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了》作者:花卷   文案   本想养只小奶狗,结果是条疯狗。皇子x太监   原创小说 - 古代 - BL - 中篇   皇子x太监 (真貌美太监)   受重生 年下 前期都是戏精,一个装乖一个扮温柔   双恶人,攻有点疯   主角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 第1章   杨贺死在长熙元年夏。正当七月,天气热极了,太阳挂在顶上泼洒着热气,逼得人在外头走了一遭。身上就汗涔涔的。   可那一日,街上热闹嘈杂,百姓都奔出了家门挤在刑场,闹哄哄,也热烘烘的,散发出一股子腥臭味儿。   杨贺跪在行刑台上,囚衣散发,狼狈不堪,不复大珰的半点风光。刀磨得利,刀刃闪烁着寒光,就擎在刽子手的臂弯里蓄势待发。还未斩下,杨贺似乎都感受到了刀口的锋利,想必是吹毛断发,一下,就能砍下他的脑袋。   杨贺看着黑鸦鸦的人群,眯了眯眼睛,耳边尽是百姓谩骂唾弃,不乏有人大声说,杀的好,阉人祸国殃民,就该死!   他嗤笑了一声,乱发里一双眼睛清凌凌的,不过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罢了,他若不曾败,依旧权倾朝野如日中天,这些人就连正眼看他都不敢。   成王败寇而已。   新帝登基,杨贺这个权阉,首当其冲定了罪,抄家,午时三刻斩首示众,一干党羽悉数下了大牢。   远远的,一声长喝,说,时辰到,行刑!   顿时又是一声骚动。   描了红的木签子掷了出来,砸在地上,杨贺盯着那根粗漏的木签,忍不住恍了恍神,三十年走马观花,他曾显赫一时,手中捏着不知多少人的生杀大权,攥着荣华富贵。   多少人恨不得啖他骨肉,却只能折了腰,弯下膝,卑微地伏在他们最瞧不起的人面前。   一生当是无憾的。   可若说没什么遗憾,又好像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杨贺没咂摸明白,不知怎的,他竟突然想起了新帝。杨贺见过他两回,怯懦胆小,畏畏缩缩的,看他都只敢小心翼翼地望一眼,如今竟坐上了皇位。   想着,便有些不甘心。   旋即,杨贺就被粗暴地按了下去,鼻尖充斥着血腥气。   一刀砍下去的时候快极了,疼也是真疼,杨贺曾定了很多人斩首,诸如那些义正言辞,忤逆他的朝臣,倒是没想过,原来斩首是这般滋味。   都说刽子手下手稳准狠,一刀下去,头颅便像切开的瓜,咕咚滚落。兴许是他当真是太招人恨,刽子手行刑前也啐了口,声音极低地骂了两句,蓄意不给他个痛快,刀卡在脖颈骨里,顿了几顿,才砍下去,血溅了一地。   满刑场都是喧嚣嘈杂的声响,欢呼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杨贺没想到自己会再睁开眼。   他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后脖颈,皮肉温热,竟好生生地长着,好像那贯彻骨髓的痛意不过是幻觉。杨贺呆了呆,竟有些觉得身在梦里。   他走了会儿神,这才转头看着四周,屋子不大,拢着小小的帐子,颇有些简陋,可杨贺却一眼看出了,这是他曾住过的屋子。   十五年前,他尚在内官监的时候,就住在这里。   B站一 颗柠 檬怪 www.yikekee.top日更小说广播漫画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杨贺猛的直起身,起得太急,有些头晕目眩,他却完全顾不上,脚挨着地,冻得打了个抖,仍有些恍恍惚惚的。   屋子里有一面铜镜,杨贺站在镜子面前,映出一张年少稚气的面容。   是他的脸,还年轻,没有那股子沾染了血腥杀伐的阴鸷,看着分外陌生。   杨贺盯着看了许久,半晌,才慢吞吞地笑了起来,他笑起来漂亮极了,冰雪消融似的,像一把锋锐的刀尖儿上陡然开出旖旎艳丽的花,冶艳能杀人。   杨贺不信怪力乱神,如今却不得不信。   他竟然又活了,回到了十五年前。 第2章   杨贺躺在床上思索了半宿,大抵弄明白了,这是元贞五年。   元贞五年,他还在内官监秉笔太监康平手底下当差,说来康平算他师傅。杨贺七岁入宫,他长得好,聪明又惯会看人脸色,十岁就跟着康平,至今已有五载。康平虽说是秉笔太监,可他不识字,笔墨上的事,多是要靠他。   康平用他,也防他。   上辈子,康平嫌他知道的太多了,要杀他灭口,杨贺却察觉了,不但私自投了司礼监,伏低做小表了忠心,同康平有间隙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离承德,一道儿算计了康平。   送康平上路的鸩酒还是杨贺亲自送去的。   旧事纷纭,倏尔是刑场上的嘈杂,刀刃入肉声声刺耳,倏尔又是浮浮沉沉的那些年,杨贺昏昏沉沉的,好像赤着脚走在冰凉湿黏的一条长道上,天地昏暗,一个小时他一人走着。   像是没有尽头的黄泉路。   杨贺再醒时,是被人吵醒的,他床边立了个小太监,杨贺不悦地皱起眉毛,隐约间还是他那间熏着暖香的屋子,满室暗奢,冷着声音骂道:“混账东西,谁让你进来的!”   一开口,恍惚还是那个万万人之上的大权宦。   小太监愣了愣,没见过杨贺这般模样,低声说:“……杨,杨公公,康公公让您过去呢。”   杨贺猛的醒悟过来,盯着小太监看了片刻,隐约记得他是当年在他手底下当值的。   “方才被梦魇着了,”杨贺垂下眼睛浅浅一笑,“没吓着你吧?”   他皮囊生得极好,眼尾上挑,颇有几分凌人的劲儿,一笑却敛了锐气,看着和以往的温和没什么两样。   小太监摇了摇头,抿着嘴唇小声说:“您先收拾一下吧,康公公还等着。”   杨贺说:“先去回禀公公,我马上就来。”   杨贺等人退出去,才不紧不慢地起身。元贞五年的冬天是真冷,外头冻死了许多人,皇帝下了令缩减各宫用度,宫里不安稳,太后也是在过了年开春就薨的。   内官监督建太后陵墓,康平可从中动了好大的手笔,当年他帮着遮掩,把事儿办得太漂亮了,康平也因此对他越发忌惮。   杨贺有条不紊地想着,一抬头,看见铜镜中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嘴角翘了翘,俨然一个温驯懂事的小宦官。   他既然再活了一回,该是他的,他怎么着也得拿回来,还得拿的比上辈子更漂亮。   杨贺长于宫闱,如同扎根在这阴暗宫墙里长成的花,根茎深入每一寸土壤,重活一回,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   或许是临死前的那一刀太过彻骨,有时他还会冷汗涔涔地醒来,梦里也会梦见他树倒猢狲散,锦衣卫冲入他府邸时的混乱黑暗,无不让杨贺心惊肉跳。   杨贺没来由地又想到了新帝。   他不是皇帝的儿子,是皇帝的弟弟,先帝的十三子。他的母亲珍妃杨贺曾见过,就是宫里姹紫嫣红,也鲜有那样明艳的。   珍妃出自世家谢家,是谢家娇养出来的女儿,性子烈,入了宫倒是盛宠一时,可惜太过善妒招了先帝厌恶,行事越发乖张,后来因毒害后妃被关在了静心苑,再没有出头之日。   谢家为明哲保身,袖手旁观。   直到皇帝身体每况愈下,他和薛戚一党斗得两败俱伤,谢家突然推着那个声名不显的皇子到了人前。   杨贺想,那个皇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静心苑在皇宫僻静处,杨贺一抬头,才发现他不知不觉间竟然来到了冷宫。   隆冬腊月天,寒风簌簌,枝头光秃秃的,显得冷宫越发凄清颓败。静心苑就在几步开外,门口杵着几个侍卫,懒洋洋的,一副惫懒的样子。   杨贺停住脚步,站了会儿,想,他来这儿干什么,顿时又有些意兴阑珊,转头就想走,突然听见声响,一偏头,就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墙边扒着个小孩儿,瘦瘦小小的,正探出脑袋,有些怔愣地盯着他看,几根手指头从卷边破线的袖子里伸出来,冻得通红肿胀。   杨贺心头一跳,猛的想起他的名字了。   季尧。   上辈子的时候,底下人上报,说冷宫里突然多了个先帝十三子,是当年珍妃诞下的龙子,皇室血脉蒙尘多年,皇帝想弥补幼弟,意欲封他个王爷。   他不以为意,皇帝心性宽厚,近年来多病,越发看重天家亲情。   杨贺随口问,叫什么?   底下人凑近了,小声说,季尧。   谁也没有料到,最终会是季尧坐上龙椅,下了令,抄他的家,要他的命。   杨贺和那个小孩儿对视,慢慢的,对他笑了一下,那小孩儿睁大眼睛,瑟缩着,有些无措又惶恐。   杨贺说:“冷不冷?”   他声音细,咬字又慢,透着股子玉也似的温软。   小孩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手指抓紧墙头,抠得指头红红的。   杨贺摘下手中捂手的手笼,内里嵌了柔软的皮毛,还带着余温,垫脚递给那小孩儿,说:“给你。”   小孩儿没接,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杨贺正当年少,又入宫净身的早,身量不高,只能踮着脚,“别扒着墙,小心摔着了。”   小孩儿慢慢地伸手抓住那个手笼,杨贺松了手,又对他笑了笑,杨贺今日穿着一身深色内侍衣裳,衬得肤色极白,嘴唇嫣红,眉眼之间却露出少年的灵动狡黠,挥了挥手,“我走啦。”   小孩儿没说话,熟稔地跳下了宫墙,掌心手笼暖壶柔软,烫手似的。 第3章   杨贺见过季尧一回就没再管他,这么个小孩儿,还在冷宫里,又有太后那边的人压着,成不了气候。   杨贺有耐心。他心思剔透,见了季尧一回就明白过来,为什么他一个皇子,会过得这般凄惨。说来也是托他母妃的福,珍妃正得宠时,娇纵跋扈,当时的皇后也不放在眼里。   她养了只猫,那只猫不知怎的突然发难,惊了皇后,以至于皇后小产。   这事儿闹得极大,杨贺那时还小,有所耳闻,只怕那一回皇后把珍妃就恨上了。   没成想,珍妃进冷宫后竟发现怀了龙胎,皇后把这事儿压着,给她希望让她生下孩子,日日在冷宫里捱着等着,难怪珍妃后来疯了。   季尧这些年,怕是没少被作践。   杨贺漠然地想着,搁下笔,漫不经心地翻着手中的账簿。这是明账,内官监司宫中采买,流水的银子自内官监过,自然还有一本不为人道的暗账。   突然,帘子一掀,一个人在小太监拥簇下走了过来,他穿着红色内侍衣裳,白面无须,一张脸笑眯眯的佛陀似的。   内官监秉笔太监康平。   杨贺当即起身相迎,脸上带笑,说:“督公回来啦。”   一边说着,细致地奉上一杯热茶,两手捧着。康平坐到主座,很受用,手指尖翘了翘,说:“贺之啊,你这回这差事儿办的不错,娘娘很满意。”   杨贺在他下首候着,少年人清瘦,腰封掐出一截细韧的腰身,眼睫毛长,看着温驯的鹿似的。   前些时日,内官监循旧例给各宫娘娘更换妆奁,康平把这差事儿指给了杨贺。采买订购妆奁是小事,杨贺办事细致,依着各宫的喜好,妆奁各有不同,得了一片好声。   贵妃更是亲自赏了康平。   杨贺心知他是为此事而来,垂下眼睛,笑说:“督公过誉了,这都仰赖督主栽培指点,不然哪里有贺之。”   康平一笑,心中熨帖,拍了拍他的手,“知你最懂事,转眼你都这样大了,刚来我身边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呢。”   “督公待贺之恩重如山,贺之没有一刻敢忘,”杨贺跪坐在他腿边,孩子似的,语气里透着股子热忱,“愿为督公肝脑涂地。”   康平伸手拉了他一把,“你这孩子,说这些作甚,你的忠心,我自然是知道的。”   杨贺抿着嘴唇笑。当今皇帝正宠戚贵妃,戚贵妃貌美,尤喜牡丹,杨贺给她置办的妆奁是象牙所制,他特意请的能工巧匠,又在妆奁上雕了一副牡丹,栩栩如生。   贵妃当然会喜欢,不但贵妃喜欢,皇帝也喜欢。   杨贺专权数年,没人比杨贺更了解皇帝了。   这位皇帝,除了朝政,什么都喜欢。他能在隆冬大雪天为画红梅枯坐半晌,也能在三更半夜看民间皮影小戏,更有甚者,在御花园里圈了个花圃学个花农去养瓜种花。   杨贺在宫中如鱼得水。   他聪明,知进退,将骨子里的傲慢冷漠藏得滴水不漏,不过月余,他已成了戚贵妃宫里的常客。   戚贵妃的贴身宫婢叫绿绮,一来二去的,和杨贺也熟了。杨贺皮囊顶好,不像平常宦官佝偻着腰,身姿挺拔,无异于鹤立鸡群。绿绮不过半大的姑娘,又是久居宫中,寂寞难以排遣,杨贺一对她笑,就引得小姑娘面红耳赤。   南燕宫中结对食是常事,只要请了主子恩典便可,一时间有些意动。   这天夜里,冷极了,杨贺值完了夜,正当回去,却突然被绿绮拦了路。小姑娘浑身都抖,抓着杨贺的手臂,如溺水之人攥紧浮木,哆哆嗦嗦地叫他杨大哥。   杨贺看了眼她的手,眼中掠过一缕阴霾,语气却温和,一边安抚,一边问她,怎么了?   半晌,绿绮才说,她失手打死了人。   司礼监有个小宦官缠了她许久,今夜又来纠缠,她不小心推了一把,把人推到假山上撞死了。   杨贺听了静了片刻,慢慢地说:“司礼监的人?”   绿绮直掉眼泪,小声地说不敢让贵妃知道,这可怎么办?   杨贺想了想,让她带自己去看看,绿绮获救一般,心里都定了定,说来也怪,分明杨贺不过是个小宦官,年纪也不大,却好像分外能让人信任。   果真是司礼监的小太监,闭着眼睛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绿绮惊魂不定地望着他,说:“这可怎么好?”   杨贺说:“若是寻常小宦官便罢了,司礼监怕是不好相与。”   绿绮更慌了。   突然,头上一沉,却是杨贺摸了摸她的脑袋,慢慢蹲下身来,指头擦去了眼泪,语气很冷静地说:“埋了他。”   “……埋,埋哪儿?”绿绮哆哆嗦嗦。   “别慌,”杨贺说,“宫里死个把小宦官再寻常不过了。”   绿绮呆呆地看着他,杨贺声音太冷静,冷静到几乎有些冷酷,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全听了杨贺的。   他们在的地方偏僻,杨贺让绿绮在这儿等了片刻,自己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丢给她一方湿帕子去擦拭假山上的血迹,自己拖着那具尸体去“埋尸”了。   周遭一片黑暗,寥寥几盏宫灯,衬得长夜越发阴森可怖。   小宦官约摸二十出头,很年轻,杨贺沉他入水的时候,突然察觉“尸体”竟动了,原来这人没死,不过是磕着脑袋,闭过气去了。   如今鬼使神差的,竟缓了过来。   杨贺脸上没什么表情,趁他还未完全缓过劲儿,攥着后脖颈一个用力就按水里,劲儿狠且重,水里的人徒劳的伸手胡乱扑腾着,溅起冰凉的水花,呜咽和水声在长夜里鬼哭似的。   突然,杨贺若有所觉,好像有什么人在看他,一偏头,就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那小孩儿身体藏在假山后,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杨贺不为所动,手中宦官挣扎的力道渐小,不过片刻就没了声息,他松开手,人便咕咚砸了下去,彻彻底底地沉入水底。   杨贺看着那小孩儿,慢条斯理地洗干净手,又擦了脸上的水渍,才朝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第4章   腊月的天,正当夜深,风冷得刺骨,一轮圆月挂树梢,撒下凄清的白霜。   杨贺一走近,季尧好像才回过神,知道怕,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不住地往后退。杨贺垂着眼睛看他,没有说话,气氛僵滞森冷,季尧仓促地收回视线,无处安放一般,那张脸煞白煞白的。   过了好一会儿,杨贺才听见季尧发颤的声音,“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杨贺一言不发。   季尧后背贴着假山石壁,无处可退,抬起脸望着杨贺那张背着光看不透神色的脸,一把抓住他的袍角,声音像要哭出来,瘦瘦小小的,可怜极了,“……公公,我不会说出去的,你别——别杀我。”   杨贺轻轻笑了下,说:“殿下说什么呢,殿下身份尊贵,奴才怎么敢犯上。”   他蹲下身,握住了季尧伶仃的腕子,季尧抖了抖,却见杨贺捋开了他紧攥的手指。杨贺肤白,手指细细软软的,经了冷水,还有股子凉意,看着半点不像才杀了人的手。   杨贺轻声说:“地上凉,殿下起来吧。”   半晌,季尧才搭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杨贺没有松开季尧的手,牵着,若无其事地带着他往外走,道:“三更半夜,殿下来这儿做什么?”   他们好像都忘了刚才的事。   季尧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他年纪小,才到杨贺肩膀,声音细如蚊蚋,“我,我饿得睡不着,想出来找吃的。”   杨贺明知故问:“嬷嬷呢,饿了为何不找宫人?”   季尧抿了抿嘴,不吭声。   杨贺说:“那我给殿下找点吃的。”   季尧抬起眼睛,小太监瘦,一截脖颈细细白白的,好像一用力就能掐断似的,说:“真的吗?”   杨贺停住脚步,再往外走,巡逻的侍卫就多了。他说:“殿下在这儿等候片刻,奴才去拿吃的。”   季尧紧紧抓住了他松开的手指,仰着脸,像个无助惊惶的孩子,“公公会回来吗?”   杨贺看了眼他攥着自己的手指,笑了笑,说:“会。”   季尧这才松了手,看着瘦弱的背影越走越远,不见了踪影,他慢慢伸出右手,手心里躺了片细薄的铁片儿,还磨出了锋锐凸起的尖棱,是季尧以前打破了宫灯藏起来的一块碎片。   他是无意撞见杨贺毁尸灭迹的。   睡不着是真的,饿也是真的,季尧夜里睡不着就偷偷跑了出来,没想到会碰见杨贺。   他就这么看着杨贺面不改色地沉尸,杀人,让人心惊胆战,如果杨贺想灭口——季尧眼前浮现杨贺杀人时的神情,那双手真漂亮,攥紧挣扎的脖子,水花乱溅,衬得手指剔透干净得像稀罕的玉。   比他母妃珍爱的玉簪子还漂亮。   可惜玉簪子被母妃发疯时砸碎了。   周遭寂静无人,季尧浑不在意地蹲坐了下来,把自己藏进了晃动的婆娑树影里,玩儿似的,一松手,铁片儿砸在地上一声儿脆响。   季尧看着,不自觉地咬着曲起的手指骨,慢慢笑了起来。 第5章   杨贺不是没想过杀了季尧以绝后患。   毕竟当初是季尧下的旨,清阉党,抄家,斩首示众,一气呵成好不利落。杨贺当权那些年,排除异己,专断擅任,世家无一人敢言,经年累月积怨已久。   季尧登基后,谢氏一党将他关在刑部大牢里,酷刑加身,没少羞辱他。   杨贺记得清楚明白。   他一贯睚眦必报,自然不会让自己有再落到那般天地的机会。   可季尧就这么死了,杨贺又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他想,再等等,等谢氏一党费尽心思布上棋局,再一举抽了他的棋盘,才有意思。   杨贺没有直接去给季尧拿吃的,反而折身回去找了绿绮,耐着性子安抚交代了几句,才拿了些糕点回去见季尧。   冬夜里冷,杨贺一边走,一边想,这天气,季尧说不定回去了。   正想着,就见季尧还蹲在他们分开的地方,小孩儿藏在树影里,抬起头,巴巴地望着,活像一只被人丢弃在路边的流浪狗。   杨贺顿了顿,走近了说:“让殿下久等了。”   季尧摇了摇头,小孩儿抓着他的衣角,小声地说:“公公说了会回来的。”   杨贺说:“殿下,来。”   杨贺带着他回了冷宫,兴许是冬夜里冷,静心苑不过一个稚童,守卫也就懈怠了,竟没人值守,难怪季尧敢溜出来。   冷宫里凄清冷寂,这样冷的天,碳也没烧,屋子里竟和外头一般冷。   季尧似乎有些羞赧,抓着他的袖子,说:“苑中简陋,公公坐。”   杨贺没有推辞,将油纸袋里包着的糕点拿了出来,摊在桌上,说:“殿下饿坏了吧。”   季尧看了他一眼,杨贺垂着眼睛,眼睫毛纤长如扇,脸上带笑,看着很是温驯。他收回目光,抓了块糕点送嘴里咬了口,杨贺给他倒上一杯水,水已冷了,季尧却不在意,就着冷水也吃了好几块糕点。   他含糊不清地说:“公公真好。”   杨贺浅浅一笑,手搭在腿上,说:“殿下忘了奴才刚刚杀了人?”   季尧睁大眼睛,一口糕点卡住了,咳得满脸通红,黑白分明的眼睛都晕泛着水红,可怜得不行。杨贺看着他,笑道:“逗逗殿下而已,怎么还真吓着了。”   季尧低下头,小声说:“我不会说出去的。”   杨贺道:“多谢殿下帮奴才保密。”   季尧天真地点头,道:“这是我们的秘密!”   杨贺盯着季尧,小孩儿眼神清澈,像是不谙世事似的,可哪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才见了杀人的场面还能安生坐着和凶手吃糕点。   季尧,当真是他上辈子所知的,胆小怯懦,是谢家手中的傀儡么?   杨贺说:“时辰不早,奴才该走了。”   季尧愣了愣,有些不舍,嘟囔道:“就走了啊,好不容易有人陪我说话……”   杨贺说:“殿下若是不嫌,奴才有时间可以来陪殿下说说话。”   季尧眼睛一亮,“真的吗?”   杨贺点头,“当然。”   季尧高兴地笑起来,他一笑,杨贺发现他长了两颗小小的虎牙,很是孩子气,“那我等你啊。”   杨贺起身行了礼,“奴才告退了。”   他才走到门口,季尧又叫住他,问:“公公,你叫什么?”   杨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季尧的眼睛,慢慢道:“回殿下,奴才杨贺。” 第6章   杨贺没有骗季尧,他虽然来得不勤,偶尔趁着无人的时候也会过去一趟。季尧总是很乖,像个胆小怯懦的孩子,一点儿甜头又能让他灿烂起来,开心地对杨贺笑。   杨贺便也笑。   在这宫闱里,笑有时是顶好的武器,最好的伪装,能藏杀人刀。杨贺不喜欢笑,可他不笑,眉眼间的锐气凛冽就露了出来,杨贺初入宫学规矩的时候,因为这个没少遭罪。   直到杨贺独揽大权,旁人都要看他脸色,甚至,不敢抬头看他,杨贺才觉得舒坦畅快。   如今重走一回当年路,杨贺起初有些不习惯,后来却从中咂摸出了趣味,最大的趣味,便是季尧。   天儿越发冷,杨贺出宫办差的时候,路过医馆,想起季尧那双发了冻疮的手,就给季尧捎了盒药膏。   静心苑里除了季尧,只有个老嬷嬷,还有两个粗使宫女。宫中人最会捧高踩低,季尧虽是皇子,却是关在笼子里的鸟儿,说不准哪一天就会被掐死,谁都没拿他当主子。