前局势的发展。   千里眼眸缓缓扫过底下这群殚心竭虑的臣子,眉宇间闪过一抹疑惑。   这些人,真的是兰罗的衣食父母吗?他们听不到百姓的哀鸣吗?看不见城门口将士还散着热气的鲜血吗?他们难道不知道什么叫“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吗?   等千里回过神来时,他双手紧攥成拳,指甲在手心摁出了几道红印。   他环顾了一圈,抬手示意人们安静下来。   待嘈杂声渐缓,千里才缓缓开口:“眼睁睁看着我的将士、我的子民为我丧命,我却只能坐在高台上,日日担心于有一天他们守不住城门,护不住我,让敌人拿走我的头颅,等死前再哀叹一声时运不济,天丧予......我做不到。”   二十岁的年轻人喉口干涩,声音沙哑,艰难地补全了他想说的话:“我是兰罗的大汗,与我的将士们同生共死,与兰罗同在。并非我选择了兰罗,而是兰罗挑中了我,做他的王。”   他的声音刚刚跨过少年与男人的界限,沉着而又清晰。在此时此刻,这声音居然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缓缓送进所有人耳中,扼住了他们的喉咙,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再难以诉诸于口。   不知是谁,从人群中发出一声:“臣愿与大汗同往。”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开始,越来越多的大臣或犹豫、或坚定、或洒脱地说:“臣愿与大汗同往!”   一言掷地,万岁喧天。   千里略有些震惊地望着他们,表情错愕;很快,他便抿起嘴唇,眼圈因为激动而通红,振臂高呼:“天佑我兰罗!”   “天佑兰罗!”   “天佑兰罗!”   一声强过一声的誓言之中,大祭师缓缓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他压低声音,轻声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所向,就是胜利。”   站在他身边的熠彰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应和大祭师的话。   他只是沉默着望着人群中央那个神采奕奕的少年,眼神逐渐变得阴鸷起来,缓缓从口中吐出一口带着讥讽意思的轻笑。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光有士气又何足畏惧? 第91章 叛变   千里深吸一口气,在戴上兜鍪之前,还记得去贺雁来的房间内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上一次他披坚执锐时,还有贺雁来在旁边陪他,他的那身盔甲倒不如说是个装饰;而这一次,他完完全全要独立面对一个未知的队伍,用他也不知道可不可以的瘦弱肩膀,再次试图扛起一个风雨飘摇的国家。   “雁来哥哥等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了。”唇与唇分离前,千里轻声呢喃着。   早就在外等候的明尘眼神复杂地望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没忍住开口劝道:“大汗,此行凶险,敌军底细不清,不如您还是留在宫中,等合敦醒了再与他做打算吧。”   千里头都没抬,还是爱怜地捧着贺雁来的面颊,极轻地叹了口气:“不必了,雁来哥哥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就这么坐以待毙太冒险了。以前雁来哥哥曾经教过我,国君亲临战场,对前线的将士们都是极大的鼓舞,所以我一定要亲自去。”   明尘长长舒出一口气,不再多劝,只是说:“既如此,明尘便是拼上这条命,也一定要护大汗周全。”   “走吧。”最后看了贺雁来一眼,千里不再留恋,戴好兜鍪,脚跟在地上转了个旋儿,大步走出了房间。   这几日,兰罗与敌军也发生了几次小摩擦。不过这支军队每次都没有尽全力,只像是闹着玩儿一样,打没两下就跑,不足以造成什么重伤,但频繁骚扰也会让人觉得心烦。   千里没让人大肆宣传自己的到来,吃穿用度也都和将士们一样。所以他进了军营这么久,都没有引起什么大波澜。   今日战事不急,千里简单吃了两个圆饼,带上抱剑,准备随意在军营中走走。   还没走出两步,他便听到了两个小兵边巡逻边抱怨:“你说,那群狗.娘养的每次来都雷声大雨点小,这么几天给小爷皮都没蹭掉几块,到底是哪来的野路子啊?”   “可不是!”另一个回道,“谁家训练有素的军队这么懒散的?怕不是那日城门口的那些人一个大意,不小心被人灭了口,才给了人可趁之机吧!”   抱剑刚要出声呵斥,却被千里一抬手拦了下来,继续凝神听着。   “那大汗也不至于这么重视吧,还亲临军营要鼓舞士气。我老大这几天就因为这个,尿都不让我随地撒,说怕被大汗看见了怪罪。不是我说,哪来这么多事儿。”   “唉,如今合敦昏迷不醒,大汗阵脚大乱,凡事多留心些,也是正常。只是苦了我们这些小喽啰哟,上面的人上下嘴唇一碰,我们就得跟着没天没夜地忙活……大汗!”   其中一个小兵原本神情懒散,漫不经心,谁知道一抬眼就看到了他将军耳提面命不能冒犯的大汗,当即吓得腿都软了,忙拉着背对着千里的那个直直跪了下来。   “没有战事,你们就都是这么懒散的吗?”千里轻声问。   两个人不敢抬头,撑着地面的双臂开始发抖。   千里似乎并不准备听到回答,只是轻飘飘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就在二人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时,却听已经走出两步远的大汗高声道:“自己去找你们的将军领罚吧,别想着糊弄我。”   两个小兵对视一眼,脸上满是青白之色。   明尘没多久就听闻了此事。   他忙赶到千里的营帐,主动认罪,说是自己看管不力,才让手下人如此傲慢。   千里摇了摇头:“这怎么能怪得到你。敌军本就行踪诡谲,这么久了,底下的人有些怨气,也是正常的。只是,你要注意控制,不要让这种抱怨之声在营中广泛流传开了。”   明尘忙点头应道:“是。”   等明尘走后,千里才缓缓将挺直到僵硬的背脊放松了下来。   他还是紧张的。   正如那两个小兵所言,这次敌军十分诡异,他并无多少临场经验,只知道保持警惕总是好的。可是谁能预想到军营中的舆论呢?   这样不痛不痒的攻击若是再来几次,其他将士会不会也有今日一样的埋怨?   那到时候,千里又该如何安抚他们呢?   如此这些考量沉甸甸地压在千里心头,成了桩无解的难题,让他更加疯狂思念宫中昏迷的贺雁来。   说来奇怪,之前云荣之行,贺雁来寻求支援,熠彰主动要求领兵前往,十分积极;这次敌军到了家门口,他反而悠哉悠哉起来,说大祭师离不开自己,无法上前线。   而大祭师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还是真的疼爱这个义子,居然也默认了熠彰的做法。   抱剑将这个消息告诉千里的时候,后者不爽地蹙起了眉头。   抱剑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煦儿人机灵,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这熠彰之前为了赢得大祭师的信任,竟然以口亲自将他腿上的毒素吸出来,丝毫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有危险,这才打动了大祭师收他为义子。属下觉得,之前云荣那次,应该也只是他想在大祭师面前出风头。现在,新任祭师之位已经是他的了,他自然不需要再拼命。”   千里沉吟片刻:“他若是心思良善,用些小手段倒无伤大雅。就怕他心怀不轨,之前故意拖延时间,这次还疑似加害雁来哥哥,实在不能不防。”   抱剑微微一怔。   千里现在这幅托腮思索的样子,倒还有三分像贺雁来……   在贺雁来看不到的地方,千里正在努力模仿他曾经的模样。      千里没想到的是,他所担心的事情,居然这么快就成为现实了。   一夜,敌军如往常一般发起进攻。而有了前车之鉴,大部分兰罗将士都以为这还是一场小打小闹,懒洋洋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准备迎战。   可刚兵戈交接,有些上过战场的老兵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如果说之前几次进攻,这些人都只拿出了七八成功力的话,那么这次,他们就发挥了个十成十。   刀刃挥舞过来,其中所蕴含的力度不容小觑,许多新兵蛋子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利刃削了脑袋。   千里面色严峻,抬腿跨上他的飞鸿马,大喊一声“驾”,便奔出了营地。   与此同时,明尘飞身赶到,大喝一声,将涣散的军心瞬间聚集了起来。他面容冷峻,身披玄色胄甲,头戴浴血兜鍪,高声道:“众将听令!”   “在!”   幸好有明尘反应迅速,兰罗迅速调整好了状态,忙组织幸存人员调整阵型,发起进攻,两边人马也算打了个你来我往。   千里胯下一匹汗血宝马,在灰暗汹涌的战场上宛如弑神临世,一道火焰般冲到了最前方,对上迎面跑来的黑衣敌军便高高挥起长剑,狠狠一劈。   那人的半边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血液、脑浆和尘土混杂在一起,喷洒出了一尺见远。   千里的脸上也不可避免地沾了些鲜血,他也来不及去擦,只随便擦了擦眼睛,便立刻加入战局。   他也没想过,自己上了战场,竟然会适应得这么快。   千里记得自己十六岁的时候,还在犹豫要不要杀阿尔萨兰灭口,那时候贺雁来安慰他,说做君王不一定要杀伐果断。毫不留情。   可是现在,他居然已经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脖颈之间喷洒出来的热血,任它溅在自己的脸上。   战争不知进行了多久,久到千里觉得自己的胳膊像被人卸下来了似的,挥刀的动作也逐渐变得麻木。就在这时,只见天边突然传了道艳红的烟火,那火花犹如一个信号,所有黑衣人毫不恋战,瞬间撤退。兰罗军不明所以,但本能地要追。   千里也暂时放下了剑,蹙眉,疑惑地望着那道诡异的烟火。   大概过来一炷香那么久吧,远处突然再次传来了马蹄声。   千军万马合一蹄,尘土被带起成了雾,风沙漫天,教人看不清来者是谁。千里眯起眼睛用手遮挡了一下,竭力辨认出了来人中间那个为首将领的样貌。   只这一眼,他便愣在了原地。   ......鹰隼般的眼神,精瘦的手臂,身高九尺,魁梧壮硕,这不正是被千里贬谪到封地,非召不得入都的前叶护阿尔萨兰?   千里瞬间觉得,自己的血液好像都凝结了一般。他呆呆地愣在原地,直到阿尔萨兰左右活动了一番脖子,慢条斯理地开口:“好侄儿,别来无恙啊?”   与此同时,兰罗宫中也乱了阵脚。   大祭师缓缓低头,看着没入自己心口的匕首,又抬眸,有些茫然地望着面前的人。   而那个总是谦恭温顺的年轻人此刻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冷漠如看死物一般看着他,又将匕首狠狠拔了出来。   大祭师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胸前那个血洞汩汩冒血,根本止不住。而周围的宫女侍卫也都慌了阵脚,跑的跑逃的逃。   “你......你......”大祭师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熠彰一样,艰难地问,“你到底......是谁......”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大祭师头一歪,便咽了气。   这个风雨飘摇时凭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兰罗的几朝元老,终于被他自己的糊涂所害,死在了最平常不过的一个夜里。   而熠彰表情毫无波澜,甚至往后退了两步,让大祭师的血液不会弄脏自己的鞋袜。   他抬头望了望这乱成一团的王宫,突然扯出了一个艳丽的笑容。   明明所有人都觉得他有三分像贺雁来,可是现在,他好像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人了。   熠彰低下头,轻声说:“这是你想看见的吗?我帮你做到了。”   接着,他攥紧了拿着匕首的手,往宫外走去。   一个逃窜的宫女无意间看了他一眼,突然意识到。   ——熠彰是去找贺雁来的。   他一定是去找贺雁来的。 第92章 援兵   过了很久,千里才随着风啸,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听见自己颤抖着问:“......是你?你怎么来了?”   阿尔萨兰仰天长笑三声,眉宇间一派大仇得报的畅快:“我怎么来了?我的好侄儿,我在我封地蛰伏了将近五年,这五年里,我死也都在想,要怎么把你,把贺雁来,把那个老头子,碾压在我脚底下,让你们哭着求我饶了你们。”   说到这,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令人愉快的场景,狞笑着挑起眉头:“如今,我应该也算完成了一半吧。”   完成了一半?   千里冷笑道:“你未免太过自信了,阿尔萨兰。如今你连我城门都还没破,如何确定自己完成了一半?”   阿尔萨兰并不说话,只是带着他那诡异的笑容,望着千里的脸,直到后者反应过来什么以后,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个干净。   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一切似乎都可以从突然出现的熠彰说起。   从取得大祭师的信任,到出兵云荣,再到继承祭师之位,最后到加害贺雁来......不,甚至更早,在几年前,在千里上街买那柄簪子的时候,熠彰就已经蛰伏在他们身边了。   可贺雁来说过,那簪子是明彰的东西。   明彰......熠彰......   他们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千里声音有些颤抖,缓缓问:“他是你的人,是吗?”   明明两个人都没提“他”是谁,但阿尔萨兰就好像确信他的侄子已经意识到了一般,勾起嘴角,挑眉道:“你觉得呢?”   千里死死咬住牙关,双眼因为愤怒而充血,用他毕生能露出来的最狰狞的表情瞪着阿尔萨兰,从牙缝里撕出来几个字:“你、找、死。”   “哈哈哈哈!”阿尔萨兰似乎被取悦了,笑容中满是得意,洋洋自得地说,“侄儿啊,你还是,多担心担心宫里那些人吧。他可是个疯子,连我都无法预测,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哦对了......”   阿尔萨兰煞有介事地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来,竟然带着些怜悯,边咂嘴边摇头叹息:“可惜啊,你应该还没来得及赶回宫中,就命丧在我马下了吧。”   “......”千里不再废话,扬起马鞭,重重地甩在飞鸿身上,目光如炬,直直奔着阿尔萨兰而去。   雁来哥哥......   千里拳头攥紧,指甲深深陷入了手心中,竭力调整自己的表情,生怕被阿尔萨兰看去了一丝不安与慌乱。   雁来哥哥,大祭师,托娅,庭深大师......   宫中那么多人,阿尔萨兰的意思难道是,熠彰会将他们所有人都解决掉吗?   现在兵力集中在战场上,宫中防卫空缺,若是熠彰真想做点什么,那他们岂不是束手就擒?!   可是现在,他只能先解决眼前的阿尔萨兰,才有机会返回宫中保护他们。   千里目眦尽裂,大喝一声:“明尘!”   明尘在几里之外,抹了一把糊得眼睛睁不开的血浆:“大汗!”   “速速带兵回宫,宫中有变!”   明尘的刀一顿,几乎下一瞬就调整过来,利落地把又一个人挑下马,迅速突围,赶到千里身边,急切地问:“大汗所言何意?”   “熠彰。”千里咬牙切齿,“他跟阿尔萨兰是一伙的。”   “......”明尘眼神发狠,狠狠瞪向对面由手下重重包围住的阿尔萨兰,仰天怒喝一声,兵器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直将周围的人逼得不敢近身。他偏头对千里道,“这里有我,大汗,您快回宫!”   “我武艺不精,回去也没用,别耽误时间了。”千里道。   “大汗!”明尘急道,“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一边杀人一边吐,还要合敦赶来救我才捡回一条命。可是您今夜骁勇善战,死在您手下的尸体有多少您清楚吗?现在的您,已经完全具备保护合敦的能力了。”   保护雁来哥哥?   明明是在战场上,可是千里还是感到了一阵眩晕和恍惚。   之前,他心安理得地藏在贺雁来的羽翼下,以为他永远会在自己身后,自己一往后就会掉入他温暖的臂弯中。可是这几日,他被迫独自面对所有的一切,努力用自己的能力维护一个国家,支撑它运转下去。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长为了一个成熟的大汗呢?   他已经可以保护雁来哥哥了吗?   来不及了,不能再犹豫了。千里下定决心,掉转马头,在离去前扭头望了明尘一眼,郑重道:“保重。”   “保重。”明尘深深地回望,接着,他毫不留恋地转头,投入到新一轮的厮杀中去。   -   熠彰一路握着那柄滴血的匕首,宛如弑神般行走于长廊之上。   有宫中的侍卫冲上来与他搏斗,可熠彰抬了抬眼,眼神中似乎还带了不屑,只是随手撒了把什么粉末,那粉末便在空中突然炸开,直将近身的人炸了个皮开肉绽,肉块飞溅到回廊上、墙壁上,又引起又一次尖叫与哭嚎。   宫中的人,早就被他暗中下了药,只要和自己撒出去的粉末相接触,便有爆炸的危险。所以熠彰他有恃无恐。   很快,贺雁来的宫殿近在咫尺。   熠彰抬手捂住自己跳动过快的心跳,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色彩,这让他之前灰白平寂的面孔都犹如新生。他就这么带着一副鬼魅的表情,缓缓踏入贺雁来宫门的台阶。   托娅正在旁边看守。听闻脚步声,她回过头来,先是看见了熠彰,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接着视线往下,望见了他手中那把沾了血的匕首,表情瞬间一变。   她忙从床边小椅上站了起来,紧惕道:“你这是做什么?”   熠彰慢慢转头过来,像一只猫头鹰那般敏锐地盯着她,那眼神直让人遍体生寒。他竟然斯斯文文地笑了笑,十分体贴道:“你有身孕,我不杀你。烦请别吉让一下,不然,就别怪我刀剑无眼了。”   “......”托娅缓缓后退,直到双腿碰到了床板,退无可退,她才颤抖着问,“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女孩儿眼神中的惊恐太过明显,可这情绪居然取悦了熠彰。只见他的表情更加享受,闭上眼睛细细聆听托娅因为害怕而发出的剧烈喘气声,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愉悦地回答:“为了完成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   “你无需知道。”熠彰慢条斯理地将匕首在衣服上擦了擦,“好了,闲聊结束了,如果别吉再不让开,我就失礼了。”   托娅咬住下唇,一手偷偷伸到身后,从贺雁来床头的枕下拿出藏匿的匕首,握紧在手心里。   这是贺雁来自卫的习惯,与他亲近的人都知道。   等了一会儿,见女孩没有反应,熠彰点了点头:“看来,别吉是做出自己的决定了。”   “你休想!”托娅猛地将匕首掏出,狠狠冲了上去,高举起手臂,可还没有近他的身就被束缚了双手。熠彰一手便将她桎楛住,另一手迅速别掉她手中的匕首,托娅甚至能听到自己手腕处传来的骨折的声音。   熠彰凑近了托娅的耳朵,低声道:“你是那人的亲人,我不想伤害你,所以请你听话点。不然,他要生气了。”   那人的亲人?谁的亲人?   托娅剧烈地呼吸着,腹中传来阵阵疼痛,让她维持不住身形,如果不是熠彰抓着她,她一定会滑到地上。   熠彰见状,一把将她甩开,目标明确地直冲贺雁来而去。   可是他还没走几步,突然腿被什么绊住了。   他低头一看,是托娅。   托娅狼狈地倒在地上,完全凭借本能一般,死死地抱住了熠彰的腿。   “......”熠彰的眼睛无波无澜,踢了一脚,正好踹在托娅的胸口,“起来。”   托娅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却还是没有放手。   “......”熠彰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疑惑,他不禁问道,“这个人,真的值得你这么以命相护吗?”   托娅狠狠抬起眼睛,刚一开口,便吐出一口鲜血:“值得。”   熠彰嗤笑一声:“他若真是个圣人,也不会背叛自己的国家,委身敌国做什么让人笑掉大牙的合敦,还兢兢业业为人守着河山,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徒,长了副能骗人的皮囊。”   “......合敦他......有苦衷......”话没说完,托娅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熠彰饶有兴趣地蹲下来,细细打量这个女孩的脸,玩味道:“他真这么厉害,还需要你一个弱女子不惜用腹中胎儿为代价,来保护他?”   说着,他伸手,对着托娅的肚腹狠狠按了下去。   “啊——”女孩儿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致的痛呼,几乎瞬间就晕了过去,发丝被汗水沾湿,黏在额头上、脖颈上,嘴唇完全没了血色。   “呵。”熠彰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将托娅踢开,“愚蠢的女人。”   说罢,他刚想重新迈步,突然瞪大了眼睛,极其迅速地扭回头,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一个高大的男人突然出现在身后,死死从后勒住他的脖颈,那双眼睛愤怒地要喷火,厉声问:“你他娘的是不是男人?对一个女子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熠彰喉中发出虚弱的“嗬嗬”声,眼球从眼眶中突了出来,抓着男人粗壮的手臂,好似下一秒就要断气了,双脚在地上来回摩擦,俨然十分痛苦。   出去搬救兵才回来的明煦哭着抱住托娅的身子,一抬头看到眼前这幅场景,纵使万般不愿,还是喊出了声:“云荣王!手下留情!我家合敦还有事情没向他问清楚......”   处于盛怒中的子牧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明煦的意思,他喘着粗气,还是忿忿地松开了手臂,任熠彰瘫在地上,直接将他五花大绑了起来,又在他舌头下垫了东西,防止他咬舌自尽。   做完这些,他才冲到托娅身边,怜惜地抱起这个女孩儿,急切呼唤着:“托娅?托娅!” 第93章 分娩   千里一路赶回来,越往回走越心惊。   直到他看到大祭师僵硬地坐在主位上,头颅低垂着,一动不动;往下看去,一个硕大的血洞横卧在那里,周围的血液已经干涸结痂。   “大祭师?”千里不可置信地喃喃重复了一遍,翻身下马,直直跑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触碰他,却又在半途中停了下来,再开口时,声音便有些颤抖,“大祭师?”   大祭师灰白的脸垂着,还能看到他死前惊恐的模样。   “......”千里死死咬住牙关,手臂垂在身侧,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大祭师毫无生机的脸,任凭眼泪从眼眶中一滴一滴滑落下来。他无声地哭嚎着,嘴巴徒劳地大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大祭师死了。   这句话在千里脑海里茫然地转了一圈,过了一会儿才将话中蕴含的意思传达到神智里。   那个一手将他扶上兰罗王座的老人,就这么死了。   来不及悲伤,千里闭上眼睛,抑住喉中一声呜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大祭师的尸体磕了三个响头。   接着,他把眼泪一抹,转身上马,大喝一声“驾”,飞快往贺雁来的宫殿中赶去。   -   子牧焦急地在门外来回踱步,不多久便看到明煦气喘吁吁地拽着一个老嬷嬷跑过来,那嬷嬷半辈子没跑这么快过,差点断了气,在明煦身后不住喘息。   “云荣王!我把产婆找来了!”明煦焦急地喊了一声。   “快请她进去!”子牧忙闪身让出一条通道,还不忘嘱咐道,“嬷嬷,里面是托娅别吉,她被人踹了一脚在心口,又遭人压了肚子,情态紧急,请您一定帮帮她!”   “哎呀!这不是造孽吗!”嬷嬷一听就急了,话也顾不上说,赶紧进去了。   两个男人心焦地在外面等待着。   “庭深大师也已经赶到了。事到如今也别管什么男女有别了,能保她们母子平安便是好事。”