入了夜,各自睡去,懒得再管季尧。   这也方便了杨贺出入静心苑。   偌大宫殿里点了盏灯,季尧看见杨贺手中的药膏时,怔了怔,黑漆漆的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杨贺看。   杨贺恍若未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殿下,将手伸出来。”   季尧哦了声,伸出几根手指头,根根都红着肿着,粗了一圈儿,看着有些可怜。   杨贺说:“冻疮难好,生了一年以后每年都要受苦的。”宦官的声儿细,杨贺语调一贯的不疾不徐,有几分柔和。   小孩儿恍了恍神,只觉被杨贺捧着的手指都发起了烫,着了火似的,季尧浑不在意地笑,小声地说:“不怕,也不怎么疼。”   杨贺跪坐在他面前,少年宦官垂着脑袋,手指揩了药膏,细细地抹在他手指上,指头,指缝,细致入微。不知怎的,却让季尧想到了毒蛇,仿佛一条细长冰冷的毒蛇慢慢地缠在他手上,吐着蛇信子,危险又让人着迷。   季尧眨了眨眼睛,看着杨贺,耳朵薄薄的,脖颈儿也是细的,白皙又脆弱,他忍不住叫了声,“公公。”   杨贺抬起眼睛,“弄疼殿下了?”   季尧咧嘴一笑,手指动了动,说:“没有,公公这样轻,哪里会痛。”   “好香啊,”他孩子气地凑近了闻,闻自己手指的味道,好像还带着杨贺微凉的余温,忍不住眯起眼睛,伸出舌头舔了下。   杨贺说:“殿下,药是外敷的,不能吃。”   季尧哦了声,说:“我喜欢这味道。”   杨贺不置可否,又听季尧轻快地说,“公公对我真好。”   “这宫里谁都避着我,”他看着杨贺,问,“为什么公公要对我这么好?”   杨贺不是善类。   季尧生于冷宫,长于冷宫,直觉比野兽还敏锐,第一次见杨贺他就嗅出了危险,后来再见,就是杨贺杀人。   后来那个小太监的尸体在水里沉了几日就被人发现了,小太监是司礼监的人,还在他身上发现了内官监的出宫令牌。   内官监常要出宫办差,除了每个人的身份玉牌,还多了一个出宫令牌,各处的令牌样式不一,直接就将矛头对准了内官监。   行凶之人栽赃手法简单粗暴,可司礼监和内官监早有龃龉,这几年来一直不和,明里暗里都要争个高低。如此一来,真相如何不重要,反倒成了两监的颜面之争。司礼监指着内官监要凶手,内官监斥他栽赃陷害血口喷人,不啻于火上浇油,双方斗得越发厉害。   季尧日日待在冷宫里,听老嬷嬷和宫女碎嘴嚼舌根,将事儿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么一个工于心计,手段阴毒的人,为什么会对他好?   季尧想不明白。   这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只有平白无故的坏。   杨贺必有所图。   可他图什么?   杨贺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殿下是主子,奴才自当对殿下好。”   季尧心中冷冷道,说谎,可听着那句,殿下是主子,不知怎的,心里又有些痒痒的。他是他的主子,所以杨贺就会对他好吗?   季尧看着杨贺的眼睛,软软地笑了起来,虎牙尖尖的,一派烂漫,亲昵地道:“公公对我的好,我会一直记着的,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会回报公公。” 第7章   季尧说的报答,杨贺面上感动,心里却半点都没有在意。   他帮季尧本就另有所图。   上辈子,皇帝的原皇后早逝,后来立的皇后是杨贺一手推上去的,生了嫡子,皇帝驾崩时不过三岁稚龄。   杨贺有意扶稚子登基。   以薛戚为首的世家属意立戚贵妃所生的长子为太子,他们斗的你死我活,最后却是季尧成了赢家。   这是梗在杨贺心里的一根刺。   内官监无端被泼了一盆脏水,康平被司礼监指着鼻子骂,气极了,彻查内官监上下。   杨贺做事滴水不漏,自然不会留下把柄。   查来查去,反倒查出几个有异心的小宦官,被康平狠狠杖打了一番,发落去了浣衣局。院中血迹未干,内官监一时人人自危,杨贺处事圆滑,有意无意地收拢了不少人心。   绿绮经了那么一桩事,将杨贺视为救命稻草,越发亲近起来。   杨贺心知肚明。   宫中寂寞,不乏宦官和宫婢互相依偎着取暖。可无论是上辈子还是如今,杨贺只觉兴致缺缺,没有半点兴趣。   但这半点都不妨碍他将绿绮视为往上爬的梯子。   可人心难拿捏,少女心思藏不住,压不住,杨贺若即若离的,让绿绮颇有些患得患失,按捺不住,向贵妃进言,调杨贺去贵妃宫中。   话传到康平耳朵里的时候,康平大为不喜,杨贺也愣了愣,有点儿暗恼那小姑娘自作主张,给他招了麻烦。   康平细细打量杨贺,小宦官正当年少,皮囊好,乖巧会做事,是根前途无量的好苗子。   他一手教出来的孩子,还是花一般的年纪,康平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怅然和阴暗的嫉妒来,近来杨贺差事儿办得越发漂亮,绕是他,也挑不出错,可不知怎的,却有些让他看不透了,若是杨贺有了异心——顿时脊背都冒冷汗。   杨贺如芒在背,看着康平怀疑的目光,扑通就跪了下去,眼睛直接红了,水珠子将掉不掉的,很是仓惶和无措。   他费了好些心思,才让老太监打消了猜忌。   可康平还是寻了个无足轻重的由头,打了杨贺一顿板子。   杨贺知道这是敲打之意,生生受了,寒冬腊月天,二十板子下去,杨贺险些没昏过去。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疼了,除了临死前脖颈的那一刀,那刀痛入骨髓,魂魄都似颤了颤,让杨贺记起就忍不住有些心惊。   兴许是留了阴影,杨贺乍一挨板子,痛楚都加倍了,变得无法忍受。   杨贺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怕疼。   绿绮知道后,跑去看杨贺,见他趴在床上起不来身的模样,又气又心疼,眼泪吧嗒吧嗒掉,对康平都恨上了两分。   杨贺耐着性子安抚了几句,终于把人哄走了,听见关门声的刹那,脸色也落了下来,疼得直抽气。   他把脸埋在枕头上,心里又记了那老太监一笔。   杨贺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昏昏沉沉的,突然察觉有人在看他,迷糊地睁开双眼,就见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一个小孩儿正趴床边,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杨贺心一下子悬紧,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有些不知是前世还是今生,睁大眼睛,戒备厌烦又忌惮的模样。   这神情一直让季尧记了很多年,耿耿于怀。   季尧琢磨不透,却觉得杨贺这样子和平常冷静温和的模样大不相同,像受惊的小动物,很好玩很有趣,又怕杨贺叫出来,拿手捂住他的嘴巴,小声地说:“公公,是我。”   掌心贴着的嘴唇柔软,脸颊肉也是软乎的,睡久了,不似平常温凉,手感意外地好。   杨贺眉毛皱紧,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啊……”   声音也是虚的,季尧听着格外顺耳,热气如羽毛搔得他整个人都有些莫名的兴奋,季尧压着,有些不舍地收回手,说:“我来看看你。” 第8章   “我来看看你,”季尧说得很真诚。   杨贺和他对视了一眼,辨别其中真伪,说:“殿下怎能纡尊来此?”   季尧眨了眨眼,故作懵懂地道:“你这儿可比我那儿好。”   冷宫虽大,可陈设皆旧了,凄凄凉凉的远不如这么个小屋子暖和。   “殿下还是尽快回去吧,”杨贺说,“若是让人发现了——”   季尧保证道:“不会,我很小心,他们发现不了。”   他软了语气,孩子似的撒娇,“我才刚来,杨小公公别赶我嘛。”   杨贺眼皮跳了跳,他神色镇定地看着季尧,当真是冷宫里出来的皇子,无人教养,没有半点皇家体面,可这么撒着娇,却让杨贺没法赶他回去了。   他眉心皱着,又听季尧委屈地说:“公公这么不愿意我来看你,那我回去了。”   “殿下——”杨贺看着季尧,脸上露出个笑,“奴才只是有些受宠若惊。”   季尧登时就笑了,眉眼弯弯,看着杨贺苍白的脸颊,清瘦的身体藏在被子里,趴着,平日一丝不苟戴着的冠帽摘了,头发散下来,有种模糊雌雄的婉约漂亮。   季尧得寸进尺,小动物一般,跪坐在床上挨近了杨贺,低声说:“疼不疼啊?”   靠得太近了,杨贺蹙了蹙眉,道:“上了药,不疼了。”   季尧恍若未觉,像是很心疼的,又深有经验地说:“哪儿能不疼,肯定疼的,母妃还在的时候总打我,力气肯定没有那些人大,我都疼得要命。”   杨贺静了会儿,说:“珍妃娘娘打殿下?”   季尧一下子捂住嘴,露出黑漆漆的眼睛望着杨贺,有点儿懊恼,他说:“公公别告诉别人啊。”   杨贺点了点头。   季尧分享小秘密似的,对杨贺说:“小时候母妃不高兴的时候就打我,我背不出书的时候,她也会打我。不过,母妃都是为了我好,她想我能讨父皇欢心,让父皇高兴,可父皇从来没有来看过我们。”   杨贺听着他还带几分稚气的话,小孩儿语调分明很轻,眼神却很纯粹,却让杨贺有些不适,有股子阴凉潮湿的劲儿盘旋在心头。   杨贺心不在焉地说:“那殿下一定吃了很多苦。”   季尧说:“公公对我这么好,以后我一定不让别人欺负公公。”   杨贺一怔,啼笑皆非,嘴角翘了翘,“殿下说得可是真的?”   “真的,”季尧眼神诚挚,看着杨贺,脑子里却浮现杨贺厌恶戒备的模样,甜甜地说:“公公对我这么好,我会对公公好的。”   杨贺说:“那奴才先谢过殿下。”   二人目光对上,季尧看着杨贺那双漂亮的眼睛,眼睫毛长,眼尾上挑,本该是冷艳的,却因着温软的神情像乖顺的猫。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摸向杨贺的脸颊,杨贺下意识地偏开脸,叫了声,“殿下?”   季尧愣了愣,自然而然地拿手指拨开杨贺的头发,说:“公公要好好养伤,看公公这样子,我心疼坏啦。”   亲昵热乎的语气,有几分少年的轻快,不会惹人厌,好像再正常不过。   指尖却不经意地碰上了滑腻的脖颈,杨贺一僵,猛的偏头躲开,却扯得腰臀新伤,疼得哼了声,冷汗涔涔。   季尧手指停住,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无措地叫道:“公公……”   杨贺过了一会儿,才压下痛意,声音微哑,“奴才没事,殿下先回去吧。”   季尧沮丧地噢了声,见杨贺不看他,又说:“对不起,都怪我笨手笨脚。”   杨贺这才抬起头看着季尧,轻轻地对季尧笑,“不怪殿下。”   季尧盯着他不自觉泛了红的眼睛,没想到,这人对别人这样狠毒,自己却这么怕疼。季尧松了口气似的,说:“那我回去了。”   杨贺说:“殿下慢走。”   季尧杵在床边,给杨贺掖了掖被子,像个索要糖吃的孩子,黏人地说:“公公好了一定要来看我。”   杨贺道:“好。”   季尧这才心满意足。 第9章   年关的时候,宫灯都换了红的,看着很是喜气。过年那几天,风雪骤来,鹅毛大雪好像要将宫闱换个新模样来迎接新春。   杨贺养了几日,身上的伤就大好了。日子一日一日地往前走,内官监奉了皇帝的令,修建太后陵墓,和杨贺记忆里的并没有偏差。康平一下子忙碌了起来,大半时间都待在宫外,无暇再管宫中事宜。   正月的时候,太后的身体果然不行了,太医整天都守在太后宫里,人人噤若寒蝉,不敢再大声说话。   整个宫里透着股子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杨贺心情却很好,甚至可以说,非常好——他在等太后薨逝。   按照上辈子的轨迹,太后驾崩后的第二天,内官监修建的太后陵墓内里石柱崩塌,压死了几个进去修整布置的宫人。事涉太后陵墓,皇帝龙颜大怒,当即着锦衣卫,司礼监立案彻查。再后来,康平被赐死。   康平死后,原内官监被康平打压已久的掌印太监掌了权,又一年,杨贺才将内官监握在手里。   如今不一样了,杨贺想。   无论是司礼监也好,内官监也罢,如今位高权重的那些人,后来都在他手里死的死,降的降,他知道该怎么和那些人周旋。   杨贺波澜不惊地算着日子,抬起头,今天是个好天气。雪后初晴,太阳挂在当空,红墙琉璃瓦,檐下冰棱剔透生光,漂亮地晃眼。   突然,他看见几步开外,有个人正蹲着好像在看什么,玄色袍子贵气,描了精致的金色龙纹,身份不言而喻。   杨贺心头一跳,跪了下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奴才见过陛下。”   季寰拨了拨叶子上将化不化的白霜,懒散地说:“起来吧。”   杨贺慢慢站了起来,看着面前的帝王,皇帝偏过头,认出了他,嘴角提了提,说:“是你啊。”   “这霜倒是剔透漂亮,可惜,见了光就要化了。”   “陛下若是喜欢这霜,奴才这就去收集一些,拿冰镇起来可以放好久呢。”   季寰说:“草木荣枯,冰雪消融本就是常事,就如人之生老病死,就算朕是帝王,也强求不来。”   他语气透着怅然,杨贺抬起眼睛看着他,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复杂。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单独这么近地和皇帝相处。   上辈子的季寰很宠信杨贺。   太后强势,外戚也盛,太后死了之后皇帝和外戚之间矛盾丛生。那时杨贺已经掌了内官监,是天子近臣,深得帝王信任。   他帮皇帝剪除外戚,打压太后旧臣,是皇帝手中一把最锐利的刀。   就连锦衣卫,后来都被杨贺攥在了手里。   偌大朝堂成了一言堂。   慢慢的,皇帝也不再管朝政,终日在宫里种花遛狗,今天画丹青,明天是木匠,唯独不像个皇帝。   兴致来了,拉着杨贺看他种下的小花儿发芽,守着蛹里的蚕破茧而出,越发玩物丧志。   临到皇帝驾崩,季寰都没对他说过什么。   季寰突然说:“为何这般看着朕?”   杨贺猛的回过神,躬着身道:“奴才无状,一时失态——”   季寰笑了笑,说:“罢了,朕乏了,回宫去了。”   “奴才恭送陛下。”   他看着季寰离去,空气里还留着股子药味儿,想是在太后榻前侍疾,守了一整宿。   杨贺看着皇帝拨弄过的叶子,霜已经化了,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渗。   杨贺突然想到,既然太后关了季尧这么多年,为什么还会留他一条命?   皇帝仁慈心软,如果不是太后铁血手腕将其他皇子都除了,皇帝的皇位未必坐得安稳,如今只剩了个季尧。依皇帝心性,一旦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兄弟,在冷宫里过了这么多年,必定会善待于他。   太后不会让季尧活着,给皇帝留下隐患。   她要杀季尧。   杨贺伸手折下那片叶子,揉碎了,冷静地慢慢想,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季尧死了正好,不死——要是不死,不是季尧命大,就是谢家在这个时候已经注意到他了,保下了他。   季尧这些时日在他面前表现得滴水不漏,要真是后者,就连杨贺,都想真心夸上一句好,可真是好演技。 第10章   杨贺值了夜,让一道儿的小宦官都回去了,拎了个食盒又去了静心苑。   静心苑无人当差。   殿门闭着,偌大冷宫笼罩在一片黑暗里,凄清又阴森。杨贺见过很多在冷宫里发疯的女人,宫里一贯是捧高踩低,不知多少人受不住,活生生被寂寞逼疯了。   珍妃也疯了,后来好像还是自缢死的。   季尧幼时就和这么个疯女人朝夕相处,如今看着,竟也好好的,倒真是让人称奇。杨贺来过好几回了,每回来都会给季尧带点东西,不是吃的就是用着,他一来,季尧就巴巴地望着他,眼睛晶亮,藏不住的欢喜依赖似的,好像他养的一只小狗。   杨贺心里有些微妙,他将未来的皇帝,还是上辈子下令杀他的人当狗养,狗能养亲,喂过几回就冲人摇尾献宠,季尧当真会是一条听话的狗么?   不过,要是季尧真能听话,倒是省了许多功夫。   季尧屋子里亮了一盏灯,杨贺推门进去的时候放轻了脚步,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没有叫醒床上睡着的季尧。   杨贺站在床边,看着季尧,季尧今年大抵已有十三四岁了,只不过长期待在冷宫,才生得瘦瘦小小的,平白小了好几岁。   他闭着眼睛,畏寒似的,整个人都裹在被褥里,几绺头发落在颊边,透着股子不谙世事的天真稚气。   杨贺看了会儿,就见季尧动了动,睁开眼睛,迷瞪瞪地盯着他看,还未等杨贺说话,就露出个笑来,黏糊糊地叫:“杨小公公啊。”   杨贺垂下眼睛,温和地说:“惊扰殿下了,奴才给殿下送了些点心。”   “殿下接着睡吧,奴才先回去了。”   季尧睡意惺忪地坐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清醒似的,抓住杨贺的手,“哎,真的是公公啊——我还以为做梦呢。”   他的手热,暖烘烘的,杨贺下意识地想抽回去,忍了忍没动,微微俯下身,浅笑道:“殿下梦见奴才了?”   季尧点点头,有点儿委屈,道::“我梦见公公来看我了,公公可有好几天没来了。”   杨贺说:“这些时日内官监琐事繁杂,让殿下挂念了。”   季尧拢着被子坐直身,还攥着杨贺的手不放,咕哝道:“公公手怎么这么凉,”一边说着,把他的手往自己怀里揣,伸进衣襟里贴着热乎的胸膛,“这么冷,还这么晚,公公就不要辛苦地过来了。”   杨贺一怔,手指挨着少年赤裸紧致的皮肉,火烧似的,一股子热意从指尖刁钻又凶猛地蹿向四肢百骸,他皱了皱眉,要抽出来,“殿下,奴才手冷——”   话没说完,季尧索性跪坐起身,扯开被子将他整个儿都囫囵地裹住了,二人挨得近,目光平视着,一时都失了声。   杨贺上辈子权倾朝野时,没有人敢对他这么放肆,微末时,自然也不会有。被褥厚重,透着股子热意,隐约的,还能闻到少年人身上清淡的味道。   季尧的声音懒懒的,像黏糊的糖人,匠人学艺不精,手抖不成画,糖汁稀拉拉地挂着,藕断丝连,“不冷,我给你暖着就不冷啦。”   杨贺蹙了蹙眉,有些抗拒排斥,还有一点儿惊愕,目光深深地看着季尧。季尧眨了眨眼睛,神情坦荡地对他笑,虎牙尖尖,“是不是暖和多了。”   杨贺深深地吐出口气,微笑道:“是,多谢殿下体贴。”   他拿手拨开季尧乱了的头发,几根手指抚顺了季尧亵衣的衣领,垂着眼睛,神色柔和,“时辰不早了,殿下该休息了。”   季尧看着那截伶仃细瘦的手腕,有些眼热,他将虚虚拢着杨贺的肩膀的手臂收紧了,像个耍赖撒娇的孩子,“不想睡,睡醒公公就不见了。”   杨贺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细细的嗓音柔和绵软,失笑道:“殿下,不能撒娇。”   季尧哼哼唧唧的,“我不,公公身子好软,香的,我想抱着。”   杨贺说:“殿下说孩子话,宦官的身子哪有香的。”   季尧小狗似的闻他的脖子,“就是香的。”   一瞬间,杨贺浑身都绷紧了,声音也沉了几分,“殿下。”   季尧眯了眯眼睛,依依不舍地松开他,泄了劲儿委屈地跪坐腿上,“好嘛,公公走吧。”   杨贺有点儿厌烦又有些焦躁,面色却如常,说:奴才改日再来见殿下。”   季尧巴巴点头。   杨贺看了季尧一眼,慢慢退了出去,临到门口,就见季尧利落地爬下了床,说:“公公,我送送你。”   他看着杨贺笑,杨贺话在舌尖转了圈,没说,只听季尧说:“十天后是我生辰,我想和公公一起过,公公可以来这儿吗?我去找公公也可以。”   他怕杨贺不答应似的,揪着他的袖子,眼神露出渴望。   杨贺看着他,十天,十天后,太后已经驾崩了。   杀季尧的人过两日大概就要动手了。   杨贺对着季尧慢慢露出个笑容,说:“好啊。”   季尧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更大了,眉眼弯弯,松了手,说:“公公一路小心。”   杨贺点了头,又行了一礼,才慢慢转身出了冷宫,一句话也没有说。   季尧看不见杨贺的背影才动了动,风冷得像刀子,地上也凉,透骨髓一般,他毫无所觉,雀跃地像得了极欢喜的礼物。突然,他目光一凝,看见几步外,老嬷嬷皱着眉毛看他,一会儿又将目光投向关上的宫门,有些疑惑的样子。   季尧说:“嬷嬷怎么起来了?”   老嬷嬷是起夜时,无意听见声音才出来的,只见了个瘦弱的背影,隐约能见穿的是内侍衣裳。   老嬷嬷定了定神,语气里没什么起伏,颇有些指使的语气,说:“三更半夜殿下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季尧赤着脚走近她,笑盈盈地问,“嬷嬷刚刚看见了什么?”   老嬷嬷瞪着季尧,“殿下这话什么意思,老奴老眼昏花什么都没看见,莫不是殿下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季尧重复了一遍:“嬷嬷刚刚看见了什么?” 第11章   临到一个小小的关头,杨贺没心思再管季尧,甚至带了点儿冷眼旁观。要没出差错,季尧是死不了的。季尧活着,无非继续虚情假意,袖里藏着刀,在最合适的时候送出去。要是季尧死了,那可真是——可真是皆大欢喜。   杨贺冷静且冷酷地盘算着。   杨贺忙的分出心思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他一手按着眉心,一边问身边的小黄门,静心苑里可有发生什么?   杨贺重生已经有一段时日,身边也笼络了几个心腹,没人能在宫里单打独斗,杨贺深谙此道。   小黄门说,没有,前两天好像有个静心苑有个老嬷嬷起夜,摔了,一头扎进井里淹死了。   杨贺哦了声,一个老宫人的死,提不起他的兴致,他说,别的没了?   小黄门摇了摇头。   杨贺屈指敲了敲桌子,没再多说什么。   过了两日,太后薨,宫中钟声长响,满城皆悲。   那几日天气不好,终日阴沉沉的,北风刺骨,小雨像绵密的针尖儿,打在身上都能生疼,整个宫闱都仿佛消了声,肃穆寂静。   锦衣卫闯入内官监的时候,康平还在屋中小憩,为首的锦衣卫年轻挺拔,凛冽地像一把出鞘的刀,冷冷地说:“锦衣卫办案,内官监康平何在!”   杨贺站在檐下,看着那个年轻锦衣卫的面容,锦衣卫百户萧百年。上辈子,他一手将他从一个小小的百户提拔成了指挥使。   萧百年一直很听话。   没成想,最后萧百年带着整个锦衣卫背叛了他。   杨贺一直想不明白,萧百年为什么会背叛他?   二人目光一对上,萧百年扬着下巴,说:“闲杂人等,退开。”   杨贺露出个笑,侧身说:“大人稍等,督公还在小睡。”   萧百年还年轻,远不如后来的沉稳,冷笑道:“小睡?且诏狱里睡吧。”   康平被锦衣卫从屋子拽了出来,他久居高位,鲜有人敢这般怠慢粗鲁,当即气得面红耳赤,又慌又害怕,声音尖利,踉踉跄跄地怒骂着,不经意地一抬头,就见杨贺在檐下对他笑,霎时间,竟起了满身凉意。   一切和上辈子发生的事没什么两样。   康平完了。   杨贺投司礼监李承德所好,不但将康平见不得人的账簿交给了他,还奉上了一匣子顶好的翡翠,将李承德哄得很开心,夸他聪明懂事。   康平毕生的积蓄,都落在了杨贺手里。   有贵妃在皇帝面前美言,不过几日,杨贺身上的靛蓝内侍衫就换成了深红。   季尧第一次见的时候晃了眼,杨贺本就肤白,衣裳是大红,描了暗金,颇有几分贵气,三分宦官特有的阴柔,还有五分张扬惹眼的漂亮。   正当太后丧期,杨贺手上裹了几圈白布。   季尧笑盈盈地说:“恭喜公公高升。”   杨贺:“殿下见笑了。”二人都在冷宫里,杨贺挽着衣袖,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黑色檀木食盒,白皮肉,活色生香。   杨贺说:“今日殿下生辰,奴才不知给殿下准备什么,就备了一碗长寿面,祝殿下长寿安康,顺遂喜乐。”   他声音不高,季尧听着,只觉得温柔极了,仿佛无边真情实意,忍不住恍了恍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碗长寿面,杨贺搭在碗沿的指头白皙莹润,勾得他想囫囵地一口狠狠咬下去。   季尧开了口,语气很惊喜,又有些感动,“公公能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他不自觉地拿舌头顶了顶齿尖,心里像烧了团莫名的火,“杨小公公真是……”   季尧抬起眼睛,眼里竟泛起了水光,低低道:“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杨贺看见他眼里将掉不掉的水珠子也愣了下,心想,怎么还真哭了?   他抬手摸了摸季尧的脑袋,说:“殿下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面要凉了,殿下先尝尝吧。”   季尧:“嗯!”   他很乖地接过杨贺递上来的木箸,抱着碗就狼吞虎咽,半点都不体面优雅。杨贺一言不发,安静地看着季尧,季尧察觉了,抬起眼睛对他灿然一笑,有些少年的羞赧。   杨贺顿了顿,不自在地挪开了目光。   突然,他听季尧感叹似的说:“公公对我真好。”   “公公,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这个问题,季尧问过,如今再问,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别有用心。   杨贺看了他一眼,少年一只手托着下巴,认真地看着他,杨贺垂下眼睛,说:“殿下是主子,奴才对殿下好,是理所当然。”   季尧定定地看着杨贺,一笑露出两颗虎牙,稚气又天真:“公公真好。”   杨贺也笑了笑,“这几天宫里不太平,殿下宫中,可还安好?”   季尧啜了口面汤,说:“我这儿冷宫,除了公公,鸟儿都不愿意来——”他突然啊了声,想起什么,眉毛皱着,“前些天嬷嬷掉井里去了,还是银环姐姐去找她才发现的。早就同她说了,眼睛不好夜里就莫出去,要出去也不知提盏灯。”   “侍卫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白了,死不瞑目呢,”季尧小声地埋怨道:“哎呀,可吓死我了。” 第12章   冬去春来,一岁又一岁,转眼已经是元贞八年了。   是杨贺再世为人的第三个年头。   这三年里,杨贺掌着内官监,一跃成为天子近臣,再不是当初声名不显的小宦官。宫中人都道不要看杨督公年纪小,言笑晏晏的看着好相处,手段却狠毒至极,就是司礼监都要避他锋芒。   毕竟,司礼监李承德老了。   杨贺还未走近,皇帝寝殿里就传出砰的一声响,皇帝又发脾气了。   伺候皇帝的小宦官早在门口候着了,一见杨贺,如同见了救星,说:“公公,您可来了。”   皇帝宠信杨贺,他脾气一贯好,这两年来因着外戚却屡屡发火,旁人都不敢捋龙须,杨贺却总有让皇帝开怀的法子。   “杨贺——”殿里传出皇帝的声音,“还杵在外头作甚,要朕去请你么!”   小宦官抖了抖,杨贺抬腿朝里走,没抬头,跪地行了个大礼,“陛下万安。”   季寰冷冷道:“万安——看看那些人的嘴脸,朕要怎么安?”   季寰不喜欢当皇帝,当初太后在时,他为了不忤逆太后,收着敛着,按着太后的要求去做个皇帝。   太后一薨,皇帝松了紧绷的神经,底下人奉上几件新鲜有趣的小玩意儿,皇帝玩儿得高兴,隔天御史台上奏的折子就送上来了。   起初皇帝不以为意,含糊揭过,却惹得戚国公不满。   戚国公是皇帝的舅舅。   外戚势盛,皇帝到底是帝王,没了太后从中斡旋,矛盾如潮水般涌了出来。戚国公一向以皇帝亲舅自居,屡屡当众扫皇帝的颜面,皇帝忌惮外戚,反倒越发不耐和外戚亲近,就连对戚贵妃都冷了几分。   杨贺说:“陛下息怒,不过几个忤逆的臣子,不必为他们动肝火。”   皇帝瞪了他一眼,杨贺神色平静,看着皇帝笑,皇帝心情缓了缓,不高兴地坐了下去,烦躁道:“朕不过召了几个杂耍的入宫解闷,看看,都将朕说成什么了,当真没劲。”   杨贺赞同道:“他们这些人确实没劲。”   “只许自己开心寻乐子,偏要陛下舍了七情六欲,断了喜恶去做圣人佛陀,其心可诛。”   季寰说:“就是见不得朕舒心。”   他抽了份折子甩杨贺脚边,“还有弹劾你的,你瞧瞧,一个个义愤填膺,爱卿啊——”季寰说着,笑了起来,“你在他们眼里都成了蛊惑君主,祸国殃民之辈了。”   杨贺弯腰捡了起来,没翻,有点儿委屈地将折子双手奉回御案上,道:“陛下,这帽子扣得太大了,奴才可担不起。”   季寰说:“知你委屈,”他拍了拍杨贺肩膀,一只手搭在御案上,兴致勃勃地对杨贺说:“前阵子你说的那个鲁班传人,可寻着了?”   杨贺道:“已在回京途中了。”   “朕少时听太傅说,前朝骄奢,大兴土木修了问瑶台,里头景致极佳,囊括三十三楼,恢宏壮丽,可惜了,都被一把火烧没了。”   杨贺眨了眨眼睛,玩笑道:“陛下要再建一座?”   季寰哼笑道:“劳民伤财,朕要真建了,岂不是成了昏君?”   杨贺恭维道:“陛下圣明。”   “不过,朕还真想见问瑶台再现世间,”季寰叹了口气,“别无他法,只好让人用木头雕刻,可朕总觉得宫里那些工匠雕出来的粗陋。”   杨贺说:“陛下放心,此人浸淫此道三十载,必不会让陛下失望。”   季寰展颜道:“贺之,这世上只有你懂朕。”   “朕总觉得,上辈子朕与你亦是知己。”   杨贺出了养心殿,正当春时,燕京的春总是缠绵悱恻的,空气里好像都透着股子柔软的花香。   杨贺深深吐出口气,想起什么,转道走上另一条狭长的路。   路上宫人侍卫见了杨贺,无不行礼,叫一声杨公公。杨贺慢慢地走着,总有几分不知是前世还是今生的恍惚,分不清哪个才是他的梦。   突然,帽子上被砸了一下,一团粉白相见的花跌在地上。他冷着脸看了过去,就见朱红墙头上趴着个少年,他两只手撑在墙上冲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可怜春花灿烂,竟也不能让督公分它一眼,白白开得这么好了。”   杨贺霎时间就被拉回了当下,“殿下好闲情,还拿花来砸人。”   “谁让公公看都不看我。”季尧下巴枕在手背上,委屈巴巴地说:“我都看公公一路了,公公连一眼都吝啬……”   “这是想谁呢,这么出神。”   杨贺看着季尧,太后没了,没人再蓄意苛待他,又有杨贺照拂,不过三年,季尧再不是当初瘦瘦小小的孩子,十六七岁的年纪,已比他高了一个头,眉眼长开,颇有几分其母的夺目。   杨贺慢吞吞地说:“想殿下——”   季尧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公公想我什么?”   杨贺好整以暇地说:“殿下这回脚底下踩的什么,可别又打滑摔个大马趴。”   季尧说:“上回是我不小心。”   他利落地翻过了墙,拿两只手捧着杨贺的脸颊,说:“喏,如今我就在公公眼前,不要想我了,看我,只看着我。”   杨贺被他拿话噎了噎,心想,季尧如今是越发越矩,不知分寸了。 第13章   季尧还是住在静心苑。   当初他宫里只有一个老嬷嬷和两个宫婢,老嬷嬷死了,那两个宫婢也叫杨贺寻由头换了下去,另外安排了一个小黄门和两年少的宫婢。名为伺候,事实上,还有点监视的意思。   杨贺毫无愧疚。   这几年他们走得近,季尧越发黏他,一口一个公公叫得比谁都热乎,天真烂漫,乖巧又听话,都是招人喜欢的模样。   可杨贺知道并不是如此,譬如他知道季尧虽不能入国子监,这些年看着浑浑噩噩长大,却不是大字不识,一无所长。季尧从来没有荒废过自己。   季尧也不瞒他,只说宫里无聊,总要寻点事打发打发时间,不然就要发疯了。   他是笑嘻嘻地对杨贺说的,杨贺问他,殿下以后想做什么?   季尧想了想,看着杨贺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活下去。   寥寥三个字,却让杨贺愣了愣,旋即,那小子就凑上来抓着他的手臂,笑盈盈地接着说,公公对我这么好,我得好好活着报答公公啊。   杨贺心里冷漠地想,你死了,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口中却说:“殿下,抓太紧了。”   不知是不是季尧长大了,力气也大,总喜欢挨着杨贺,抓着他,攥紧了,杨贺皮肉白软,轻易就留下了印记。   杨贺轻声说:“殿下又长高了。”   他不动声色地拿开季尧捧着他脸颊的手,少年人掌心带着年轻的热度,干燥温暖。   季尧个子蹿得快,杨贺已经要仰着脸来看他了。   季尧收回手,耷拉着,说:“还不如小时候呢,公公现在都不让我亲近了。”   他还未开始长个的时候,瘦瘦小小的,像个小孩子,杨贺拿他当个孩子看,就是他有时抱自己也能忍一忍。   现在不一样了。   季尧往杨贺身前一站,就好像能将他整个人都嵌入胸怀,牢牢锁进去,竟让杨贺觉出几分压迫感。   杨贺说:“殿下又说孩子话了,人哪儿能不长大。”   他想起什么,突然说:“殿下今年,十六了吧。”   季尧还有些蔫蔫的,“嗯,公公年前不是才陪我庆了生辰。”   他看见方才抛的花,还掉在地上,退了半步弯下腰捡了起来,拢在掌心里看。花瓣鲜嫩,蕊儿也细,他将花举了起来,玩儿似的,透过花簇里的缝隙,看见杨贺嘴唇薄红,比手中的花还漂亮。   他又高兴起来,一手搭在杨贺肩上,将花往人帽上簪,杨贺皱了皱眉,要退,却被季尧握住了肩膀,少年声音已带了几分清朗,悦耳又轻软地说:“公公不要动嘛。”   杨贺脑袋撞在季尧肩膀,有些不悦,刚想推开他,就听季尧轻轻说:“昨天谢家的表哥来找我。”   前两年选秀有个谢家女当选,皇帝喜她温婉娴静,宠过一段时日,因诞下公主,封了嫔。谢家外臣想是凭借见她,才得以入宫。   杨贺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上辈子,就是谢氏捧着季尧登上了帝位。自出了珍妃一事后,谢氏弃车保帅,同珍妃断了关系,没管他们的死活。这些年,谢家一直很低调,左右逢源谁都不得罪。上辈子也是如此,杨贺才会没在意谢家。   难道谢家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有所筹谋了么?   杨贺说:“谢家是殿下母族,和殿下有所来往,也属应当。”   季尧嘴角翘了翘,不以为然地说:“我母妃发疯的时候不见他们,我在冷宫里这么多年也不见他们,现在又捧出一副痛心爱惜的模样,也不嫌恶心。”   杨贺抬起眼睛看着季尧,辨别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哦?他们说了什么。”   季尧垂眼看杨贺,杨贺冠帽边簪了团花,他本就面白唇红,眼角上挑有几分凌厉的傲气,越发衬得阴柔艳丽。   季尧笑了起来,说:“他们说,我是先帝子嗣,身份贵重,不能一辈子待在冷宫里。”   “他们会安排好,让陛下知道我,让我走到人前去。”   杨贺没有说话,只听季尧说:“公公,你说该怎么办?”   杨贺看着季尧,道:“此事事关重大,殿下为何问我?”   季尧声音低低的,像个任性的孩子,凑杨贺耳边说:“公公说怎么好就怎么好,我不信他们,只信公公。” 第14章   季尧总是这样,好像这天底下他只信杨贺,杨贺要他怎样他就怎样,乖乖地当他手中的提线木偶。   冷静如杨贺,这样的话听多了,有时也会忍不住恍了神,以为季尧只是个孤苦无依的孩子,乖巧又无害——季尧上辈子只是谢氏手中的傀儡,他错估季尧了,没必要防着他。   毕竟上辈子,季尧当了皇帝后,他就死了,后来发生了什么,杨贺一概不知。   每当这么想的时候,杨贺就会想起那天晚上,他淹死那个小宦官时,季尧的眼神,平静到有些残忍,甚至还带了几分让人胆寒的兴味刺激,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地看着他,不是个正常孩子该有的眼神。   杨贺没有回答季尧,如同真心为他考虑似的,说,事出突然,殿下不若静观其变,容后再做选择。   季尧的笑一下子更大了,点头道,“还是公公思虑周全。”   杨贺不置可否地笑笑,仔细地回想着,上一世,季尧一直都待在冷宫里,没有出现在人前,直到皇帝将崩,乾坤大定。   为什么这辈子不一样,难道哪里出了变数?   谢家看着是去问季尧,可不管季尧同不同意,谢家当真要将季尧推到人前去,有千百种法子,不是一个季尧能阻拦的。   如今皇帝和戚薛两家不睦,已有了拿外戚开刀的势头。这些年,谢家处处受太后打压,未必没有存别的心思。   季尧能信吗?杨贺想。   突然,杨贺听见季尧叫了几声,猛的回过神,就见少年人有点不满地看着他,“公公又心不在焉的。”   杨贺歉意地笑笑。   季尧说:“公公这些时日很累吗,好像又清减了。”   二人回了静心苑,一坐下,宫人知机地奉上茶就退了出去。   杨贺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随口说:“是么?”   季尧看着杨贺的手指,托着脸颊,忙不迭点头,“是啊,就是忙,公公也该多保重身体,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杨贺莞尔,轻轻地笑说:“殿下也会心疼人了。”   杨贺说话一贯不疾不徐,冲淡了宦官的尖细阴柔,听着无端多了几分柔和的意味,挠人心痒。   季尧心里像突然被猫不轻不重地抓了一下似的,垂下眼睛,捧着茶水啜了口,杨贺从来都是这样,言笑晏晏不骄不躁,鲜有失态,像裹着华丽厚重的伪装,好看,却让人更想撕开,让他露出阉人的狭隘卑劣。   正当晌午,茶香清淡,入口泛了些微的苦,二人闲散对坐着,分明都各怀了心思,却像很亲密一般,无话不谈。   季尧目光专注,带着明朗的笑,透着股子青葱勃发的朝气,看着没有半点攻击性。   杨贺听他说话,偶尔笑笑,不自觉地竟放松了下来。   兴许是初春晌午的阳光太惬意,杨贺眯了眯眼睛,支着脸颊,有了点儿困意。过了好一会儿,季尧听不见他回应,一抬头,才发现杨贺睡了过去。   闭着眼睛的杨贺看着乖极了,眼睫毛落了下来,如同金贵漂亮的鸟儿拢了柔软的羽翼,嘴唇红得鲜嫩。季尧直勾勾地盯着,心脏剧烈地跳动了几下,口干似的,咽了咽,许久都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起身过去,叫了声,“公公?”   杨贺没有应。   季尧抬手摸上他的嘴唇,指腹贴着慢慢碾了碾,和想象里的一样,软得不像话,他忍不住虚虚地玩了会儿,按捺着想用力将嘴唇揉红的心思,手指起落轻轻地,无声无息。   不过片刻,季尧担心吵醒杨贺,不舍地收回了手。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伸舌头舔了口,好像舔杨贺那张比花儿还娇还漂亮的嘴唇似的。   季尧怕他着凉,去给杨贺拿披着的衣裳。   他一转身,杨贺就睁开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季尧的背影,眉毛紧蹙,有几分惊愕和恼怒。 第15章   杨贺一直都知道自己长得好。   他不惮利用自己的皮囊,温柔,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是他没有想过,季尧会对他起心思。   杨贺嘴唇上还残留着季尧手指的温度,他吃过苦,不像别的皇子娇养长大,指头粗糙,结了厚厚的茧子,存在感十足。   季尧的动作堪称狎昵。   杨贺一时间又惊又怒,还有几分厌恶,宫里这样的肮脏事很多,莫说宦官宫婢之间,就是宦官之间也常见,挨了那一刀,没了男人的物件,欲望却没有断得干净,反而变得扭曲又疯狂。   杨贺却不喜欢。他不喜欢失控,不喜欢和人亲近,更不喜欢将残缺处展露在人前。   上辈子,不是没人往他床上送人。   杨贺尝鲜时玩过,可他戒备心重,又多疑,兴致缺缺也就不了了之,只觉还不如玩弄权势,诏狱里看阶下囚痛哭流涕来得快活。   杨贺惊于季尧的荒唐心思,怒于他的不知死活,慢慢的,杨贺又冷静了下来,忖度季尧是什么时候起的心思,这份心思在季尧心里又有几斤几两。   杨贺想,这可真有意思。   季尧臂弯里挂着外衫回来了,倾下身,轻轻地往杨贺身上盖。杨贺脑袋歪了歪,季尧下意识地就握住了杨贺的肩膀,低低地叫了声“公公。”   杨贺眼睛闭着,含糊地应了声,季尧一动不动地任他靠着,直勾勾地盯着屋子里的一角,身体像绷紧了弦。   过了好一会儿,杨贺稳了心神,才悠悠地睁开了眼,看着季尧,有些怔愣,说:“还真是乏了,殿下怎么不叫醒奴才。”   季尧的视线落在他歪了的发冠上,手指蠢蠢欲动,脸上却露出轻快的笑容,“公公不如去床上小睡片刻。”   杨贺说:“等一下还有事要去见陛下。”   季尧拖长了嗓音,咕哝道:“见陛下……怎么又见陛下。”   杨贺不置可否地笑笑,说:“殿下,奴才先回去了。”   季尧不舍地抓着他的手臂,杨贺抬起手,似笑非笑地说:“殿下,不能撒娇。”   季尧哼哼唧唧地不答应。   杨贺轻轻叹了口气,“殿下今年十六了……”他看着季尧,若有所思地说:“别的皇子这个年纪,宫里该有人了。”   季尧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像是有些懵懂,“什么人?”   杨贺也像他一样眨了眨眼睛,说:“体己暖床的人。”   季尧道:“公公有吗?”   杨贺平静地说:“殿下莫不是忘了奴才是什么人?”   季尧看着杨贺,撒娇道:“那我要公公做我的体己人。”   杨贺眉梢一挑,冷了脸,一下子抽回手,似怒似讽,“殿下慎言,奴才是宦官,阉人——”嫣红的嘴唇上下碰了碰,冷冷道:“殿下说这话,是侮辱自己,还是轻贱奴才?”   季尧不高兴地说:“公公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我何时轻贱公公了,”季尧语气任性,黑漆漆的眼睛却落在杨贺身上,似乎要将他永远地抓在视线里,又轻又软地说:“我喜欢都还来不及呢。” 第16章   杨贺咂摸着他的那句话,有点儿恼怒又觉得可笑,季尧如今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没身份的皇子,就敢对他揣那些肮脏心思。   偏又想起上辈子,下一道轻飘飘的圣旨,就砍了他的脑袋的人,对他说那样的话。   当真是荒谬又可笑。   杨贺就将季尧晾一边儿去了。   初春的天,最爱下多情雨,雨丝绵密如牛毛,一股子潮湿阴凉的劲儿。杨贺一出诏狱大门,小黄门当即打着伞迎了上来。   他身边跟着的是锦衣卫的一个副指挥使。   如今宫中宦官杨贺和李承德独大,皇帝宠信杨贺,是后起之秀,李承德根基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不是好相与之辈。   早年有一桩旧案事涉李承德和外戚,锦衣卫夹在其中很是难办,又收了好处,索性压了下来。   没想到,杨贺竟要拿它做文章。   薄薄的一份口供还带血,手印是磋磨得不成样的指头按下去的,印子还带糜烂的皮肉。副指挥使扫了眼那份口供,头皮有些发麻,脑子里还是杨贺在狱里的模样。   诏狱里阴森森的,杨贺一身朱红衣裳坐在椅子上,一手搭在扶手,干净的靴尖一点一点的,神态懒散又轻慢。   底下是两个涉事的犯人,当中一个嘴硬的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皮肉腐烂还带焦臭味儿,肚子都烂了,拿烧红的铁丝网刮了不知几层肉,肥脂浓血,稀里哗啦流了满地。   犯人神智不清,杨贺说什么是什么,按了指印,全不知那一纸口供下去,又要牵累多少人。   副指挥使心里叫苦,难怪指挥使不想同杨贺打交道,确实难缠。   眼见着他终于要走了,松了口气,谁知杨贺又偏过头,笑盈盈地说:“赵大人,今日辛苦了。”   副指挥使陪笑道:“督公才是辛苦,今日多亏督公,才能将这案子审得水落石出。”   “赵大人过誉了,你我都是为陛下办事,自当尽心竭力,是不是?”   “是……是!”   二人言笑晏晏,虚与委蛇着,突然,杨贺说:“听说赵大人手底下有个姓萧的百户?”   副指挥使一愣,锦衣卫百户可多得很,旋即反应过来,道:“督公说的是萧百年?”   杨贺一笑,细瘦的手指虚虚点了点那份口供,说:“赵大人,此事便交由他去办吧。”   这案子牵涉广,拿人是吃力不讨好,指不定就丧了命,副指挥使不知萧百年何处得罪了杨贺,萧百年是个可塑之才,虽有些惋惜,却还是满口应下。   案子是一桩陈年贪污旧案,因为牵涉太广,不了了之。   杨贺重立旧案,意在外戚。   