子牧絮絮叨叨,像是说给明煦听,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是。”明煦无意识地咬住自己的指甲,“能喊的太医我都去喊了,应该过会儿也到了。有这么多大夫在此,别吉一定会没事的。”   沉默了一会儿,里面突然传来一声钻心的尖叫,那声音凄然到了极致,饶是身经百战的子牧都忍不住蹙起了眉头,恶狠狠地骂了句娘,将被绑在牢中重兵看守的熠彰又从头到尾骂了一遍。   明煦突然想起了什么,哀哀地叫了声云荣王,问道:“我家大汗,还有我兄长,还都在战场上......”   “你自不必担心这个。”子牧摆了摆手,“云荣有人比我更适合带兵助阵。”   明煦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子牧这个人,自傲自负,还很少会如此干净利落地承认自己不如谁的。这绝对不是自谦的话,看来那位带兵将领,真的有些本事在身上。   “有云荣王这句话,明煦便放心了。”明煦低声道。   “雁来哥哥!”一声呼唤突然从身后不远处响起,明煦与子牧皆回头一看,原来是匆匆赶到的千里。   少年帝王神情焦虑,眼眶通红,像是憋着一口气好让自己撑住,纵马疾驰飞奔到这里,见到子牧的时候眼睛一亮,喜上眉梢:“云荣王!”   子牧抬手打了个招呼,没工夫跟他多寒暄,等千里下马后便直截了当地跟他简单解释了一番发生的事情:“我接到你的飞鸽传书后便带兵赶来相助。听明煦说,你亲临战场,我便想,那宫中防守必定空虚,很可能被乘人之危,便兵分两路,一路上前线助你,一路来宫中防备,果不其然,正好让我碰上那个什么熠彰意图杀害别吉与合敦,还好被我及时救下。”   “别吉与合敦?”千里勃然大怒,恨恨骂道,“那人果然不是个好东西!多亏有云荣王及时赶到,千里感激不尽。”   说罢,他往后一退,就要拜子牧,后者赶紧将他扶起来。   “你我说什么客套话。就当我是还你们当年助我夺下云荣的回礼罢。”子牧潇洒道,眉头一紧,又说,“合敦已被我安排到安全的偏殿,有重兵把守,还请兰罗王不用担心;只是托娅别吉为了保护合敦,遭熠彰毒手,正在屋内分娩。你们的医师说,她腹中胎儿还不足月,但情况危急,只能催产,此刻生死未卜。”   千里的眉头蹙成个结,颓然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掉以轻心,将他们扔在宫中,还......还白白让大祭师丢了性命。”   他说不下去了,堪堪在这句话停住,咬住牙关,竭力抑制住心口澎湃,长舒一口气道:“只是明尘还在战场,不知何时回来,若是托娅想见他,这可怎么办?”   不知为何,子牧脸上露出一抹缱绻的微笑,那笑容中又有一丝志在必得的自信:“无妨。我云荣将领定能助明尘夺得胜利,凯旋归来。”   虽不知他为何如此自信,但有这句话在,千里还是稍稍放下心来,略一点头,刚想说些什么,房中又是一声痛苦的惨叫。   子牧按捺不住,差点想推门而入,明煦忙将他拦下来,勉强安抚住了他。   过了一会儿,庭深神情严肃地从屋内走了出来,门外的人连忙围了上去。   “庭深大师,别吉怎么样了?”千里焦急地问。   庭深叹了口气:“这丫头本就气血虚,为了养这个孩子几乎耗尽了心神,又遭人重创,情况不容乐观。我给她喂了药,也只能吊住她一口气,不至于在生产之前脱力......死去。”   死去?   这两个字猛然冲进所有人的耳朵里,带来一阵阵眩晕。千里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抓着庭深的手追问:“死去?怎么会死去?她不是之前胎像稳当吗?怎么会突然这么严重?”   “大汗呐。”庭深长叹一口气,“别吉幼时被阿尔萨兰踢了一脚,病根子一直没好过。之前稳当,也是她与明尘用心照料的结果,可今天......还请大汗,尽快请明尘将军回来。”   老人家神色凄凄,悲伤的眸子抬起望着千里年轻的面庞,直视着他眸中的震惊,也只能无力道:“......以免耽误见最后一面。”   “让我进去!”子牧一把推开明煦,直接想踏进去;而千里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跟在子牧身后也想进。   庭深又是一叹:“二位,进吧。只是,别吉目前形容狼狈,她不想你们见到她这副模样,所以让我在中间拉了屏风,还请二位在屏风外,多与她说说话,别让她睡过去了。”   千里的眼泪从眸中滑落出来,喉中溢出一声呜咽,差点压不住自己的哭腔,忙走了进去。   屋内果然拉着屏风,从外面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正虚弱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似乎没有一丝生机。   “托娅?”子牧率先叫了一声。   可里面的少女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应他了。   “明尘马上就回来了,他还在等着见你呢。”千里竭尽全力逼自己露出一个微笑,尽量装作平静地说,“云荣王已经击退敌军了,明尘就要回来了。”   明煦跟在两人身后,他委屈地红着双眼圈,也在安慰:“嫂嫂,大哥说,他还在你们庭院里那颗百年老树下面埋了个坛子,里面是他藏的私房钱,准备等你二十岁生辰就拿出来给你买首饰......嫂嫂,你可千万要等到那个时候啊。”   “明尘”二字一出,托娅的眼珠在眼皮下转了转,勉强又疲惫地睁开了眼睛。   本来已经快要放弃的产婆 见她恢复了意识,激动地喊:“别吉!别吉!别睡,千万别睡!睡了,这孩子可就保不住了!”   “孩子......”托娅喃喃重复了一遍,伸手在被褥下抚上了自己熟悉的小腹,感受里面温热的跳动,就好像在听那孩子的心跳。   “你怎么在哭呀......”托娅嘴角轻轻向上勾起,眼角却有一滴眼泪滑落了下来,凄美而苍白,艰难地说,“别哭,额吉抱抱......”   产婆更加焦急地喊:“别吉!别吉!”   屏风外,子牧又来回踱着步;千里等不及,冲到屋外,随手抓了一个小将,催促他:“你去看看,战况如何。”   “是!”   “如果可能,一定要把话带给明尘将军,就说别吉现在性命垂危,还想见她一眼就快回来。”   小兵又答应了一声,领命去了。   -   明尘咬牙,避开一人的箭矢,重新挥刀砍向阿尔萨兰,被后者惊险避开。   “呵,就凭你,也想在我手下讨便宜?”阿尔萨兰挑起一边眉头,手上剑花带起阵阵风浪,毫不留情地直击明尘面门,“念你忠心,此刻投降,我饶你不死。”   “放你娘的狗屁。”明尘骂了一句,操纵骏马与阿尔萨兰迂回。就在他重新调整身姿想突击的时候,不知为何,心中突然被什么东西猛然扯了一下。   这让他的动作出现了一瞬的僵滞,立刻被阿尔萨兰捕捉到;明尘勉强躲过一击,犹在心悸。   这是......怎么了?   没来由的,他立刻联想到了宫中的托娅。   难道是......托娅出事了!   可他无暇想这些了。   远处突然狼烟四起,千军万马呼号着冲向战场,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马蹄掀起阵阵烟尘,直到看不清来者何人。   明尘蹙起眉头,不知来人是敌是友,心中阵阵紧张。   浓烟散去,来军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只见为首的那个将领身骑快马,一骑当先;紧接着,一道清脆嘹亮的女声穿过云霄,凭空炸开:   “哈!让我看看,是何等宵小,敢在这里放肆!” 第94章 明尘   阿尔萨兰脸色略微变了一变,显然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回事;而见他这样,明尘也稍微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敌人,就还有可以商榷的余地,否则,兰罗这次,怕真的是气数已尽了。   而那名女将手持一柄红缨枪,身后血红披风猎猎,几个挥鞭便带领援兵赶到战场。离得近了,明尘也看清了那人的容貌。   那是个很英气的女子,面如秋月,眉目深邃,眼中精光频现,身姿不凡,比起寻常男子更是不遑多让。只听那女子大喊一声:“明将军莫怕,我乃云荣大帅多兰,逢云荣王子牧之命前来相助!”   “云荣”二字一出,明尘得心彻底放了回去,朗声大笑道:“天不绝我兰罗!多谢多兰大帅相助!”   接着,他转过身,抬起下颌对上对面阴沉的阿尔萨兰,冷笑道:“阿尔萨兰,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呵。”阿尔萨兰眯起眼睛,冷漠地勾了勾唇角,“原来是有了盟军啊,那又如何?”   还不等明尘开口,多兰便豪爽笑道:“一试便知!”   云荣援军一到,原本兰罗还在负隅抵抗,现在也可算有了喘气之机。多兰披甲执锐,武艺高强,很大地分担了明尘之前所面对的兵力,让他得以安心与阿尔萨兰决斗。   明尘之前还在大熙时,就是贺雁来最得力的助手,武功自然不必多说。而阿尔萨兰蛰伏四年,苦练武艺,也绝非等闲之辈。二人兵戈相接,冰冷的武器相撞发出清脆利落的一声响,又快速收回,一时间,竟然谁也不能让谁落入下风。   “你之所以让熠彰先迷倒合敦,就是以为,我们之间,你尚有一战之力吧?”明尘紧紧盯着阿尔萨兰的眼睛,直接道。   阿尔萨兰歪了歪头,不屑地笑了笑:“贺雁来?他的命可不是我要的。我都说了,那个人是个疯子。”   “......你什么意思?”明尘目光缓缓变冷,手上的力度也不断加大。   阿尔萨兰反问道:“你们难道真的没有疑惑过吗?熠彰,这个名字,真就有这么巧合吗?”   明尘的体内不知从何处猛地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情绪波动,让他挥刀有如神助,次次都带着削发如泥的力道,狠声道:“你怎么会知道明彰的事情?”   “哈!”阿尔萨兰极其愉悦地笑了一声,“看来还是有过怀疑的。可惜了,虽然我没见过他,可想上一想呢,自己客死在了异国他乡,可最信任的主人和兄弟却在敌国寻欢作乐......怕是,世上最痛彻心扉的事吧?”   明尘的表情出现大片的空白。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明尘喉口干涩,他拼命吞咽口水,可喉咙却仍像有砂纸摩擦过一样,让他几乎想将自己的心血都咳出来,“明彰......客死他乡?”   阿尔萨兰看着他,可以说得上是怜悯地看着他:“那柄簪子为何会沦落到熠彰手中,到了明安乌勒吉手里,你们又为何多年寻找明彰而不得,难道就没有想过,他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呢?可怜呐.....可怜河边无定骨......”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像是在笑话某个痴情的傻人,嗤道:“犹是春闺梦里人啊。”   明尘的手剧烈地颤抖,他就快要握不住手里的剑,只能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让自己不至于在马上掉落了武器:“不可能,你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呵,我骗没骗你,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阿尔萨兰慢悠悠地问道,突然眼神一变,扬起长剑,趁明尘一个恍神之际,直直劈向他的面门,带着孤注一掷的力度,毫不留情地挥剑——   明尘心神一滞,可已经来不及躲闪了。电光火石间,明尘脑中突然闪过了很多人的脸。   托娅,贺雁来,明煦,千里,还有他那还未出生的孩子......   还有明彰。   太多年了,太久了,久到他甚至要停下来回忆一下,才能想起明彰的容颜。   他的心脏悲痛得快要泣血,眼前也渐渐模糊起来。阿尔萨兰的脸在他的视线里看不清了,变成了几团肉块,他只能看到一柄寒光冲自己而来,快到无法躲避。   耳边,似乎是多兰焦急地喊了一声:“明将军——”   明尘遵循本能地扬起长剑,重新聚焦起来的眼睛望向阿尔萨兰因举臂而暴露在外的肚腹,狠狠扎了进去。   ......   万籁俱寂。   明尘缓缓低头,看着自己左胸口那深深没入的剑刃,神色木然地又抬眸,呆滞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阿尔萨兰的脸。   ——他的剑也同时插进了阿尔萨兰的肚腹。   胸口传来剧烈的阵痛,明尘咬牙逼自己灌足力气到右臂上,强行又将剑往里插了几寸。   阿尔萨兰闷哼一声,嘴角有血液缓缓流下来。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明尘苍白的脸,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可他刚一开口就又是汩汩的血液冒了出来,将他的鼻腔都灌满了,窒息的危机感漫入他的四肢,阿尔萨兰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在一个无名小卒的剑下,眼中浓浓的不甘化不开。   “明将军!”多兰挥剑将阿尔萨兰挑下马,明尘的剑刃因此从他体内抽出,血液喷洒了一地,阿尔萨兰颓然无力地倒在了地上,很快便被不知谁的马蹄埋没了,看不见了。   而明尘无力操纵马头,软软地往后倒去,被多兰接了下来,按住他胸口的血洞,焦急得喊:“明将军!撑住啊!”   敌军失去了头领,一时间群龙无首,面面相觑,几个忠心干将勉强将阿尔萨兰从泥土堆里刨了出来,下令撤退,那些黑棋子迅速后退,很快便看不见踪影了。   多兰命几个人将明尘带回军营,期间明尘的伤口一直流血个不停,而他脸上的生机也一点一点褪去,变成了一副死寂的惨白。   见惯了生死的多兰抿起嘴唇,不敢妄下定论,只让人叫了军医过来诊治。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有人通传,说宫里派人递话来了,指名要递给明尘将军。   多兰眉心一蹙,直觉不是什么好话,便说:“你先跟我说,是什么话?好事坏事?”   那小兵是云荣人,自然认识多兰将军,闻言想也不想地便说:“兰罗王托我给明将军带话,他的妻子早产,如今危在旦夕,请他速归。”   “什么?”多兰惊叫一声,唯恐惊动里面半昏迷的人,忙压低声音问,“怎么会突然早产?”   “好像是那位别吉为了保护昏迷中的合敦,以身试险,被歹人欺辱......”小兵越说声音越小,即使他不认识托娅,脸上也不禁流露出一丝愤怒之色来。   连一个小小的士兵都知道,不能对有身孕的女子下手。   多兰焦急地咬住下嘴唇,掀开帘子进里屋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便让她把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明尘额头全是冷汗,面色煞白,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分辨不出。而军医也一脸愁容,说起是在治疗,更像是在自我安慰。   “......”多兰一抬手,让那个小兵先别提,自己走上前去,温声在明尘耳边道,“明将军,刚才宫里传来话,说你的夫人顺利生产了,有惊无险,母子平安,恭喜你啊,当阿布的人了。”   明尘的眉头极弱地动了动。   多兰见有效,忙再接再厉道:“你可一定要撑住啊,总要见那孩子一眼吧,总不能让他从出生就没了阿布吧。”   明尘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   “什么?”多兰没听清,往前凑了凑。   只听明尘竭尽全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明......彰已......死......照顾......托娅......”   多兰顿觉不对,忙喊军医:“大夫!大夫!你快来看看他!”   军医无力地摇了摇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大帅,敌军那一刀几乎贯穿了他的左胸,就算是华佗在世,也,也无能为力了呀......”   “什么......”多兰表情滞了一滞,又望向那个苍白的男人。   明尘勉强睁开了一点眼睛,紧紧握住身边某个随从的手,又重复了一遍:“托娅......明煦......照顾好......”   “大帅,他现在每说一句话,都是在耗竭自己的生命啊!您快听听,他都想说什么吧,回头也好跟大汗回命啊......”军医凄惨道。   多兰眸中闪过一丝不忍,利落地一个转身,跪在明尘身边,郑重其事地对他保证:“我一定把话带到,明彰已死,照顾好托娅和明煦。还有吗?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明尘茫然地望着上方陌生的帐子,有那么一刻似乎忘了自己是谁。   良久,他突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翕动了几番嘴唇。   多兰辨认出来了明尘最后的话。   他在说......   明尘有愧,请少爷责罚。 第95章 化蝶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了。   马蹄奋力践踏在泥地上,溅起飞扬的泥点和水花,那泥水深得能直直甩到骑行者的面庞上,可她来不及擦,一声高过一声地喊:“驾!”   她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紧随其后,只是没有了出征时的意气风发。即使打了胜仗,失去战友的痛苦还萦绕在这支混合队伍的上空。   更何况,这次战争,他们损失惨重,更是痛失一名主将。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护着一抬棺。战地条件有限,说是棺,其实也就是一块木板上面搭了个棚,将里面的人保护起来,一起沉痛地往城门方向走去。   多兰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了看天色,脸色凝重。   她的副将从她身后绕上来,小心问:“大帅,咱们不走吗?”   女子轻晒一声,面露苦涩:“这仗打得不漂亮,我无颜去见兰罗王。”   副将沉默片刻,只能劝道:“事出突然,我们也无法预测到所有变故,请您放宽心。”   “我自没资格宽心。”多兰叹了口气,“也不知他家中那位还在分娩的妻,现在如何了。”   话毕,她重新扬起马鞭,重重甩在马臀上,几个呼吸间便冲了出去,只能看到女子潇洒的发尾在空中飘扬。   -   宫中,一片死寂。   千里满脸焦急,隔着屏风望着内屋,不禁催促道:“可把话带去了?”   “大汗,去送话的一直没回来,不知路上遇到了什么变故。”一个侍从答道。   千里表情更凝重了,他才多大,哪里经历过这种事情,此刻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上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将胸口那块玉佩牢牢攥在手心里。   子牧到底沉稳些,拍了拍千里的肩膀,让他别急,紧接着抓住一个出来换水的宫女问:“里面如何了?”   宫女年纪看着也不大,眼眶里蓄着泪,眼睫被泪水濡湿了,小声回答:“别吉一直没有意识......嬷嬷正在喊她。”   子牧狠狠闭了闭眼,离他最近的明煦甚至能听见他牙齿摩擦发出的声音。   “我要去砍了他。”子牧说着提刀便走,明煦忙扯住人的衣角,眼底瞬间蓄上了泪。   “云荣王......”   “......”子牧冷哼一声,一肚子气没处撒,恨恨地双手抱胸靠在墙上,后脑勺往后一抵。   “丫头,丫头......”屋内,庭深老泪纵横,守在床边,望着托娅的脸,心情悲痛到无以复加。他一遍一遍抚摸着托娅汗湿的发丝,柔声唤她的名字,“你可是答应老头我了,我帮你救回合敦的腿,你就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好好活着......你可不能骗我啊,对不对?”   托娅躺在床上,单薄地似乎要和被褥融为一体,千里从外面看都看不到她的位置,只有肚腹突兀得鼓着,像是个随时都会炸裂的圆球,看着便觉得触目惊心。   突然,门外有人欣喜地喊:“大汗!大汗!看见咱们的军旗了,是他们回来了!”   千里精神为之一振,与子牧对视一眼,忙走出门外张望了一番,果然看到远处一大阵人马正快速向王宫的方向行进。   千里大松了口气,脱力似的靠在门框上,眉眼放松下来:“太好了。”   接着,他迅速进了屋,隔着屏风对托娅喊:“托娅!撑住,明尘回来了!就在城门外了,很快就能来看你了!”   明煦紧接着说:“嫂嫂,当煦儿求你,大哥就要回来了,你一定要坚持住啊......”说着,他的泪水积攒过多,顺着面庞流了下来。   屋内的人儿眼睫动了动,声如蚊呐,喃喃道:“明尘......”   守在一边哭泣的阿窕见状,忙说:“是的,明尘将军打了胜仗回来了!这次他表现突出,大汗一定会给他加官进爵,以后封侯拜相都不是没有可能。到时候,您的孩子就是尊贵的小世子,承欢您膝下,共享天伦之乐,多快活啊!别吉,苦了这么久,咱们就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呜呜呜......”   “明尘......明尘......”托娅总算是恢复了一点生机,双手灌足力气,攥紧身下的床单,一双美丽又绝望的眼睛痴痴地望着头顶的床帐,突然露出一丝凄美的微笑。   接着,她咬紧牙关,叫出了声:“啊——”   -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千里已经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屋内突然传出一声嘹亮的啼哭。   千里猛一抬头,子牧比他还快,直接从坐姿利落地站了起来,眼巴巴地等着结局。   那哭声一声比一声大,因为在母体内憋了太久,呼吸不畅,现在哭得断断续续的,令人揪心。产婆把孩子抱在怀里顺气,等孩子缓和一点之后,再将他放在宫女手中准备好的小被子里裹好抱过去。   “恭喜别吉,恭喜别吉,是个健康的小男孩!”产婆笑着把孩子放在托娅枕边,让她一扭头就可以看见孩子的模样。   “孩儿......”托娅呼吸急促,冷汗涔涔,望着那孩子皱成一团的小脸,脸上绽放出了充满温柔到了极致的慈爱笑容。她费力地抬起手,温柔地抚摸着小孩子柔软的脸庞,不知为何,眼泪一滴一滴地流了出来,“是我和明大哥的孩子......”   “是啊,别吉,看这小鼻尖,和将军长得多像啊!”阿窕笑着道,“快给他取个乳名吧!”   托娅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手无力地垂在小孩子的面颊上,偶尔微弱地抚摸两下,恋恋不舍到不愿移开。她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着哭腔:“名字,名字......就叫他......净台吧......”   阿布名“尘”,他的孩子就叫作“净台”。   这是托娅能想到的,最贴切的名字。   “净台,净台,好名字啊别吉。”产婆慈祥地笑着,逗弄净台软软的手指,“净台,净台......”   “嬷嬷,嬷嬷!您快来看看啊!”为托娅处理身体的小宫女突然哭叫起来。   产婆心下一沉,连忙赶过去,却在见到大片大片的血色时白了脸。   “这是,这是......”   千里才听到两声孩子的啼哭,又听到里面乱了起来,心里乱糟糟的,不禁提声问:“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阿窕哭着跑出来,满脸惊恐:“别吉,别吉产下小少爷后,就大出血了......”   “什么?”明煦失声叫道。   子牧俨然已经红了双眼,提着口气,问道:“能救吗?”   阿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住擦着眼泪:“庭深大师说......说......”   见她这副模样,在场所有人的心都在往下沉。   很快,庭深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满脸的皱纹沟壑纵深,疲惫地抬眸扫了一圈,目光从面前一张张焦急的面孔上扫过。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挥挥手:“都进去吧,和她说说话。”   “大师......”千里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进屋时,里面已经收拾干净了。   托娅小小的一个,蜷缩在厚重的被褥中,只露出了一张苍白的面孔和手臂,此刻正爱怜地哄着净台,怎么看都看不够。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竟是面色红润,眼睛有神,柔声喊:“大汗,云荣王,煦儿,你们都来了?”   见她这样,所有人的心情却是更沉重了。   刚刚分娩,现在却这副模样,这难道不是回光返照之相吗?   明煦受她关照这么久,见托娅这副模样,立刻绷不住嚎啕出声:“嫂嫂!”   “别哭,别哭。”托娅笑着对他招招手,将明煦拉过来,把自己的孩子给他看:“看,这是你的小侄子,和你大哥像不像?”   明煦哭着点头,说不出话来,只能努力抓紧托娅的手,不想放她离开。   托娅也不在意,任他这么紧紧攥着,自顾自地说下去:“以后我不在了,这个孩子就没了额吉,是个苦命的孩子。你可要好好保护他,不要让他受欺负,好吗?”   