他为了这桩案子花了许多心思,如今终于见了效,心情便一下子好了起来,终于想起了季尧。   那天他对季尧冷了脸,斥责他荒唐,少不更事,还道天潢贵胄,说这话就是贻笑大方,让人耻笑。   季尧委屈地辩解,一来二去的,话不投机,不欢而散。   季尧小孩儿心性,那神色,像是杨贺当真糟蹋了他一番赤诚心意,竟也忍住了几天没来找杨贺。   可没过多久,杨贺桌上不时多些小玩意儿,枝头新开的花儿,叶子折的鸟儿,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小人像,头戴冠帽挺大的肚子,里头还嵌了小船,配词——督公肚里能撑船,如同示好,生生看得杨贺又气又好笑。   可过了一会儿,竟有点儿茫然和危机感,慢慢的,杨贺又冷静了下来。   杨贺想,冷落也冷落得差不多了。   天不遂人愿,没等杨贺有所动作,他就得了风寒,发起了低烧,整个人都懒懒的。   内官监里外都是杨贺的心腹,二人常有来往,季尧也是内官监的常客了。   他来的时候,杨贺正在喝药,脸沉得滴水,眉毛拧紧,一脸冷冰冰的不快。 第17章   一见杨贺苦大仇深的样子,季尧就笑了。   季尧年纪小,打小见多了冷眼恶意,于善恶敏锐如野兽。纵然杨贺对他好,可这份好,不纯粹,居心叵测,季尧在第一回 见面就嗅出了。三年下来,早知道杨贺是什么人。   这人对别人百般狠毒,自个儿怕苦也畏疼,明明又娇脾气也坏,贪生怕死,爱财也爱权,偏装出一副温柔缱绻,光风霁月的模样。   他们之间仿佛一场无声的角力,季尧陪他玩,乐此不彼。   杨贺皱着眉毛喝了口药,不咸不淡地说:“殿下怎么过来了?”   自打二人相识,杨贺就叫他殿下,好像当真多看重他似的。季尧丝毫不怀疑,他要是拦了杨贺的路,杨贺对他一定不会手软。   季尧脸上露出个清朗的笑容,靠近了,拖着嗓子轻声说:“听说督公身子病了,我可担心死了。”   杨贺轻哼一声,道:“殿下好手段,不但静心苑里的人向着殿下,就连我这儿的几个小黄门,殿下来了也不知通报一声,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药太苦,杨贺心里不高兴,话说出来就多了几分阴阳怪气。   季尧恍若未觉,笑盈盈地说,“督公可冤枉他们了,再没有比他们对督公更忠心的了。”   他坐在桌子边,捏了颗蜜饯儿塞自己嘴里,含糊道:“好甜——”说着,将玉碟往杨贺身边推了推,说:“公公这儿的蜜饯怎么比御膳房里做的还甜?”   杨贺当着季尧自然不好表露自己怕苦,季尧将蜜饯推到他面前,杨贺犹豫了一下,满嘴都是药的苦味,伸手拿了一颗放嘴里,甜味转瞬间儿冲淡了黄汤的苦涩。   季尧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望着杨贺,说:“甜不甜?”   杨贺被他盯得紧,含糊地嗯了声,碗里苦药剩了小半,不想再喝,抬手就放在了一边。   季尧看了眼,兀自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杨贺皮肤白,发了低烧,脸颊脖颈都透着红,眉宇间有些倦怠,分明是浓艳凛冽的眉眼,却像遭了风吹雨打,蔫了下来,激得季尧关着的满腔恶念蠢蠢欲动。   他慢慢走到杨贺身边,柔了嗓子,低声说:“公公头疼?”   杨贺抬起眼睛看了看他,眼睫毛长,一抬一落,漂亮又脆弱,随口说:“不碍事——”话没说完,季尧的手就伸了过来,轻轻地按揉太阳穴。   杨贺身体一下子绷紧了,抓住季尧的手腕,“不敢劳烦殿下。”   季尧撇了撇,不满道:“怎么就叫劳烦了,”他一笑,虎牙尖,有些少年人的俏皮和不讲理,“我这是心疼公公。”   他手指按得轻,力道适中,杨贺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地松开了手,不轻不重地说:“殿下是又将奴才说的话忘了。”   季尧站在他身后,一边替他按揉,一边道:“公公说的话,我句句都记在心里,就像公公对我的好。”   他这话说得又甜又乖,杨贺错开目光,没有再开口。   杨贺今日穿得随意,衣襟扣着,露出半截锁骨和纤细的脖颈,头发也散了,发丝乌黑柔软,不像个掌权的宦官,纤细瘦小,更像只漂亮的雀儿,合该被关在金子造的笼子里,咿咿呀呀地叫唱讨人喜欢。   季尧手指尖儿颤了颤,喟叹似的,说:“公公真好看。”   挨得近,杨贺听得分明,话里的痴迷如火,让人无法忽视。杨贺睁开眼看着季尧。二人一个坐,一个站,杨贺还往上抬起了脸,倏然对季尧就笑了开来,慢慢地问:“好看?”   季尧愣了愣神,心抖了几下,竟有几分被惊艳的无措。   杨贺说:“宦官有什么可好看的。”   他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哑,透着股子玩味,“殿下年少懵懂,又无人教导,一时蒙了心,不打紧。”   “过两日,奴才让殿下看看什么是好看的。” 第18章   季尧再是早慧,对杨贺所说也是一知半解,懵懂之余,还有几分莫名的期待。   到底是杨贺要让他看的东西。   那一日,春雨停了,太阳落了山,风过处还有几分春寒。   屋里灯火通明,季尧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杨贺丢给他的几本图册,一本摊开着,两具赤裸纠缠的身体露骨地撞入季尧眼瞳。   杨贺轻描淡写地说:“这几本都是宫里画师画的。”   季尧哦了声,偏头盯着杨贺看,终于有了几分少年人青涩的无所适从,“公公这是……”   杨贺看着季尧,抬手掩着嘴咳了声,面色如常道:“殿下十六了,此事原该有人来教殿下,如今奴才只能越矩了。”   “殿下不必难为情,”杨贺语气慢,像说喝水吃饭一般,目光却落在季尧身上,藏了几分恶劣。   季尧脑子里仍是那冲击性极强的春宫,画里画的是一男一女,寥寥几笔,二人姿态跃然纸上。敞开的腿,雪中一点红似的奶尖儿,交合处将插未插,隐约能见春水潺潺,香艳又露骨。   可不知怎的,季尧却想起了杨贺。   他一声不吭地盯着杨贺开合的嘴唇,舌尖也是红的,他肤白,腰细,掐在朱红锦衣里有种款款的风致。   杨贺都不知道他有多好看。   季尧无端觉得口干,喉咙也干,恍惚听见杨贺说了声,门外走进两个姑娘。俱都是妙龄女子,穿得薄,身材玲珑,柳叶杏眼,如同春桃初绽一般的好相貌。   季尧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直勾勾地盯着杨贺,说:“公公,她俩来做什么?”   他这话问的青涩又懵懂,委实难得一见,杨贺玩味地瞧着他,施施然起身,说:“殿下说,她们来做什么的?”   他扫了那二人,留下一句,“好好伺候殿下”,就朝外走了出去。   门也关上了。   季尧耳边听见门响才回过神,气笑了,杨贺当真是“体贴”!   他不动,地上跪着的女子却得了命令的,不敢违背,一个胆子大些的,膝行着过去,柔顺地仰起脸看季尧,细细地叫了声殿下。   季尧浑身一僵,定了定神,抬手掐着她的脸颊,挑剔地审视,笑了起来,“哪儿好看了,嗯?”   他声音低,似是不解地说:“他怎么就不看看自己?”   那女子抖了抖,迷惑地望着他,却下意识地不敢多问,柔声说:“奴,奴来服侍殿下。”   杨贺站在外头,冷风一吹,轻轻吐了口气。他想着季尧青涩笨拙的样子,嘴角翘了翘,季尧在他面前惯会卖乖,看久了,却有几分无孔不入的感觉。   今晚这样子,才让人觉得他是一个半大的少年。   小宦官躬身凑上来,问道:“督公,回去吗?”   杨贺回头看了眼亮着灯的屋子,回去两个字还在舌尖没有吐出,里头就是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砸了。   杨贺顿了顿,不过须臾,就见季尧提着裤子很狼狈地跑了出来,落荒而逃似的,“公公——”   他攥住杨贺的手臂,说:“公公别走。”   杨贺怔住了,啼笑皆非,“殿下这是?”   季尧瞪着他,脸颊涨得通红,憋了半晌,闷声说:“公公害我!”   杨贺挑了挑眉:“哦?”   “莫不是她们没伺候好殿下?”   季尧如视那屋子为龙潭虎穴,说:“让她们走,我不要她们!”   杨贺瞧着季尧,抬腿往里走,那两个姑娘脑袋伏在地上,吓得直哆嗦。杨贺沉了脸,说:“怎么回事?”   那二人抬起煞白的脸,猛的对上站在杨贺身边的季尧,抖了抖,泪涟涟的,纷纷求饶,“督公恕罪——”   杨贺冷冷道:“没用的东西,滚下去。”   直到人都走了,屋子里又静了下来,杨贺才转过身,看着季尧,好整以暇地问:“她们做了什么把殿下吓成这个样子?”   季尧脸颊红的,无措又有点儿恼怒,说:“她们脱我裤子。”   杨贺:“……哦。”   季尧愤愤道:“还胡乱摸我,凑过来就伸舌头……”难为情一般,瘪了瘪嘴,“就,就要舔——”   杨贺愣住了,没绷住,一下子笑了起来,“哈哈哈!”   季尧眨了眨眼睛,他从来没见过杨贺这样笑过,不作伪的,真切地笑,一手撑着桌子,笑得不行的样子。   季尧眼里露出几分痴迷,怔怔地看着杨贺。   杨贺笑得厉害,又咳了几声,看着季尧,竟觉得他有些少年的可爱来。   季尧委屈巴巴地瞪着杨贺。   杨贺一本正经地说:“殿下受惊了。”   季尧:“……” 第19章   杨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怀大笑过了。   年幼时为了往上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再后来,没人敢和他说笑,也没人会和他说笑,杨贺也就不屑了。   他笑得开心,年轻漂亮的眉眼活泛了似的,走过去,随手捡起散在床上的春宫,说:“殿下这是没尝过女人的好。”   季尧咕哝道:“有什么好的。”   一双眼睛黏在杨贺脸上,当朝炽手可热的大宦官穿着滚金边的红衣裳,肩膀薄,侧脸笼着灯光,无端削弱了几分凌厉。   几根手指细瘦干净,却翻着露骨的春宫,画中女人的腿,男人紧绷的腰胯自他指尖过,没搅起杨贺的波澜,却教季尧心头滚烫起来。   他想起他娘,疯了也要体面,手指尖儿永远抹着朱红丹蔻,艳艳的好看。   季尧鬼使神差地盯着杨贺的手指,抬手攥住,说:“公公尝过么?”   杨贺眉毛拧了拧,有些不快,还有点儿难堪,说:“松手。”   季尧不肯,掌心出了汗,固执地捏着他的手腕,杨贺脸上没什么表情,冷淡地说:“殿下,奴才七岁就入宫了。”   季尧猛的想起杨贺身份——杨贺是太监,是阉人,顿时胸腔像烧了一把烈火,克制不住地看了眼杨贺下身,带了几分好奇和探索的意味。杨贺何其敏锐,自然察觉到了,脸色都变了,难堪地抿紧嘴唇,没等他甩开季尧的手,季尧已经挨了过来,低低地说:“公公,我难受。”   “都怪公公让我看这些东西,”季尧恶人先告状,委屈坏了的语气,挨得太近,滚烫的热气直往人耳边走,“怎么办,我好难受。”   杨贺浑身都绷紧了,用力甩开季尧,退开几步,冷冷道:“我去找宫人。”   “我不要别人!”季尧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臂,攥得紧,狠狠压上了床榻,居高临下地盯着杨贺,重复道:“我不要别人。”   杨贺怒极反笑,抬起眼睛看着季尧,说:“那殿下想要谁?”   季尧看着他冷冽如刀的眼神,刺激得底下更硬了,兴奋地手指尖儿都在抖,他软了语气,撒娇道:“公公说了要教我的,怎么可以半途而废?”   他力气太大,身躯滚烫修长,结结实实地压着杨贺,杨贺从未和人这么亲近,直接挣扎起来,脸色阴沉,“季尧!从我身上滚开!”   季尧冲他笑,“公公还是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杨贺怒道:“季尧!”   季尧笑盈盈地说:“公公叫我名字真好听——”   “就是别这么凶嘛,”杨贺挣得厉害,季尧小腿上被他踢了一下,吃了痛,恍若未觉,反而低下了头,亲昵地蹭了蹭杨贺的鼻尖,“公公别挣,以前公公都不对我凶的。”   杨贺难受地别过脸,季尧攥着他的手腕,掐得死紧,膝盖也顶着他的腿,杨贺都不知这小子哪儿来这么大力气。   杨贺深深地吸了口气,忍耐道:“季尧,从我身上起来。”   季尧低声说:“公公真坏,让我看这些东西,把我弄得这么难受又不理我。”   “管杀不管埋,不厚道。”   他语气烂漫天真,甚至还带了一点儿笑意。杨贺发冠歪了,脸颊气得通红,整个人陷在床上,满床都是弄乱的春宫图册,一张一张冲击人眼球。可季尧却觉得,哪一张都没有杨贺这般艳情。   杨贺直勾勾地盯着面带笑容的季尧,无端觉得脊背发凉,果然,这小子一直都在装模作样地骗他。   杨贺垂下眼睛,示了弱:“殿下,你弄疼我了。”   季尧没轻没重地攥着他的手腕,腕子都青了,留着掐痕,季尧看了眼,兀自笑道:“公公可真娇,怎么办呢,公公疼,我这儿也难受啊。”   他挺胯顶了顶杨贺,杨贺僵住了,如遭雷劈似的,呆了呆,季尧抓着他的手往身下送,贴着他的耳朵,软软地求他,“公公,帮帮我?”   那东西已经勃起了,鼓鼓囊囊的一团,委委屈屈拘在布料里,存在感十足。   季尧不要脸地抓着他细白柔软的手指去碰自己的东西,乍一碰上,季尧就喘了声,杨贺却猛的反应过来,一个用力,竟挣脱了开去,狼狈地下了床,凶狠地瞪着季尧。   季尧仍回味着他手指的触感,心里有几分惋惜,须臾,脸颊就挨了重重的一记耳光。   杨贺气得胸膛起伏,骂道:“混账东西!”   季尧拿舌尖顶了顶发热生疼的面颊,笑了起来,“公公别生气嘛,我早同你说了,我不要旁人教我。”   杨贺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冷冷道:“叫你一声殿下,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   “你算什么东西!”   季尧不以为然,笑盈盈地说:“公公不装了?”   杨贺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眼神森寒,透着股子杀意。季尧心里没来由地有点儿疼,可这疼又夹杂着几分痛快,像是理应如此,这才是杨贺。   季尧道:“公公,杀了我,你这三年就白费啦。”   杨贺如看陌生人一般,看着季尧,面无表情地说:“那又如何,死了一个你,没人会在意。”   “就像公公当年杀那小宦官?”季尧坐直了身,眉眼弯弯,轻轻吐出两个字,“晚啦。”   “我告诉公公一个秘密,”他开心地靠近杨贺,杨贺却退了一步,他啧了声,说:“御林军里有谢家的人。”   “公公今日杀了我,明日天底下的人都会知道公公谋害皇室。到时候,公公还是会来陪我。” 第20章   常年打鹰,反被鹰啄了眼。   杨贺气坏了,这几年来,是他低估了季尧。诚如季尧所说,杀季尧事小,可杀了季尧,就是将这要命的把柄送到世家手上。   他这几年的经营就功亏一篑了。   季尧和杨贺不一样,他本就一无所有,什么都不在乎,更不在意生死。   这世上,无所顾忌的疯子最是难缠。   等杨贺彻底冷静了下来,细细回想这几年,他想,确实是他大意了。这三年,季尧是什么样的人,并非无迹可寻。   他自诩重生一遭,一切都在掌握,所以成竹在胸,有恃无恐。   季尧是最大的变数。   只怕,季尧不是最近和谢家才有接触,应当是早早就有了来往。否则,珍妃身亡后,他一个稚子,怎么能好好活到现在。   在他接近季尧后,季尧为了不让他察觉,自个儿断了和谢家的来往,在他面前扮可怜,让他一点一点降下防备。   杨贺不由得有几分胆寒。   季尧,如今才不过十六罢。   果不其然,没过两日,皇帝就“偶然”发现了冷宫里还有这么一个“幼弟”。   已故太后手腕铁血,早知皇帝心性,听政那几年,将先帝子嗣除得寥寥无几,剩下几个没威胁的,也早就遣到了偏远封地。   乍见这么个兄弟,皇帝自然不会再让他待在冷宫。   杨贺有些头痛。   季尧身份不是隐秘,只要皇帝想查,就能将季尧这十几年都翻出来。季尧惯会卖乖讨人欢心,杨贺不消多想,就知道季尧会如何拿这十几年冷宫遭遇来博皇帝同情。   早知季尧如此难缠,就该早早地杀了他。   杨贺心里不痛快,想着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仍旧恼怒得不行,心里憋了一口郁气,手指却好像还残留着少年人那话儿的热度,勃起的,气势汹汹,像带了把火。   杨贺愤怒难堪之余,还有点儿怪异的不自在,夹杂着几分羞耻。   那是他第一次碰男人的那东西。   他七岁入宫,挨了那一刀,就是宦官,太监,阉人,是残缺的,那玩意儿于他而言,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隐晦。   一想到这儿,杨贺就恨不得把手搓掉一层皮,再将那胆大包天的季尧活剐了。   没成想,他还没去寻季尧的麻烦,先在皇帝面前见了季尧。   殿里的内侍都屏退了,皇帝穿着春衫,手里拿了把雕刻的刀,坐在丹墀上削一块顶好的木头,季尧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把玩着一块,二人凑一起,有说有笑的。   杨贺停住脚步,对着皇帝行了个礼。   季寰一见他就笑了,说:“贺之快来,朕给你瞧个好玩儿的。”   他手里多了个精巧的木头小人,手脚俱全,都是木头嵌进去的,季寰不知按了那儿,木头小人两只手都摆动了起来。   季寰说:“你请回来的那个鲁班传人确实有些本事,这是他教朕做的,颇有意思,朕给小皇子做了一个,给小家伙高兴坏了。”   他兴致勃勃,杨贺应着笑了笑,伸手去拨那木头小人,不知按到何处,竟从口中吐出一颗圆润的明珠来,笑道:“果然精巧,陛下当真厉害,不过这两日就能做出这么有趣的东西。”   季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赏给你了。”   杨贺说:“谢陛下。”   自杨贺进来,他就能感觉到季尧一直在看他,杨贺没有看他,不过须臾,就听季寰说:“这两日还有一件开心事。”   杨贺抬起头。   季寰指了指季尧,对杨贺说:“朕的十三弟。”   他叹了口气,“阿尧是朕的手足兄弟,这些年却一直待在冷宫,是朕疏忽了。”   季尧笑盈盈道:“皇兄说得哪里话,皇兄对臣弟百般照拂,是臣弟之幸。”   杨贺冷眼看着,不咸不淡地说:“见过十三殿下。”   季寰一只手搭在季尧肩上,笑道:“贺之是朕的心腹,朕的左膀右臂,你若有事,只管寻他去。”   季尧看着杨贺,展颜一笑,“多谢皇兄,臣弟会多多向杨公公请教的。”   二人目光对上,杨贺波澜不惊地道:“殿下客气。”   外头下了雨,杨贺前脚出了殿门,小黄门掌着伞上来,却被季尧拦住,拿了他手中的伞。   季尧说:“我送公公回去。”   杨贺面无表情道:“不必了。”   季尧耷拉了下来,委屈地说:“公公别生我气了,那日我不过一时情难自禁……”   杨贺怒道:“你闭嘴。”   季尧闭上嘴巴,瞧着杨贺,又笑了起来,软声说:“好几天没见公公了,可想死我了。”   杨贺抬手抢了他的伞,季尧却稳稳攥住,杨贺索性用力推开他,转头对一旁的小宦官斥道:“傻站着干什么,再拿把伞过来!”   季尧退了两步,眉宇间掠过阴霾,一言不发地盯着杨贺,眼神有些可怖。   杨贺冷冷地看着他,不闪不避,谁都不肯退一分。   过了一会儿,小宦官战战兢兢地拿来了伞,给杨贺撑着,杨贺不再看季尧一眼,径自往前走。   季尧看着他的背影,用力捏紧了手中的伞柄。   雨水打在伞上,噼里啪啦作响,春雨朦胧,转瞬将偌大皇城都笼进了蒙蒙雨雾里。 第21章   二人撕破了脸,倏然间就冷淡了。   太后在时,对季寰一向严苛,他从不曾感受过天家亲情,骤然多了个弟弟,新奇又有点儿稀罕。季尧很会装乖,一口一个皇兄,哥哥叫得亲热,很讨皇帝高兴。   不过几日,二人同进同出,颇有几分手足情深的意味。   杨贺去面圣时偶尔会碰见季尧,言语之间你来我往地递上软刀子,季尧依旧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杨贺总有股子打在棉絮上的感觉,越发烦躁。   旧案翻了出来,后续牵扯甚广。   杨贺手底下有不少能用的,这些时日网罗罪名,排除异己,强硬又狠毒,无端死在狱里的人头都多了一茬。外戚恨杨贺入骨,宫中戚贵妃见了杨贺都没了好脸色,厌恶至极的模样,冷冷地嘲几句狼子野心,阉党误国。   杨贺不以为意。   口舌之争有什么用,终归是要死的。   这一日,正当花朝。   杨贺在书房小憩,小宦官慌慌张张地来禀报,说皇上遇刺了。   杨贺顿时就清醒了,冷了脸色,匆匆整好衣冠,往皇帝宫中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询问情况,所幸是虚惊一场,皇帝并未受伤。   杨贺问他,皇上为什么会突然微服出宫?   小宦官茫然摇头。   突然,杨贺脚步一顿,问他:“皇上同谁出的宫?”   小宦官:“……十,十三殿下。”   杨贺脸色阴沉,没忍住低声骂了句。   今日是花朝节,庆贺花朝在南燕民间是一桩盛事,每逢今日,百姓出游共迎花神,街头巷尾都插了花,姹紫嫣红,好不热闹。   皇帝久居深宫,早对民间盛事有所耳闻,季尧有意无意地一说,皇帝动了心思,索性借微服之名,二人带了几个侍卫就一道儿悄无声息地出了宫。   皇帝还有些意犹未尽,见杨贺脸色不好看,当他是心有余悸,吓坏了,笑着安抚了几句。   杨贺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有些亲昵地抱怨道:“陛下就是想出宫,也该告诉奴才一声,奴才安排人暗中护着陛下。”   “陛下是九五之尊,龙体贵重,若当真有个万一——”   季寰眼神柔和,温声道:“朕知你一片心,今日是朕让卿担心了。”   杨贺低声说:“此番说来,陛下出行隐秘,奴才都不知,刺客怎会知道?”   季寰笑了声,“你啊,怀疑阿尧是不是?”   “出宫是朕的意思,阿尧还劝阻过朕。今日要不是阿尧拼死相护,朕哪儿能毫发无损地脱身,为了护着朕,他身上还挨了一刀呢。”   “阿尧久居冷宫,许多事还不懂,心却是好的,你不要疑他。”   杨贺垂下眼睛,慢吞吞地哦了声。   季尧受了伤,回了宫中将养。   杨贺去时正撞见太医,太医说,季尧手臂划了一刀,虽是皮肉伤,却也深可见骨,好在刀上没毒,否则整只手都废了。   杨贺心里冷冷道,要真有毒就怪了。   季尧好一阵儿没见着杨贺,一见他,眼睛都亮了,轻轻笑道:“公公可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他今日穿着青色春衫,眉眼透着股子年少的跳脱灵动,受了伤,脸色苍白,却俨然矜贵雅致的少年人。   杨贺面无表情地说:“季尧,你想做什么?”   季尧失落地道“公公今日不是听说我受伤来探望我,而是问罪的?”   杨贺不置可否,神态冷静,眼尾上挑,毫不掩饰自己的傲慢冷漠。   季尧看着他,只觉心头火热,眼神都变得炽热,慢慢道:“公公以为我想做什么,借出行弑君?”   他走近杨贺,身上伤才处理,还带着股子血腥气,压低了嗓音,语气轻快俏皮,“哎呀,那公公可高估我了,我怎么敢啊。”   “毕竟,陛下除了是你我的君王,还是我皇兄,我的哥哥,救我出冷宫的人,我怎么会做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第22章   杨贺确实是怀疑季尧,甚至肯定这不过是季尧的一出苦肉计。   他曾经很受用季尧撒娇的语气,如今却很厌烦,不屑伪装,眉眼之间的冷漠一览无余,说“季尧,你给我老实点。”   “陛下要是出了事,对谢家,对你,全无好处。”   季尧看着他,笑容更甚,轻慢地道:“杨公公,你比我更怕皇兄死了吧。”   他靠近杨贺,凑他耳边笑道:“没了皇兄,就失了腰杆,丢了后背,只能打回原形在地上爬,变回谁都瞧不上的阉人——”   话没说完,杨贺攥住了他的衣襟,手指用力地掐着他的喉咙,“闭嘴!”   “给我闭嘴!”   “你以为你又是什么东西?”杨贺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是谢家用来争权夺势的傀儡,苟延残喘的疯子。”   季尧没反抗,仰着脖子,嗓音嘶哑,吃力地笑道:“公公别生气嘛。”   杨贺手指收紧,轻声说:“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他看着季尧,倏然一笑,阴森森道:“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季尧。”   “这辈子谁不让我好过,我就让谁死,”二人挨得近,四目相对,杨贺声音温柔,“不要一再挑衅我。”   季尧说:“那你动手啊。”   他直勾勾地盯着杨贺,喘不过气,脸颊都憋红了,眼神却有几分阴郁,“杨贺,杀了我,我会在黄泉路上等你,说不得咱们下辈子还得作伴,不死不休。”   外头春光明媚,里间却死一般的寂静,二人对峙片刻,杨贺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狠狠甩开了手。   赌赢了。   季尧被推了一个踉跄,眼前发黑,跌坐在地上,一边想,捂着发疼的脖子用力地喘了几口气,边咳嗽边笑,痛快又疯狂。   杨贺一言不发。   季尧坐在地上,缓过了失血过多的晕眩,才慢慢抓着杨贺的袍角摇了摇,小孩儿似的,“公公,杨小公公,贺之。”   他连声叫杨贺,他不应就不停一般,杨贺终于垂下眼睛,俯视着季尧,季尧说:“起不来了,公公拉我一把。”   杨贺嘲讽道:“殿下都能从冷宫里爬出来,怎么就起不来了?”   季尧说:“这不一样,别人害我就是身上疼,公公这么用力地掐我,不但脖子疼,心也疼。”   他抬朝杨贺伸出手。   杨贺气得踢了他一脚。   季尧疼得哼哼了一声,又朝他笑,虎牙尖尖的,稚气又天真,当真像个要抱的孩子。   过了半晌,季尧手都举酸了,杨贺才弯腰,去抓季尧的手。   下一瞬,季尧却趁势整个人都压在了他身上,用力按在了桌面,猛兽衔住猎物似的,鼻尖蹭他光滑白皙的脸颊,喘着气说:“公公不要对我这么坏,你对我好,我听你的话好不好?”   杨贺脸色骤变,咬牙切齿骂了句季尧,耳朵一疼,身上的疯子咬住了他的耳垂,少年人呼吸滚烫又急切。   季尧说:“你疼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季尧忍不住想咬疼杨贺,吃掉他,可又舍不得,含着渗血的耳廓一下一下地舔,“杨贺,好不好?”   季尧箍得用力,浑然不顾撕裂流血的胳膊,力量悬殊,杨贺手上都是季尧湿热黏腻的血,却仍然推拒不开,这小子像发了疯,热气腾腾地扑在他身上,胡言乱语。   杨贺呼吸急促,也发了狠,冷冷道:“你给不了我。”   他瞪着季尧,轻蔑道:“季尧,你一无所有。”   季尧居高临下地看着杨贺,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睫毛浓长,秀气又天真,“你紧张皇兄,是因为他是皇帝,”他笑了一下,爱不释手地舔了舔杨贺的嘴角,说:“我要是当了皇帝呢?”   杨贺呼吸都窒了窒,盯着季尧。   季尧叹道:“公公的眼睛真漂亮,我好想舔一舔。”   杨贺冰冷地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季尧把他压在桌子上不放,甚至顶开了他两条腿,压迫感极强,鼻尖蹭了蹭,怕别人听见似的,气声说:“我说,我要皇兄的皇位。”   杨贺偏过脸,嗤笑道:“就凭你,凭谢家?”   季尧不高兴地掐着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这才满意,“还有公公。”   杨贺仿佛听了什么天方夜谭,不可思议地瞪着季尧,见他神态笃定,冷笑一声,嘲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季尧轻声笑道:“因为我是最好的选择。”   “世家眼高于顶,瞧不起阉人,你们之间根本无法共存。杨公公,你得势不过这几年,根基太浅了,就算除了薛戚两家,你还拿什么和谢家斗?”   “薛戚两家都是几百年的世家了,早就被皇室养出了不臣之心,就凭我那个善良的哥哥——”季尧笑了一声,“他想借你打压世家,简直是痴心妄想。把虎狼逼急了,他日就是世家携手清君侧,逼宫!”   “反正皇兄还有个三岁的儿子不是?不愁江山无主,”季尧不紧不慢地说,眉眼间还带着笑,“小孩儿可比皇兄听话。”   杨贺沉默地看着季尧,上辈子,他和薛戚两家斗了很多年,末了,世家倾颓,他也元气大伤,反被一直蛰伏的谢家坐收渔翁之利。   杨贺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我凭什么帮你?”   季尧掐着他的下巴,一低头,咬住了杨贺的嘴唇,又凶又没章法地舔他的唇肉,还将舌头深入口中肆意地舔舐,仿佛即将渴死的沙漠旅人。   杨贺睁大眼睛,猛的用力挣扎开来,声音都变了,一声季尧叫在他心尖儿上,灵魂都兴奋地颤了颤。   如同一场暴行,季尧狠狠镇压了杨贺徒劳的反抗,掐着他的脖子,着迷地含着他软红的舌尖,轻声说:“我听话啊。”   “没有人比我更疼公公了。” 第23章   这不是吻,充其量不过是唇舌间的撕咬,满是血腥味的暴力角逐。   杨贺脖子落入季尧手中,浑身都绷紧,隐隐地还有点打颤,鼻尖口舌全是季尧的味道,脑子都在发昏。   杨贺艰难地喘着气,说:“松……松开我。”   挨过砍头的一刀,脖颈不经碰,一摸,彻骨的痛意席卷神经,更别说这么被掐在季尧手里。他死死攥着季尧的手腕,太过惊惧愤怒,指甲都嵌皮肉里。   季尧却兴奋得要命,杨贺这么坏,舌头怎么这么软,他好想嚼烂了吃下去,口水都是甜的,明明不过是个没了根的太监,阉人。   他呼吸急促,含着颤抖的舌头吮了又吮,又去舔他嘴角的津液,问他,“公公听懂了吗,理理我,嗯?”   杨贺哑声说:“听懂了。”   他一服软,季尧越发喜欢,不依不饶地问,“好不好?”   “好你就亲我一下。”   得寸进尺。   杨贺多少年没这般受制于人,眼睛都气红了,嘴唇哆嗦。他迟疑季尧就有点儿焦躁不耐,没轻没重地掐紧他的脖子,喘笑着舔他的脸颊,“好不好?”   杨贺狠狠地瞪着季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过了须臾,他闭了闭眼睛,偏头拿嘴唇碰了一下季尧的脸颊。   季尧动作滞了滞,轻软地说:“公公好乖,最会哄我开心了。”   旋即,就松开了手,还没来得及退开,杨贺抬手一个耳光扇在了季尧脸上,重重地一声脆响将落,又恶狠狠地踢了季尧一脚。   季尧猝不及防地跌在地上,杨贺拿膝盖顶着他的胸口,发冠都乱了,眼神烧着火,淬了冰,骂道:“疯子。”   他恶心透了地拿手去擦嘴唇,太用力,擦得嘴唇红红得像抹了胭脂,又艳又凌厉。   “公公又欺负我,”季尧低低地叹了口气,疼得脸色苍白,神情却很轻快,他看着杨贺,惋惜地说:“公公真不心疼自己,嘴巴那么软,还擦得那么用力,都要破了。”   杨贺冷冷地看着季尧,季尧手臂伤口崩裂,被血染红了,眼睛却一眼不眨地盯着他,映出他狼狈失态的样子。   杨贺说:“季尧,你当我是傻子么?”   “谢家现在敢冒头就是众矢之的,他们容不下我,就容得下积怨已久的谢家?”   季尧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困惑,看着杨贺笑,“公公试试嘛。”   他抬了抬淌血的胳膊,声音低弱,像个顽劣任性的孩子,说:“我不喜欢谢家,恨不得他们一个一个都死绝了才好,这样,我还要多谢公公。”   杨贺抿紧了嘴唇,一声不吭,季尧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拿血淋淋的手碰他的脸颊,委屈地说:“公公,我手好疼,要疼死了。”   冰凉的,湿漉漉的手指在杨贺脸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血迹,杨贺心口跳了跳,打开季尧的手,转头冲外面喊:“来人,去叫太医!”   季尧当即开心地笑了起来,昏昏沉沉的,低声道:“公公果然还是心疼我的。”   杨贺面无表情地抓着他没伤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将他扶了起来,季尧提不起力气,眼前恍惚恍惚的,二人踉踉跄跄地到了床边,杨贺就松手将他扔了上去。   季尧紧紧攥着杨贺,拿黏腻血腥的手,不管不顾地抓着他,“公公不要走。”   杨贺冷淡地看着他的那几根指头,说:“为什么?”   “你纠缠不休,到底想干什么?”   季尧说:“公公这么聪明,难道不知道吗?”   “我喜欢你啊,我最喜欢你了,”他声音沙哑,语气理所当然还带了几分笑,“我要你。” 第24章   杨贺觉得刺客那一刀砍的不是季尧的手,是他的脑子。   本来就没剩什么好东西,生生给劈成了满口胡言的傻子。正常人哪会说喜欢宦官,要个宦官的疯话。   杨贺半点都不信季尧。   季尧迷迷糊糊地还抓着杨贺的手不放,杨贺一根一根掰开,没等太医来拂袖就走了。上辈子加这辈子,他就没见过这样的人。杨贺脸颊还带着季尧的血,嘴唇舌头都好像被季尧含在嘴里,如同饿狗咂摸着骨头又不舍得吞下,要吮出骨髓来。   杨贺不想陪他发疯。   二人之间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谁都没有再说什么。   季尧缠杨贺却缠得紧,那个满是血腥气的吻过后,季尧念念不忘,抓着杨贺就能自顾自地亲上去,挨了耳光也不在意,反而越发起劲,咬得更狠,杨贺嘴唇都破了皮见血。   每每都能将杨贺气得脸色铁青,捂着嘴巴恨不得让人把季尧轰出去。   那小子跟没事人似的,对杨贺笑嘻嘻的,一如既往地撒娇扮乖。   后来杨贺索性夜宿在宫外。   他是大权阉,宫外置了大宅子,陈设无一不精,却没人敢多加置喙。宦官老来无所依,大多贪财,杨贺也不能免俗。   钱财,权势,谁不喜欢?   没过两天,皇帝说要给季尧在宫外开府,他已经十六了,自然不宜久居内宫。   这差事儿季寰交给了杨贺。   燕京城中有许多空着的王侯旧府,只消重新休憩一番就能入住。杨贺择了一座,着底下人看着,也就没有再多上心。   杨贺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求他办事的人不少,个个恭维着,一口一个督公,觥筹交错,满世骄奢。这一日,杨贺宴饮回来夜已经深了,喝了些酒,颧骨微红,泛着芙蓉色。他揉了揉眉心,下人迎上来,在他耳边说,“督公,十三殿下来了。”   杨贺正眯着眼睛,有些没听清,问:“谁?”   “公公可算回来了,”懒洋洋的,一记少年人嗓音传入耳中,拖长了腔。杨贺睁开眼,就见季尧靠在门边,笑嘻嘻地看着他,眼里却半点都不和善。   杨贺愣了下,说:“谁让他进来的?”   下人顿时就慌了,扑通跪了下去,“督,督公,小的该死,小的拦不住殿下。”   杨贺脸色不虞地看着季尧,季尧已经迎了上来,抓着他的手臂,对下人说:“这儿有我,你下去。”   下人犹豫地抬起脸看杨贺,却对上季尧阴郁的眼神,季尧笑道:“滚。”   他抓着杨贺连拖带搂地往里走,杨贺不耐烦地用力搡了几下,才推开季尧,站定了,说:“你不回宫,在这里做甚?”   季尧看着他,委屈地说:“我都好几日没见公公了。”   杨贺说:“见着了?”   季尧点头。   “滚回去,”杨贺说完就往里走。   季尧撵了上来,突然从后面抱住杨贺,两条手臂掐着杨贺细窄的腰,小声地控诉,“公公当真喝糊涂了,宫门早关了。”   杨贺浑身都绷紧了,少年人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说:“公公都不想我。”   杨贺不耐烦地说:“季尧,别发疯。”   季尧低低笑了声,语气软和,“我好喜欢公公叫我名字,”他小狗似的,鼻尖拱他的脸颊耳边闻,“公公喝酒了,一股子酒味。”   他箍得紧,像要把杨贺嵌进骨头里,咬着耳朵含嘴里,舌尖舔弄薄薄的耳垂,“我在这儿苦等公公,公公去和别人喝酒,我不高兴。”   杨贺低哼了一声,耳朵敏感,半边身子都发麻,他骂了声,挣扎得厉害。季尧却不松手,二人脚下踉跄了几步,杨贺就被季尧按在了门上,季尧重复道:“我不高兴。”   季尧长得高,骨架大,肩膀宽,分明还是个少年,却已有了挺拔的轮廓,能将杨贺整个人都罩在自己阴影里。   杨贺脸颊撞在门上,忍了忍,小声地说:“季尧,我不知你在这儿等我。”   季尧闷声笑道:“公公在给我道歉吗?”   他眷恋地掐着杨贺的腰,手掌隔着衣裳摩挲胯骨,不温柔,滚烫又用力,要扼断他的腰一样。杨贺后背发凉,酒意瞬间醒了,额头涔涔地发汗,忍气吞声道:“是,奴才给殿下道歉。”   季尧喉结动了动,呼吸都急了,贴着他耳后薄薄的皮肉吮吻,“不要哄我,公公心里都要骂死我了,说不定还想着怎么打我。”   杨贺攥紧了手指,“……没有,不早了,奴才让人给殿下准备屋子睡觉好不好?”   “不好,”季尧爱极了他瘦韧的腰,攥住了反复揉搓,低声说:“公公腰好细,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真敏感。”   杨贺厉声道:“季尧,你别得寸进尺——唔!”   须臾,他就被顶着按在门框上咬住了嘴唇,季掐着他的下巴,舌头顶开牙齿,强势又莽撞地侵入其中。杨贺别扭又僵硬地承受着季尧的吻,涎水吞咽不及,流出二人唇齿,难受地发出几声呜咽。   明月挂中庭,夜风过处,满树的叶子簌簌作响。   季尧的手钻入他的衣襟里,如愿以偿地摸到了细腻的皮肉,光滑柔软得像最柔软的锦缎,季尧忍不住,着迷地又掐又揉。   分开时,二人都气喘吁吁的,季尧嘴唇留连在他下巴脖子,底下那话儿全硬了,嚣张地顶在杨贺屁股上,低喘着叫杨贺,“杨贺,我想你,想死你了,我想吃了你你知不知道?”   杨贺慌了神,没了那股子冷冽傲气,满脸潮红,懵懂又有几分惊惶,色厉内荏地说:“季尧,你别乱来。”   季尧低笑了声,说:“公公好可爱。”   “别怕,我不会吃了你的,吃了就没有了。”季尧贴着杨贺的耳朵小声地安抚他,“我最喜欢公公了。” 第25章   杨贺全听不清季尧在说什么,他身躯滚烫,贴着他,像带来一团火,要将他们一起烧成灰烬。   手是火引,把每一寸皮肉都点燃了。   杨贺没经过这阵仗,也不曾如此直白露骨的感受过男人的情欲,汗毛直立。他愈是挣扎季尧的呼吸愈重,季尧将他翻过身来,叼猎物似的,一口咬住了杨贺的喉咙,紧闭的门框发出细碎地响。   杨贺低叫了声,心惊胆战,瞳孔都惊惧地紧缩了,服软道:“殿下,我错了,我错了……”   季尧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愉悦兴奋的喘息,一只手堵住他的嘴巴,低头亲不断颤动的眼睫毛,有点儿苦恼地说:“嘘,公公不要说话,你一说我就受不了。”   杨贺脑子发昏,少年人激动沙哑的声音传入耳中,只觉这人当真病得不轻。身后门不知怎的开了,季尧攥着他往里推,没点灯,屋里暗得人心慌。   杨贺记忆里的季尧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孩子,不知怎么一下子长大了,比他高,身躯结实修长,藏起来的棱角划破了乖巧的锦衣,跋扈地支棱着,要把他搅碎。   杨贺全不是对手,六神无主,慌了神,被掐住乳头的时候,冠帽歪歪扭扭地砸在了地上,杨贺尖了嗓子叫道:“季尧!”   “你放开我!”   季尧底下火烧得旺,硬邦邦的一根,挺挺地戳着杨贺,哪儿还能放,也不想放。杨贺奶尖儿好小,嫩嫩的,季尧看不见,只顾着新奇地夹在手里玩儿,任性地说:“不放,公公的奶头真小,和公公给的春宫图册里的不一样。”   杨贺脸都涨红了,又气又急,还有几分羞耻,手终于从他掌心里逃了出来,又要扇季尧,季尧一把攥住,剥了杨贺腰带就捆住了他两只手腕。   杨贺头皮发麻,口中胡乱地骂着,惊慌地拿脚踢季尧,像极了拼死挣扎的小兽,季尧浑然不觉痛,绑实了才觉得心满意足,啄了口他的手腕,说:“公公又想打我,真不乖。”   杨贺手被反剪了,衣裳半开不开地挺着胸,无处可退,身后抵着一张紫檀木圆桌。二人呼吸都急促,杨贺恨不得当下杀了季尧,喘了几口气,恨声道:“混账东西,你要么现在弄死我,否则我一定杀了你。”   季尧顿了顿,低笑了声,“反正公公早就想杀了我,不是吗?”   “为什么早早不杀呢?”他伸手摸了摸杨贺的脸颊,屋子里太黑,看不见他的模样,季尧转身去挑亮了烛火,再回身时,正对上杨贺凌厉凶狠的眼神,一下子就笑了出来,“公公为什么早不杀我?”   他欣赏着杨贺狼狈不堪的模样,他衣襟被自己扯开了,露出透红的奶尖,皮肉白软,干净又艳情。   季尧眼里露出痴迷,说的话却冷静,“是不是我对公公有用?”   杨贺瞪着季尧,一时间说不出话,看着他越来越近,额头汗水滚了下来,眼眶都浮了层红,下意识地退了退,却撞着桌沿,哑声说:“季尧,我给你找别人,女人,娈童……我给你找——”   季尧笑了声,眉宇阴鸷,沉沉地说:“公公怎么总记不住我说的话?”   “我只想要公公。”   杨贺怔了下,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瞬,尖声道:“你睁大眼睛看看,我是太监,是阉人!”   季尧恍然大悟似地哦了声,目光下移,露骨地盯着杨贺的腿间看,说:“公公不说我还忘了,都怪公公太漂亮了。”   他走近觊觎已久的礼物,手指摩挲杨贺的脖颈,细细的锁骨,乳头,指腹狎昵地按下去又拨开,“宫里那么多太监,怎么就公公这么招我,”他对杨贺笑,低低地说:“是不是公公故意勾引我,嗯?”   杨贺想,太荒谬了。   不是没有拿宦官当玩意儿的,可杨贺从未涉及此道,更没想过季尧会这么对他。   季尧终于遂了意,喜欢得不知道怎么才好,手都兴奋地有点抖,忍不住去亲杨贺,亲他的嘴巴,杨贺不肯配合,季尧就咬他,咬得杨贺吃痛,再含住了百般吮得红肿。   季尧说:“公公的奶子,真的好小,又娇又小,一掐就红了,比画里的都可爱。”   “公公好香,肉好软。”   “我好喜欢公公啊。”   “……闭嘴,闭嘴!”   杨贺羞耻得脖颈都红了,季尧要伸手往下摸的时候,杨贺猛的睁大了眼睛,抖着嗓子说:“季尧,季尧!”   季尧吃奶的小孩儿似的,痴迷地嘬他肿了一圈的奶尖,含糊不清地嗯了声,尾音上扬。   杨贺拼力想挣开手腕上的束缚,惊慌地夹着腿,身体蜷着弓起来,徒劳地说:“别碰……季尧,你别碰——”   季尧乖乖地问:“别碰哪儿?”   杨贺眼尾都红了,瘦弱的身子不住地颤,哪儿还有半分权阉的威风。   季尧说:“公公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不能碰哪儿?是这儿?”他的手掌兜住宦官两瓣屁股,恶意地掐揉着,一只手探向大腿,“还是——”   杨贺怕极了,那只手几乎就要碰上他的残缺处,神经瞬间绷到极致,呜咽了一声,夹着隐约的哭腔喊了声:“殿下!”   他慌不择路地整个人往季尧怀里撞,季尧嘴角咧开笑容,攥紧杨贺让他坐在桌子上,哄他,“别怕,公公说不摸,不摸就是了。”   硬到发疼的性器顶了顶杨贺,声线喑哑又迫人地问:“可我这儿怎么办,硬得都疼了。”   杨贺泛红的眼睛看着季尧,少年正盯着他,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深沉又凶狠,似乎要将他拆穿入腹,杨贺打了个寒战,垂下眼睛,说:“殿下解开我的手。”   季尧道:“万一公公又打我——”   杨贺抿紧嘴唇,不吭声,季尧低低地笑道:“如果公公还欺负我,我就扒了公公的裤子,”他贴着杨贺的耳朵,柔声说:“去外头,大庭广众之下肏公公的屁股。” 第26章   杨贺低着头,脖颈细,眼睫毛落下阴影,整张脸都显得温顺漂亮。   季尧心醉神迷,喜欢得不行。   他直勾勾地盯着杨贺看,看他发抖的手指,湿红咬紧的嘴唇,难耐地捏着杨贺的下巴抬起脸颊,说:“公公,在等什么?”   杨贺屈辱地看了季尧一眼,嘴唇闭得紧紧的,像一根绷紧的弦,季尧迫不及待地想让它发出崩溃的美妙声响。   那玩意儿弹出来的时候打在了杨贺手上,他呆了呆,愣愣地看着那东西——男人的阴茎,是他此生都不会再有的东西。   杨贺有些头晕目眩,脸颊烧红。   他七岁就挨了那一刀,就再没见过这正常男人都有的东西,原来是长的这样……杨贺心跳得很快,茫茫然地想,怎么这么大,还好凶,粗硕的茎头渗出了饥渴的液体,看着十分骇人。   杨贺是跪着的,那玩意儿就对着杨贺的脸颊,季尧摸了摸杨贺的脸颊,胸口里像住了只暴躁的野兽,横冲直撞,叫嚣着让他把杨贺撕碎,把阴茎狠狠地顶在他脸上,插进那张漂亮的小嘴巴里。   季尧焦躁地拿拇指揉他柔软的嘴唇,沉沉地问:“好看吗?”   杨贺猛的回过神,脸上露出几分难堪和羞耻。   季尧掌心都出了汗水,又问:“公公还见过别人的吗?”