明煦的额头磕在床榻上,肩膀颤抖不止,抓着托娅的手用力到发白,可还是不愿松手。   “明尘那人认死理儿,要是以后他气性上头,打他骂他了,你要帮着多劝劝,好不好?”托娅柔声说着,腾出另一只手温和地抚摸着明煦的后背。   “托娅......”千里的眼圈也泛起红色,翡翠般的眼睛泪光闪烁,他快被击垮了。   “大汗。”托娅抬头,看见这个和自己一同长大的少年,眼神中终于多了一抹悲色,“托娅无能,不能再陪您和合敦走下去了。”   像是察觉到了额吉的难过,一直安静懂事的净台也小嘴一咧哭闹起来,肉乎乎的小手在空中胡乱飞舞着,被一双柔软细致的手握住了攥在手心里。   托娅含着热泪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净台的小脸,嘴角勾出一抹不舍的笑容,轻声道:“净台,额吉爱你,很爱你很爱你,连着阿布的那份一起......”   子牧克制地闭了闭眼,喉口干涩:“托娅,明尘就要回来了,你至少要见他最后一面......”   “云荣王,当初......在云荣,多谢你出手相助,才有我和明尘的今天。”托娅眼神温柔,“我也不知我还能撑多久了,遑论我如今如此狼狈,叫他看去了,我......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希望我在他心里,永远都是十六岁那年跌倒在他怀里的那个少女模样......”托娅说着说着,眼睛缓缓闭合了起来。   阿窕似有所感,哭着叫道:“别吉!别吉!”   朦胧间,托娅似乎真的看见了明尘的脸。   快到而立的男人脊背宽阔,沉稳有力,面容有些严肃的不近人情,可接近了他才能看到,他背后那一抹温柔。   他转过身来,一眼便看到了托娅,不禁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朝她伸出手:“托娅,来,我来接你了。”   “明尘......”托娅喃喃叫道,目光呆滞地望着他,“我不能陪你白头偕老了......”   抚在明煦肩上的手缓缓地、缓缓地滑了下来,最后无力地垂在了床榻上。   “托娅——”千里猛地冲到床边,抓起那只手拼命摇晃着,“你醒醒,你醒醒啊!”   “别吉......呜呜呜呜......”阿窕哭到说不出话了,大滴大滴眼泪汹涌地奔腾而出,眼睛肿得睁不开了。   就在此时,马蹄声渐近。   “兰罗王!”多兰翻身下马,猛地推门而入,“我将明将军的尸......”   屋内,婴儿的啼哭响亮到刺耳;而里面的每个人脸上,都是悲苦之色。   “......”多兰立刻猜到发生什么了。   她站在原地,缓缓摘下兜鍪抱在胸前,深深地对着床榻上的女子行了个礼。   她还是......来晚了。   不过,好在托娅到死都以为,明尘会带着他们二人的孩子幸福地生活下去。   正如明尘一直相信,托娅会安全顺利地产下他们的孩子,接着无病无灾地度过余生。   他们二人,都是这么坚信着的。   那便没有遗憾了。   只是......   只是与子偕老的美梦,最终还是落了空,化成风中两片飘摇的枯叶,缠绵着,试着落入同一片泥地中去。   生当复来归......   死当长相思。      第96章 抚养(二更)   千里花了些时间才说服自己掀开那块白布。   一只汗湿的小手突然攀上了自己的,千里不用回头便知,这是明煦。   明煦颤抖着轻喊一声:“大哥......”   “......”千里狠狠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些犹豫已经烟消云散。他鼓足勇气,握紧明煦的手,上前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   明尘青灰色的脸慢慢露了出来。多兰将他的遗容整理得很好,血迹擦得干干净净,让明尘看起来还算整洁。千里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目光触及到他胸口那个狰狞的血洞时颤了颤。   这么深,这么大的伤口......当时他该有多疼呢?   明尘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对妻子的思念和对未出世孩儿的期盼中,孤注一掷地将剑捅入阿尔萨兰胸膛的呢?   “大汗,大汗......”明煦在看到明尘脸庞的那一刻便忍不住哭泣起来,他今天哭得太多了,眼睛红肿到不像话,声音也不复平时的清亮,沙哑着,不知所措地攥紧千里的衣角,腿软得快站不住。   抱剑默默从将士人群中挤出来,想接近明煦,想说点什么,想把他抱在怀里,可最后那手只是抬了起来,又无力地收了回去。   他当时在战场上离得太远,甚至还不如多兰发现得早。   这让他怎么对得起视长兄如父的明煦?!   千里呆呆地望着明尘的尸体,僵硬地扭过头去,又看了一眼床上安详躺着的托娅遗体,脑子乱作一团,呆滞地在两人中间来回看着,嘴唇几欲张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怎么会这样。”他轻声说。   子牧只能以沉默相对。   上次见面时,这个高大的男人还一脸郑重地对自己保证会对托娅好;可谁知道下一次相遇,他们夫妻就已经在地下重逢了呢。   “怎么会这样。”千里又重复了一遍。   他凝滞地抬头,望向屋内所有人,含泪的眼神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染上了深深的绝望。   “怎么会这样啊!怎么会这样......”千里终于撑不住,怒吼了一声,嚎啕大哭。   他背过身,把脸藏起来不让人看见,同时双手拼命擦掉脸上的泪水,哭到只能弯下腰,狼狈地抹着脸,只留给众人一个颤抖崩溃的背影。   那双深绿的瞳孔水洗过一般,隔着重重水雾艰难辨认出托娅的遗体,他的情绪又一次崩溃了:“为什么啊,为什么?我只是晚回来了一点点......为什么谁都没有保护到?”   谁能解答千里这个疑惑呢。   抱剑终于找到机会,将明煦扣在自己的怀抱中,温和地轻抚他的后背,一个一个吻落在少年的发丝上,沉痛地合上眼。   明煦尚有人心疼。   可是那个会心疼千里的男人在哪儿呢?   像是感应到了抱剑心中所想似的,千里缓缓蹲了下来,竭力抱紧双臂,幻想这是另一个人的臂弯,小声哭着喊道:“雁来哥哥......雁来哥哥......”   他双眼紧闭,破罐子破摔了,一声又一声地喊着爱人的名字,一张脸哭得乱七八糟涕泗横流,看着委屈到了极致,任何人见了这副模样,都不会对他再硬起心肠。   子牧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抬眸望见多兰被感染得也通红的眼眶,不禁抬手抚摸了下她的面庞。   多兰抬起眼,失落地望着他,像是在用眼神请罪。   “没人会怪你的。”子牧轻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有意安慰,可多兰还是自责。如今多说无益,她只好顺着子牧的安慰,乖乖在他身后站定,跟她在战场上英姿飒爽的模样一点都不一样,看得子牧心头发软。   而现在不是沉浸儿女私情的时候,子牧眼神定了定,问道:“贺雁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庭深回答他:“合敦遭熠彰用孔雀籽所害,连日昏迷不醒,我还没找出来应对之策。”   “孔雀籽?”子牧声音抬了一抬,与眼睛瞬间亮起来了的多兰对视一眼,也有些激动,“大师可知,这孔雀籽正是从云荣的地界流出去的。”   “云荣王的意思是......”庭深也精神一振,忙追问道。   子牧点了点头:“云荣的生长环境十分适合孔雀籽生长,也是云荣医者最先将其用入药中的,对于它的研究,我们很是完善。”   “哎呀,那可真是太好了!”庭深不禁喜上眉梢,连忙将子牧引到贺雁来的房间。   千里期期艾艾地跟在身后,看着精神萎靡,一点精气神都没有,只听子牧喜道:“果不出我所料!”   他一愣:“什么?”   子牧转过身来,眼角眉梢都带着喜色:“这病我能治。”   紧接着,他又解释道:“我额吉当初被玉成母子所害,用的就是孔雀籽。多年来,为了将额吉的死因研究清楚,我研读医书,醉心孔雀籽的研究,终于找到了我额吉去世的原因,制作出了解药。而贺雁来的症状,与我额吉当初如出一辙!”   千里嘴唇抖了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小心翼翼地问:“那.....能行吗?”   “呵,二爷做事,什么时候叫你担心过!”子牧心里高兴,话说得也松快。只见他直接从胸口衣襟处摸出一个小药瓶,仔细地从中倒出一枚药丸来,递到千里面前,“这瓶药我一直贴身带着,没想到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   “云荣王......”千里眼底泪光闪烁,“大恩不言谢,若是雁来哥哥能苏醒,你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能要你为我做什么?”子牧毫不在意,捻起那枚药丸,又给庭深看了看。   老人家仔细检查那枚药丸,又送到鼻下嗅了嗅,大喜,不住点头:“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想我钻研这么久,竟还没参透孔雀籽的奥义......云荣王是大成者!”   子牧抬手摆了摆,不再多说,上前将那枚药丸送进了贺雁来口中。   千里紧张地凑上前,眼巴巴地等他雁来哥哥吃下药丸,不禁急道:“他,他要是醒不来......”   子牧浅浅勾了勾嘴角,轻声说:“不会醒不来的。”   这可是他为他死去的额吉亲自研制的药。   如果当初他能再强大一点,额吉会不会就能活下去?   这是无数个午夜梦回,困在子牧心头走不出去的梦魇。   多兰自然了解他,悄悄握住子牧的手捏了捏。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了。”庭深沉声道。   突然,一声啼哭打破了平静,众人望去,只见产婆焦急地抱着怀里的小孩子,“乖啊乖啊”地哄他。   可是净台像是知道自己额吉和阿布都不在身边一般,十分没有安全感,不住地哭闹着,哭声越来越大,手脚在空中乱舞,嗓音沙哑得千里心里一疼。   他招手让产婆把孩子抱来,学着她的样子小心谨慎地把净台抱在自己怀里。   千里虽不及贺雁来站起身来高大,但也是个二十岁的成年男子。这刚出生的婴孩小小的一团,好像稍微用力一些都会把他捏痛一般。千里不得不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孩子,直到他在自己怀里找到了个舒服的姿势,乖巧地舔起了自己的手指。   可能是千里与托娅接触得久,净台能在他身上感受到一些额吉的味道,所以竟在他怀里安静得很,一点都没有刚才哭闹的模样。   千里的心房突然有一块软塌了下去。   这就是明尘与托娅的孩子。   千里越发得心应手起来,还能调整姿势,腾出右手,轻轻刮了刮净台柔软的小脸蛋。   净台被他逗笑了,咧开没有牙齿的小嘴,冲他一乐。   可千里却瞬间掉了滴眼泪下来。   他怕泪水滴到净台的脸上,快速抹了把脸,接着试探性地轻声喊道:“净台?净台?”   净台好奇地睁开眼睛望着他,那双眼睛继承了托娅,是漂亮的翡翠色,与千里的颜色很是相像。   千里不禁将净台深深抱进自己怀里,大大嗅了一口婴孩柔软的气息。   “净台乖,我,我也算是你的那噶其,别怕,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等雁来哥哥......也就是你的西那噶,等他醒了,我们会一起抚养你长大的,好不好?”千里用他平生最温柔的声音温和细语地哄道。   净台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但他在千里怀里很乖,见千里的手指抚摸了过来,便轻轻地用嘴唇碰了碰他的指尖。   他越是乖巧,千里心中就越是难过。   本来,本来净台应该在托娅怀里,由明尘逗弄着,与自己的新额吉阿布亲近的。   可是现在,千里能给他的只有一个不算宽阔的怀抱。外面兵荒马乱,甚至连葬礼都只能事后再议。   千里眼前渐渐蒙上一层化不开的悲伤。   他痴痴地望着净台肉嘟嘟的脸,眼泪又有了决堤的趋势。   子牧见状,碰了碰明煦的手臂,示意他去分散一下千里的注意力。   明煦算起来是净台的小叔叔,眼下他的悲痛还没散去,但在孩子面前还是勉力露出一个笑颜,柔声喊:“净台,明净台......”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便也沾染上了哭腔。明煦竭力抑住呜咽,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你额吉真会取名字,对不对净台?”   他从未想过和这个孩子会用这种方式见面。   明煦甚至还偷偷跟明尘说过,等净台出生了,自己打算亲手给他打一对金镯子做礼。   可现在他看着净台天真的脸,心底的悲伤却无限制地蔓延。   千里抱着净台小小的身体,回头望向贺雁来,心里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想把这个孩子接过来,亲自抚养长大。   托娅和明尘能给的,他千里取代不了。   可是千里想竭尽自己所能,将他们二人唯一的血脉延续下去。   千里眼神有些痴了,在心中默念道:“雁来哥哥,你一定会同意小狼这么做的,对不对?”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床榻上的贺雁来,好像手指微微动了那么一动。 第97章 苏醒   贺雁来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十六岁的时候,那时父兄都还没有离世,他还只是贺家无忧无虑的小少爷。   明彰随兄长视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他的庭院里,三两下爬上树,把躺在树杈上翘着腿睡觉的贺雁来拽下来。   “小爷我回来了!”明彰兴奋地抓着贺雁来的肩膀来回摇晃,“走走走,去逛花灯节去!我特意跟大少爷求了半天才能提前回来呢!”   贺雁来恍惚地睁开眼,视线里便是明彰年轻活跃的面孔,一时间有些愣怔。   “明......彰?”他喃喃喊了一声。   明彰眼珠一滚,老大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还能有谁啊,睡觉把脑袋睡傻了?”   贺雁来支起上半身,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腿。   修长笔直,能跑能跳的一双腿。   贺雁来呆呆地看着,头一阵眩晕,像是要从中间被劈开一般,铮鸣着乱糟糟的。   “......你怎么了?”明彰见他状态不对,便收起了插科打诨的心思,担心地探头去打量他。   贺雁来望进明彰漆黑的眼眸中,突然觉得不太对。   那双翡翠一般清澈的深绿眼眸呢?   想到这里,他便不经思索的脱口而出:“千里呢?”   “千里?”明彰一愣,紧接着,这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春日午后的美好图景突然从中间凭空裂开,几个瞬息间便消失不见,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明彰和贺雁来二人。   贺雁来尚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犹是保持刚开始的姿势,暗中打量周围这一片漆黑。   良久,明彰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轻声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明没有说清楚,可贺雁来就是知道,明彰的“他”指的是谁。   贺雁来想了想,换了个姿势,选择与明彰一样盘腿坐下,顿了顿,开口道:“是个......很好的孩子。”   他本来还想用更多美好的词去形容他,可是似乎哪个都词不达意,最后说出口时,就只剩下这句最简朴也最真挚的评价。   “嗯......”明彰托着脸蛋,像是第一次认识贺雁来一般看着他,“你还真是......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还没等贺雁来说话,明彰便笑了出来:“不过,也不是件坏事。”   风吹过两人之间的沉寂,很久都没人再开口。   贺雁来抬眸,望向快五年没有消息的明彰,轻声道:“对不起。”   他本以为明彰会不接受他的道歉,对自己冷嘲热讽一番也不是没有可能,明彰本就是个心直口快的真性情。   可是他没有。   明彰温柔地望着他,眼中流光四溢,闪烁着贺雁来从未见过的光辉。   明彰耸了耸肩,长长吐出一口气:“要说我没有遗憾......你肯定也是不信的吧。”   “但是......没有办法啊,世事无常,一切的一切就这么发生了。”明彰叹了口气,往后一靠,用手臂撑住上半身,望着渺茫的天空喃喃自语道,“朝看花开满树红,暮看花落树还空。若将花比人间事......花与人间事一同。”   “事已至此,小爷不会强求你守着与我的回忆孤独余生。若你已经认定良人,那不妨忘了我罢,也算我积福一桩。”明彰垂下头,洒脱一笑,那双眼睛里,仍旧是十六岁少年的风姿卓越、举世无双,“只是,以后每年我的忌日,你可不要忘了带他来给我上柱香啊。”   “明彰?”贺雁来似有所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拉住他,那手却径直穿透了明彰的身体,什么都握不住。贺雁来急了,连声喊,“明彰?什么忌日?你到底在哪里?”   “行了行了。”明彰掏了掏耳朵,把脸一扬,“你不是早就猜到了么。”   贺雁来动作一顿,颓然地收回了手,重重垂在空虚的地面上。   “人生几何,都是爷自己的选择。你不用为我背负什么,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也算人间潇洒走了一回,凡事问心无愧,这就够了。红尘滚滚,你我不过都是苦海中的羁旅之客,一旦做出选择,就没有归路啦。”明彰拍拍贺雁来的肩膀,撑着地面站起身来,接着转身,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好了,别送了,爷走了。”   贺雁来双目赤红,竭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珍之重之地抬起头来,望着明彰俊逸的背影。   他走得不慢,自带一股风流,与贺雁来记忆中的明彰别无二样;他走得也不快,像是预料到了一般,停住脚步,转头最后望了一眼贺雁来的眼眸,逍遥一笑。   “回去吧。”明彰说。   -   贺雁来突然从梦中惊醒。   他的动静立刻惊动了身边守着的人。千里本来正趴在床头浅眠,这下直接清醒了过来,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就急切地喊:“雁来哥哥!”   贺雁来胸膛剧烈起伏着,还没从刚才那个明彰的梦魇中醒过来,转头就见到千里深绿的眼眸,这才有了一些清醒过来了的实质感,二话不说便伸手将人搂进自己怀里。   然而不用贺雁来伸手,千里便已经哭着投入贺雁来的怀抱。   不多时,贺雁来就感觉自己胸口的人儿细细地颤抖起来。   心中暗叹,贺雁来缓缓合上眼眸,紧了紧臂弯,一下一下轻拍千里的后背给他顺气,柔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千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紧紧攥着贺雁来的里衣,指节用力到发白,哭得委屈极了:“雁来哥哥......你终于醒了......”   他把脸深深埋进贺雁来的胸膛,任贺雁来怎么哄都不愿抬起头来,藏着一张哭到崩溃的脸不给人看。   贺雁来抿了抿唇,担心怀里的人哭背过气,没法子了,只好强行钳着千里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只第一眼看见千里委屈得皱成一团的脸,贺雁来就觉得自己的心快碎了。   他有多久没看见千里这么不加掩饰地失声痛哭了?   那眼尾还有消不去的红痕,也不知道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这孩子到底哭了多久,怎么会难过成这副模样,到底是谁让他悲伤到了这个地步?   贺雁来只好一步一步哄千里平静下来,托着他的脸为他擦去眼泪,眸中的心疼快要流出来了,一边擦泪一边安慰:“乖,卿卿乖,不哭了,哥哥心疼死了,发生什么事了?嗯?跟我说说好不好?”   听到熟悉的声音,千里根本无法控制眼泪流下来,哭得一下比一下凶,乖顺地被贺雁来捧着擦眼泪,抽抽搭搭的憋住泪花,又伸手搂住贺雁来的脖颈,怎么说也不撒手。   贺雁来无奈,只好任他搂着,四处环顾了一圈,没看到服侍的人,心里猜测应该是千里让他们都出去了,便继续安抚他:“我这不是醒了吗?没事了,乖,千里,别怕。”   就这么哄了很久,千里才渐渐止住哭声,用力在贺雁来肩头蹭了蹭,将泪水全都擦去了。   接着,他被贺雁来揉着脑袋,慢吞吞地直起身来,红肿的眼睛直直对上贺雁来的双眸,里面似乎还泛着擦不净的泪光。   看得贺雁来又是心头一软。   他直觉应该是出了什么事,不然现在的千里不会崩溃到这个程度。见千里缓和下来了,贺雁来便柔声问:“到底发什么事了?”   千里张了张嘴,这几天的变故实在是太多了,他甚至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把额头抵在贺雁来肩膀上,捋好了思路,从庭深识破熠彰的孔雀籽,到敌军来犯,他御驾亲征,明尘惨死,熠彰生变,托娅难产的一件件,全部倾诉了出来。   说到明尘被阿尔萨兰一剑刺死的时候,千里明显感觉到贺雁来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明尘......死了?”贺雁来轻声重复了一遍。   千里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用力点了点头:“托娅被熠彰所害,也难产而亡,只来得及给刚出生的孩子取名净台,之后便撒手人寰了。”   贺雁来只觉得一阵眩晕,他的身体晃了晃,不得不用手撑住床榻,才不至于倒下去。   “雁来哥哥!”千里连忙扶住他,担忧的眼睛急切地望着他。   贺雁来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接着,他沉默片刻,像是在消化千里说的话。   “......我想去见见明尘和托娅。”最后,贺雁来说道。   兰罗合敦终于醒了。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立刻给所有人打了一针强心剂。   之前那几个嘴碎,说贺雁来功高震主的大臣,此刻也灰溜溜地没了言语。   变故横生,洪流中,谁才是真正的枭雄,此刻一眼便知。   大熙来的明尘因兰罗而死,前来相助的云荣王也是承了合敦的恩情,要不是如此,如今兰罗国运几何尚不可知。   而贺雁来谢绝了所有人探视,只见了见明煦子牧等人,接着便在千里的陪同下,来到了存放明尘与托娅遗体的地方。   阿尔萨兰还没有消息,随时都有开战的风险。所以千里没有为二人办丧事,只是将他们放在了同一口棺中,命人凿冰控制温度,存在地下密室中,好好地将遗体保存了起来。   等到了门口时,贺雁来轻拽了一下千里的手,待后者回头看向他时,才道:“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千里默了默,没有坚持,乖巧地点了点头,将时间留给这主仆二人。   贺雁来独自一人走了进去,随手拉上了门,一眼便看到中央漆黑的棺。   周遭温度很低,可是贺雁来浑然不觉。他缓步上前,手臂肌肉屈伸间,就直接推开了那块棺材板。   ——引入眼帘的,是两具尸体。   二人已经被换上了新衣服,是他们成亲那天穿的喜服,洁白的,好好包裹住一对相爱的恋人,共眠于一处。   贺雁来目光下落,望见明尘与托娅的脸。   出乎意料的,两个人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祥和。   死何足惧,只要所爱之人能好好地活下去,纵是阴曹地府又有何不敢前往的呢?   贺雁来安静地陪了他们一会儿,良久,他才轻轻开口,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我七岁的时候,父亲就把你带到我面前,说从此以后,你会永远保护我。你那时候多大啊,也就十岁出头吧,老气横秋的,说‘少爷,明尘愿为你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我说你是个木头,认死理还轴,一点不如明彰和明煦机灵;你也不反驳我,只以沉默相对。”   贺雁来胸膛长长地起伏了一下,望向冰冷的屋顶,眼神放空:“可是,若不是你单枪匹马赶回战场,将我从乱葬岗里刨出来带回去的话,我早就死在了四年前那个秋夜了。”   “我总让你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可是你不听。你心里装着那么多人,我,明煦,明彰,后来又多了托娅,甚至还有千里。我们每个人都能排到你自己前面,你从来不考虑你自己想做什么。”   一滴晶莹从贺雁来的面庞上缓缓滑过,贺雁来喉头哽咽,瑞凤眼充血到赤红,狠狠咬住了牙关。   “你......你......我是有想过明彰已死,可是你......你怎么也......”贺雁来再忍不住,喉间呜咽了一声,“你怎么也去找父亲和兄长了?”   昼夜更迭,沧海桑田。   那些熟悉的人一个一个离自己远去,奔向属于自己人生的归宿。   可贺雁来仍旧站在原地,只能无力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连句告别都没来及说出口。   这让他如何接受得了。   这让他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人生。      千里在外面乖巧等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先是听到了一声巨响,像是有人重重地锤了一下墙壁。接着,从里面传出了一阵断断续续的、竭力抑制着的哭声。   “......”千里垂下眼眸,没有去打扰。   两个人仅一墙之隔,无声地陪伴着对方,任对方尽情释放他的软弱。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春天又要结束了啊。      -   注:   “花与人间事一同”一诗名《供花献佛》,收录于《明月藏鹭:千首禅诗品析(一)》,唐代龙牙禅师所写。    第98章 真相   安顿完了明尘与托娅后,几个人围坐一桌,开始商量今后该怎么办。   子牧率先道:“多兰心里有愧,不好意思直接跟二位转达明尘的遗言,便我替她说了。”   贺雁来说:“请多兰大帅宽心,能来相助,我们感激不尽。”   子牧点了点头,将明尘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达到位:“明将军说,照顾好托娅和明煦。”   此话一出,本来站在贺雁来身后的明煦眼圈又红了,只好低下头不让周围人看见。他身边的抱剑一直关注他的情绪,见明煦表情不对,忙往他身边凑了凑。   谁料,子牧沉吟半晌,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在座所有人震惊了:“他还说,明彰......已死。”   “什么?”   唯有贺雁来早有所料一般,缓缓合上眼眸,长舒一口气。   千里的惊讶不比明煦差。他与明煦一起长大,自然知道明彰对于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这几年异象丛生,他们却始终没有动过最坏的打算,有一点风吹草动便去寻,誓要找到明彰的下落。   可是,可是......怎么就突然得到了这样的消息?   千里心中焦虑,慌不择言:“会不会是,阿尔萨兰为了动摇军心,故意骗明尘这么说的?”   明煦也顾不上主仆之别,急切地表示赞同:“对啊,会不会二哥还没死?”   这件事,子牧不好评判,只好保持沉默。   而打破这个局面的居然是贺雁来。   贺雁来耐心地将千里不安前倾的身体拉回来,又递给明煦一个安抚的眼神,轻声道:“是真的。”   “雁来哥哥......”千里立刻扭过头,观察他的表情,生怕贺雁来又一次情绪崩塌。   可贺雁来还是淡淡的,似乎轻而易举地就接受了这件事,苦涩道:“我昏迷的时候,梦见明彰了。”   “......”千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煦追问:“二哥?二哥托梦给你的吗?”   贺雁来仰起头,梦境中明彰鲜活的脸似乎还在眼前。他轻叹口气,说:“也许确实是托梦吧。”   明煦无法接受几天内连续失去两位哥哥的痛苦,身体前后摇摆了几下,一个没站稳往后趔趄了几步,被抱剑扶住了。   “二哥,二哥他......”明煦失魂落魄地喊,眼眶又重新续上了泪水。   而千里暗中握住了贺雁来的手掌,微微用力攥了攥,像是在给贺雁来打气,也是给自己重新注入力量。沉吟片刻,千里开口了:“那日我与阿尔萨兰对峙时,他曾提醒我,熠彰是个疯子,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疯子。”   贺雁来眉心蹙起,待千里话音刚落便立即问道:“你跟他对峙了?受伤没有?”   千里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落寞:“我知道宫中生变,便赶了回去。谁知道还是晚了一步,若不是云荣王相助及时,我怕是只能看到托娅和雁来哥哥的尸体。可是明尘......我不该让明尘一个人面对阿尔萨兰的......”   说着说着,他的眼眶也渐渐红了起来。   贺雁来心疼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顺着他之前的话问:“熠彰?熠彰现在在哪儿?”   “在天牢里,你放心,那里多兰亲自看守,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子牧答道。   “带我去见他。”贺雁来当机立断。   -   大牢常年阴暗潮湿,连日不见阳光,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霉味。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人进了这里,怕是不出几天就会被逼疯。   多兰盔甲未卸,俊俏的脸上满是严肃之色,丝毫不敢懈怠。受她影响,这里看守的狱卒也个个精神饱满,严阵以待。   “多兰。”有人在外面轻轻地喊。   多兰闻声回头,下一秒,脸上的严肃就被一抹独属于女孩儿的活色生香所取代,就连惯常威严的声音都多了几分雀跃:“大王!”   子牧率先走了进来,接着将千里与贺雁来迎了进去。   “兰罗王与合敦想来见他。”子牧言简意赅地说。   贺雁来是第一次见多兰,一眼就被她身上的将帅之色所折服,赞赏般地对她点了点头。   而千里一见她就会想到已经逝世的托娅,她们身上都有一股少女的灵动与细致,自然就想和她亲近,此刻站在贺雁来身边腼腆地对她笑了笑。   多兰一一回礼,接着手一抬:“他就在里面,我带各位过去。”   兰罗的天牢里,关了不少人。   有些人是贪污受贿,有些人是失手杀人,有些人是通敌叛国。来到这里以后,有人故作镇定,有人鬼哭狼嚎,有人悔不当初。可千里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几日不见,熠彰除了仪表乱了些,其余的居然都还保持着之前为祭师时的风度,端坐在牢内破败黝黑的床上,身下的草席都辨认不出颜色,可他丝毫未觉似的,专心阖眸冥想。   “熠彰,大汗与合敦要见你。”多兰冷冷地喊。   闻言,熠彰猛地睁开眼,恶狠狠的眼神丝毫不加掩饰,有如实质一般射在了贺雁来身上。他多日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角,凶恶地问:“你居然还没死?”   贺雁来不生气,温和地回答他:“运气好。”   而千里望着牢中人狰狞的面庞,突然怀疑自己之前为什么总觉得他和贺雁来有那么一点像。   明明他们俩一点都不像。   “阿尔萨兰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这么好的条件都没能把你捅穿啊。”熠彰又望向了千里,冷哼一声,“果然是个不中用的东西,当初和他联手简直是我瞎了眼。”   贺雁来目光渐暗,不喜欢听他这么说千里,冷冰冰地打断了他的懊悔:“你与阿尔萨兰联手,先换了托娅的药方,让宫中大乱;等众人没有头绪时,你再利用你的祭师之便,为阿尔萨兰的军队大开城门,攻其不意,是这样吗?”   “是又如何。”熠彰恢复了之前的端庄,轻描淡写地说道,“我现在承认了,你又能拿我怎么样?要我的命么?给你便是。”   出乎意料的,贺雁来摇了摇头,反而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当初,也是你冒充卖货郎,将明彰的玉簪交到我手中的?”   听到某两个字,熠彰的情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他猛地扑到铁门边,一张脸隔着几根门栏死死盯着贺雁来的脸,他的声音尖锐,宛如不是从人体内发出一样的刻薄:“你还有什么资格提明彰的名字?!”   贺雁来不为所动,眉眼淡淡:“明彰已经死了。”   轰——   熠彰拼命晃动铁门,挣扎着要冲出去杀了贺雁来,目眦尽裂,几近疯狂:“你还知道?你还知道他死了?是你逼死他的,就是你——”   “雁来哥哥!”千里害怕,抓住贺雁来的手带他往后走了两步。多兰立刻上前,干脆利落地卸了熠彰的胳膊,后者立刻发出一阵痛苦的嘶吼。   贺雁来默默注视着熠彰狼狈的模样,声音平静:“能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吗?”   熠彰痛苦地跪在了地上,粗重地呼吸着,半晌才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声音。他“嗬嗬”抽着凉气,抬眸从底往上看着贺雁来清冷的面孔,怪笑了两声:“你真想知道?”   贺雁来不语,当是默认了。   “呵......”熠彰露出一抹浸润了悲哀的笑容,“自古多有薄情郎,要了人家的命,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听到这儿,千里目光一闪,有些不详的预感。   下一瞬,熠彰便颓丧地跌坐在地上,似乎在回忆明彰垂危之际那张不甘心的脸。   “明彰......是在你十里红妆从大熙出嫁兰罗的那天,死在了一张单薄的草席上。”   贺雁来的拳头骤然攥得死紧!   他的身体僵硬着,体内似乎酝酿了一场山雨欲来的风暴。贺雁来竭力克制自己动手的欲念,紧紧闭着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颤抖着问:“为什么?”   “当年,你被杨显算计,吃了败仗,丢了双腿。”熠彰满目破败,他痴痴笑了一声,像是在笑一个人怎么能傻到这个地步,“明彰多心疼你啊,见你那生不如死的模样,他也心如刀割。”   “所以,他趁一个没有人注意的午夜,单枪匹马返了回去......”   熠彰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目光旁移,落在了千里的身上。   “......趁兰罗庆功,防备松懈的时候,潜入兰罗王的营帐,砍下了他的脑袋。”   他说什么?   千里的脑海中突然被一片铮鸣声充斥着,其他什么声音都辨别不出来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只看见熠彰的嘴唇一张一合,可是他一点都辨别不出他在说什么。   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面很痛,痛得钻心,他只想立刻从这里逃走,逃到只有自己的地方,将自己牢牢保护起来,再也不用想发生了什么。   千里眼神往旁边移,又看见了贺雁来同样情绪复杂的一张脸。   那是一张混杂着震惊、愧疚、迷茫的脸。   这是千里第一次在贺雁来脸上看见这么复杂的情绪。   接着,他便看到贺雁来几步走到自己面前,然后耳朵便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那是贺雁来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他明明什么都听不见了,但是似乎还能听到贺雁来的心声。   那丝微弱的声音冲破重重屏障,传达到了自己的大脑里。千里偏头去听,辨认出了,贺雁来在说:   “别听,小狼。”    第99章 明彰   明彰狼狈地冲出兰罗大营,身上重重刀伤,浑身浴血,吊着最后一口气逃了出来。   他是成功杀了兰罗王,可是单枪匹马逃出来何等艰难,他差点就将命丢在了那里。   可是他不在乎,只是暗自懊悔:没能将兰罗王的脑袋带出来。   明彰的心思很单纯,固然是存了丝报仇之意,可他更多的还是想,若是能将兰罗首领的首级带回去给仁帝,那他是不是就不会怪罪贺家了?   贺家这么多年殚心竭虑,家中只剩下一个贺雁来,若是仁帝受杨显教唆要治贺家的罪,那这一脉可不就相当于是彻底没落了!   大少爷死前交代自己要保护贺雁来,他怎么能食言呢!   明彰暗暗咬牙,等逃到了安全的地界,又掉转马头,向兰罗的方向深深弯下了腰。   胜败固然乃兵家常事,可他心里清楚贺雁来的本意,如今却做出这种事情。   他不求兰罗人原谅,只求以后能有机会能赎罪。   那时的明彰还不知道,他的一时冲动会直接促成贺雁来与千里的相识相知,命运有时就如这般变化无常,无迹可寻。   他伤得太重了,匆忙间还不小心丢掉了自己的护具,明彰不敢回头捡,闷头往大部队的方向跑。   可是还没等他追上贺家军,他便伤口复发,体力不济,倒在了一条小溪边,   马儿焦急地在他身边来回踱步,不住用头拱着自己的主人,想把他叫醒。这动静吸引了林中采药的散医,循着声音找到了这里。   那是一个模样二十出头的少年,眉眼温润,神情惊惧。他是害怕的,但“悬壶济世”的本职迫使他小心往前走了两步,努力忽略明彰身上刺目的血迹,捡了根小木棍戳了戳他,喊:“喂,这位公子,你还好吗?”   明彰虚弱地睁开一只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少年却一瞬间怔住了。   那双眼睛温和又深邃,带着战场上的未尽凌厉,却又掺杂了一丝少年人的脆弱。   明彰便这么被这个少年捡回了家里疗伤。   少年自我介绍叫做孟和,是大熙人与兰罗人的孩子。两国开战之际他身份特殊,干脆跑到这世外林中,做个逍遥快活的小散医,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明彰是个不安分的主儿,伤还没养几天就叫嚷着好了要下地。孟和拿他没办法,头痛得很,说他伤还没好全会有后遗症,可是他就像铁了心似的,一得机会就往外跑。   到最后孟和没法子了,干脆也不去采药了,搬个小板凳坐在明彰身边跟他大眼瞪小眼,彻底铲断了明彰所有逃跑的可能。   明彰被他磨得心烦意乱,却不好刁难他,只好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漂亮的小将军暗戳戳生闷气,不吃不喝不搭理人,看得孟和心软,无奈地问他到底在急什么。   没想到的是,小将军目光一黯,移开了眼神,有些落寞:“有人在等我回去呢。”   那副表情看得孟和几个夜晚都没睡好。   辗转反侧间,他心里想的都是一件事。   到底是谁,值得明彰这么归心似箭,就算身体还没恢复好也要去找他呢?   日子再这么过下去就要揭不开锅了。孟和哪舍得明彰挨饿,千叮咛万嘱咐不许乱跑以后便重新背上小竹篮,准备采药去卖。   这一去,孟和便发现了不对。   街上的人虽和往常一样叫卖交易,但总会闲聊几句别的,脸上眉飞色舞的,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他图个乐子,去听了一耳朵,这才得知,原来大熙的贺大将军居然被仁帝送去给兰罗当媳妇了。   这是天大的耻辱。这个集市靠近兰罗地界,兰罗人多些,聊到此事虽啧啧称奇,但也必不可少地多了些自傲,言语间多是轻视之意。   孟和是两国混种,没他们这么强的归属感,本能地觉得不舒服,没有多与他们讨论便回去了。   回家之后,明彰一个人快憋坏了,可他虽然闷闷不乐,却还是乖乖遵从两人之间的约定,没有乱跑,只是一个人拨弄着孟和给他扎的纸蜻蜓玩儿。   还是个孩子脾气。   孟和心头滚烫,存了心思想逗人高兴,便将集市上那事儿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拿出来与明彰分享了。   谁料,他刚说完,明彰便脸色突变,接着更是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来。   孟和被他吓了一跳,饭也不吃了,连忙去看他怎么了。可明彰双目赤红,胸膛动荡,拳头攥得死紧,奋力锤着身下的床板。   “彰儿!怎么了?怎么突然......”孟和心疼地抱住明彰,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眼底满是惊诧。   而明彰攀着孟和的臂膀,俨然愤怒到了极致,一字一句往外吐:“仁帝......怎么敢......这么折辱他!”   “什么?”孟和没听懂,下意识地又问了一遍。   可明彰又接连吐出几大口鲜血,接着头一歪昏迷了过去。   接下来几天,明彰发疯似的要回去找那位贺将军,孟和怎么拦都拦不住,明彰差点与他大打出手。   而孟和泥人也被磨出了三分火性,不管不顾地把人绑在床上,气得双眼充血,怒气冲冲地骂他:“那个贺将军到底有什么好!圣旨已下,所有事情都成了定局,你就算现在回去了,你还能做什么?!你还能也想把仁帝的脑袋砍下来吗?”   两人相处这么多天,明彰早就把所有一切告诉了他。   闻言,他眼神一顿,原本还在奋力挣扎的身体也渐渐软和了下来。   孟和以为他听进去了,也收了刚才歇斯底里的模样,颓然跪在明彰床边,双手握住明彰的手,抵住自己的额头,嘴唇抿了又抿,颤声道:“既如此......你就留在我身边不好吗......我,我......”   他那句“我也是悦慕着你的啊”还没说出口,明彰便竖起食指拦在他的唇边。   孟和一愣,接着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明彰什么都没再说,翻身睡了。   可是孟和什么都听懂了。   渐渐地,明彰身体越来越差。   他本就伤了底子,孟和这么多天好吃好喝地喂着养着,谁想到他听到贺雁来的消息以后气血攻心,一口郁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让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这是心结。纵使孟和医术有多么了得,也解不开他的煎熬。   有一日,明彰似乎恢复了些力气,主动要求孟和给他拿笔纸来,他要写东西。   这种时候写信,不是什么好兆头。孟和犹豫了半晌,委婉道:“说给我听不行吗?”   明彰摇了摇头:“我写给秋野的。”   贺秋野,贺秋野,为什么到哪儿都是贺秋野?!   孟和面上不显,为明彰拿来了纸和笔。   可就在明彰埋头写信,心无旁骛的时候,孟和的指甲已经深深陷入掌心里。   写完之后,明彰小心翼翼地把信封存好,对着烛火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想在信封上署个名,可笔尖悬了很久很久,他还是没落下一笔。   良久,他叹了口气,干脆放弃署名,直接把信交给了孟和。   “若以后有机会,你见到了他,便代我把这信给他吧。”烛火下明彰的脸比孟和第一次见他时小了一圈,整个人身上了无生机,裹着厚厚的棉被,指尖还是冰凉的。   孟和沉默半晌,没接:“你自己给他。”   明彰抬眸冲他粲然一笑,眼睛弯弯的,像沉进了一轮月亮:“你明知道我撑不到那日了。”   “有我在,我说能救,就能救。”孟和梗着脖子说。   明彰不再与他争辩,将信直接塞进了孟和胸口,目光火热又温和,拥着浓浓的情意,叫孟和想欺骗自己都不能。   “写了什么?”他还是没沉住气,问道。   明彰头也没抬:“我想对他说的话。”   这话说了无用。孟和便不作声了。他望着明彰削尖的脸,又赌气问:“你就没什么要与我说的吗?”   明彰的手停在他的衣襟上,眼睫颤动着,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孟和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的时候,一声低低的呢喃,在他耳边响起。   “请你......不要后悔认识我。”   后悔认识他吗?孟和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明彰便神采奕奕的。他不仅能下床给孟和煮面,还能在孟和端碗进来的时候笑意盈盈地在门口等他。   “快回床上去,着凉了。”孟和催他,动作有些失了分寸的亲昵。   可明彰不知道是没察觉到还是不在意,依旧笑着,乖乖顺着孟和的力道回到床上。   饭吃到一半,明彰咬着筷子尖,突然问:“你是大熙和兰罗的混血,那你的名字是汉名吗?姓孟名和?”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孟和还是回答了他:“我母亲姓孟,我的名字却不是汉名。孟和,在兰罗语中的意思是......永恒。”   “永恒啊。”明彰笑着重复了一遍,“是个好寓意。”   他今天有些奇怪。孟和皱了皱眉头,让他快吃饭,要凉了。可是明彰却摇了摇头,说吃饱了,犯困想睡会儿。   孟和不疑有他,收拾了碗筷便要去刷洗。   明彰却突然从身后攥住了他的衣角,用了点力,孟和便顺着他的力道俯下身来。   他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唇上突然一热,似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很轻很轻地掠过。孟和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明彰的唇瓣。   “你, 你......”孟和耳尖瞬间窜起了点艳红,磕磕巴巴地“你”了半天,也没念叨出个结果来。   明彰狡黠一笑,那笑容却怎么看怎么苦涩。他缓缓松开手,无力地垂在床榻上,轻声道:“我也没什么别的可以给你啦......”   年仅二十岁的少年死在了那个严酷的冬天。   而正是那一天,仁帝假惺惺地握着贺雁来的手,眼角湿润:“秋野,你怪不怪朕?”   而贺雁来苦涩一笑,辞别大熙后一路北上,奔向了不知几何的远方。    第100章 孟和   明彰死后,孟和不再做散医了,而是在来来往往的客道上搭了一个小饭馆,接待四方来客。   这里来的人多又杂,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得到。   他听到了贺雁来是如何帮助兰罗王稳固基业,又是如何温和待他如待自己的亲弟弟。越听他的眉眼越冷淡,越听他越想提刀杀了那个伪君子。   明彰尸骨未寒,你怎么能这么快就忘了他?   那股怨气积存在他的心口,凝成一团浓浓的黑雾,吞噬了他的心智。   而这一天,孟和遇到了一个血迹未干的男人。   那男人一看便知是杀过人的,身上有着浓到散不开的杀气。他一个眼眸扫过来的时候,饶是见多识广的孟和,也有些心底发麻。   “你叫什么名字?”那男人突然问。   孟和眼睫颤了颤,轻声开口,却说出了完全不同的两个字:“......熠彰。”   熠彰,忆彰。   阿尔萨兰点了点头,嘴里倒腾几下,又问:“我看你是个识趣的,有胆识,怎么就愿意屈才在这小小一家饭馆中埋没?”   男人锐利的眼神鹰隼一般,直直地望着他:“可愿来助我,成就一番大业!”   孟和想了想,答应了。   他自然看到了男人握在剑柄上的手。   只要孟和拒绝,那柄剑下一刻就会抹了他的脖子。   他化名熠彰,潜入了阿尔萨兰的参谋团。他三四年来殚精竭虑,苦练医术,终于得到了机会,从千里身边的大祭师下手,一步一步接近了兰罗的权利中心。   “而现在,贺雁来,我问你,明彰留下来的信就藏在我怀里,你敢打开看吗?”熠彰,或者说孟和狠毒地盯着贺雁来的眼睛,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贺雁来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惊涛骇浪,还不忘揉了揉怀中千里的耳朵。   而孟和轻蔑地看着他,不管他的反应,直接从怀中郑重地掏出了那封泛黄的信件。   他死死盯住贺雁来的表情,不愿放过他片刻的崩溃,又质问了一遍:“你敢吗?”   贺雁来不答。   有那么一瞬间,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内心的犹豫。   孟和说中了。   他不敢。   明彰死前,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写下这封绝笔的呢?当时的他,对自己到底是爱还是恨的呢?   他贺雁来没有选择,远赴兰罗,纵使可以有千万个理由解释他的身不由己,但他就是做了,就是踏上了兰罗的土地。   明彰会觉得自己背叛了他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贺雁来的心便不住痉挛。   他抬起眼眸,看了一眼孟和逼迫性的眼神,默了一默,将千里暂时交给子牧看着,自己俯身从地上捡起了那封信。   贺雁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结果自然要由他自己来承担。就算明彰在信中痛骂他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贺雁来也认了。   直到拾起那封信,贺雁来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颤抖。   他反反复复用眼神眷恋这封绝笔,手指轻抚泛黄的纸张,像是在感受明彰四年前留在上面的温度。   孟和嗤道:“现在你假惺惺的,在装给谁看?”   贺雁来没有回答,只是屏住呼吸,仔细拆开了那封信件。   入目,是明彰遒劲有力的字体。   秋野:   展信安。   常忆年少,你携我入宫共与皇子共读,夫子曾问我们,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四皇子说,这天下是仁帝的天下。