他自顾自地笑了一下,说:“肯定没有,公公都吓坏了。”   他玩儿一般拨了拨自己的性器,那玩意儿就在杨贺面前勃勃地跳动,季尧低声说:“公公摸一摸好不好?”   季尧那话儿长得凶,青筋虬结,却是未经人事的,颜色干净,少年人沙哑的声音响在耳边,杨贺只觉自己深陷泥沼,喘不过气,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住了季尧的大东西。   季尧粗喘了声,直勾勾地盯着杨贺,痴迷道:“公公的手真好看。”   好看是当真好看,细细的,白白净净,手腕伶仃,能眼也不眨地杀人,却也会在他冷极的时候递上袖笼,给他带好吃的。   尽管杨贺的好别有用心。   季尧都知道,可除了杨贺,也没有人再这么对他好。   杨贺下意识地咽了咽,不甘这般被季尧拿捏的死死的,攥了把性器,警告他,“……闭嘴,不要再说话。”   季尧眯着眼睛呻吟了一声,说:“公公动一动。”   杨贺错开了视线,手掌心湿透了,混着汗水和腺液,他笨拙地攥着那根东西上下撸动,无论杨贺怎么想都没法不在意,那话儿滚烫得像要把他的手烧化了,连着心都在颤,鼻尖淌下一颗一颗汗水。   过了一会儿,季尧说:“公公真可爱,自渎都不会,”他慢吞吞地笑,手掌笼住杨贺的手,声音透着情欲,“我都是想着公公弄的,一想起公公我就硬得睡不着。”   “那些春宫图册都不管用,还不如公公好看。”   他说得慢,每一个字却像要钻进杨贺的耳朵,穿透他的五脏六腑,杨贺迟钝地想,季尧真是疯了,哪有人会想着太监做这种事。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想挣开季尧的手,却被带着动得越来越快,蓦地,季尧射了出来,湿哒哒的液体一股一股地溅在杨贺手上,脸上。   杨贺呆住了,仰起脸看着季尧,眼神懵懂又有几分无措,恼怒,手指还沾着浊白的精水,愣愣地说:“你……你怎么能尿我身上?”   季尧盯着他喘了几口气,才将射过,下头因着那么一句话又起了反应,季尧抓着杨贺走了几步就摔在了床上,恶狠狠地扑了上去,咬他赤裸的肩膀,留下渗出血珠的深红印子。   杨贺被他摔得猝不及防,晚上发生的事让他好像变成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宦官,因着受了一刀,缺了男人的玩意儿,纯真得过分,却越发勾人心痒。   “……疼——季,季尧!”杨贺惊叫着往前爬,却被季尧掐着腰拖了回来,少年滚烫地胸膛压紧他的后背,季尧呼吸很急切,咬着他的耳朵气喘吁吁地问他,“疼?”   杨贺脸颊压着被褥,头发被汗浸湿了,黏着通红的脸颊,越发显得脆弱漂亮,声音又小又哑,“疼,很疼。”   他呜咽道:“殿下,你放过我吧。”   “乖啊,我舔舔就不疼了,我给公公舔舔,”他小狗儿似的伸舌头细细地舔肩膀的牙印,突然又叼了块嫩肉重重咬了口,吮出红红的印子,听杨贺发出凄凄的叫声,笑了起来,亲昵又热乎地说:“公公真娇,这样就哭,明明舍不得自己疼,对别人却那样狠。”   杨贺有那么一瞬间,当真以为自己成了季尧口中的肉,砧板上的猎物,他头一回这样怕过,说不出的惊惧。   季尧说:“公公不要抖,你别怕我,我最疼公公了。”   他抓着杨贺的屁股揉揉,攥在掌心里,好声好气地对杨贺道:“公公前面不让我看,那给我玩公公的屁股好不好?”   杨贺咬紧嘴唇不说话,季尧一巴掌就扇了上去,屁股绵软,光滑又翘,臀尖儿的软肉在手掌里颤。杨贺又痛又羞耻,耳朵都红了,塌在床上,忍不住胡乱地骂他,疯子,畜生。   季尧眨了眨眼睛,叹气道:“公公不疼我了,以前公公明明那么疼我。”   杨贺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不得杀了你。”   “说真话了不是?刚刚说得那么乖那么好听,最想的还是杀我,可惜——”季尧将粗硬的性器顶在他屁股上厮磨,笑盈盈地凑他耳边说:“晚了。”   那话儿杨贺才用手丈量过,一时间心都悬了起来,他好像当真要捅进去,色气又露骨地蹭着饱满的臀肉。   杨贺怕得不行,哆嗦着抓住季尧的手臂,口中乱七八糟地哽咽道,“……不要,殿下,我求你。”   “你要我疼你,我疼你,殿下,我疼你好不好。”   季尧摸着他的乳尖,手指在乳尖打转,好像在思索,“真的?”   杨贺忙不迭点头,眼泪一颗一颗掉,“奴才疼殿下。”   季尧凑过去亲他的眼睛,杨贺却将嘴唇送了上来,舌尖红软,仓促地舔他的嘴角。季尧低哼了一声,粗硬的茎身滑入腿缝,含住了杨贺的舌尖,含糊不清地笑道:“真拿公公没办法。” 第27章   一晚上,季尧将杨贺折腾得够呛,杨贺始终背对着季尧,不肯转过身来,袒露自己残疾丑陋的下半身。   季尧正当年少,初尝情欲,心性偏执又有几分癫狂,半点都没克制,骑在杨贺身上攥着他的腰就发了狠地把那根咄咄逼人的性器往腿缝里撞,弄得杨贺心惊胆战,声音死死地咬在齿缝里,偶尔泄出的几声啜泣分外软弱。   季尧抓着他的屁股肉又掐又捏,揉面团似的,一会儿说公公屁股好软,一会儿说公公叫的真好听,蘸了蜜裹了糖似的。   杨贺意识昏沉,恍惚之间好像被黏腻的糖汁和情潮淋了满身,反应都变得迟钝了,只觉糖汁背后是尖锐的凶器,锋利的獠牙,要一口一口将他撕咬吞下去。   太荒唐了。   杨贺脸颊陷入被褥,浑身汗涔涔的,不知是疼还是羞耻——怎么能这样?怎么会这样……杨贺茫然又恼怒地想,他竟然像个女人一样,让季尧插他的腿。   杨贺腿缝都好像被粗暴地磨破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话儿突然顶上会阴,激得杨贺徒然地把腿夹得更拢,手都往下伸,羞耻惶惶地捂住自己的残缺处。   季尧爽得哼了声,在杨贺耳边喘息,像青涩又莽撞的野兽,发了情,占有欲极强地拿双臂箍着他,如同圈住自己的雌兽。   杨贺鼻尖都是季尧的味道,后背是少年人精瘦的胸膛,无处可逃。   不知过了多久,季尧呼吸急促地沉沉叫了声杨贺,低头用力咬住他的后脖颈,精水一股一股地射在了杨贺屁股上。   尖齿嵌入皮肉的刹那,杨贺疼得失态地惨叫了声,仰直了细长的脖子,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濒死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杨贺,他克制不住地抖了起来,浑身都在哆嗦。   季尧餍足地趴在杨贺身上,手掌眷恋地摸他的腰身,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杨贺还在发抖,眉毛皱了皱,“……公公?”   杨贺眼睫毛颤了颤,失神的瞳孔缓缓聚焦,看了好一会儿,猛地一巴掌又甩在了季尧脸上,心有余悸地捂自己的后脖颈,嘶哑着嗓子道:“狗玩意儿!”   季尧结结实实地挨了耳光,舌尖抵了抵,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杨贺看,杨贺正凶狠地瞪着他,可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巴还肿着,被他咬破了。   季尧冷静地说:“第二个耳光了,公公。”   杨贺目光不闪不避,只见季尧笑了一下,轻声说:“以后公公打我一下,我就多操公公两次,公公尽管打。”   杨贺冷笑道:“还有以后?你还想以后?”   季尧对杨贺笑,露出两颗稚气的小虎牙,“我喜欢公公,当然想着以后,何况——”   “公公这么可爱。”   杨贺怒不可遏,阴沉地盯着季尧。   季尧眨了眨眼睛,突然跪坐起身凑过去啄了杨贺一下,干脆又甜软地说:“我错了,公公消消气。”   “都怪我咬太重了,把公公咬疼了,要是那一巴掌公公不解气,公公只管咬回来。”   他抬了抬脖子,看着杨贺,嘴角带笑,亲亲热热地凑近杨贺,语气里跳跃着几分神经质的期待。   杨贺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半晌,冷冷道:“又想耍什么花样?”   季尧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嘟囔道:“没想耍花样啊,我有什么花样可耍。”他抓了件丢在一旁的干净衣裳,对杨贺说:“公公不擦擦吗?”   他一提醒,杨贺才想起自己下身黏腻不堪,他狠狠瞪了季尧一眼,季尧笑吟吟地看着他,很是无辜的样子,顿时脸上火烧火燎,越发不能忍耐。   “转过去!”杨贺怒道。   季尧乖乖地哦了声,背对着杨贺,盘着腿,一晃一晃的,有些少年气的天真跳脱,说:“公公房间里熏的什么香?”   杨贺不说话,嘴唇紧抿,昳丽的面容多了几分阴鸷,视线落在季尧的后心处。   突然,只听季尧说:“其实今日我来找公公,是有桩好事想同公公说。”   杨贺没什么起伏地说:“哦?”   季尧漫不经心地说:“司礼监李承德已经失了帝心,公公猜,他为什么仍旧可以屹立不倒,戚薛两家对他也多有忌惮?”   杨贺心思微动,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说:“御马监。”   御马监掌有禁军七千,戍守宫廷,捍卫皇室。而今御马监掌印太监宿成是李承德的同乡,二人沆瀣一气,已有多年。宿成软硬不吃,手中又有禁军,他不挡自己的道,杨贺也不管他,更何况宿成命短,上辈子,宿成骑马操练,马突然发疯,宿成从马上摔下来,过了几天就死了。   一个短命鬼。   季尧回过身,笑盈盈地说:“公公对御马监不动心?”   杨贺:“是谢家让你来的?”   季尧笑道:“外祖父说,公公忠心为主,替圣上清除外戚,谢家愿为公公送上一把剑,聊表诚意。”   杨贺看了他一会儿,冷笑道:“这就是你表诚意的方式?”   季尧认真地说:“自然不是,今晚所为表的是季尧心意,我喜欢公公。”   杨贺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脸,季尧却黏糊糊地蹭了过来,挨着杨贺,在杨贺恼怒踹他之前,说:“公公不想接着听?”   杨贺顿了顿,到底是忍了下来。   季尧说:“去岁御马监说丢失了一批武器,搜查无果不了了之,其实那批武器,是到了戚家手中。”   杨贺道:“你怎么知道?”   季尧笑了笑,说:“谢家自有谢家的法子,否则不是白白忍气吞声这么多年。”   杨贺思索片刻,嘲道:“谢家数百年钟鸣鼎食之家,一向清高,如今竟纡尊降贵要来同我一个阉人结盟,当真可笑。”   季尧托着下巴,笑道:“确实可笑,虚伪。”   他有些孩子气地说:“每次和他们打交道,看着他们伪善的笑,我都恶心透了。”   杨贺偏头看了季尧一眼,不由得恍了恍神,上辈子季尧当了皇帝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这么个疯子,谢家当真不会养虎为患?   二人在床上商谈了一会儿,事儿一论完,杨贺当场翻脸要赶季尧,偏这小子黏着他,哼哼唧唧地说督公不能过河拆桥。   一个晚上杨贺只觉心力交瘁,颇觉几分无力,累得睁不开眼,竟由得季尧睡在了他床上,睡意朦胧之间不甘心地想,季尧今晚分明是算计好的。   小畜生! 第28章   季尧是小畜生。   还是个没皮没脸,得寸进尺的小畜生,心肝脾脏都是黑的。   这是杨贺后来得出的认知。   季尧并非全无用处,他身后代表着谢家,一个被打压了近十年的世家。管中窥豹,杨贺虽未见全貌,却敏锐地隐约察觉出了谢家根底比他想的要深。   不怪上辈子最后赢的是谢家。   这些年,谢家藏在暗处,如同一只悄然结网的蜘蛛,妄图重振昔日风光。   他们选中了季尧,这些年没有少花心思,只不过——季尧当真会乖乖听话吗?他不是季寰,季尧天生反骨,没有人比杨贺更清楚季尧藏在乖巧皮囊下的疯狂狠戾。杨贺不无恶意地想,季尧最好不听话,让谢家经年的夙愿落了空,反而被这只自己亲手喂大的白眼狼吃得一干二净。   可想起季尧,杨贺就有些头疼。   季尧好像得了病,总喜欢黏着他,还要动手动脚的,犯病了似的按着他亲,亲不够似的,每回都要在他身上留下几个牙印子。若不是季尧不吃人,杨贺当真以为这人要吃人肉,恶狗一般,撕咬着骨肉往肚子里咽。   但是季尧比吃人还荒唐,怎么会有人痴迷和太监做这样的事?   杨贺只消一想,就有些心惊胆战,由里到外都颤颤地发烫,像蹿着稀碎的火星子,还有几分困惑茫然。要说别人憎恨厌弃他,杨贺半点都不在意,顶多手底下再多条人命,可季尧总喜欢天真甜蜜地说,他喜欢公公,寥寥几个字,吐出口,就变成了毒蛇的信子斑斓的花,漂亮得诡谲,让人望而止步。   杨贺不信季尧。   “公公在想什么?”季尧舔他的耳朵,舌头湿漉漉的,不满杨贺走神,用力咬住耳垂磨了磨。   杨贺低哼了声,咬牙道:“早晚把你那一口牙都拔了。”   季尧咧开嘴冲他笑,捉住杨贺的手凑嘴边咬,红的嘴唇,细白的手指,季尧一口咬下去,说:“那得公公亲自拔。”   杨贺抽了口气,还没说话,季尧又亲了上来,含他的嘴唇肉舔得湿哒哒的,还让他张嘴。杨贺不肯,季尧就咬他脖子。这人直觉敏锐得像野兽,早看出了杨贺脖子不堪碰,说敏感也不是敏感,却能让杨贺软了傲气的脊梁,脸上露出惊惧。   二人挤在假山洞里,背了光,暗暗的,外头是一片明朗春光,里头却阴暗潮湿。   杨贺背后挨着冰冷的假山,他是被季尧拖进来的,抵实了就是一顿胡乱地吻。杨贺被季尧亲过好几回依旧青涩笨拙,不回应,逼急了就逮着季尧的舌头咬,偏这小疯子越咬越起劲,呼吸重得像要将他嚼烂吃下去。   一来二去的,杨贺几乎麻木了。   杨贺不让季尧碰他的脖子,季尧很听话,直接扯开他身上朱红的衣裳舔他细细的两截锁骨,舌头舔着奶尖儿转了圈,含入口中咂吮。杨贺短促地喘了声,攥着季尧的衣服,难堪又羞耻地别过头,颧骨都红了。   杨贺肤白,肋骨裹着薄软的皮肉,两颗奶尖儿小而红,吮透了,水光淋漓,俏生生地红肿着。季尧没忍住咬重了,杨贺低叫一声,恼怒地拿脚踢他,冷冷嘲道:“你这是没断奶么?”   回回都盯着他的胸咬,有一回咬狠了,杨贺穿衣服都疼。   季尧攥着红通通的奶头揉了圈儿,把人弄得骂不出声,腿也发颤,才贴杨贺耳边认真地说:“不记得了,我母妃不疼我,应当是没喂过的。”   季尧比杨贺高,他突然抓着杨贺的屁股往上托了托,色气地掐揉着,说:“公公,你说我们这像不像偷情?”   他抵着杨贺的鼻尖,亲昵又热乎,杨贺脸颊泛着红,皮肉薄,一亲就能叫红晕铺满,上挑的眼尾都含了几分艳情。   杨贺猛地想起皇帝还在外面,就在十几步开外,皇帝,宫人,还有皇帝新宠的小贵人。   贵人原是卖杂耍的,一手毽子踢得好,还能在拇指粗的麻绳上轻巧行走,像只灵动娇俏的雀儿。   季寰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些日子日日带在身边。   这个小贵人杨贺并不陌生,上辈子就是她生下了季寰的最后一个儿子,季寰还力排众议,封做了太子。   杨贺便是想捧他做皇帝。   可这是元贞十二年发生的事,如今不过元贞八年。   隐隐约约地传来说笑声,是季寰在逗那小贵人,虽说是个十六七的民间姑娘,打小跑江湖,走南闯北胆子也大,见了季寰便少了常有的胆怯畏惧。   季寰很是喜欢。   杨和一下子就紧张了,想起正事,皱紧眉毛:“不要胡闹了,我还要去给圣上拿文房四宝。”   季尧眨了眨眼睛,任性地说:“不放。”   “我还没有亲够。”   说着,反而更用力地将他困在自己和假山之间,底下那话儿硬了,嚣张露骨地顶着杨贺。杨贺变了脸,往上躲避,抓着他的衣襟咬牙切齿道:“这是在御花园!”   “圣上还在外面!”   季尧眼珠子漆黑,看着杨贺,很乖地说:“那又怎样?”他扬着轻佻的语调,“公公怕皇兄看见吗?”   “是怕皇兄看见你和我苟合——还是怕皇兄知道公公背着他和他弟弟勾结到了一起,图他的江山?”   杨贺一时无言,瞪着季尧,季尧盯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我不喜欢公公对皇兄那么听话。”   突然,季尧话锋一转,看着杨贺笑起来,有点儿兴奋地说:“你说要是皇兄看见了,会怎么对公公?”   杨贺毫不怀疑季尧当真敢这么抱着他出去,面无表情地说:“你敢?!”   季尧底下狠狠撞了他一下,掐着他的双颊亲了上去,唇舌相撞间含糊地笑道:“不敢,我才不给皇兄看这样的公公,谁敢看我就挖了他的眼睛。”   他说:“只有我能看,公公是我的。”   口中好像尝到血腥气,杨贺被亲得眼前发黑,喘不过气,隐约间好像听见皇帝说:“贺之怎么还未回来?”   杨贺眼睛都睁大了,季尧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漂亮的眼睛里跃上恶劣的笑意。   “贺之贺之,”季尧说:“叫这么亲热作甚。”   杨贺挣扎着要下来,怒道:“你放开我!”   季尧说:“不放。”   远远的,季寰道:“来人,去找找贺之。”   有宫人匆忙应了是,脚步声朝这边走来,杨贺浑身绷紧,抖着手去推季尧,季尧不动,反而又去含他的嘴唇。   杨贺心都悬了起来,季尧声音又湿又黏,低低地说:“公公张嘴。”   “我要吃公公的舌头。”   杨贺一听他还开口,头皮都炸了,脚步声越近,他看季尧不满意,又要说话,心一慌,胡乱又莽撞地堵住了季尧的嘴巴。   季尧的眼睫毛颤了颤,看着杨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呼吸都好像停住了。   假山外,脚步声擦着洞口远去。   “公公好听话,”季尧笑了起来,揉他的烫红的耳垂,狎昵地说:“我好喜欢公公。” 第29章   元贞八年不是个太平年,朝中暗潮汹涌,阉党和外戚渐成鼎立之势。   春时,御马监掌印太监从马上摔了下来,不治而亡,内官监杨贺奉命彻查坠马一案。杨贺伺机笼权,权势愈盛。他身在局中,有时会有些恍惚,迄今为止许多发生的事都和着前世的轨迹,可杨贺知道已经偏离了原定的轨道,究竟会走向哪方,就是杨贺也不敢笃定。   至少,杨贺不会再让自己像上辈子一样,一败涂地。   春末夏初之交时,皇帝心血来潮,说要去御场围猎。   御场在北珈山,是皇家围场,皇室子弟专爱来此狩猎骑射,一较骑射高低。   季寰带了几个朝中的重臣,季尧,杨贺还有他新宠的那个小贵人一道,一行人浩浩荡荡就出发了。   原是季尧一人一个马车,皇帝还有新宠的小贵人一起,杨贺随身侍候,偏季尧不要脸,一口一个哥哥皇兄,哄得季寰很开心,直接让他留在了御驾上。   季尧一股子天真少年气,嘴巴能说会道,一路下来气氛很是和谐。饶是杨贺也不得不对季尧另眼相看。兴许是久居冷宫,这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炉火纯青,随口一句话让人辨不清真假。   说到马上功夫,季尧叹了口气,苦恼地说:“臣弟不会骑马,大抵只能远远看着了。”   季寰道:“这有何难,皇兄教你就是。”   季尧眨巴眨巴眼睛,说:“皇兄说真的?”   季寰哼笑道:“朕哄你作甚。”   杨贺泡了茶,跪坐着,双手捧着奉给皇帝,浅笑道:“陛下骑射顶好,堪称百步穿杨,就是先帝都赞不绝口的。”   季寰说:“生疏了,自朕登基后就不曾再摸过弓箭,若是母后还在,”他顿了顿,怅然一笑,“约摸是要生气的。”   太后对他严苛至极,事事都要季寰争第一。   季寰说:“其实六弟的箭法才是最好的,父皇有一把极珍爱的玄铁长弓,那把弓重得很,朕不过举起手都在抖,六弟年方十二却能自如地挽弓搭箭,父皇都夸他天生神力。”   太后觉得季寰丢了脸,寒冬腊月天,日日让季寰举着重弓在外头冻足一个时辰,直到他也能做到,甚至做到更好方罢休。   季寰想起旧事,走了走神,小贵人靠着季寰,昏昏欲睡的,脸颊挨着他的肩膀,马车一颠,季寰下意识地搂住了她,一只手扶着她的脑袋,嘴角露出笑意。   季尧轻笑了声,说:“皇兄对小嫂嫂真好。”   季寰喜欢季尧口中“小嫂嫂”这个称呼,低笑道:“她长在宫外,因着朕在宫里拘着,早就待不住了,也难为她了。”   杨贺端着茶递给季尧,季尧看着那几根细白的手指头,没接,直到杨贺抬起眼睛看了过来,才伸出手,袖子宽,遮掩着,拿手指勾了勾杨贺的尾指,口中悠悠地说:“要臣弟说,左右后位空着,皇兄喜欢小嫂嫂,就让她做皇后就好了,后宫最大,想干嘛干嘛。”   杨贺看了眼季寰,季寰正低头看着他怀中的女子,没有注意这边,警告地瞪了季尧一眼,季尧冲他笑。   他这话说得没分寸,却透着股子孩子气,顿时将季寰逗笑了,“你啊,回去跟太傅多读读书,学些东西,立后事关重大,哪有你说得这般随便。”   “可别——哎呀,多谢杨公公,”季尧笑盈盈地捏了捏他的指头,这才松开了杨贺的手指,抱着茶杯靠着车厢后壁,看着季寰,一脸可放过他的样子,嘀咕道:“自打前阵子皇兄让太傅教我读书,我现在一想到太傅就头疼。”   季寰毫无所觉,笑得更厉害了,“太傅让你背个书,你背得颠三倒四,差点将他气得厥过去,你还抱怨。”   季尧啜了口茶水,一脸无辜地说:“皇兄,什么四书五经也太难背了。”   他叹气,“我又不考状元,背那些作甚。”   杨贺手指火烧火燎的,好像还带着季尧的体温,看他装乖,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脸。   季寰笑骂道:“胡说,皇室子弟岂能如此不学无术。”   季尧说:“反正有皇兄嘛。”   季寰眼神温和,说:“阿尧,你也知如今外戚猖獗多年,朝中诸事,朕还需要你替朕看着。”   “你是朕的弟弟,朕身边能信的,除了贺之,便是你了。”   季尧慢慢地眨了眨眼睛,说:“万一我做不好……”   季寰笑道:“哥哥会护着你。” 第30章   季尧是当真不会骑马。   季寰很耐心地教季尧,他性子好,脾气也好,特意从围场里给季尧挑了匹温驯的马,教他怎么上马,御马,在马背上驰骋。   南燕国内,莫说皇室子弟,便是世家贵族中的孩子,也是自小习六艺,可季尧却因久居冷宫不通此道,反而让季寰多了几分怜悯心疼。   他母后和珍妃的恩怨已经过了很多年,珍妃已故,季尧到底是皇家子嗣,却久居冷宫,连个身份也没有,着实荒谬,有损皇家颜面。   季寰深知他母后手段,自然清楚季尧这些年大抵是拜他母后所赐,所幸季尧没有如别的皇子一般,无声无息地折在宫闱里。   季尧学得快,已经能好好地骑在马上转几圈,季寰很欣慰,说他聪明,季尧乖觉地说都是皇兄教的好,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季寰让季尧自个儿多练练,便骑了马去找那小贵人去了。   季尧笑盈盈地说,皇兄慢走。   杨贺冷眼看着,看季尧脸上的笑容,眉梢眼角,似乎要剖开那层漂亮的皮囊,露出里头的尖棱跋扈,阴狠残忍。   他看得太久,季尧若有所觉,一偏头,就对上杨贺冷淡探究的目光。季尧愣了下,随性地捏着马鞭子,黑色骑装挺拔利落,俨然矜贵洒脱的小公子,笑道,“公公会骑马么?”   杨贺自然也是不会骑马的。   季尧驱着马慢悠悠地踱了过来,倾着身,笑嘻嘻道:“公公试试?”   杨贺淡淡道:“多谢殿下好意,奴才看着殿下就好。”   季尧拿鞭柄蹭了蹭杨贺的脸颊,说:“公公陪我玩玩嘛。”   杨贺退了一步,下意识往周遭看看,皇帝一走,兴许是让季尧自己玩儿,只留了两个围场中养马的宫人远远看着。   季尧笑道:“公公怕什么。”   杨贺不疾不徐地说:“殿下还是好好练练马术吧,明日狩猎,奴才还等着欣赏殿下的风采。”   季尧叹了口气,苦恼道:“公公这是等着看我笑话吧。”   杨贺施施然道:“奴才不敢。”   季尧哼笑了一声,偌大的草场满是碧色,春风徐徐,阳光和暖,衬得杨贺脸颊莹白,耳垂透红又精巧,他忍不住拿鞭柄抵了抵杨贺的耳垂,低声调笑:“还有公公不敢的事?”   杨贺抓住他的手腕,眼尾长,一抬露出琉璃似的眼睛,疏淡又有几分傲慢,“比不得殿下口蜜腹剑,欺君罔上。”   季尧笑嘻嘻道:“彼此彼此,我与公公本就是同类人,天生一对,”他话风一转,有点儿委屈地说:“再说了,我对公公说的句句发乎于心,不像公公,就是个小骗子。”   杨贺:“……”   马是白色的,养得极好,四肢健壮,高大又温驯,季尧牵着缰绳,抓得久了,骏马打了几个响鼻。杨贺抬手摸了摸骏马温热的身子,仰起脸,看着季尧,说:“殿下喜欢骑马么?”   季尧眨了眨眼睛,漆黑的眼睛看着杨贺,目光深沉又执拗,像水中招摇的水草,要将杨贺笼成漂亮的茧,口中轻声笑道:“喜欢。”   杨贺倏然展颜一笑,抬手夺过季尧手中的马鞭,想也不想,狠狠一鞭子挥在马屁股上。季尧变了脸色,骏马受了激,长嘶一声,撒开蹄子疯狂地蹿了出去。   杨贺听见季尧似乎骂了一声,嘴角翘了翘,兀自清晰又缓慢地说:“殿下抓紧了,摔下去可不轻。”   他那一鞭子甩得重,马吃了痛,发疯似的蹿腾,季尧不过初学骑术,艰难地在马背上颠簸来去。   杨贺冷静地看着,耳边传来那两个宫人的惊叫,骇得肝胆俱裂,大声呼着殿下,跌跌撞撞地朝季尧跑去,还一边指挥着季尧如何安抚马匹。   疾风扑面,季尧伏下身,抓紧马脖子,手中缰绳也攥得紧。他到底是个初学者,全无经验,缰绳抓得太紧,反而勒得白马焦躁不已,迟迟不肯停下来。季尧匆匆回头看了眼,只见杨贺抄着袖子远远地看着,一身艳艳的红色内侍衣裳,身姿挺拔,无情又冷漠。   他心头沉了沉,眉眼浮现阴霾,左手拔出身上藏着的匕首狠狠捅入了骏马脖颈,马昂颈长嘶,奔蹿得越发厉害。季尧满手都是温热的血,眼也不眨地又捅了几下,直到骏马的脚步渐渐变得笨重迟缓,重重地倒了下去。   季尧就势一滚摔在草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前发花,耳边嗡嗡作响,恍惚好像听见杨贺怒声斥责那两个宫人。   季尧心中凉凉一笑。   等宫人跑去找太医,杨贺才转过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季尧,二人目光对视,杨贺关切道:“殿下没事吧?”   季尧一眼不眨地看着杨贺,眉毛皱紧,有几分痛意,说:“疼,摔伤了。”   杨贺看了他一会儿,蹲下身,问:“哦?殿下哪儿疼?”   季尧却突然抓住杨贺的肩膀一拽,翻身压在他身上,血淋淋的手指掐着杨贺的脖子,眼神阴寒,嘴角却带着笑,“公公是真想我死啊。”   杨贺闷哼一声,用力攥住他的手腕,血腥气刺鼻,他有些嫌恶地仰起脸,轻轻道:“殿下说的哪儿话,殿下这不是好好的么?”   季尧手指收紧,攥着他的喉咙,杨贺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他看着季尧溅了马血的脸,抬手很温柔地擦了擦,声音温和,说:“这马性子温驯,不过一鞭子,顶多带殿下多跑两圈,只要殿下记得奴才的话,抱紧了马脖子,不会让殿下堕马致死的。”   “可惜了,”杨贺有些惋惜,一时间,竟不知他是在惋惜什么。   季尧死死地盯着杨贺,突然笑了起来,泄恨似的,低下头用力地咬住杨贺的嘴唇,杨贺抗拒地抓紧他的肩膀,二人在草地上滚了几圈,粗鲁又莽撞,角力似的。   等季尧终于放开杨贺,杨贺下嘴唇咬破了,水红湿润。   季尧拿手指摸了摸,手指修长,还未干涸的血水涂抹在杨贺嘴唇上,染得猩红妖冶,低声说:“论心狠,我何及公公万一。” 第31章   季尧从马上摔下来,好在暮春马草茂盛,草地柔软,他护住了要害,没真伤着。   可因为杨贺,他心里不痛快,思绪杂草似的结成了一团,就有些外露的恹恹的。皇帝起先听说他摔了,还很担忧,见季尧闷着不说话,只当他是小孩子脾气发作,叮嘱太医好好检查检查,让季尧好好休息。   帐子里安静了下来。   季尧躺着,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帐篷顶,想起杨贺,想起他冷漠的样子,恨得牙痒痒,他那时候是真想掐着杨贺的脖子把人扼死在自己手里。   可杨贺温温柔柔地一碰他,季尧满腔的戾气就被抚平了。   他太想把杨贺叼在嘴里了,最好是一口一口嚼碎了吞下去,和着血肉,可又想永远地含在柔软的舌头里。是杨贺这些时日的柔顺迷惑了季尧,让他太忘乎所以,将床榻之间的皮肉温存,缱绻悱恻当了真。   他险些忘了杨贺到底是什么人。   今日杨贺这一手,反倒让季尧彻底地冷静了下来。   杨贺无时无刻不想杀他。   季尧想,对杨贺从来不需要温情。   他家督公是一条漂亮瑰丽的毒蛇,他疯狂地迷恋他,连能要命的獠牙都觉得迷人,就只好豢养他,掐着他的七寸,把他和自己死死地钉在一起。   第二天,季尧如常参与围猎。   猎场广阔,同行的朝中重臣还携了自家的儿子,希望在皇帝面前露个脸,人不少,季寰很高兴,说必番围猎拔得头筹的,他有重赏。   底下又是一片谢恩声,世家子弟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热火朝天的,气氛颇为热烈。   季寰那小贵人今日也穿着骑装,杏眼琼鼻,脸颊圆润,肉嘟嘟的娃娃脸,可爱又灵动,她也上了马,和季寰咬耳朵。   季寰便也凑过去和她说笑,不知说了什么,被小贵人横了一眼。二人亲昵不似皇家帝妃,反而像是寻常人家新婚燕尔,鹣鲽情深的小夫妻。   杨贺骑术不精,身下马也是匹温驯好驾驭的马,慢吞吞地跟着皇帝。季尧早和世家子弟一道,那张脸占尽了便宜,眉眼飞扬,虎牙尖巧,一股子少年意气,很招人喜欢。   日头渐高,几轮下来,各自猎得的猎物有多有少,世家子弟好胜心强,哪个肯落人后,慢慢地就散了开去,寻找自己的猎物去了。   杨贺不习惯骑马,大腿磨得疼,也有了几分热意,勒住缰绳停了下来,季寰正拉满长弓,须臾间,箭如流星疾射而出。   杨贺看了眼,是只觅食的鹿,中了箭,倒在血泊里。   杨贺驱马上前,说:“今日头筹,非陛下莫属了。”   季寰勒着缰绳,将弓搭在马背上,笑道:“这话说得为时尚早,朕瞧着,今日有几个少年都很不错,是可塑之才。”   杨贺笑了笑,正想说话,季寰突然竖起一根手指头抵嘴边,“嘘——你看,”他扬了扬下巴,杨贺看过去,发现不远处蹲着只雪白的兔子,小而圆,胖嘟嘟的,两只耳朵支棱着。   季寰低笑了声,说:“你看像不像菀菀?”   菀菀是小贵人的闺宁。   杨贺莞尔,季寰一眼不眨地看着那只兔子,对杨贺说:“阿尧昨日才坠了马,你去给朕看着阿尧,他要是身子不爽利就让他回去休息,不要硬撑着。”   “朕去把那只兔子抓来送给菀菀。”   杨贺应了声是,吩咐左右照看好季寰,才带了几个人去找季尧。   杨贺没想到会遇刺。   他才找着季尧,季尧落了单,身边剩了几个禁军侍卫,懒洋洋地坐在树底下。   杨贺坐在马上,皱着眉毛问他,“殿下怎么一人在此?”   季尧一见他,眼睛都亮了亮,嘴角噙笑,悠悠地叹了口气说:“那些人都忙着争个高低,我箭法不精,骑术平平,只好自己打发时间了。”   杨贺说:“既是如此,殿下随我回去吧。”   季尧笑了起来,道:“公公这是特意来找我的啊?”   杨贺不咸不淡地说:“陛下担忧殿下身体,着我来寻殿下。”   季尧哦了声,又叹气:“公公的坦诚用的真不是地方。”   杨贺不置可否。   季尧站直了身,笑道:“这儿风景好,不急着回去,公公下马走走?”   杨贺犹豫了一下,正想拒绝,听季尧说:“我骑马骑得太久,腿有些疼,公公陪我再休息片刻吧。”   杨贺看了季尧一眼,到底是点了点头,说:“那就依殿下。”   季尧脸上露出笑容,走上前来,伸手给杨贺说:“下来。”   杨贺迟疑着垂下眼睛,看着少年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没多说什么,抓住了,正想踏鞍下马,突然腰间一紧,季尧半抱着他往下一按,短促地说了声:“小心——”   二人仓促地避开,几支箭擦着杨贺的衣袖掠了过去。   杨贺变了脸色,“刺客。”   箭簇如雨,二人躲在树后,互相对视了一眼,杨贺抬手放出一支传讯烟花,周遭不知何时多了几十个黑衣蒙面的刺客。   围猎出行的禁军都是精锐,直接和刺客缠斗,季尧紧紧攥着杨贺的手,当机立断道:“对方人多势众,走。”   刺客显然潜伏已久,各个身手不凡,禁军拼死抵挡之下,二人也跑得狼狈,慌不择路,直接进了蓊郁的树林中。   杨贺脸色难看,他几乎是被季尧拖拽得往前跑,他养尊处优已久,鲜少如此狼狈逃命,跑得几乎喘不过气。   季尧却还有心情说笑,攥紧杨贺的手腕,说:“要是被追上了,公公就得和我一起死了。”   杨贺冷声道:“闭嘴。”   “你说他们冲你来的还是冲我来的?”季尧笑了笑,“我猜应该是冲着公公来的,如今公公树的敌,可比我多。”   杨贺一言不发,身边仅剩了几个禁军,刺客还紧撵在后面,不时就有暗箭疾射而来。   杨贺说:“无论是冲我还是冲你,如今你都和我在一起。”   季尧听见“在一起”几个字眼,莫名地被取悦了,说:“公公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   杨贺冷笑一声,没有开口。   突然身后又是一声惨叫,刺客竟跟了上来,季尧回头扫了眼,几支弩箭直直地钉在他们身后。   季尧听见杨贺闷哼了一声,却是一支箭射入了杨贺的肩膀,他吃痛踉跄了一下,险些将季尧都带得摔倒。   季尧喘着一低头,就对上杨贺的眼神,杨贺脸颊苍白,几绺头发汗湿了,粘着瘦削的颊边。   季尧的脸色沉了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杨贺以为季尧会甩开他的手,甚至往后推他一把,拿他去拖延时间搏个生机,没成想,季尧只是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腕,好像就算捏碎他的骨头也不会放开。   两只黏腻的手紧紧挨着,杨贺抬起头看了眼季尧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掌心滚烫,带着火似的。   生死一线,杨贺和季尧谁都不能停下,只能闷头往前跑,寻个藏身之处等待禁军赶来。二人跑得太急,没有留意脚下丛生的灌木,竟一齐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第32章   山坡长,满是灌木杂草,二人直接摔到了山坡底,跌入老长的山间沟壑。   季尧醒来时正值暮色昏黄之际,他挣扎着爬了起来,杨贺就躺在他身边,脸色煞白,嘴唇也不见血色。   季尧心里有点慌,把人抱进怀里探他的鼻息才定了神,低声叫他,“公公,杨贺,快醒醒。”   过了好一会儿,杨贺眼睫毛颤了颤,才转了醒,还没睁开眼睛口中先吐出个疼字,季尧吭哧一声笑了出来,又爱又恨地摸了摸他的脸颊,“哪儿疼?”   季尧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一片儿都是湿的,弩箭撞断了,半截儿插入了肉里,剩了个尾巴尖。   疼是疼的,浑身都疼,一路滚下来不知撞了多少石头。杨贺睁着眼,看着灰头土脸的季尧,顶上是暗暗天色,已近黄昏,有些萧瑟晚凉的意味。   杨贺清醒过来,收回有些软弱的目光,哑声问他:“殿下怎么样?”   “没有大碍,”季尧说。   他说完,杨贺沉默下来,拿左手抓着虬壮的老树根才坐直了身,不过这么个动作,却已疼得冒冷汗。   季尧一直盯着杨贺看,见他眼睛都红了一圈,当真是怕疼得紧的样子,有点儿心疼,又奇怪地有些想笑,说:“那些刺客不知道去了哪里,禁军还未找来,我们先在这儿等着吧。”   杨贺嗯了声,肩膀疼得厉害,他小声地骂了句,“一群废物。”   季尧故意问他:“公公疼吧?”   杨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季尧不安分地伸脚碰了碰杨贺的,杨贺挪开,季尧又跟着,气得杨贺踹了他一下,顿时笑了起来:“看来公公没什么事。”   杨贺不想理他。   季尧又说:“公公,你怕不怕?”   “万一刺客先找来,你我都不会武功,就真得一起共赴黄泉了。”   杨贺不咸不淡道:“殿下很高兴吗?”   季尧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轻快地说:“高兴,和公公一起活着高兴,一块儿死了也不错。”   杨贺目光落在季尧身上,不知怎的,想起他始终攥紧自己的手,腕骨有些疼,滚烫炽热的掌心温度如影随形。   杨贺别过脸,说:“疯子。”   季尧不以为忤,反而对杨贺笑。   “猎场守卫森严,这些刺客显然是有所准备,”杨贺看着季尧,说:“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巧?”   季尧眼里的笑意淡了,看着杨贺,道:“公公怀疑我?”   杨贺一言不发。   他一贯生性多疑,何况,昨天他才让季尧坠了马。   二人目光对视了半晌,季尧舌尖舔了舔虎牙,突然凑过去按着杨贺没中箭的左肩,将人抵在石壁上,说:“公公怀疑的可真没道理。”   “我杀你作甚?”季尧抵着他的鼻尖,嗓音透着股子压抑和阴沉,“我还等着公公帮我扫清障碍,共图大事,又岂会在这个节骨眼对公公动手?”   “再说,公公未免太低估自己在我这儿的分量——”他靠得太近,杨贺低哼了一声,季尧当真是动了怒,用力地攥着他的肩膀,杨贺疼得皱紧眉,只听他说:“要真有哪一天,我要杀公公只会亲自动手,绝不会假手他人。”   杨贺怔了怔,抬头看着季尧,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突然,杨贺没头没脑地说:“季尧,你喜欢我?”   季尧愣了下,看着杨贺有些微妙和不可信的神情,突然多了几分不自在,像是凶狠的野兽突然没了獠牙利爪,干巴巴地说:“啊……”   “我说过许多回了,”他有点儿不平和委屈。   杨贺见了鬼似的瞪着季尧,重复道:“你喜欢我?”   季尧干脆利落地说:“喜欢。”   “你喜欢我什么?”杨贺挑了挑眉毛,后背靠着石壁,好整以暇地问季尧。   季尧想了想,他喜欢杨贺什么呢?   这人除了皮囊长得好,贪慕权势,娇气,脾气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他说的话里十句有八句都是别有用心,甚至想杀他。   杨贺还是个太监。   喜欢他什么?   季尧想得久,杨贺嘴角牵出几分嘲弄。   过了好一会儿,季尧反问杨贺:“想知道?”   杨贺点了点头。   季尧笑盈盈地说:“你亲我一下,再说你喜欢我,我就告诉你。”   杨贺看着季尧,天色擦黑,二人满身狼狈,鼻尖都是血腥气和山间草木的味道,少年人支着身体坐在他面前,虎牙尖尖的,瞳仁漆黑又明亮。   可能是痛糊涂了,竟当真想知道,季尧喜欢他什么,抑或是他有什么可值得季尧乐此不彼地用上喜欢这两个字,杨贺当真凑过去亲了一下季尧的脸颊,说:“我喜欢殿下。”   蜻蜓点水地碰了碰,季尧不满足,压着杨贺嘴唇小狗似的舔湿了,才慢悠悠道:“就喜欢公公口是心非,虚情假意。”   杨贺:“……”   季尧笑出了声。   杨贺想,季尧的脑子是越摔越坏了。   谢谢喜欢他们,喜欢这个故事,啾咪 第33章   季尧一番胡闹,杨贺莫名地放松了许多,可身上的痛倒是变得越发清晰,难以忍受。   他昏昏沉沉地靠着石壁,皱着眉不再说话,季尧也收了笑,低声说:“很难受?”   杨贺半闭着眼睛,季尧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涔涔的,都是汗,季尧慢慢擦干净,说:“我带你出去。”   天已经黑了,山野间昏暗暗的,叶影婆娑,传来几声细细的虫鸣声。   季尧问他:“公公,能起来吗?”   杨贺抿了抿嘴唇,右肩中箭,整只右手全然无力,只能用左手紧紧抓着季尧的手臂吃力地站了起来。兴许是滚下来时磕着了腿,一站直就发颤,疼得杨贺险些又坐回去。   季尧反手握住他的手,叹了口气,“还是我背公公吧。”   杨贺一下子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季尧。   季尧低下头,看着杨贺,黑暗中少年面容模糊不清,手中的温度却滚烫有力,季尧没等来他说话,直接在他面前背对着杨贺蹲了下去。   杨贺僵着许久没有动,季尧翘了翘嘴角,说:“怎的,公公还害羞?”   杨贺声音有些哑,“……季尧,”他不知道说什么,有些笨拙和迟钝。   季尧哼笑一声,“公公何时这般扭捏了。”   过了一会儿,季尧背上才贴上一具瘦弱僵硬的身躯,季尧双手抄着他的腿窝,把杨贺背了起来。杨贺一直沉默不言,季尧背着杨贺,慢慢爬出了狭长的沟壑,艰难地踩着山路,一步一步往外走。   季尧说:“你别睡着,我不背死人。”   “公公要是死了,我就把你丢在这儿喂豺狼。”   过了好一会儿,季尧才听杨贺开口,“你早知道我接近你另有所图。”   季尧说:“知道。”   杨贺又沉默了须臾,说:“为什么?”   季尧知道他在问什么,笑了一下,反问杨贺,“公公住过冷宫吗?”   杨贺当然没有。季尧想起那些年,老太后尚在,宫人都是她的耳目,季尧扮乖装傻,他鲜少开口说话,说也是要卖乖的,对着宫人卑躬屈膝,做个不谙世事的傻子,每日都活得如履薄冰。   季尧不知道人为什么要活着,可又觉得死太过索然无味,他一日又一日地浑浑噩噩地活着。   有一天,他攀上了墙头,底下站着个清秀漂亮的少年,踮着脚递暖茸茸的袖笼给他,笑容清朗。   季尧敏锐地嗅出了那份笑容下藏着的冰冷漠然,可那又怎样?他久居深渊,根本不惮这世间的任何恶意。   季尧掐了把杨贺的屁股肉,两只手掌兜着,又狎昵地拍了一记,“公公想玩儿,我怎么也得陪公公玩下去不是?”   杨贺低哼了声,有点儿恼怒,“季尧!”   季尧舌尖顶了顶虎牙,混不吝地说:“我背公公走了这么远,公公连给点好处都吝啬?”   杨贺冷声说:“我没求你背我。”   季尧咧嘴笑道:“嘴硬。”   “公公分明疼得都要掉眼泪了,明明就是阉人出身,没见过比公公更娇气的,挨不得疼,吃不了苦。”   杨贺冷冰冰道:“阉人怎么了?”   季尧慢吞吞地说:“不怎么——”话没说完,杨贺拿手指掐他脖颈,威胁道:“闭嘴。”   季尧半点不慌,脚下故意晃了晃,杨贺当即拿左手搂住他的脖子,贴着他,生怕被丢下去似的。   季尧笑着又拍了他的屁股一下,啪地一声脆响,悠悠地说:“公公,别忘了你现在可是捏在我手里,听话,不然我有的是折腾公公的法子。”   杨贺抿着嘴唇,不吭声了。   他趴在季尧背上,季尧不知在什么时候长高了,分明他第一次见是瘦瘦小小,如今脊背宽阔,挺拔有力,同他的瘦弱纤细不一样。大抵是因为季尧是个完整的男人,他的成长如同雨后春笋,和打小伤了根的宦官不同。   杨贺心里隐约生出几分不可言说羡慕。   他的胸膛贴着季尧的后背,走了一段长路,季尧后背湿了,杨贺恍惚能察觉季尧心脏的跳动似的,穿过皮肉骨骼,直直地抵达他的心口,一起一伏咄咄逼人,让杨贺有些头晕目眩。   过了一会儿,季尧突然听杨贺叫他,声音又低又小,好像难以启齿一般。   季尧停下脚步,偏过头,说:“怎么了?”   “肩膀疼?”   杨贺闷声道:“我要……要小解。”   季尧哦了声,轻轻地放下杨贺:“我扶你去。”   “不用,”杨贺脸上有几分难堪,说得果断,季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杨贺是太监,和他不一样。   季尧呆了呆,懵懂又好奇地盯着杨贺,那样的目光如火,杨贺仿佛被灼伤了,闭紧嘴唇,凶狠地瞪着季尧。   季尧啧了声,说:“公公去啊。”   他看着杨贺的眼睛,露出个笑,说:“我也要小解。”   杨贺怒道:“季尧!”   季尧懒洋洋地应了声,一只手勾着杨贺的肩膀,半拖半抱地带着人往树后藏,说:“要我给公公脱裤子么?”   杨贺怒急攻心,眼前发黑,身体都晃了晃,季尧捉住他的手臂,说:“别生气,还伤着呢。”   杨贺咬牙切齿地说:“你在这儿我怎么——怎么小解!”   季尧对他笑得一脸无害,虎牙尖尖的,乖巧又可爱,“公公尽管尿。”   杨贺僵着没动,季尧说:“公公又不想尿了?别回头我背着公公,公公尿我一身。”   杨贺脸色变得越发难看,恨恨地瞪着季尧,受了莫大的屈辱一般,眼圈都红了,哑着嗓子求他,“殿下,求你,转过身去好不好——”   季尧不为所动,亲昵地拿手指蹭了蹭他的脸颊,“关乎公公所有的东西,我都想看。”   他伸手搂住杨贺的腰,亲了亲他的耳朵,一只手解他的裤带,“听话,我就看看,嗯?”   杨贺紧紧抓住他的手指,呼吸急促又重,脸上红了白,白了又红,气得身子都发颤。   季尧耐心地等着他,过了许久,杨贺才拿开了汗湿的手心,肩膀都落了落,好像恨不得将自己蜷缩起来。   季尧心中只觉得快意又怜惜,舌尖舔了舔他的耳朵,摸着黑,解了杨贺的裤子。林子里太黑,看不清晰,季尧退了步,却见杨贺受难似地叉开腿蹲了下去。   季尧嗓子发紧,怔怔地看着杨贺的背影,耳朵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清晰可闻。季尧深深吸了口气,别开了脸,往旁边又走开几步,突然听见有人叫了声,“殿下?”   他抬起头,下意识喝了声:“站住!”   