太子说,这天下的大熙百姓的天下。你没有回答,却在之后私下里与我说:天下就是天下人的天下。   老爷和大少爷死后,你便做了将军,可是你似乎更不开心了。你常与我说,若能做到天下共主,不分你我,人人做自己的主子,不必再与敌国百姓兵戈相见,那会是怎样的江山图景。我笑你小孩子想法,若是没了皇帝,没了国别,你我效忠的又是什么呢?   可是现在我却觉得你是对的了。   在我闯入兰罗军营,亲手砍下兰罗王的首级时,我觉得你是对的了。   为什么要有毫无理由的战争,为什么朝廷能视万物为刍狗,为什么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却只能换来那些所谓贵族的脑满肠肥?   秋野,我懂你懂得太晚了。你该有多么煎熬呢?当自身渴望天下无战事的夙愿,和你自幼接受的忠君重担相撞时,你该是多么痛苦呢?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应该已经身处兰罗了吧。   仁帝不仁,枉为人君。你背叛自身信念也要为了他巩固大熙烂到骨子里的社稷,可他却在天下人面前,将你的一片丹心踩在脚下,明彰为你不平。   秋野,秋野,我时日无多,不能再伴君侧。望照顾明煦,扶持明尘,以结我父挂念。   秋野,秋野,苍天已死,为何不跳出牢笼,成就你自己的天地?   秋野,秋野......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贺雁来终是无从得知,明彰最后那两声秋野,是想说什么。   也许当年明彰坐在烛灯下,沉思着凝望面前的信纸,又抬眸望见孟和安详的容颜时,也弄不清楚自己想说什么了吧。   可事与愿违,孟和也永远不知道,明彰临别时的那一吻,到底是出于补偿,还是出于别的什么情愫。   他孤独地活在人世间,一意孤行地以为是贺雁来逼死了明彰,幻想明彰是不是对自己多少也有些依恋的。他痛苦又寂寥地活着,杀了贺雁来,送他去地底与明彰作伴成了支撑他度过漫漫长夜的信仰。为此他不惜杀死曾经温润善良的孟和,变成了孤僻冷漠的熠彰。   孟母蕴藏在“孟和”中关于永恒的美好愿景,也终究化为了水中月、镜中花。   “请你......不要后悔认识我。”   这背后的千言万语,孟和反复咀嚼了半生。   一滴泪珠滴落在信纸上,泅开了“秋野”二字。   贺雁来如梦初醒,忙抬起头,不让泪水继续坠在纸上。   他双目含泪,又像在笑,又像是在哭,悲悲喜喜的,望着天牢内灰暗潮湿的房顶,缓缓合上眼睛。   孟和与他自己都以为,明彰会怨恨他,可是明彰没有。   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即使在临终之时,心中想的还是贺雁来受到的委屈。   他担风袖月,落拓不羁,本自空而来,又自空而去,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己心。   这样洒脱的少年,叫贺雁来如何释怀?   贺雁来又想到了那个梦境。明彰扭回头,笑着对他说:“回去吧。”   回去吧。   去成就你自己的天地。   贺雁来的泪水像是一个信号,让千里瞬间从头晕目眩的铮鸣中解脱出来。   他呆呆地抬眸,望着无声落泪的贺雁来,眼神有些恍惚。   千里从没见过如此脆弱的贺雁来。   即使是在面对明尘与托娅的尸体时,贺雁来都是一个人悄悄地落泪。   可是他好像顾不上维持体面,捧着一张薄薄的信纸,任凭泪水一滴一滴顺着面庞滑落下来。   孟和痴痴地凝望着贺雁来手中的信,似乎在透过这张纸回忆当年那个少年瘦削的指尖。他呵呵笑道:“贺雁来,原来你也会愧疚啊。明彰凝结着血泪的一字一句,你看了羞不羞愧?”   贺雁来仰天长笑一声,悲喜交加。他低下头,直视着孟和的眼睛,轻声说:“孟和,我们都把明彰看小了。”   说完,他便将信交到了孟和的手中。   孟和迫不及待地抢了过来,却又无比细心地将那信摊平,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越看,他的表情越诡异。   他以为明彰是因为贺雁来另择良缘而愤恼,可明彰心中记挂的却是皇帝的不公和受难的天下。   他希望贺雁来能去重新缔造一个河清海晏的天下。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孟和喃喃道,反复把信看了又看,最终崩溃吼道,“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可能不怨你?他怎么可能还心疼你......明彰,明彰......”孟和嚎啕大哭,像个孩童一般跪趴在地上,紧紧将那封信贴近自己的胸口,似乎想用这种方式质问那年少而亡的心上人。   他哭得那般悲彻,即使千里心中怨极了他,却也不忍在这个时候打断他的嚎啕。   如果不是怨恨贺雁来,那么孟和这几年忍辱负重、毫无尊严地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孟和不住地亲吻那张信纸,他哭得太过极致,到最后眼泪都已经流干了,掺杂着血泪,从眼角冒了出来。   子牧见状不对,大叫一声:“不好!”   而孟和在连血泪也流尽了之后,睁着模糊的双眼,呆呆地望向远方。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似的,赶紧从地上坐起来,整理了两下头发,又正了正衣襟,想把自己打扮得干净一些。然后,孟和缓缓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就像明彰第一次见到他时笑得那般柔软。   只是孟和已经太久没有这般笑过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他就在周身祥和的氛围中,握着那张信纸,缓缓合上了眼眸。   多兰十分警惕,抽出佩剑防身,然后才打开门试探他的鼻息。   “......他死了。”多兰轻声道。   贺雁来感到一阵眩晕。   他下意识地望向子牧身边的千里。   ......可千里却第一次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第101章 诀别   仵作检验后,确认了孟和的死因。   他几年来几乎是燃烧生命般地苦学医术,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毒药下到贺雁来身上。加上他得知真相后,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一时间大起大落以致气血攻心,才会这般死在了暗无天日的囚笼中。   虽知可恨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一想他曾经的所作所为,千里就无法对他心软,只让人随便拿张草席一裹就扔出了宫。   他做这些事时,贺雁来就安静地看着他,不说话,却用行动表示自己的存在。   千里可以感受到他时时刻刻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可是他现在实在没有调整好心情回应他。   几日后,派去暗中观察的暗卫传来消息,确定了阿尔萨兰已死。   他与明尘两败俱伤,只不过这几天用各种药物吊着口气,也终于走到了灯尽油枯之时。   千里听到这则消息以后默了一默,挥挥手说知道了。   他眉眼淡淡,没有什么表情,听过了便当知道了,内心毫无波澜。   暗卫领命下去了,千里才疲惫地从案牍之间抬起眼,揉了揉眉心,无意间看到了桌角一枚铜镜,里面自己的脸熟悉又陌生。   隐约之间,千里突然回忆起自己十六岁那年,贺雁来问自己怎么处置阿尔萨兰,他犹豫着迟迟不愿下令将他处死。   难道就是这一念之差,才造成了今天这般局面吗?   十六岁的青涩与懵懂,终究还是回不去了。   尘埃落定之后,子牧看出来了他二人有事要说,在参加完明尘和托娅的葬礼后就带着多兰告辞了。   托娅葬在了兰罗的皇陵,与明尘同穴而葬。   入殓那天,千里亲自去了现场。   他在那里看见了多日不见的贺雁来。   这几天,他一直呆在勤政殿里,没日没夜地处理公务。折子都披完了他也不愿回去,就在里面的房间随便凑合着睡。   贺雁来没有来催他过,礼貌地给予他充分的冷静的空间。   故而今日一见,恍如隔世。   亲自送走又一位忠心耿耿的部下,贺雁来此刻心中也不好过。他今日没有打扮,只穿了一件朴素的白衣,是大熙的款式,飘逸而轻盈,柔柔裹在身上,步履移动间恍如仙子。可他又脸色苍白,嘴唇颜色很淡,眉宇间化着浓浓的哀伤。   明明在心中说好了要先冷静一下,不与贺雁来接触的,可是见他这样,千里又不可避免地心疼了。   亲生父母的葬礼,净台自然是要到场的。此刻他被奶娘抱着,好奇地四处张望,哪里知道那黑黢黢的棺材中躺的正是他的生父生母呢?   孩童天真烂漫的笑颜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颜色,明煦连看都不敢看净台的脸,生怕自己看一眼就会不受控制地哭出来,直把自己往抱剑身后藏。   “为什么......”他紧紧攥着抱剑的衣角,小声呢喃,“为什么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知怎么的,净台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开始挣扎起来,一声哭得比一声响。   奶娘慌了手脚,可是净台平时乖巧听话,今天却怎么都哄不好。眼看就要误了时辰,她怕被主子们怪罪,急得额角冒汗。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时,温和如春雨般的男声在她耳边轻轻响起:“我来试试吧。”   奶娘如蒙大赦,忙将怀中的孩子递给贺雁来。   他现在完全恢复了行走的能力,整个人看着十分的高大,宽阔的肩膀形成一幅很令人安心的画面,从袖口中伸出的手掌青筋虬起,很是有力。可这么一双充满男性特征的手,捧起柔软的婴孩来却温柔而细致。   他眉眼清越,爱怜地望着净台,低语了几句,净台便在他怀中安分了下来。   千里默默垂下眼睫,强迫自己不去看这幅画面。   黑棺从上而下,缓缓送入墓洞之中,调整、封死,就像锁住了一段尘封的岁月,等待后人挖掘。   从此,世上再无明尘,再无托娅。   日后即使青史留名,他们的一生也只会被短短的几句话一概而过。而那些不为人知的年少相思和波澜壮阔,终究是被碾压在历史的滚滚车轮之中了。   千里带领着兰罗众臣,庄严郑重地鞠了三躬。   之后,他在所有人面前,宣布了他要收养净台为亲子的消息。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孩子很大概率上会是兰罗王唯一的孩子。   有些重血统论的大臣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谁都知道,净台的父母是因何而死。   大祭师也随之入了殓。   亲手将一手将自己扶持大的老人送入棺材中时,千里才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细细端详过大祭师的容颜了。   褪去繁复的祭师装饰与服装,他也只是一个枯瘦矮小的老人。他那沟壑丛生的脸带着不甘的愤怒,永远停留在了这幅情绪之中。   这段时间风云诡谲,发生了太多事,失去了太多人。最后结束葬礼之后,千里起身之时,脚步甚至都有些虚浮。   他不想与贺雁来撞见,便特意加快了脚步。可是转念一想也能知道,贺雁来亲手将他养大,对他所有小脾性最熟悉不过,若是他有心想堵千里,又怎么会堵不到?   “小狼。”   贺雁来在后面叫住了千里。后者脚步一顿,抿了抿唇,还是不忍心装听不见,磨磨蹭蹭地扭回头。   记忆中温雅的男人就这么站在他身后,带着点苦涩无奈的笑容,甚至是有些乞求般的看着他,又叫了一声:“......卿卿。”   千里突然觉得自己呼吸急促起来,几乎是下一瞬间他便移开了眼神,不忍去看这样脆弱的贺雁来。   他记忆里的贺雁来一直是处变不惊八风不动的,是会温柔地托起他的下颌、揉弄他的头发的卓越青年,怎么会如此苍白?   “嗯?”千里迅速地答应了一声,快到自己都没听出自己有没有出声。   而贺雁来捕捉到了这一声回答,很高兴似的,问他:“可以和你聊聊吗?”   “......”千里伸出舌尖舔了舔唇,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他们屏退所有随从,来到了那处熟悉的草原。   这是千里为了哄贺雁来高兴,帮他重新纵马狂奔的那片草原。   故地重游,心境却完全不同了。千里走在前面,贺雁来默默跟在他身后,不打扰,不出声。   直到千里循着一处干净地方坐了下来,他直视着前方,没看贺雁来的表情,拍了拍身边的草地,示意他也坐。   贺雁来从善如流地来到他身边。   一时无话。   初夏燥热的空气挣扎着弄出动静,将聊胜于无的风吹到二人周遭,带起千里垂在脸颊边的发丝,也吹乱了贺雁来的心。   贺雁来薄唇轻抿,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千里率先打破了沉默。   “雁来哥哥。”   “......嗯?”   “雁来哥哥还喜欢我吗?”千里猝不及防地问出了这句话,但他似乎并不想等贺雁来的回答似的,紧接着又自言自语,“还有多喜欢呢。”   “......”贺雁来哀伤地望着郁郁葱葱的草地,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为什么这么问?”   千里眼睫轻颤了颤。   “千里......”贺雁来低低唤了一声。   自从千里成人礼前纹了狼头之后,贺雁来从来没再直呼他的名字。   千里有些意外,不由得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贺雁来的脸。   ——贺雁来了无生气地抬头,看着莽苍的天空。   “千里,为什么不信我呢?”他喉结滚了滚,放在身侧的手抬起,想像以往一样抚摸千里的脸,可手抬到一半却又放了下来,犹豫着蜷缩起手指。   千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来。   贺雁来没有等到回答,不由得合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再睁开,他说:“你不信我,我便再重新说与你听吧。”   “千里,我爱你。你说过雁行千里,只要落下一片羽毛给你便已是垂怜,可是你本不用等待不知何时落下的翎羽。千里,雁行千里的终点是你。”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轻声询问他:“千里,我可以抱抱你吗?”   贺雁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笑了一下,但是态度很坚定:“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抱过你了。”   他抬起手臂,在身前比划出了千里腰肢的形状,似乎在感受曾经拥他入怀时那灼人的温度,期许地问:“可以吗?”   雁行千里的终点是你。   千里本来不想这样的,可是他的眼泪迅速蓄满了眼眶。   漂泊多时的小狼失去了力气,倒头垂在大雁的怀里。   就一下下。他在心里说,就这么一下下。   “雁来哥哥。”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终于情绪崩溃了,抬手攥紧贺雁来胸前的布料,睫毛被泪水濡湿,大滴大滴毫无阻碍地滑下面庞。   “我深知明彰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但是是他亲手杀了我阿布,让我从十六岁就再也无法侍奉双亲。可是如果我阿布不死,我就根本没机会认识你。”千里茫然地靠在贺雁来肩上,翡翠般的眼眸茫然地望着远方,“如果遇见雁来哥哥的前提是这样的话......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对是错。”   “然而......当我回过头来纵观一切的时候,我觉得我应该愤怒,我应该质问些什么,可是没有人,好像我怨恨不了任何人。明明所有人都深渊在侧,明明所有人都不开心......可是为什么每个人都好像没有做错......”   千里已经从原本的呜咽转变为了哭泣。   他伤心地藏起自己的脸,还能感觉到胸口那块玉扣的存在感,这提醒他了些什么,于是拳头攥得更紧。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我发现,即使我的理智告诉我是我的杀父仇人把我的合敦送到了我身边,我还是无法控制地喜欢他,我发疯一般爱上了他。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雁来哥哥,你教会我这么多东西,你能不能再教教我,这件事情我该怎么办?”   “小狼......”贺雁来声线颤抖,紧紧将千里拥入怀中,眉头紧蹙,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我不是不相信雁来哥哥对我的感情,也不是不接受明彰在你心中的位置。可是......明彰死了,雁来哥哥,明彰死了,杀了我阿布的人死了......那我该怎么办啊......”   如果贺雁来能说他忘了明彰,那他是忘恩负义;如果贺雁来承认他忘不了明彰,千里又该如何自处呢?   千里本来说就一会会,可是他却伏在贺雁来的肩头哭了很久很久。   贺雁来沉默地陪伴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啄吻他的发丝,轻声在他耳边耐心地重复:“我爱你,小狼,不论平地与山尖,我都愿意臣服于你。”   千里觉得自己要被撕裂了,他被贺雁来沉重深厚的感情撕裂了。   理性告诉他,不是贺雁来的错,贺雁来什么都没做错,明彰本意也并不是想让贺雁来替自己背负些什么。   可到底是谁错了?为什么局面会变成今日这般?   他想不明白,千里紧紧闭了闭眼睛。   可是,他不仅仅是贺雁来的大汗。   他还是兰罗的王。   先天下而后己身的兰罗王。   “雁来哥哥。”千里似乎下定了一个很大的决心,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而贺雁来似有所感,没有回复他的呼唤。   “雁来哥哥,我做不到放下你。”千里说,“我还是想做你唯一的丈夫,让你做我唯一的妻子,可是......我是兰罗的王啊。”   “雁来哥哥......”千里声线颤抖,不舍的眼泪一滴一滴滚落下来,像会灼伤贺雁来一颗冰冷的心脏。   “小狼?”贺雁来喉结上下滚了滚,那句“不要”萦绕在嘴边,可他悲哀地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而千里宛如等待的拍案声终于响起来了一般,缓慢而坚定地宣布了对贺雁来的处刑:   “不要,再来见我了。”         第102章 又起   千里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再见到贺雁来。   最初是有些不适应的,晚上休息时总想抱着些什么,意识到枕侧无人之后便望着窗棂发呆,常常就这么一夜无眠。   有时,他去见净台,门外的宫女们支支吾吾躲躲闪闪,被追问下来才怯怯地说:合敦在里面。   他当然想转身就走,可是这未免也太过刻意,而且他肯定贺雁来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无奈之下,他硬着头皮走了进去,里面却只有可爱的孩童吱吱呀呀地朝他伸手要抱。   松了口气,千里将净台抱在怀中,还没逗几下,便在里屋的屏风后面看到了一截衣角。   ......多日不见,贺雁来还是那个温和细致的贺雁来。那天那个崩溃的男人似乎被他掩藏在了心底,不会再流露出来示人。   千里抿了抿唇,为了转移注意力,强迫自己去看怀中的婴儿。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   阿尔萨兰一事,给兰罗众臣都敲响了一个警钟。   想要在突发事件中有所准备,不至于像这次一样手忙脚乱、六神无主,必须建立起自己强有力的领导核心和战力储备。   认清这一点后,千里提拔了几个忠心耿耿的大臣,文臣武将一视同仁,建立起自己的参谋团,共同将兰罗建立成一个固若金汤的堡垒。   兰罗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在众国之间已经渐有名望。加上千里积极学习、锐意革新,国土境内越来越繁荣,管理也愈加有方。   他不再是需要贺雁来从一旁辅佐的、哭哭啼啼的男孩。   至上次一别至今,已有逾六个月。      半年多过去,千里已经快二十一岁,是贺雁来来兰罗时差不多的年纪。   他的眉眼坚定而沉稳,深绿色的瞳孔常透出一股悲慈又坚韧的色彩。他变得话有些少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优柔寡断,雷霆手腕发作时,即使是陪伴多年的老臣也会有些心悸。   大祭师仙逝,贺雁来隐世,明尘陨落,他身边再也没有那些看着他从走过青涩少年时光的人,他自然就必须收起那些孩子气。   而千里再也没有踏足过后宫半步。   有心思活络的,见贺雁来失势,便又开始打新立合敦的主意。他本以为万无一失,大汗一定会答应,可他的奏折怎么送上去的又怎么打了回来,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字,让他休要再提。   左右千里已经有了净台,好好培养着,未来也不失为一位优秀的大汗。   大汗与合敦似乎只成了两个虚有其表的空壳,曾经的柔情蜜意、海誓山盟,皆被束之高阁,无人问津。   庭深也算是他俩的熟人,看不下去这两个拧巴的人,拖着个苍老的躯体去找千里,与他促膝长谈至深夜。   千里望着这唯一他还能说说话的旧人,敛下眉眼,没有再像刚知道真相时那般痛彻心扉,而是冷静了许多,只是说:“大师,站在雁来哥哥的角度上,他好像做什么都不合适。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只能咽下这个苦果,可是我也有必须硬下心肠的理由。”   明彰的死像是一根刺,横跨在两人中间,像一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就要这么结束了吗?   千里模糊地想着。   就要这么永不相见,孑然一身到白发苍茫吗?   庭深蹙起眉头,心疼地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   曾经托娅还在时,曾跟他说过大汗与合敦多么相爱,谈起时眉眼间满是艳羡。谁知道到最后,这两个人会走到这一步呢?   贺雁来身处其位,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他也不会被允许去释怀。   他要一辈子,背负着这道沉重的枷锁,一步一步,满怀忏意与后悔地活下去。   兰罗王因贺雁来而死,他如何能再以其子合敦的身份,陪伴在后者身边?   千里不会这么做,因为他是兰罗王的儿子,是新一任的统领者。家国面前谈何儿女情长,他唯有忍着心痛舍弃贺雁来。   可是谁去心疼贺雁来呢。   这是一个解不开的局,局中人走到了死路,除却打破桎楛,生生辟出一条道来,不然就只能在此囹圄打转,永世不得逃出。   可是路又在何方?   庭深与千里的对话便这般无疾而终。      而就在此时,千里却突然收到了一个奇怪的邀请。   ——是仁帝。   严格说来,五年前兰罗与大熙签订了停战建交的契约,两国算是朋友关系。因此,仁帝特意在太后六十岁寿辰这天,邀请兰罗王同去贺礼。   千里听着,只觉得这个理由耳熟得不行。   ......曾经在云荣,云荣王也是用嫣然别吉的生辰为理由,上演了一出瓮中捉鳖。   如若不是贺雁来沉着以对,他可能就要折在云荣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三个字太久没在心中出现了,以至于朝堂之上,千里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他悄悄地、默默地反复咀嚼了几遍这个滚烫的名字,不被任何人察觉。   他的一位近臣蹙起眉头,上前两步进言道:“大汗,臣以为,我们完全有理由可以推辞,再着人备下厚礼送去,以表歉意,便足以呈现兰罗诚意。”   “没错。我与大熙自五年前一战后,除了每年例行赠送贡品之外便再无联系。此时突然殷勤邀约,必定有诈。”   “大汗,云荣悲剧不能再上演了,往大汗三思。”   大熙。   千里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喟叹。   他垂下眼睫,没有急着做决定。   随后,有人反对道:“两国现在以朋友相称,才得以相安无事多年。若是此行不去,让大熙仁帝觉得我们怠慢了去,误以为我兰罗无意维持友好睦邻的关系,心存不满该如何?”   “确实。大汗,大熙虽日渐式微,可毕竟是百年大国,底蕴犹存。他们大熙人又是最看重礼节的,此时盛情邀约,若大汗拒绝了,岂不是打了他们的脸?”   “是啊,若那时,他们借此由头,随便安个莫须有的罪名,再次挑起战争,又当如何?再让百姓们深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吗?”   一个武将脾气比较急,当即嚷嚷着:“大汗,去就去!咱们今日不同往日,就算开了战,还能怕他们不成!”   “将军此言差矣,战争消耗巨大,我们好不容易......”   “好了。”千里淡淡开了口,轻轻揉了揉眉心,看着像是已经做出了决定。   众人皆住了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   千里等了一会儿,待大堂内重新恢复到平静,才说:“不过一场寿宴而已,怎么就上升到了要开战的地步了。”   “大汗......”   千里抬起手,那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大臣只好不甘地退了回去。   “仁帝让我去,那我便去给他瞧瞧。”千里轻声道,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好让他知道,如今的兰罗已非五年前的兰罗,再动兰罗的主意,就让他自己掂量掂量自己有几分。”   大汗已下定论,大臣们不好再劝,这事儿便这么定下来了。   下朝后,千里例行回勤政殿处理政务。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脚步一拐,从另一条小道插了进去,行至观赏用的花园之中。而他身后跟着的小宫人也见怪不怪似的,默默跟着他进去了。   千里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来这里。   花园中央有个小池塘,池中养了几尾漂亮的鲤鱼,很是吸引人。其中有两条鱼经常游在一起,一条通身雪白,一条则纯粹赤红,千里最喜欢这两条鱼,就算只是呆呆地望着它们出神,都能看很久。   冷不丁的,他突然听到池塘边的树丛中传来些动静。   “谁?”千里冷声开口,目光瞬间警惕起来,“给我出来!”   树林中翕动了几下,一个身影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看清他的脸后,千里一怔。   竟是明煦。   他也有半年多没见明煦了。记忆中最后明煦的样子还是明尘葬礼上那个两眼红肿的少年,如今他褪去了些稚嫩,也已是能挡一面的青年模样了。   只不过现在,明煦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明煦?”千里犹豫着喊了一声。   明煦被点了名,嘴唇轻抿着,绕过池塘走到千里面前,弯腰行了个礼。   再抬眼时,千里竟觉得恍如隔世。   曾经他们是亲密无间的同龄好友,无话不谈;而现在,明煦只怕是再也无法将千里当做是好友看待。   他身上的帝王之气已不容忽视,更遑论二人关系尴尬,明煦已不敢再同之前那般随意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千里率先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路过。”明煦回。   千里挑了挑眉,不信。   明煦无话可说,银牙一咬,卸了劲儿一般,颓然道:“我为何在此,大汗应该清楚的呀。”   “......”千里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回答,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也不知道,明煦说的到底是不是的他心中所想,或者说,心中所期盼。   “你......跟踪我?”   明煦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   “是......合敦让我来的,他说了,每隔一段时间,大汗都会在这里看鲤鱼,就让我来看看......”明煦垂着头,飞快地抬眼瞟了千里一眼,小声把话补全,“看看大汗好不好。”   回宫路上人多眼杂,明煦不好露面;只有在这不知几天才能等到的一次机会里,去看一眼千里的模样。   而贺雁来知道千里不愿见自己,只能派明煦替自己来,再由他转告自己千里的消息。   千里只觉得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扯了一下,痛得他拳头猛地攥紧。   “那......你现在看到了。”话毕,千里又斟酌了片刻,试探一般问,“你,你最近又过得怎么样?”   “我自然是过得好的。”明煦嘟嘟囔囔的,忍了又忍,还是开了口,“可是有人过得不好......”   “好了,我人你也见到了,回吧。”千里飞快打断了明煦的话,不愿再听。   明煦愣了一下,似乎不相信千里连贺雁来的近况都不愿了解。   他这一瞬间的愣怔,自然错过了千里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踉跄背影。   “啊......啊对了大汗!”明煦猛然想起来了些什么,连忙叫住了千里。   幸好,千里还愿意停下脚步听听他要说什么。   担心千里随时会离开,明煦不敢耽搁,忙问:“我在来时路上听说,大汗即日就要动身赶往大熙?”   “......”千里转过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点头承认,“正是。”   明煦的表情纠结了起来,不知该不该问出口。   “想告诉他的话,随你。”千里像是猜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直截了当地开了口,“不过,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影响呢。”   明煦嘴唇开合,眼神有些忧伤。   竟是......走到了这一步了么。   千里又略等了一等,见明煦没有话再要问了,眼睫低垂,不再多说,直接转身离开。   离开时,不知是不是他出现了幻觉,他总觉得自己又看到了一节雪白的衣角。             第103章 翠娘   贺雁来沉着心为画中人物添上了最后一笔,将整幅画卷拎起来细细端详了一番,觉得画得不满意,摇摇头,叹了口气,又将它放回去了。   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明煦垂着脑袋蔫头耷耳地走了进来,有气无力地喊了声合敦。   “嗯?回来了。”贺雁来从画卷里抬眼看了明煦一眼,温和笑道,“见到大汗了吗?”   “见到了。大汗还和前几次看到的样子一样,不怎么说话,也不太经常笑,看着有些吓人。”明煦闷闷地说。   “......”贺雁来动作顿在了半空中,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画笔,在画布上留下好大一团墨渍,这画是彻底不能要了。   不怎么说话,也不太经常笑。   他曾经捧在手心里、恨不得连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他的千里,不过自己生活了六个月,便成了这副模样么?   “还有,合敦,我听大汗说,他即日起就要动身,前往大熙。”明煦脸色纠结,犹豫片刻,还是没敢瞒贺雁来,一五一十地全说出来了。   “寿宴?”贺雁来眉心蹙起,怒极反笑,“当今太后不是仁帝生母,这么些年来二人只做表面母子,仁帝什么时候对太后这么上心了?”   不等明煦回答这个问题,贺雁来又紧接着问:“难道满朝文武,就没有一个人劝千里别去的吗?”   “劝自然是劝了,可是,大汗最后还是决定要去。”明煦挠了挠头发,“合敦,我们要不要也跟着去?”   贺雁来苦恼地揉了揉眉心,望着画中人墨绿的瞳孔出了会神。   如今千里刻意回避他,又是要去大熙,他作为大熙送来的质子合敦,自然要避嫌,能与千里同去的可能性不大。他手上倒是还有带到兰罗多年的贺家军可听他指挥,可是千里不见得愿意接受他们全程护送。   就这么把千里一个人放去大熙任人宰割吗?   贺雁来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事到如今,只能多加些人手护送着他些,万万不能像云荣那回一样不加防备,手忙脚乱的才好。”   明煦不解道:“那,就算大汗不带上咱们,咱们偷偷跟去呢?把大汗放在合敦你的视线范围内,岂不是更安心么?”   话音刚落,明煦的脑门儿就挨了贺雁来一下。后者无奈地笑笑,解释说:“你我同为大熙人,在兰罗大汗动身前往大熙之后再私下里偷偷跑过去?要是被人发现了,一顶帽子扣过来,那是真的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   明煦听明白了,不太好意思,吐了吐舌头。   “况且,事到如今,千里也已经不愿再当永远被我庇护的幼鸟了。若是他执意要去......我得再去与庭深大师商量商量,托他劝大汗三思。”贺雁来说完,顿了顿,又喃喃自语道,“千里是想快快成长起来,这样倒也好......”   可话虽是这么说,贺雁来脑海里却止不住地浮现出那个羞稔又爱哭的小少年。   “罢了,罢了......”贺雁来又是深深的一叹。   可站在他对面的明煦分明看得真切,贺雁来的眼中盛着的满是失落和茫然。那副模样,明煦自从来了兰罗之后,就没再在贺雁来脸上见到过了。   有那么一刻,他突然很心疼他的少爷。   “明煦。”   明煦犹沉浸在难过的情绪当中,贺雁来叫了两声他才反应过来:“哎!”   “陪我出去走走吧。”贺雁来道。   -   一主一仆一路来到了宫外。   这么久过去,兰罗集市已经彻底开发了出来,比起大熙也是毫不逊色。不仅如此,它的规划管理也比之前刚刚起步时规范了许多,有正儿八经的勾栏瓦肆,至少千里曾遭遇的被人强拉进花楼的事情是再也不会发生了。   贺雁来慢慢在街上走着,漫不经心地观赏四周的小摊贩。   他本意是来散散心,可是不知为何,却越走越觉得心口堵得慌。   ......太熟悉了。   熟悉到目光所经过每一处地方,他的脑海中都能想起来曾经和千里两人一起路过这里时的场景。   那时候的男孩有一双深绿的翡翠般的眼睛,望着自己的时候满满都是依赖和爱慕。   可脑海中的画面陡然更换,又变成了千里一双蓄满了泪水与绝望的眼眸。   “......合敦?”明煦在一旁小声提醒。   贺雁来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一处小摊上挂着的狼头面具,盯了很久很久。   兰罗人多信仰狼族,狼头面具非常普遍。这个是给小孩子带的款式,图案故意画得朴拙粗糙,看着却很有童趣。   “哥哥你看!”   他正兀自出神,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接着那面具便被人取了下来。   贺雁来一怔,忙循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却只见到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正爱不释手地捧着那个面具,边往自己脸上比划,边仰起头给他哥哥看。   哥哥夸他十分英俊,但估计是囊中羞涩,手紧紧按着钱袋子,也没有说要买下来。   小贩左看看右看看,确认他们不会掏钱了,就皱着眉头一把把面具抢了回来,恶声恶气地摆手让他们走远点:“不买瞎试什么,试坏了也赔不起。”   那对兄弟臊眉耸眼的,哥哥拽着弟弟的手,想把他拉走。可是小孩子不懂事,两只小脚死死踩住地面不愿动弹:“哥哥我想要那个!我想要!”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小贩的脸色也越来越不耐烦。   “这个面具我要了。”   僵持间,小贩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只裹在锦绣绸缎中的手,那手形状修长又好看,一见便知身份矜贵,手心里则安稳地躺着几粒碎银。   他立刻眉开眼笑:“哎!行!这位客官,要不要再带点什么走?”   贺雁来温润的眸子抬了抬,似是犹疑了一番,转身看了眼明煦,收获了后者一个“合敦我今年二十有一了”的眼神。   于是他转回头,客气地摇了摇,从小贩手中接过面具,弯下腰亲自递到那个小孩手中。   “来,给你,别哭了。”   小孩一下止住了哭声,眼巴巴地望着面具,不敢伸手接,怯生生地看了眼自家哥哥。   哥哥戒备心高些,立刻说:“我们不认识你。”同时把弟弟往身后拉。   贺雁来轻轻一笑,笑容中有着些许无奈。他想了想,这般说道:“我家中也有个弟弟,小时候过得辛苦,我总想对他好些。可是我不小心惹他生气了,好久都没见过他了,所以见到你们哥俩,就想到了我的弟弟。”   他讲得诚恳,人看着又温柔,很快便让两个小孩放下了提防之心。   那个哥哥犹豫了片刻,拿过面具塞到弟弟手里,想了想,又老气横秋地拍了拍贺雁来的肩膀:“我跟我弟弟也经常吵架。但是我额吉说了,打是亲骂是爱,不是冤家不聚头呢。你多劝劝你弟弟,说些好话,买点礼物送他,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贺雁来表情未变,点点头笑道:“多谢小兄弟提点。”   哥哥看着挺高兴,拉着弟弟的手跑走了。   他望着两个小豆丁远去的背影,眼底有些艳羡。   等到他们消失在拐角,彻底看不见了,贺雁来才收回目光,不知是不是在自言自语:“可惜啊,我也不确定,我的千里还愿不愿意见我了。”   在这满是回忆的地方呆的越久,贺雁来就越是不忍,便对明煦说:“咱们回去吧。”   “是。”   就在二人准备动身回宫时,不远处突然起了一阵喧闹。   好像是有几个男人把一个人团团围住,嘴里骂骂咧咧的,时不时还动两下手。   他们都长得人高马大,看着很不好惹,周围的民众虽然都看不惯,但没人敢上去拉架。   “那是怎么了?”贺雁来观察了一会儿,见明煦也摇了摇头,便道,“咱们去看看。”   离得近了,才能看到,那被围住的是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廉价做工的衣裳,秀发凌乱,脸上满是泪痕,正死死护着身下的东西,咬牙受着这些人的拳打脚踢。   贺雁来蹙起眉头,不敢耽误时间,上前两步用手中折扇拍了拍其中一个大汉的肩膀,待他回过头来后,才客客气气地一笑,接着手掌一翻,那大汉便捧着手臂发出了一声惨叫。   紧接着,贺雁来眼神流转,依次扫了一圈剩下的几个汉子,没再说话,眼神中的警告却不言而喻。   几个人见来者不善,不敢再造次,互相看了看,连忙扛着那个被卸了胳膊的男人跑了。   解决了这些人,贺雁来又对明煦使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上前两步扶起那个女人,细心地问:“你没事吧?”   女人抖抖索索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爬起来就要给贺雁来磕头,明煦赶紧制止住了她。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女人说着说着,心中的委屈无处发泄,化成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了地上,“只是......我倒还不如直接被人打死算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啊,人死了不就什么都没了,活着至少还有个盼头......”明煦对这个话题感触颇深,十分自然地接过女人的话头絮絮叨叨地说了下去,自然没注意女人的长相。   而贺雁来越见她却越觉得眼熟。   片刻过后,贺雁来眼睛微微眯起,不确定地试探道:“翠娘?”   女人听到了曾经使用过的名字,激动地抬起头,在看清贺雁来的那一瞬间明显愣住了。   下一秒,她仿佛再也无法承受一般,绝望地哭嚎出声:“贺将军,贺将军,求求你救救我的家人吧......” 第104章 大熙   贺雁来用他平生最快的速度往宫中赶,十分后悔没有将踏雪骑出来。   自从千里下了命令,不许他跟自己见面以来,贺雁来便守礼地再不踏足勤政殿周围半步。可是如今事态紧急,他也顾不上千里愿不愿意见自己,目标明确地往千里这时会在的地方赶去。   “合敦。”宫殿门口守着的护卫见了他行了个礼,很是意外,“合敦怎么突然来了这里?”   贺雁来急切地问:“千里在里面吗?”   护卫的表情一时变得有些奇怪,不知该如何回复才能两头不得罪。他这表情被贺雁来看了去,不禁更加心急:“我有要事,关系重大,请务必通报千里一声。”   贺雁来之前礼贤下士,在宫人中的口碑极好。见他如此急切不像作假,护卫也不好再推辞,说道:“合敦,咱们大汗先前决定去大熙赴太后寿宴,时间比较紧,现在已经动身了。”   “什么?”贺雁来提高了声音,把护卫吓了一跳,“动身了?什么时候走的,走了多久了?”   “刚才才往城门那儿走呢,合敦脚程快点,说不定还能赶上。”   贺雁来冷汗顺着额角一滴一滴往下滑,厉声吩咐道:“快,给我牵匹马来,越快越好。”   “合敦……”   “快啊!”   护卫哪里见过素日里温柔和煦的合敦这般急言令色,只好答应了下来,很快便将一匹马牵了过来。   贺雁来牵过缰绳,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只来得及道一声“多谢”,便一声“驾”冲了出去。   一定......一定要赶得上。   贺雁来不住催促着马儿,心中默念。   千里......绝对不能去大熙。   -   “大汗,时候差不多了,该走了。”一名将军身披盔甲,催着马儿走到千里身边,轻声催促着。   千里身骑飞鸿,一身红衣,其风采竟比胯下宝马还要浓烈。他本无意识地凝望着某一处出神,被身边人提醒了才反应过来,眼睫轻轻颤动两下,答应了一声。   将军名唤巴特尔,是兰罗新扶持的领军大将,此次负责护送千里往返两国之间,誓要保证他能平安归来。   他是个粗人,见千里呆呆望着一个地方不说话,以为他是心里有疑虑,便豪爽拍胸保证道:“大汗莫怕,有巴特尔在,一定能保您安全。”   “嗯。”千里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走吧。”   “是!”   他身边一个旧人都没有了,自然没有人能理解,他出神的真正缘由。   这是那个人的国家,是滋养他长大,又令他失望的国度。   放在以前,千里定是要带上贺雁来一起回去故地重游的,只是现在不能了。   想到这,千里又不禁在心中嘲笑自己优柔寡断:明明是他自己决定的不再相见,总是想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思及此,他不再犹豫,掉转马头,轻喝一声:“驾。”   飞鸿性情温顺,得了令后便慢悠悠地行动起来。   还没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千里蹙起眉头,不禁问:“谁人敢在城里纵马?”   巴特尔闻言,前去打探了一番,再回来时,表情就变得不太对了,小心翼翼地说:“看着,像是合敦来了。”   他与那些文臣不同,云荣一役,兰罗军中叹服贺雁来谋略与武功的不在少数;加上已故大将明尘正是贺雁来一手带上来的手下,这就更令这些武将对贺雁来心存敬佩。   可是最近这段时间,宫中人人都知道,大汗与合敦有了嫌隙。   因此,巴特尔不敢不报的同时,又稍稍提起了些心来。   “雁......合敦?”千里抿了抿唇,好不容易才把到了嘴边的“雁来哥哥”给咽了回去,不解地问,“他来做什么?”   “这......属下也不知,难不成,合敦大人也想跟咱们一起去大熙,所以才来的?”   “不会的。”千里立刻否决了这个可能性。   那个人是最知进退的,不至于在明知自己心意的情况下,还在所有人面前让大家都难堪。   可是,贺雁来到底为什么这么着急赶来,千里却是想不明白了。   巴特尔犹豫地又看了一眼马蹄声的方向,问:“大汗,咱们等合敦吗?”   “......”千里瞳孔轻轻颤了颤,没有回答。   就在巴特尔以为千里是默认了要等贺雁来追上来的时候,千里突然毫无征兆地挥起马鞭,重重甩在飞鸿身上。   飞鸿吃痛,哀啼了一声,如风一般飞驰了出去。   “大汗!”巴特尔没想到千里行动如此果决,为难了一瞬,只好无奈地率兵追了上去。   贺雁来眼睁睁看着刚刚还近在眼前的军队越走越远。   这次千里带的全是精锐骑兵,行进起来敏捷迅速,不过几个眨眼便离开了城门边,贺雁来注定无法追上了。   “吁——”贺雁来勒马停下,眉心攒起个疙瘩。马儿不安地原地转了半圈,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懊恼,喉中发出低沉的“嗬嗬”声。   “......”贺雁来没有再犹豫,当即掉转马头,直向宫中赶去。      方才,他深知事态严重,又见翠娘憔悴虚弱,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昏厥过去,便将翠娘带去了一处饭馆,好好让人吃了个畅快。   翠娘狼吞虎咽地吃着,恨不得咀嚼都不用就把饭菜咽下去,哪还有三年前那风姿绰约的模样。等肚子填了六分饱,她听到贺雁来温和的声线克制地问她发生了什么时,眼泪便抑制不住地一滴一滴砸下来。   明煦站在一边,很贴心地递上一块手帕。   翠娘道了声谢,接过来擦了擦眼泪,勉强压制住了感情,开始诉说她这几年来的遭遇。   “合敦有所不知,我原本在那花楼中做的不错,也攒了些积蓄。等那几个小的都要么赎身,要么嫁了人,我便也赎了身,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想着,落叶归根,我便还是回了大熙。本来预备着投靠家住蔺州的表姐,便过去了,算是过了段安稳日子,也找了个男人,凑合着过日子。可,可谁知......”   说到这,翠娘像是又想起了伤心事,哭得更加悲切:“我真不知道,我到底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老天爷要这么惩罚我!”   “这几年,大熙索命一般不断加重税收,我们地里什么粮食都收不出来,哪儿还交得起税。那些军爷便强行闯入民宅,稍微值钱点的就抢走抵税,家里穷些、什么都搜罗不出来的,要么把女儿送给他们消灾,要么就送男丁去充军。合敦,我在家中时,晚上连眼睛都不敢闭。我怕我闭了眼,再醒来的时候,人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   “那里,连日连夜的哭嚎声到处都是,被带走的人再也没能回来。可是等下回收税的时候,那些人还是会来,那帮吃里扒外的家伙装傻充愣,之前受的好处权当不记得,然后就是又一轮掠夺。”   “我家里富裕些,还能勉强糊口。可是我姐姐......我姐姐的儿子才十二岁啊,被那帮官爷强行带走的时候哭着喊爹娘,被扇了一巴掌以后才不得不跟着他们离开。那一巴掌扇在了我姐姐心上,自那之后便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了。”   “我本想撑一撑,日子总得过下去。可是,前段日子,说是什么太后过寿,要筑观月楼,以讨太后欢心,便四处搜罗汉子去修楼。除了女人怀里抱着的,或者拄着拐棍的,其他男人他们见一个抓一个。我家那口子......就是趁夜里逃走的时候,被他们抓去了。”   翠娘眼泪都哭干了,整个人麻木地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面前的汤碗,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着,片刻后便绷不住地嚎啕大哭。   “我.....我一个人在那种地方还怎么活得下去,想回兰罗来,又误上了贼车,被他们要挟了一路,攒下来的盘缠也被骗得差不多了,只有这个盒子里装了些我最后的积蓄......”说着,翠娘又收紧了臂膀,将盒子抱在怀里,用力到那坚硬的拐角在她的手臂内侧硌出了深深的凹陷。   明煦不忍再听下去,心疼地红了眼眶。   “仁帝......”贺雁来轻声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呢喃了两遍,冷笑道,“想不到我贺家效忠了这么久的皇帝,竟是这样一个荒淫无道的暴君。”   翠娘抹了抹眼泪,期期艾艾地望着贺雁来的眼睛,满怀希冀地问:“合敦,你能不能救救我们,救救大熙吧......”   救救大熙。   可若是一个国家已经腐烂到了骨子里,除了提前预见它必然灭亡的结局,还有什么办法拯救它呢?   到时候,怨声载道,民不聊生。揭竿而起的起义发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那士兵手中保卫家国的武器,最终会对向他们曾誓死守护的人群。   那时他们的脸上,到底是杀戮的快感,还是痛苦的忏悔呢。   贺雁来无法回答。   翠娘又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又对贺雁来说:“合敦,他们来抓壮丁的时候,我偷听了一耳朵。大熙国库空虚,那些酒囊饭袋随便什么理由都能从国库里支银子走,假账、伪账越做越多,已经无力承载太后规制的观月楼建造。所以,负责这个项目的官员,从一开始便没准备好好把它建起来。”   贺雁来心跳漏了一拍,猛然抬头,厉声问:“什么意思?”   翠娘脸色犹豫,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不是真的。贺雁来没工夫等她斟酌,控制不住音量,又提起声音喝了一声:“大熙是什么意思!”   翠娘被贺雁来脸上的怒色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听那些官员闲聊,说是仁帝听了杨大人的主意,要用这观月楼请位客人。”   请位客人。   是千里!   他就说,哪里就突然这么好心要请千里去参加什么寿宴,这分明是一场鸿门宴,等着千里去自投罗网!   若是兵戈相见,千里带去的骑兵尚有一战之力;可若是意外突生,千里死在了危楼中,那仁帝便可不费一兵一卒,将新兴的兰罗摁死在萌芽里。   贺雁来后背徒生了一层冷汗,手背上青筋暴起,遏制不住的愤怒从牙缝里撕扯出来,化成两个字:“杨、显。”   他从来没有这么蓬勃的杀意,从未如此想致一个人于死地。   明煦急道:“合敦,我们得快点回去制止大汗啊!”   翠娘瞪大了眼睛:“什么?仁帝算计的,竟然是……大汗吗?”   她话音刚落,对面座位上已经没有了贺雁来的身影。 第105章 故人   一个管家打扮的蓄须老者穿过回廊来到一间房屋外,四处看了看,确定无人在附近,才轻轻推了门进去。   “大人,宫中传来消息,说兰罗王一行人已到达京都了。”   屋内,一位身穿繁复长袍的儒雅男子背对门而立,左手捧着块玉,右手不住抚摸着自己的长须,本在闭目凝神,听到管家这话之后,眼珠动了动,随之缓缓睁了开来。   “随行的都有谁,可打探清楚没有?”   管家回想了一番,摇了摇头:“兰罗的大汗会汉语,连通事都省了,只带了个武将,领着随行兵卒在城中住下了。”   男子闻言转过身来。   这是个知天命之年的中年人,头发黑白夹杂,却仍不失风度。他的气质文气谦逊,端的是个传统的文人形象。   “只有一个武将?”男子反问了一句,得到了管家一个肯定的眼神后,眉心微蹙,又顺了一把长须,“秋野没来么?”   “理应上,一国合敦不宜在外抛头露面,不来也是情理之中。可是贺将军身份特殊,又出身大熙,老仆原也以为,说什么这次也是能来见上一面的......”管家为难地说,眼眸中泪光一闪。   “不来也好。”左庆章长叹一声,“仁帝本就生性多疑,若是见到秋野,谁知道自己会不会联想到之前对秋野都做了什么混账事。到时候一怒之下,随便找个什么由头发作,反倒不好收场。”   管家抬手擦了擦眼泪,感慨道:“一晃,这都五年过去了,贺将军连个信都没有。听说他大败云荣,又听说他遭人陷害昏迷不醒......老仆听着心里实在是七上八下的,只想着,这辈子还能再见上他一面,也好图个心安。”   “秋野当年走得匆忙,我人不在京都,竟都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这孩子也是......就不能多撑一会,等左叔回来了再做打算吗?”   五年前,他人还在赈灾,等知道仁帝将贺雁来赐给兰罗王求和之后,贺雁来人都已经出发了。他怒火攻心,失了分寸,跟仁帝说了好重的一番话,从此再没有得到重用过,只坐了个虚位,胡乱度日。   “听传闻,这兰罗王也是个好相与的,秋野应该没受多少委屈。这次见不到秋野,能跟兰罗王私下里说上两句话也是好的,至少能打听打听,秋野现在人怎么样了。”   -   “大汗,这大熙的食物果然名不虚传。虽然吃了这么多年,兰罗的东西也早就吃惯了,可是咱还是头一回吃这么精细的东西呢!”巴特尔一手捏着个滋滋冒油的大羊腿,正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话都说得囫囵难辨,“这还只是随便一家客栈而已,不知道宫廷的食物,会不会真跟琼浆玉露一般!”   主位上,坐着千里,此刻正兴致缺缺地往嘴里送食物。   他自从结亲以后,就没少被贺雁来哄着吃大熙的东西。贺雁来说了,兰罗食物虽味道鲜美,但烹调方法不好,吃多了会生病,就想方设法地给他弄些细致的东西吃。是以千里虽没有品尝过什么琼浆玉液,但却对大熙的烹调方式很是熟悉,此刻吃着并不觉得过分惊艳。   桌上,还摆放了一大碗水饺,这是千里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千里随意夹起一个,放在嘴边吹凉了吃下去,细细咀嚼了一番。   也是牛肉馅儿的,肉质鲜美,面团筋道,味道很是不错。   然而千里只吃了一个,便放下了筷子。   不是这个味道。   不是他尝过的那碗饺子的味道。   “好吃你便多吃些,把你的弟兄们也叫来,但是不准喝酒。吃好了,明天进宫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说罢,千里便起身准备离开,“我累了,回屋里休息一下。”   巴特尔嘴里的羊肉还没咽下去,急急忙忙吞咽一番,疑惑道:“大汗这就吃好了?”   “嗯,你凡事小心。”千里说完这句话后,便头都不回地上了二楼客房。   留下巴特尔一个人坐在原位上,一个人吃觉得没意思,便把外面站着看守的人都叫了进来,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无事闲聊了几句。   “唉,之前听我兄长说,大汗人温和又好说话,怎么我来了以后,发现根本不是这样的啊。”一个刚参军的新兵蛋子闷闷不乐地喝了口茶,不能喝酒,肉也嚼着没意思,干脆往嘴里扔了几粒花生米。   巴特尔一巴掌招呼上他的后脑勺:“这话你也敢说得出口。”   “行了行了,也不怪他。”一个老兵慢悠悠地吃了口菜,神情感慨,“我刚参军那会儿,大汗还没成年,十七岁。有一回来军营视察,推着合敦一起来的,那可真是钟灵毓秀、神采飞扬的少年帝王,看着便教人心生艳羡。现在这副模样......好像也是从大祭师走了那会儿才开始的。”   巴特尔听着好奇,便问:“这么说来,是大祭师的死,才让大汗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老兵看傻子一般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啐了他一口,骂他“傻子”,接着便闷头吃饭了。   千里上了楼便合衣躺下,两条胳膊枕在脑后,望着窗棂发呆。   来了大熙这一天,他什么都见过了。   贺雁来说过的包子、画卷、枣糕,他尝了,是很好吃;泥人、糖画、风筝他也看到了,很精致,但他周围都是下属,他自然不能耍孩子脾气,要买这些玩意儿,所以也就只是遥遥看了一眼。   ......大熙的京城脚下,确实是很繁荣的地方。可是千里心中没有起一丝波澜。   唯心安处是故乡。大熙并非他的母国,又谈何喜不喜欢、满不满意。   他听着外面孩童嬉戏喧闹的声音,又回想起离开兰罗时,身后那急切焦灼的马蹄声。   那时候,雁来哥哥是想做什么呢?   千里不敢承认,他怕了。   怕自己只要见到贺雁来一眼,就再也硬不起来心肠,也再无法忍受咫尺天涯的痛苦折磨。   所以他跑了。   可是现在他在大熙,他被属于贺雁来的回忆包围着,时时刻刻都必须回想起那人的眼角眉梢。   这种感觉真的很痛苦。他像被人按在了名为贺雁来的水底,想挣扎着向上呼吸,但又心甘情愿地一次次溺毙在水里。   他突然想到了,不知雁来哥哥的祖母,可还一切安好?   -   来到大熙之后,自然要先去面见仁帝的。   千里换上了兰罗最高规格的大汗着装,头发如贺雁来第一次见他时一样,编了一头细细的小辫,唯有额头上那一缕细辫仍旧盘着,衬得一张年轻的俊脸利落有力。他在宫人的带领下,携着几名随身侍卫,缓步行至了大殿上。   大殿两边,臣子们一字排开,皆是屏声静气,神情肃穆。千里路过站在外围的几个人时,甚至能感受到他们不加掩饰的探寻目光。   那目光犹如利剑一般,直直地射在了自己身上,不寒而栗。   千里面上不显,实则后背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行走在这明亮却压抑的朝堂之上时,千里久违地感受到了他刚登基那阵子,被众人轻视的无力感。   幸好贺雁来没来。   这里多是他的旧日同僚,此时却以“敌国”合敦的身份重新回来。无论如何,贺雁来多多少少都会受些冷言冷语,说不定还会有隐晦的轻蔑。   将军如何,战神又如何?到头来不还是委身于另一个男人之下,操持着妇人的活儿,死后入不了祖陵,族谱上留不得姓名。   还有什么事,比眼睁睁看着曾经风光无限的人一朝孤雁失群,更令人心生快感的呢?   千里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到朝堂中央,对仁帝行了个平礼:“问仁帝安。”   他说完这一句之后,朝堂之上一时间落针可闻。   千里安静地等待着,保持着行礼的动作,静静等待阶上人的回复。   不知过了多久,仁帝望着底下这个年轻的少年帝王,目光沉了沉,见把人晾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兰罗王快起。”   千里这才抬起头,暗中打量了一眼仁帝的样貌。   仁帝已快到花甲之年,常年沉浸美色令他的状态比同龄老人看上去差着不少,眼底青黑,皱纹丛生,颓靡地瘫坐在龙椅之上,目光浑浊。   新生的壮年狼王,和垂垂老矣的古国皇帝,在这一刻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千里脸上不见有变,妥帖地收回了眼神,顺着仁帝的话往下寒暄了几句。   “这是......我们二人第一次见面吧。”仁帝开口问道。   千里笑着应了一声。   上次打交道是什么时候,两个人心里都门儿清。   “曾经,朕与你阿布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平白伤了和气。好在现在二国结交了,还得谢过兰罗王不计前嫌之恩啊。”   千里的脸骤然冷了下来。   不计前嫌。   何来的不计前嫌?   五年前,兰罗刚刚在现在的国都定居,万象更新之际,是仁帝受人挑唆,不辨黑白,执意要向兰罗宣战,派去了一个贺雁来。   兰罗虽取得了战争的胜利,但也元气大伤。神女祠下埋着的尸体到现在还在不甘地铮鸣,叫他怎么能够不计前嫌?   垂在身侧的拳头渐渐攥紧,千里长长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竭力抑制住内心汹涌的愤怒,维持面上的平静。   就在他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兰罗王年少英才,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千里眉头轻蹙,抬头望向出声的方向。   那是一位站在左侧的老者,比仁帝看着年轻些,精气神看着却很好。更重要的是,他眼中含着股淡淡的慈和,教人看了便忍不住想亲近。   见千里望了过来,左庆章微微向他点了点头,拱手行了个礼,语气间没有丝毫想避嫌的意思:“老朽左庆章,是贺老将军生前好友,也算看着合敦长大。现在见了兰罗王,想着,有这样一位丰神俊朗的人物,秋野应当过得不错。一时忘乎所以,才出声惊扰了兰罗王。”   贺秋野。   这个大熙有意避之不提的名字就这么被左庆章大喇喇地摆了出来,成功引得仁帝沉了脸色,碍于千里就在阶下,才忍住没有发作。   而千里微微挑起一边眉头,将他的话在心里掂量了一番。   贺老将军的生前好友,那可不就是贺雁来的叔伯辈人物?   不知为何,堂堂一国国君了,千里还是本能地摆出了些小辈该有的乖顺,抿唇一笑:“多谢左大人挂念。”   仁帝面色不虞,底下众臣也不敢妄然出声。之后,仁帝又摆了宴席为千里接风洗尘,等一切都结束以后,月儿已经挂上了树梢头。   千里脚部有些悬浮了。今晚贺雁来不在,自然没人帮他挡酒了,不可避免地多喝了几杯。   巴特尔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就怕会出什么意外,年轻的脸绷得很紧。   “兰罗王留步。”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千里回头一看,竟然是左庆章。   左庆章自从五年前那件事后,朝中便没人敢和他来往,独来独往的倒还自在。见人停了下来,左庆章笑了笑,追上了千里的步伐。   他捻了捻长须,道:“贪了几杯,现在脑子都不甚清醒。这副模样回了家啊,肯定要被夫人念叨。不如来陪兰罗王散散步,聊聊天,也算尽了地主之谊?”   他是贺雁来的故人,千里本能地放松了些警惕,没有同意,自然更没有拒绝,左庆章便留在了他身侧。   两人如此共行了段路程。   “兰罗王从没来过大熙,不知还过得习不习惯?”   “习惯的。”   “是了,兰罗王也不算对大熙一无所知,多多少少也会从身边人上接触到些。”   千里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来。   他抬眸,直视着左庆章的眼眸,单刀直入道:“左大人想问雁来哥哥的情况,便只管问就是。”   雁来哥哥?   左庆章先是一愣,接着把这个称呼念了两遍,心中便有数了。   再抬头时,他的笑容都真挚了几分:“兰罗王,大熙酒虽不猛烈,但后劲绵长。不如随我一道回府,用些醒酒茶再回去?”          第106章 观月   “我与秋野的父亲是年少好友,又同为世家子弟,到了年纪后便接过了父亲的位置,继续在朝廷中为皇帝效力。”左庆章差人把准备好了的醒酒茶端了上来,又布置了几道糕点,摆出了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模样来,笑道,“兰罗王请。”   千里一眼就看中了,其中有几道糕点,跟他小时候贺雁来用来哄自己吃药的那几样特别像。   可是他总不能在左庆章面前失了分寸,只好把眼神收了回来,轻抿了两口茶,客客气气的。   “之后,贺家父子战死,秋野顶上了他们的位置,我便很少再看到秋野了。”说到这,左庆章的眼眸中添了一抹惋惜,“那孩子生性善良,又是家里惯着长大的,从前就是个皮猴儿,谁能想到一夜之间,能像脱胎换骨了一般,从头到尾都瞧不见一点儿曾经的影子呢?”   千里微微一怔,抬眼问:“雁来哥哥以前竟是这般性子?”   他以前多少从明煦那里也听来了些,可是明煦是伺候贺雁来的,对他的描述多多少少会掺杂些崇敬的色彩。可是左庆章不是,他看着贺雁来长大,对他的变化了如指掌,正是因为这样,才更会为贺雁来的蜕变而感到心疼。   左庆章打量着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好奇与渴求的少年帝王,后者尚不自知,眨了眨眼睛,不经意间便流露出一丝懵懂来,与他今日在朝堂上的稳妥大不相同。   看来,秋野在这位兰罗王的陪伴下,真的过得还不错。   左庆章稍微放下了心来,避而不答,长长地叹了口气:“兰罗王要是想听,我再多与你说些秋野小时候的事情,如何?”   千里眼睛一亮:“自然是好的。”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贺雁来了,就从他周围旧人的口中,再多了解他本人一些,也算聊以慰藉了吧。   左庆章五年没再跟周围人提起贺雁来了,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好在他很快找到了曾经关于贺雁来的回忆,话匣子一开,竟足足跟千里聊到了后半夜。   贺雁来年少轻狂之时,父兄都护着他,母亲也偏爱,胆子大又爱闯祸,常常把皇帝都气得发笑。千里仿佛在听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的事迹,可左庆章句句却不离贺雁来。   这样明媚张扬的贺秋野,在父亲与兄长相继死于战场后,便将这个自己也随着他们埋在了冰冷的地底。   取而代之的,是永远温文尔雅,永远和煦如春风的贺将军。   他从十七岁开始便杀了自己,奋力追逐着父亲的背影,尽心尽力地扮演一个世人眼中知进退明事理的“儒将”贺雁来......久到所有人都忘了他曾经也是那般鲜活的少年。   贺雁来战功赫赫,所到之处百姓皆颂赞他、挽留他,求他庇护,那是从心底油然而生的一种依赖。   而这种依赖久而久之,自然会引起上位者的不满。   即使,仁帝也算亲眼看着贺雁来从小小的奶团子长成钟灵毓秀的少年,再长成独当一面的大将军。   渐渐地,左庆章便讲到了五年前兰罗一役。   这是千里与贺雁来相识的契机,也是他解不开的心结。   “当时,仁帝受杨显挑唆,执意出兵兰罗。我人不在京都,所以只有秋野一个人力主不战,但狂澜难挽。”   恍惚间,千里又想到,曾经他支支吾吾地想让贺雁来为兰罗亡故的将士操办祭奠仪式时,贺雁来对他说过的话。   “只作为贺秋野的话,我对天下所有为自己国土而死的将士,都抱有至高的敬意和尊重。”   左庆章点到即止,并不深入。二人说到底阵营不同,多说多错。   一直等到左庆章送人出自家府邸时,他才叫住了千里。   待千里转回头后,左庆章眸中竟多了几分悲意。这个孑然一人、无人寄托的中年人深深地望着千里的眼,轻声道:“秋野是一个......不希望有战争的将军。”   “......我知道的。”   “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可总要有人去背负些什么,所以仁帝挑中了贺雁来。”左庆章缓缓阖眸,摇了摇头,嗟叹,“从他被选中的那一刻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了啊。”   是啊,从贺雁来出征兰罗的那一刻起,接下来的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无论是发动战争,还是刺杀大汗,亦或是替主和亲,都并非他的本意。可就是因为他是被“选中”的那个人,他就必须永生永世活在这些阴影里,不允许逃脱,不允许释然,即使被奚落被推远也必须毫无怨言。   可是......   可是,这些是贺雁来活该的吗?   千里在巴特尔的牵引下,缓缓坐上了软轿。   在他脚踏入轿中的那一刻起,一股凉意突然从脚底攀升上后背,千里猛地意识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从战争爆发到现在,都没有人问过贺雁来愿不愿意,想不想做。   他只能被动的反应着,纵使伸手想抓住些什么,可真正到手中的却都是过眼流沙。   贺雁来在岁月里踽踽独行,在毫无理由的斗争失去了太多,变成了一团糊涂账,计较不了得失,算不出来对错,实在无法称上一声“值得”。   而高位上的人却依旧心安理得地踩着亡灵的尸骨,守着他的江山。只要仁帝还在,战争就会永无休止。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明彰、更多的贺雁来,这片美丽的大地上还会有更多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   轿子在夜色中缓缓移动着,随着轿夫的步伐一上一下,可这难以平复千里心中的汹涌澎湃。   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自己好像摸到了一层看不清的雾,只要能穿过这层雾,他便可以再次见到大雾散尽后的贺雁来。   ......苍生皆苦。   苍生皆苦。   可是,如果能跳出这既定的命格,去搏一场快意恩仇,去赌一次无怨无悔。   那会不会是明彰期望能看到的那个未来?   那个......由贺雁来缔造的未来?   这样的话,应该可以慰藉天上那些不甘哀嚎的亡灵了吧。   贺雁来是会记挂明彰。   可在这背后背后,他真正记挂着的,是天下那些即使历经磨难坎坷,仍然不服输不低头,用自己的双手开辟道路的茕茕众生。   ......千里到现在,才真正弄明白明彰那封绝笔的真正用意。   他答应过贺雁来,要创造出一个海清河晏的天下,要让贺雁来再也不会为枉死的灵魂而哀悼。   这仍旧是他举生命而愿意为之效力的事情。   想通了这里,千里突然觉得自己仿若置身兰罗一望无际的广袤草原。明明四周仍是夜色袭人,但他却好像看到了清晨从兰罗最远的那处山头缓缓上升的朝阳。   而他一回头就能看见,贺雁来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正耐心又温和地望着他,好像就在等他的这一个回头。   雁来哥哥。   贺雁来......   他突然很想立刻回到兰罗,很想飞奔到那人的宫殿,再将自己妥帖地投入贺雁来的怀抱中。   可清醒过来后,四周仍是坚硬的墙壁,和寂寞的独身。   那股幻想中的热烈随着更夫的一声一声渐渐冷却,千里不得不再次面对此刻无情的现实。   再等等吧......等到大熙之行结束,他就可以回去兰罗,再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好好说与贺雁来听。   -   很快,太后寿辰如约而至。   这次寿宴是太后主动要求举办的,仁帝自然尽心尽力,不仅大赦天下不说,还命杨显两月之内修筑完毕观月楼,取址绝佳,晚上登楼望月时,真能觉得要踏月归去了一般,低头一望便能看见满城风景。   寿宴也在观月楼举办。到场的除了皇室亲眷,便是与大熙建立友好关系不过五年的兰罗。   这不像仁帝一贯高调行事的风格。千里本以为除却兰罗之外,还会有不少与大熙交好的国家一同来贺,可现在看着倒像是独独请了自己一般,他还没天真到认为这是仁帝对他的“恩宠”。   来之前,他对巴特尔说:“一切小心。”   巴特尔应下,又将护卫队安排在观月楼附近,确保一旦生变,他们便可在最快的时间内赶到现场。   在这热闹纷呈却暗藏诡谲的氛围下,寿宴开了场。   太后慈眉善目,衣着简朴,手里捻了串佛珠,端的是慈悲为怀、一心向佛的宽厚形象。千里知道大熙的传统,送上了一套无量延寿诸佛,一尊蟠桃万寿鼎,伴有小件无数,虽不贵重,但胜在心意。   诸位王爷皇子也纷纷献上了自己的礼物,太后一一看过了,笑得开怀,夸夸这个劝劝那个,因着高兴还喝多了酒,没过多久便说头痛身子不爽,想先回去休息。   仁帝简单关怀了几句,便任寿宴的主人公先告退了。   千里本以为这场宴席很快便也要结束,但看仁帝的意思,他仿佛并不想这么早结束这场盛宴。   他苍老浑浊的眼睛扫视了一圈,最后牢牢锁定在千里身上。   “兰罗王,这观月楼乃是朕特意为太后祝寿修建的,登上高处,能俯瞰整个京都。朕还没有体验过,今日机会难得,不如兰罗王赏个脸,陪朕一同去看看?”   千里眸色一闪,脸上闪过一丝犹疑。   “皇上,这观月楼被杨大人夸得神乎其神,臣等还没有机会见过。不知今日可否能借兰罗王的光,一同去开开眼界?”正当千里不知如何回应时,左庆章突然开口道。   仁帝眼神凝了凝,像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一般,一字一句地问:“左卿也想去?”   明眼人都能听出来仁帝言语中的警告之意,可左庆章偏偏像没察觉出来似的,捻须笑答:“不知,臣是否能有这个机会了?”   他自己找个托辞便罢,若是仁帝找借口拒绝他,倒真像是心怀鬼胎了一般,难免不会打草惊蛇。仁帝与下位上的杨显对视了一眼,又冷冰冰地瞥了一眼左庆章:“爱卿愿同去,自然是可以,只是不知兰罗王可否愿意。”   左庆章笑着与千里对上目光。   千里脸色犹豫,他何尝不知仁帝在这里等着他,此去必定生变,又如何能忍心将左庆章也牵扯进这场纷争中呢?   可左庆章的眼神暗含着鼓励,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安全,极轻地对他点了点头。   “……”千里嘴唇抿了抿,艰难地说,“愿意。”   那就没办法了。   杨显轻蔑地在心里哼了一声。   左庆章啊左庆章,仁帝可是给过你机会了。你这么想下去陪贺伯仁,那便下去陪他吧。       第107章 坠落(二更)   与此同时,贺雁来正纵马狂奔向观月楼。   那日亲眼看着千里携军离去后,他片刻都不敢耽误,立刻回到宫中找到了现任祭师,向他说明情况后,后者也不敢轻视。直接任命兰罗大将带重兵前往大熙接应。   这个时候贸然出兵大熙,其意义无异于直接宣战。可兰罗再好的脾气也不能忍受大熙一而再再而三的出尔反尔和赶尽杀绝,即使兵戈相向也实属无奈之举。兰罗上下无一人有怨言,用最快的速度整顿完毕,率兵出征。   而贺雁来等不及大部队了,交代了抱剑几句后便身骑踏雪一马当先,直接往大熙赶去。   他就……不该放那孩子一个人胡来!   贺雁来咬紧牙关这般想道。   他恨不得这次风波平复过后就将千里锁在自己身边,任后者如何挣扎反抗都绝不放手。   只要可以保证千里能在他视线范围内安然无恙,就算被记恨一辈子又如何?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了,绝对不能再失去一个千里。   若是……千里在大熙出了什么事……   贺雁来眼神逐渐阴沉下来。   如果明煦此刻见到了他家合敦的表情,一定会吓一大跳。   ——他有理由相信,若千里在大熙出了什么事,贺雁来一定会亲手杀了仁帝和杨显,让他们去给千里陪葬。   贺雁来一人快马加鞭,终于在太后寿宴当天抵达京都。他五年没有回来了,还来不及感受一下故地重游的苦涩,连贺府的大门都只是飞驰而过时匆匆看了一眼,便向城中最高的那处建筑赶去。   离得近了,贺雁来目光一凝。   观月楼外,三三两两停着好几辆马车,期间不住有人从中走出来,弓腰上了自家轿子回去了。   贺雁来认出了好几位昔日同僚,还有几个看着长大了不少的皇子。   最后,是杨显从观月楼中走了出来。比起五年前,他样貌苍老了许多,可眸中那股工于心计的精光却有了愈来愈盛的趋势。不知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令他如此满足,他此刻的表情很是得意。   暗中观察的贺雁来微微眯起眼睛,继续等待。   可他等了许久,都没人再从楼中出来。   千里呢?   千里还在里面吗?   一种不祥的预感由内而生,贺雁来抬头,望了眼观月楼的楼顶,若有所思。接着,他顺手从小摊上买了顶斗笠扣在头上以遮住面庞,悄无声息地尾随上了杨显。   在杨显的家轿消失在某一条小巷的拐弯处时,一道黑影轻盈地跳在了轿顶。   -   与此同时,顶楼上。   千里眉头紧簇,警惕地盯着对面被侍卫重重包围的仁帝,表情不善。   “仁帝这是何意?”他冷声问道。   他身前一左一右站着巴特尔和左庆章,皆是神色凝重。   仁帝往后退了两步,虽身量不高,但扬起下巴看人时也有些高高在上的俯视感,那眼神仿佛千里在他眼中已经是具尸体:“兰罗王何必多问,乖乖束手就擒,倒能有个体面些的死法。”   千里忍了又忍,还是不禁斥责出声:“你既与我兰罗结交,邀请我来为太后祝寿,又何必做这两面三刀的事情,骗我来这鸿门宴?”   “兰罗王果然年轻,尚不知何为斩草要除根。五年前你父亲暴毙,我本以为兰罗能一蹶不振,之后便可向我称臣,可你偏偏不顺我意,我又怎能容你日后赶超?当然要永绝后患!”仁帝冷冷地说,不带一丝感情起伏。   千里目光渐暗,咬紧牙关:“我兰罗一直对熙文化心存善意,主动学习,以为日后可以相安无事……可你……”   仁帝似是被他逗乐了,不由得笑出了声:“相安无事?妇人之仁!自古成王败寇,卧榻旁岂容他人安睡?从你们踏上这片土地开始,你我便不可能相安无事,终是会有干戈再起的一天!”   “你无耻!”巴特尔狠狠呸了他一口,“我已向我们的人发出讯号,他们很快就会赶来。若是我主在此出事,兰罗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到那时,你又如何解释!”   “解释?我需要向谁解释?观月楼工期不过两月,下面的人吃了回扣偷工减料,导致其坍塌,而兰罗王未能逃脱,殒命于此……我需要向谁解释?”仁帝玩味地勾起一个笑容,在对面人紧张的注视下,缓缓扬起手,向身后的人招了招。   这像是一个“开战”的讯号,刹那间,无数潜藏在此的禁卫军倾巢出动,目标直指千里三人。   左庆章老骥伏枥,拔剑出鞘横在身前,怒喝一声:“皇上!您授命杨显筑这观月楼时,难道一点点都没想过伯仁吗?你这是在把秋野逼上绝路!”   “左庆章,你老了也糊涂了吧。贺伯仁十一年前便死在了边关,他的儿子贺雁来五年前一败如水,自请和亲赎罪,我留他一命已是念及旧情。你若真为他们父子打抱不平,便也下去跟他们说去吧。”   千里沉着地挥剑防卫,在听到仁帝的话时,却还是忍不住加大了力气,狠狠砍向迎面而来的小兵,毫不留情。   雁来哥哥一片丹心……到头来在仁帝嘴里只能落个“一败如水”的定论!   这麻木不仁的皇帝有违天理,世间难容!他早以带着他的王朝奔赴陌路,即使兰罗按兵不动,也绝对会有其他人将其覆灭,杀个片甲不留。   那些枉死的魂灵,受苦受难的百姓……便真平白牺牲了去,掀不起一点波澜!   千里只觉得愤怒,那强烈的怒意逼红了眼眶,汇聚成浓浓的杀意,挥散不开。   “兰罗王,我与这位将军左右护你,杀出去和你的人汇合!”左庆章退到千里身边,厉声说道。   “那你怎么办?”千里立刻问。   “我们再这么耗下去,谁都逃不出去。我早就厌倦了现在的日子,能护秋野的心上人平安,也算我老人家死得其所!”   千里一愣,眼中顿时被讶色覆盖:“左大人……”   “我与你说起秋野时,你眼中的情意不似作假。那时我便相信,兰罗王定是对秋野有爱的。”左庆章苦笑两声,“秋野这孩子活得辛苦,若是兰罗王能让他对人间再起眷恋,我也算对得起泉下的伯仁。”   “有我巴特尔在,大汗绝对逃得出去!”巴特尔怒喝一声,挥起重刀一顿狂劈,杀红了眼,“我主莫怕!”   可源源不断的禁卫军还是接连不断地涌了上来,看着便叫人头皮发麻。巴特尔后背不慎挨了一刀,吃痛地跪在地上,勉强又扛下一剑,神色痛苦。   左庆章到底不复年少,体力渐渐跟不上了,只能勉强保住自己的安危。   千里提刀的手渐渐抬不起来了,行动变得迟缓起来,眼前的人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傀儡,看不清面容,只知道麻木地抬手、挥下。   真要命丧于此了吗。   千里恍惚地想。   可是他还没跟雁来哥哥说清楚他的想法,还没来得及让雁来哥哥知道他很想他、他很爱他。   就这么……结束了。   “大汗!”巴特尔大吼了一声,声音中满满都是惊诧和绝望。   左庆章闻声回头,也惊起了一身冷汗:“兰罗王!”   千里往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脚跟抵上栏杆,身后便是传闻能俯瞰整个京都的观月点。   只要他纵身一跃,便会彻彻底底地以骨血融入这座城市,告诉全天下他的遭遇。   千里抬起眼眸,眼神竟是十分平静的。   他缓缓开口:“真要死,也不会死在你们大熙人手中。”   仁帝挑起一边眉头:“你想跳下去?你敢吗?”    千里不答,只是偏过头看了看那足以令人眩晕的高度,眸中不见一丝害怕。   “雁来哥哥说了,死亦作鬼雄。”千里轻声道,他又抬头望了望天只看到了无边夜色,月明星疏,清清朗朗,好似容不下一点污垢。   唯一遗憾的是,曾对贺雁来许下永不分离的诺言,他还是要失约了。      ——贺雁来突然听到一声玉碎的声音。   他动作一顿,不可置信地伸手入衣袍,摸出了那块与千里一对的鸳鸟玉扣。   可那玉扣上,不知为何却横空出现了几道细细的裂纹。   ……他似有所感,眼神一凝,手中剑更逼近了杨显脖颈几分,眯起眼睛问:“杨大人,还是不说吗?”   杨显“嗬嗬”喘着粗气,额头冷汗不住滑落下来,眼神中满是惊惧。   他能敏感地感受到,若是刚才贺雁来还有闲心与自己周旋一二的话,那么现在他已杀意尽显。   要是他还拿些胡话随便搪塞,贺雁来必定会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那战场上历练出来的狠厉此刻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展开,杨显直到这时才明白,之前他所见到的贺雁来是尽了多大的努力,才掩藏住自己身上的刀尖舔血的杀意。   喉结上下滚了滚,杨显连嘴唇都在颤:“......我说。”   -   “兰罗王......你这是......”左庆章老泪纵横,悲愤地仰天长啸,“仁帝!你坏事做尽!死后如何面对在你决策下惨死的无辜百姓啊!”   “大胆!”一个公公尖声叫道,“居然敢对皇上放肆!”   仁帝面沉似水,从鼻腔中发出冷冷的一声,缓缓开口:“左庆章,伙同兰罗王,出言不逊,你是想造反不成!”   “呵!我活到这把年纪,早已看淡生死,功名利禄不过过眼云烟,区区一个虚名奈何得了我吗?”左庆章冷笑道,“你今日说我造反,那我倒还不如坐实了这个名头!”   说罢,他一改先前防御为主的招式,怒喝一声,右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令周遭人一时间无法近身,趁机向仁帝处逼近,那架势,看着竟是想挣个同归于尽!   仁帝岂能容他这般放肆,忙后退两步,同时指挥禁卫军:“都给我上!谁能斩杀叛贼,朕赏黄金万两!”   一时间,士气大振。   “呃啊啊啊!”巴特尔双目赤红,不顾身上的累累刀伤,蹈锋饮血。   千里抿唇,望着逼向自己的禁卫军们。他们个个横刀在前,眼睛被同一种疯狂充斥着,难见一丝清明。   就在仁帝一声令下之际,他们同时大喊一声,高举武器,猛地向千里冲去。   而千里紧紧闭上眼睛,不再犹豫,手臂在身后一撑阑干,整个人便轻盈地跳了起来。   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与阑干一触即分,身后便是广袤空旷的圆月,亮如白昼。他听到呼啸的风声吹起自己的长发,像是在把他往回推去。万籁俱寂之际他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便纵身一跃。   少年清隽的身体宛如一只受伤的大雁,轻飘飘地从栏杆外坠了下去。   左庆章只来得及看见面前黑影一闪,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紧接着,一声悲切到极致的哀嚎在他身边响起,那是目眦尽裂的巴特尔,混杂着血液从喉腔内悲鸣的一声:“大汗——!”       第108章 随我   恐怖的下坠感从他纵身的那一瞬间便席卷而来。千里紧紧闭着眼睛,耳边呼啸的风声几乎要把他的鼓膜震碎;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飞速降落,想调整姿势减小伤害,但完全失控的身体彻底绞杀了他的幻想。   他突然睁开了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这浩瀚的天空。   这般月色......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吧。   脑海中蓦地闪现出了许多过往。   小时候他被额吉抱在腿上,好奇地看着阿布痛快喝酒,偷偷尝了一点却被苦得掉了眼泪。   长大了一点以后他牵着另一个人的手共同饮下狼血,压住胃里翻天覆地的灼烧感,面无表情地宣布礼成。   成人之后他跨在那个人身上,绝望又坚定地喊:“我想成为你在人间的羁绊,这样的我为什么不可以?”   他无父无母,最亲近的人接二连三地离自己而去,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里,竟连一面都未能与贺雁来相见。   不知到了地府,雁来哥哥可要埋怨他忘却了自己的容颜?   到时候,他一定会耐心地解释清楚的。   贺雁来的模样早就深深刻在了自己的心底,怎么会轻易忘却他的模样?   只是遗憾......   温柔的,强大的,稳重的,失控的......那么多面贺雁来,他是再也见不到了。   雁来哥哥会忘了我吗?   可是......不管你选择记得我,还是忘却我,千里都一如初见那般敬重你,爱慕你。   怀揣着这般想法,千里眼眶内缓缓聚起了泪花,很快被风吹走了去,变为空中一点微不足道的晶莹,化在了静谧的夜色中。   他的身体被为了美观而设计为突出一截的墙体狠狠撞了一下,这一下几乎要让他的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可千里强忍着没出声。而这一下也为他提供了很好的缓冲,下降的势头不如最开始那般猛烈。   不知是不是幻觉,千里好像听见了有人在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是我已经死了,所以才能听见贺雁来唤我的声音了吗?   那这个梦,未免也太美好了吧......   来不及多想,就在他要坠落到地面上前,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双臂打开,用他那宽阔的怀抱稳稳地将千里接在了怀里。   两人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同时跌在了地面上,顺着坠落的力度又滚了好几个圈,最后撞上了不知谁的马车,发出巨大的一声轰鸣,这才堪堪停了下来。   期间,千里一直都被好好地护在怀里。   就连他的眼睛,都被人捂住了去,不让他看见一点点可怖的场景。   他听见了护着自己的那个人后背狠狠撞上马车发出的巨大声音,紧接着是木板的断裂声和肉体的承重声。由于千里的耳朵正贴在他的胸膛上,他自然没有错过那人从胸腔中发出的一声闷哼。   鼻尖萦绕着那人熟悉的味道,牢牢搂住自己的怀抱宽广而有力。千里几乎是瞬间便确定了来人的身份,不顾自己身上的伤,挣扎着要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不可置信地喊:“雁,雁来哥哥?”   他把捂住自己双眼的手扒开,焦急地抬头,贺雁来隐忍不发的一张脸便这般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贺雁来缓缓睁开眼睛,忍着后背被地面剧烈摩擦和经马车猛烈撞击造成的剧痛,脸色惨白,对着千里露出一个与后者记忆里无二的笑容:“我本以为,这辈子都不能再听你叫一声雁来哥哥。”   “雁来哥哥,雁来哥哥......”千里从地上勉力爬了起来,双手颤抖,连碰都不敢碰他一下,生怕碰到伤口会让他更疼。眼泪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滑出来,他有许久没有这么无助地哭泣过了,一时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个少不更事的脆弱孩童,贴着贺雁来的胸膛默默哭泣,看上去受尽了委屈,“你不要有事......你千万不要有事......”   一只大手艰难地抬了起来,轻轻贴上了千里的腰,没敢用力,只虚虚放在上面。他问:“疼吗?”   千里才察觉到从腰部传来的剧烈的疼痛感,是他被墙体撞到的地方,刚才太担心贺雁来,竟然连这点痛楚都感知不到了。   方才他在空中时强忍住没叫出声,现在来了哥哥面前就开始泛委屈,那眼泪不要命似的一滴一滴,哭得整张脸乱七八糟,将想说的话都噎了回去,便只好乳燕投林般扑进贺雁来的怀抱,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任由眼泪浸湿贺雁来胸前的布料。   “乖,小狼受怕了。”贺雁来轻轻扣着他的后脑勺,眼神幽幽望向高楼楼顶,眸中不带一丝感情,似乎在酝酿着一场空前的风暴,“巴特尔先前安排下来的将士已经赶到,不必担心。”   千里这才找回了些活着的感觉,他猛然想起了什么,慌忙叫道:“左,左大人,左大人和巴特尔还在上面!”   “放心,他们不会有事的。”贺雁来紧紧闭了闭眼睛,努力忽略身上各个地方传来的痛感,先将千里安抚好,“我来前让祭师发兵大熙,援兵应该很快就到了。千里,你先去找将军,随他们去安全的地方,之后再做计议。”   “你呢?”千里立刻追问,“你伤得这么重,我不可能放你一个人去再做任何事的!”   贺雁来望着他,轻轻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强撑着揉了揉千里的脸蛋:“小狼长大了,知道心疼哥哥了?”   千里不搭他的茬,站起身来,又撑着贺雁来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站起身来了之后,千里的眼圈立刻又红了。   贺雁来刚赶过来便看见千里从空中坠落的身体,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强行接住千里,又将他最大程度地护在怀里,自己承受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力,狠狠地被撞出老远,此刻身上大大小小的全是伤痕,严重的地方更是惨烈,隔着层层衣物还能看见伤口处不断往外渗血。   这还只是肉眼所见的伤势,这么强的力度,五脏六腑如何能安生?   千里狠狠咬了咬唇,隔着泪雾望向贺雁来的眼睛,哽咽着说:“你真的......坏死了。”   而贺雁来神色淡淡,认真地盯着千里的眼,说道:“回去了......我再跟你算跳楼的账。”   “......”千里一梗,说不出话来。好在这时援军赶到,见到自家大汗与合敦都伤痕累累好不狼狈,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忙将二人好好护送出去。   大熙也反应了过来,迅速调集兵力对兰罗军展开围捕,命令大关城门,绝不放走一个兰罗军。巴特尔的手下们勉力开辟出一条隐秘的小道,先将二人好好送到了安全的地带才松了口气。   “大汗,援军很快就到了,我们要去和他们汇合才是。”一个手下焦急地压低声音道。   千里腰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可他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左大人和巴特尔呢?”   “我们的人冲上观月楼时,左大人和将军正殊死搏斗,还好我们及时赶到,杀敌军一个措手不及,成功将他们解救了出来,此刻正在与我们汇合的路上。”那名将士说。   千里这才松了口气,扶着贺雁来共上一匹马,他自己坐在后面稳握缰绳。接着,千里沉声问:“我们强行杀出重围,冲出城门,胜算几成?”   那名将士答:“四成。”   千里点了点头,眼神一暗,咬牙道:“够了。诸位,敢不敢与我同去,杀出条生路!”   将士们顿时齐刷刷跪地,大声回答:“末将愿与大汗同生共死!”   “好!那就随我来!”千里掷地有声,扬起马鞭,扶稳了贺雁来,“驾”了一声便冲在了最前面。   “杀——!”   顿时,哭嚎声,叫骂声响彻云霄,火把把深夜照得亮如白昼,映射出将士们狰狞扭曲的面庞来;鲜红滚烫的鲜血喷洒而出,不知来自哪个阵营,全部混在一起,喷射在墙根上、刀刃上、将士瞪大的眼眸上。昨日还热闹纷呈的京都此刻宛如人间炼狱,被绝望与恐惧充斥着,不得安宁。   千里眉头紧蹙,扬刀在前为自己开路,脸颊上不知溅上了不知是谁的血液,俊美中却平添了一丝妖冶。   贺雁来重伤,连起身的力气都攒不够了,只能昏昏沉沉地趴在马背上,勉强抬起一只眼睛,去望向他的千里。   那是一张坚毅果决的脸。明明泪痕未干,可眸中的勇猛却如同火把,直直照进了贺雁来心底。   这是......二十一岁的千里。是兰罗的少年大汗,是贺雁来放在心尖上的丈夫。   在贺雁来不知不觉间,千里已经慢慢长成了这幅万夫莫开的模样。   “千里......”贺雁来不自觉地轻声呢喃。   被喊名字的少年低下头,深深望进他的眼底,深绿色的眼眸流光溢彩。   喧闹的月夜,战火四起。少年眼眸亮得出奇,俯身向心上人献上虔诚的一吻。   一吻足以诉说万语千言。       第109章 终局(完结)   很快,左庆章与巴特尔找到了大部队,两拨人马正式汇合。   见到贺雁来之后,左庆章老泪纵横;又见他一身的伤,心疼得无以复加。然而眼下不是说闲话的时候,左庆章正了神色,凝重道:“我对京都十分熟悉,可以为你们指路。但是,城门必有重兵把守,你们若想突围,恐怕难度重重。”   他话说得委婉,没有把话说绝,于是贺雁来自然地接过话头:“驻守城门的,可是宋将军?”   千里问:“雁来哥哥认识他?”   贺雁来无奈地笑了笑:“那是我幼时好友。”   “这......”巴特尔听了不禁蹙起眉头,“这不是让合敦为难吗?”   贺雁来叹了口气。   为不为难的,总得先去试试再说。想到这里,贺雁来胸膛起伏了一番,道:“左叔,劳烦为我们带路。”   左庆章点点头,又不禁担忧道:“宋将军忠肝义胆,是名猛将。可是他性子过于刚烈,怕是要与你兵戈相见啊。”   贺雁来抬头,远远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若有所思:“我二人如今立场不同,无论如何,我都尊重他的决定。”   -   远远的,千里便望见城门高处黑压压的人头。   他不禁心底发憷,低声对贺雁来耳语:“雁来哥哥,一会儿我尽全力将你送出城门外,你与大军汇合后,再来救我。”   千里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回答。他心中疑惑,刚想再问一句,握紧缰绳的手却突然被另一人的温度覆盖上了。   “什么时候轮到一国之主保护我了?”贺雁来体力强悍,在颠簸的马背上调整了这么久,不知从哪儿攒足了力气,竟撑着缓缓坐了起来,“若有一线生机,我与所有人自然会全力保你逃脱。”    “可是......”千里张了张嘴,却没反驳,一咬牙,狠声道,“那我与你要一起逃脱。”   来不及回应,贺雁来便敏锐地察觉出了杀意。他猛地一抬头,锐利的目光穿过黑夜,直直与城楼上静静站立的男人对上了眼神。   ——宋远山年近而立的脸比贺雁来记忆中的沧桑了不少,也刚毅了许多。此刻他就静静站在那里,没有让手下们动一分一毫。   与城内的满山火海不同,这里的空气冷到几乎凝固,呼啸的风声尤为清晰。兰罗余兵拥着千里踏入这片死一般的寂静中,皆不敢轻举妄动,警惕地盯着他们。   良久,宋远山缓缓抬起眼,上下扫了贺雁来一遍,轻声开口:“秋野,好久不见。”   贺雁来笑了笑:“好久不见,渐声。”   “上次一别,还是五年前,你祝诸位同僚径行直遂,青云万里。而现在,你却以这样一副模样,出现在我的面前。”宋远山声音干涩,似是不忍,深深地望了一眼贺雁来身边的千里。   贺雁来本人倒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淡然笑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渐声非我,怎知我之乐呢。”   宋远山不语,右手下移,缓慢而沉重地握住了腰间佩剑的剑鞘:“仁帝命我,守住城门,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我领命前来。”   兰罗将士瞬间掏出兵器,气氛一时间紧张到了极点。   “渐声不必为难,你我皆有不得已的苦衷,各为其主罢了。”   “各为其主?”宋远山呢喃着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突然笑出了声,“想不到,曾经那个扬言‘天下就是天下人的天下’的贺秋野,如今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渐声。”贺雁来情绪并不见起伏,不带感情地喊了一声宋远山的字,心平气和地说,“我还是那个愿同你一起守卫大好山河的贺秋野。”   只是,贺雁来没说出口的是,后来他认识到了,苍生皆苦,只有几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了。   “这个莽荒的时代,我们所能做的不过寥寥。但求无愧于心,便也算不负少时凌云志罢。”   他站在时代的洪流中,无奈回望,满眼都是苦难的苍生。他曾经努力过,反抗过,到头来除了一具残缺的身体和离他而去的故人们,什么都没有留住,什么都没能做到。   但求……无愧于心。   “呵呵。”宋远山笑了笑,俯首望了眼城门下黑压压的头颅,轻声道,“那最好不过。”   “贺秋野,既然这是天下人的天下,便让天下人来做裁罪的尺,去决定你的命运吧。”宋远山高声道,语气里竟还有丝少年意气的轻狂,“众将听令!”   “是!”   “站在你们面前的,是曾经大熙的不败神话,世代忠烈的贺雁来。如今,他作为兰罗合敦逃亡至此,仁帝下令要将他赶尽杀绝。若是你们想听令,上去拼命就是;若是你们想放他走,便后退三步罢。”   贺雁来眼眸中划过一丝愕然,不禁喊道:“渐声?”   宋远山狂笑三声,爽快地扔了佩剑,往后退了三步,高声喊道:“贺雁来!这便是天下人为你定的罪!”   夜风猎猎,吹起贺雁来的衣袍。沉寂间,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小将默默往后退了三步。   他这一退像是一个预兆,所有人受他鼓励,纷纷收剑入鞘,集体沉默着后退三步。   “你们……”贺雁来震惊地扫过这一个一个或陌生或眼熟的面庞,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个彪形大汉虎目含泪,大声说:“若不是贺将军,我还是两国交界处那个乞食的丧家狗。贺将军带我回大熙,我如何能不辨是非,恩将仇报!”   “是啊!”   “将军何其无辜,我做不到对您兵戈相见!”   “将军!走吧!”   “将军走吧!”   左庆章只愣了片刻,便畅快地笑出了声。他抚摸一把美须,仰头扬声对宋远山喊:“宋将军!保重啊!”   “左大人保重。”宋远山表情不改,淡淡道。   贺雁来狠狠咬住牙关,双目赤红。   他原本已经放弃年少无知时说过的轻狂大话,意识到了他没他自己想的那般能通天彻地,因此认了命,只求能无愧于心。   可这一张张坚毅的脸,一声声信赖的“将军”……   贺雁来从没有这么一刻清楚地发现,他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一人力量固然渺小,可若是千个万个渴望改天换地的人聚集起来……   那将会爆发出空前绝后的强大力量!这股力量会带领整个世代,乃至千千万万世,怀揣着希望之火,奔赴他们所盼望的将来!   “……秋野,谢过各位。”贺雁来闭了闭眼睛,坚定地说,“若有一日能再相见,秋野必全力以赴,以答恩情。”   他转头,轻声对千里说:“走吧,小狼。”   千里被面前这前所未见的场景所感,心中震撼不已。他转过头对上贺雁来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贺雁来又抬起眼,望着年少时同游的至交好友,轻声道:“渐声,保重。”   宋远山却不再看他,执着地望着大熙皇宫的方向,目光如炬。   战争又起。   既有风云再起的火苗,便注定会有万象更新的一天。   乾坤未定,可太阳升起后,必将会是万众期待的明天。   -   大熙广德七十八年,游牧民族兰罗正式向大熙宣战。   与之前几次大熙发起的战争不同的是,此次兰罗刚一宣布此事,便引无数受过压迫的小国势力争相结盟投靠。   兰罗王明安乌勒吉积极结交盟友,认真辨别。他手段高明,又有高人相助,没过多久便将这松散的联盟拧成一股绳,各司其职、各尽其力地向大熙前进。   而兰罗此次带兵出战的大帅,身份十分特殊,这是各国历史上都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兰罗王唯一的合敦、大熙曾经亲手设局逼走的大将军贺雁来贺秋野,正式在兰罗王的任命下披甲挂帅,踏上自己曾经的旧国。   有人不理解他,痛骂他乱臣贼子,利欲熏心,竟不顾贺家世代忠诚的美名,对大熙赶尽杀绝。   可他所到之处,处处是百姓们欢欣鼓舞的笑容。他们大开城门,将贺雁来迎进来,感激地称他为“夫人将军”,快活地畅想明年地里的收成。   贺雁来耐心地听着,目光却越过众人,一直贪恋地望向他所来的方向。   恍然记起,那日他奉命远征,驻马于兰罗城外,蓦然回首。   ——灯火阑珊处,少年帝王一身红衣如火,安静地望着他,像在送他远去,又像在等他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