季尧眯着眼睛看清了来人,对方年轻,一身锦衣卫衣裳,腰间别了把绣春刀,“萧百年。”   季尧不会武功,是真不会。 第34章   萧百年站在十步开外,跪了下去给季尧行礼,垂头说:“卑职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他跪了一会儿,也没听见季尧说话,诧异地抬头,不过轻轻一动,就听季尧说:“跪着,别抬头。”   季尧心不在焉地看着萧百年,余光往后瞧,杨贺起了身,右手无力,笨拙地提着裤腰带,脸色煞白又有几分难堪,额头都出了汗,始终没有吭声。   季尧心头软了软,走过去抓住杨贺的手。   萧百年惴惴不安地跪在地上,他是循着季尧留的记号找来的,季尧留下的记号隐秘又乱,天色一黑,他找了许久才摸索过来。   突然,他听见一记耳刮声伴随着还有急促的呼吸声,顿时愣了愣,一抬头,就见杨贺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   当朝炙手可热的大权宦面颊苍白,受了伤,狼狈得不行,眼底浮了层红色,仿佛受了莫大的羞辱一般。   杨贺一见他,怔了怔,“萧百年?”   年轻的锦衣卫也有些愣,还有点恼怒和鄙夷。前些日子,锦衣卫彻查一桩贪污受贿案,此案是大案,又关乎世家,稍有不慎就会死在世家手中。   原本这桩案子是怎么也轮不到他区区一个百户的,偏偏指挥使让他去办这个要命的案子。   萧百年位卑人低,自然只能听命行事,心中却很是困惑,旁敲侧击之下,才知道是杨贺下的令。   可他根本不认识杨贺,不知道为什么,杨贺要置他于死地。   杨贺还以为萧百年早就死了,乍见他活着,还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儿,也有些错愕。不过须臾,杨贺心底隐隐有了猜测,他回头看向季尧,季尧挨了一巴掌,满脸阴郁地看着他,对萧百年说:“起来吧。”   萧百年说:“是,殿下。”   年轻的锦衣卫比杨贺上一回见他越发沉稳,面容俊朗,脸颊一道伤疤自眼尾豁开了半张脸,添了几分冷酷。   季尧道:“你身上带伤药了么?”   “殿下伤到哪儿了?”萧百年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瓶子,“此地离行辕尚有些距离,卑职先给殿下看看。”   季尧说:“督公受了箭伤。”   杨贺一言不发,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萧百年从头到尾都是季尧的人。   难怪上辈子锦衣卫临阵倒戈,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萧百年转头拥簇了新君登帝位。   这颗棋子藏得可真是深。   杨贺肩上的弩箭折断了,嵌入了肉里,季尧替他解下衣服,宦官皮肉白,是软生生的白,可怜地沾着血迹,那半截弩箭被血染红了,分外触目惊心。   萧百年说:“殿下,得将断箭取出来。”   杨贺一听脸色更白了。   季尧皱着眉毛,道:“你行么?”   “这样的外伤就是宫中御医处理得也未必有卑职好。”萧百年语气里有几分自傲,他打小入锦衣卫,刀口舔血,可以说是半个大夫。他看向杨贺,扯了扯嘴角,道:“不过取箭疼得很,就不知杨督公能不能受得住了。”   季尧伸手摸了摸杨贺的脸颊,说:“你忍忍,得先把箭取出来。”   杨贺这一路早已忍了许久,他自上辈子挨了一刀后便分外怕疼,疼上一分都像多疼五六分,要豁开皮肉取箭不消多想就知道有多疼。何况,他算计过萧百年,根本信不过他。   杨贺低声说:“回去找太医。”   萧百年道:“天黑路难走,从这儿回去再快也要半个时辰,督公这箭再不取,只怕手就废了。”   季尧不容置喙道:“取箭。”   杨贺抿紧嘴唇,到底是没有多说什么。   季尧跪坐在杨贺面前,把他的脑袋压在自己肩上,不让杨贺看萧百年取箭。杨贺的身体不住地发颤,怕极了,疼极了似的。   季尧无心再和杨贺说笑,他发现他喜欢撕破杨贺的伪装,看杨贺可怜兮兮地掉眼泪,惊惶崩溃,但这一切都必须是他给予的。别人给杨贺的,只会让季尧焦躁,有种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染指的不快。   季尧拿指头磨了磨他的后颈,说:“疼就咬我。”   杨贺浑身紧绷,睁着眼睛越过季尧的肩膀看向远处,虚虚的,不着实处。萧百年当真施刀取箭时,杨贺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小动物似的呜咽,忍不住,用力咬住了季尧的肩膀。   季尧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下一下地摸着杨贺的后背。   萧百年看着他二人,心中只觉怪异又有些茫然,季尧和杨贺之间气氛太奇怪,浑然一体,别人都被摒弃在外一般。   他一迟疑,季尧森寒的目光就落在他脸上,他脊背陡然发凉,凝了心神不敢再多想。   萧百年是萧家的庶子,因缘际会,入了锦衣卫,拜在谢轩门下。谢轩是谢家人,一贯严苛,萧百年在他手下没少遭罪。   谢轩同是锦衣卫,后来萧百年发现谢轩常常三更半夜去冷宫,半大的少年好奇心重,竟跟了上去。   后来被谢轩发现了,要杀人灭口,萧百年惊慌之下,趴在地上向季尧求救。季尧又瘦又小,坐在床沿,在萧百年几近绝望之下才同谢轩开了口。   季尧救了他。   萧百年忠的不是谢家,而是季尧。   这些年他替谢家来往冷宫多年,看着季尧将谢家和冷宫里的宫人都骗得团团转,病态又疯狂,心中胆寒,只觉又敬又怕,不敢有二心。   箭尖挑出皮肉跌在地上,萧百年松了一口气,利落地上了药。   季尧鼻尖都是血腥气,杨贺已经痛昏过去了,呼吸微弱,软软轻轻的,像只虚弱耷拉了毛的小猫。他拿手擦干净杨贺赤裸肩头的血迹,血水温热,季尧看着指尖上的血迹——是杨贺的血。   季尧伸舌头舔了下,脸颊挨着杨贺的脸颊蹭了蹭,轻声说:“好啦,没事啦。”   杨贺一动不动地,没有应他。   季尧叹了口气,对萧百年说:“你看他好不禁痛。”   “比小姑娘还娇。”   语气温柔,像是小孩子炫耀心爱的玩具,又有点无可奈何的抱怨。   萧百年心口跳了跳,沉默不言。   季尧挥开萧百年,自顾自地把杨贺抱了起来,跪坐得太久,踉跄了一下,却扔紧紧抱着杨贺,说:“回去了。”   萧百年说:“殿下,他是宦官,”他咽了咽,“侯爷若知殿下这般看重他,必定会不悦。”   季尧慢慢偏过头,眼珠子黑沉沉的,讥诮地看着萧百年,“你再说一次。”   萧百年跪了下去,梗着脖子道:“阉党为人不齿,殿下同他虚与委蛇是权宜之计,不应当——”   “不应当什么?”季尧脸上浮现几分笑,轻轻问道:“萧百年,你不觉得权阉和乱臣贼子,很是般配么?” 第35章   杨贺是季尧背回去的。   皇帝看二人凄惨狼狈的模样,怒不可遏,他性情温和,鲜有发这样大的火,群臣莫不噤声。   季尧抓着季寰的袖子,轻声说:“皇兄息怒,不要气坏了身子。”   他身上还带着血,头发也乱了,看在季寰眼里,不啻于火上浇油。   季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阿尧不要怕,此事皇兄会给你和贺之查出刺客的幕后主使。”   “绝不轻饶!”   季尧受的是皮肉伤,杨贺身上的伤却重得多,回行辕的当晚,杨贺就发起了高烧,烧得遍体通红,眉毛皱紧,很是难受的模样。   行辕不如山野自在,人多眼杂,季尧没有在杨贺帐下久留,只能待在自己的帐中。   翌日反反复复地发着热,直到黄昏,杨贺才彻底退了烧。   皇帝看重杨贺,着了人贴身侍候着,守着他的是个小宦官,是杨贺手底下的人。   季尧悄无声息地过来,屏退了他,兀自坐在床边看着安静睡着的杨贺,许久没有说话。   人太多了,季尧多有顾忌,只能远远地看着杨贺,碰一碰都不能,他心里越发焦躁,像锁进了囚笼里的野兽,如今看着杨贺,身边再没有人打扰,季尧才觉得舒服了一点。   他摸了摸杨贺的脸颊,想把人弄疼,让他赶紧醒过来看自己,又有点舍不得。季尧索性除了靴子,爬上床挨着杨贺躺了下去,手指摸着他的眉梢眼角,如同犯了瘾似的,只有摸着杨贺才堪堪解瘾。   杨贺穿着薄薄的白色亵衣,脖颈细白,肩膀瘦削,两截锁骨深凹着,整个人干净又脆弱,如同细细的茎托着盛开的花。花开得太好太漂亮,要熟透烂透了似的,连根茎都要被压折了。   季尧没忍住,啄了啄杨贺的嘴唇,还拿舌头舔了舔,才满足地叹了口气,眷恋地低低叫了声杨贺。   杨贺醒来时,季尧就抱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黏人地挨着他,杨贺一时间不知是在梦里还是现实,恍惚了一会儿,轻轻抽了抽手,直接就将季尧惊醒了。   季尧愣愣地看着杨贺,杨贺看着他,过了片刻,季尧笑了,“公公醒啦。”   杨贺错开目光,嗯了声,“渴。”   声音哑得不像话。   季尧转头就去给他倒了水,凑杨贺嘴边,一点一点喂他喝水。水流了出来,季尧小狗似的,直接舔他的下巴,喟叹道:“公公可算醒了。”   杨贺才从昏迷中醒来,反应迟钝,也没力气推开季尧。他闭了闭眼睛,说:“什么时辰了?”   季尧道:“戌时了,你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杨贺愣了愣,说:“殿下怎么在这?”   季尧盯着杨贺看了会儿,隔着被子一只手搂住他,还凑过去蹭了蹭他的额头,很委屈地抱怨道:“行辕里人多,白天我都不能好好看看公公。”   “真碍事,”季尧不高兴地咕哝道,孩子气十足。   杨贺说:“殿下,你压着我了。”   季尧在他颈窝里深深地吸了口气,撒娇一般嘟囔道:“公公乖,让我抱抱。”   少年人身体隔着薄薄的被子压了他半边身子,有意地避开了他的右肩,却仍旧沉甸甸的,好像压在他心尖儿上,让杨贺想起季尧背着他时候的样子。   杨贺刻意地摒弃了那些念头,问他:“陛下怎么说?”   季尧不高兴地看着他,杨贺眼神冷静又清明,同他对视着,季尧啧了声,说:“皇兄龙颜大怒,说要查出幕后主使。”   杨贺一字一字地说:“幕后主使?”   他嘲讽地笑了声,这刺杀不是谢家的手笔,就是那两家,根本不消多想。   杨贺说:“萧百年也是谢家的人?”   “姑且算吧,”季尧说:“他是我舅舅一手教出来的,我救过他一回。”   杨贺没说话,神色却很冷漠。   季尧笑着捏了捏他的耳廓,玩儿一般,“公公不是早就知道?否则,何必和他一个小小的百户过不去?”   杨贺想避开,反而被他掐住了软软的耳垂,杨贺皱着眉毛,哑声说:“别碰我。”   季尧说:“公公就大人有大量,留着萧百年吧,我还有用处。”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杨贺脸色冷淡,面颊是病态的苍白,反而多了几分琉璃似的剔透脆弱。   季尧爱不释手地又去亲他的嘴唇,杨贺咬了他一下才退开,低声笑道:怎么着我也救了公公一命,公公就卖我一回人情,好不好?”   杨贺不开口,季尧说:“我保证,他不会做任何对公公不利的事。”   杨贺说:“不过一个百户,也值得殿下这般看重?”   季尧笑道:“公公是生气了吗?不要生气,公公可是我的心肝儿我的命,谁都比不上。”   杨贺:“……出去。”   季尧愉快地展眉带笑,虎牙都露了出来,他心神一直紧绷着,如今才觉得放松了几分。   季尧说:“我势单力薄,无人可用,公公就当可怜可怜我,给我留个小卒子吧。”   他又叹气,“公公一醒就和我说这些费心的正事,半点都不关心我,公公忘了是我将公公一步一步背回来的吗?”   “山路崎岖难行——”   杨贺打断他,“辛苦殿下了,”他抿了抿嘴唇,看着季尧的眼睛,接着说:“多谢殿下。”   季尧眉眼弯弯,拿拇指蹭了蹭杨贺的脸颊,哼笑道:“这话听着还舒坦。” 第36章   一场围猎无疾而终,杨贺醒来的第二天,皇帝下令回宫。   杨贺的伤养了好些日子。   他养着伤,手下动作却不慢。杨贺和外戚对峙已久,本就水火不容,明枪暗箭,彼此交锋得厉害。   皇帝着锦衣卫查刺杀一案,在杨贺和谢家明里暗里的推波助澜之下很快查到买凶一事同戚家的三公子有关,欲行抓捕时,戚三身边的护卫反抗,对锦衣卫拔剑相向。   双方直接起了刀兵。   负责主事的锦衣卫副指挥使身亡,戚三被砍了条手臂直接扔进了锦衣卫大牢。锦衣卫指挥使苏擎是出了名的护短,副指挥使死在戚家手中,苏擎很是恼怒,没少折腾戚三。   戚三一入狱,戚家老侯爷震怒,直接进宫见了皇帝。   季寰到底是帝王,隐约从中嗅出了什么,态度却格外强硬。他早有打压外戚之心,这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就连戚贵妃去宫门前求皇帝,皇帝都避而不见。   戚贵妃也是个性子烈的,直接闯了进去。   皇帝还是太子时,她就给季寰当了侧妃,诞下小皇子,如今皇帝痴迷一个不知哪儿来的民间女子,戚贵妃早就恨红了眼。   她是娇宠惯了的,受不得委屈,一边红着眼睛和皇帝吵,气得白了脸,身子发颤,满头雍容的金钗玉坠都作响。   季寰心软,见不得她掉眼泪,直接叫杨贺把人送回去。   杨贺将戚贵妃送到殿门口,戚贵妃反手就甩了杨贺一个耳光,恨恨地骂了句“阉人”。   杨贺歪头看着戚贵妃,轻轻一笑,“娘娘骂的是,奴才本就是阉人,说来多亏娘娘当年提携,杨贺才有今日。”   戚贵妃身子晃了晃,杨贺身姿挺拔,收了笑容,漂亮又冷漠,说:“送贵妃娘娘回宫。”   “陛下有令,即日起贵妃禁足宫中,非陛下宣召不得出宫门半步。”   他挨了耳刮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季尧耳朵里,季尧掐着他的腮帮子,凑近了,说:“她打公公哪儿了,我瞧瞧。”   杨贺横他一眼,季尧又笑,“让公公老打我耳刮子,这回遭报应了。”   杨贺不咸不淡地说:“殿下这是来笑话我的?”   季尧说:“怎么舍得,心疼死了,”他舔了舔杨贺的脸颊,轻声笑道:“到时候帮公公报仇。”   杨贺捏着他的下巴把人掰开,说:“戚三公子那只手是殿下让人砍的吧?”   季尧眨了眨眼睛,夸道:“公公好聪明。”   围捕戚三那日,萧百年在场,锦衣卫折了一个副指挥使,反倒便宜了萧百年,抓住戚三公子领了功劳平白升了千户。   不消多想,杨贺就知那日不是奏报上说的那么简单,季尧肯定搞了动作。   萧百年砍了戚三的手,是季尧的示意,在对他表诚意。   杨贺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兜兜转转,好像又步入了上一辈子的轨道,可一样,又不一样。   上一辈子,他和季尧没有瓜葛。   这一辈子却是他亲手送季尧去追逐帝位。   杨贺走了神,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季尧一只手都伸进了他衣服里,掌心滚烫,嘴唇压了上来,堵住了杨贺还没说出口的抗拒的话。   正当晌午,初夏天也热,闷闷的,不过一个吻下来二人都出了汗。   杨贺想,习惯害人。   他不得不承认,他越发习惯季尧的触碰了。   季尧年轻气盛,弄得杨贺衣服都乱了,底下硬了的东西顶着杨贺,喘着气,湿哒哒地舔他的耳朵,又往耳垂咬了一口。杨贺低哼了声,浑身酥酥麻麻的,抓着季尧的手臂,说:“够——够了,这是白天!”   季尧埋在他鼻尖深深吸着杨贺身上的味道,杨贺比寻常世家子弟还讲究,常年佩香,屋子里也熏了香,浅浅淡淡的味道,挨得近了,闻多了,却有几分挠人心痒的沉郁。   季尧说:“不够,公公多久没让我碰了。”   他声音沙哑,沉沉的,透着股子少年勃发的欲望。   说是久也不久,他们出宫围猎,而后杨贺养伤,除了季尧按捺不住往杨贺的嘴唇脖子啃几个印子,倒也算安分。   杨贺心口跳了跳,他一向欲望寡淡,自也不懂季尧语气里的渴求和急迫,有些茫然又警觉地攥着季尧的手。   “公公乖,让我好好地亲一亲,嗯?”季尧反握住他,嘴唇下移,没怎么苛待杨贺敏感的脖子,齿尖咬着衣襟扯开,露出一片莹白的皮肉,晃人眼。   季尧说:“公公真漂亮。”   杨贺对季尧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了。这小子狡猾又不要脸,杨贺颇有些无计可施。   可当真是无计可施么?   杨贺扪心自问。   季尧像发了情的小兽,热烘烘地压在杨贺身上,勾着他的舌头含吮,亲昵得过分。杨贺眼睫毛抖了抖,鬼使神差的,回应着舔了下季尧,季尧呼吸都变得更加急促,睁开眼盯着他看,眼神凶得像是要将他吃下去。   看着季尧的眼睛,杨贺战栗着咽了咽,目光无处安放,脑中却没来由的想起少年人屡屡说出口的,他喜欢他。   季尧甜腻地叫他,“公公。”   过了一会儿,又说:“贺之——皇兄总喜欢这么叫你。”   “为什么?”   他问着话,亲吻却很轻,咬了咬他细白的锁骨。杨贺胸膛平坦,奶尖儿是俏生生的粉,又娇又漂亮。   季尧爱极了,舌尖一舔,胸膛就是一颤,乳尖敏感地立着,季尧仿佛被蛊惑了,含入了口中。   杨贺颤了颤,抓着季尧的头发,手指有些用力。他没回答,季尧就咬他,杨贺呼吸也变得不稳,说是他刚到康公公手底下的时候,康平   觉得他的名字叫着不上口,学文人附庸风雅,添了个之。   季尧扯了扯嘴角:“叫什么贺之,我家公公这么娇这么漂亮,还不如娇娇囡囡好听。”   杨贺低哼了一声,拿脚踢他,“荒谬。”   季尧笑了笑,又亲他赤裸的肩膀,没头没脑地说:“公公给我看看下头。”   杨贺一下子睁大眼睛,挣扎起来,脸色发白,“季尧!”   二人偶有亲近,杨贺都不让他碰自己下身,大都是唇舌交缠,抑或让季尧弄他的腿,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季尧看他残缺处。   季尧压着他挣动的腿,眷恋地摸上去,不住地吻他的眼睛,耳朵,哄孩子似的,“嘘,别动,公公就让我看看。”   手掌滚烫有力,杨贺遍体生凉,只觉如毒蛇似的缠住了他的腿,也绕在了他的脖子上,几乎不能呼吸。   杨贺嗓子都急劈了,“太监的下身有什么可看的!”   季尧笑说:“公公不一样,我只想看公公的。”   “有什么不一样!”杨贺慌得不行,夹着腿,笨拙地翻过身恨不得把自己躲入床里,“都是挨了一刀切了男人都有的那东西,”他又羞又恼,还难堪,眼睫毛抖得像被逼到蛛网上的蝴蝶,徒然地扇着漂亮的羽翼,尖了嗓子恨声道:“肮脏残缺,季尧!你非要这么折辱我么!”   季尧说:“我哪儿舍得。”   他索性拿被子将二人都兜住了,陷入一片沉闷的黑暗,伸手攥住两条修长细瘦的腿,语气冷静又透着股子痴迷:“公公别动,别逼我把公公绑起来。” 第37章   夏天的被褥薄,二人一番挣动,打架似的,杨贺瘦弱本就不如季尧,到底落了下风,两只手都被季尧摸黑绑得死死的。   季尧说:“公公太不听话了,偏喜欢喝罚酒。”   他脸颊挨了拳头,身上也遭了踹,疼得慌,舌尖顶了顶尖尖的虎牙,掐着杨贺的下巴轻声笑道:“公公要叫只管叫,把你的人叫进来,看我是怎么疼公公的。”   “我又不喜欢别人看公公,就只好亲手去剜了他们的眼睛,拔了他们的舌头,”季尧亲他的嘴巴,唇齿相错里擦出血腥气。   杨贺气喘吁吁的,胡乱地骂他,“小畜生!你还要不要脸!”   季尧轻飘飘地说:“哎!”   “公公骂,我这脸早在冷宫就糟蹋完了,”他凉凉一笑,拍了拍杨贺的大腿,狎昵地摩挲每一寸皮肉,扒了他裤子的时候,杨贺的怒骂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的鹤,抻直细细的脖颈,白着脸,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   二人藏在被褥里,不见光,闷热又潮湿,他们像在阴暗肮脏里长出的两株水草,死死地缠绕到了一起。   季尧跪在他腿间,吻他的肚脐,舌尖舔了口,嘟囔道:“公公怕什么,不就是底下挨了一刀,给我看看怎么了。”   他笑了一声,愉快地说:“公公这个人都是我的。”   他说的那些荒唐话,杨贺全听不见,腿根都因紧张而痉挛了,咬牙切齿道:“季尧我杀了你!”   说得凶狠,却因为太过羞恼惊惧全没了气势,反而夹了细弱的哭腔。   季尧啧了声,心都跳的越发急促,他将杨贺的腿掰开了,唇舌一直往下,碰上耻处时杨贺呜咽了一声,整个人像绷紧的弓,稍有不慎就会弦断弓裂。   旋即,他听季尧笑了声,软嗒嗒的舌头舔了上去,含糊不清地说:“公公这儿怎么连毛都不长,好可爱,还藏着不让我看。”   杨贺脑中轰的一声,羞愤欲死,嘴唇哆嗦着咬住了到口的尖叫。   杨贺去势的早,底下空荡荡的,挨了刀的地方切得干净,齐茬儿断了,软腻的肉往里微凹着,季尧舌尖一顶杨贺抖得越发不成样子。   杨贺讲究要体面,底下干干净净的,季尧将那一块儿都拿唇舌扫荡过了,粗蛮地圈下所属地,透着狂热的占有欲和痴迷。   那样不堪的地方,季尧又含在嘴里,像尝什么喜欢的宝贝。   杨贺再受不住,眼泪簌簌往下掉,少年人唇舌滚烫,他残缺丑陋的地方几乎要融化在季尧口中,当真是要被吃掉了似的。   “季尧,不要……”他惶惶然地蹬着腿,尿道残缺,不堪碰,何况被这么舔着,他小腹跳动,竟惊惧地觉得要沥出尿来,失控地哽咽了一声,胡乱地求他,“季尧,你抱抱我。”   “别舔了呜——你抱我。”   意图那么明显的乞求,季尧却像被勾了魂的疯狗,粗重地喘了声,汗涔涔的手指用力地抓住他的腰去亲杨贺。杨贺哆哆嗦嗦地凑过去吻他,怕季尧又舔下头,拿嘴唇咬住他,眼睫毛都湿透了。   季尧叹了一声,黏糊又柔软地埋怨道:“我还没有亲够……”   杨贺拿被绑住的手勾住季尧的脖子,仰起脸伸出红红的舌头,被吓怕了似的,发着抖说:“亲这里,殿下亲一亲。”   季尧盯着,眼神都变得凶狠又着迷,无可奈何地说:“公公明明最知道怎么拿捏我了,你怕什么呢?”   “我那么喜欢你。” 第38章   这章有失禁   太监,尿道受损,不体面   能接受的   就往下看吧   。   杨贺被季尧搅得方寸大乱。   二人躲在被褥下,沉闷又窒息,季尧一边黏人地亲他,底下那根骇人的阴茎也硬邦邦地勃起了,莽撞地顶杨贺下身。   杨贺几乎喘不过气,想躲躲不开,嘴唇堪堪错开,季尧又去吻他的下颌脖子,缠绵悱恻地舔,还含住汗津津的皮肉嘬出印子。   杨贺全无章法地求他,“不要这样弄……季尧,别顶了。”   季尧好声好气地问,“那公公想怎么弄?”   语气很温柔,底下却狠狠一撞正撞在残缺处,激得杨贺哑着嗓子叫了声,缩着屁股不住后退。   太可怕了。   季尧底下那根让杨贺恐惧的大东西像在肏他的尿口,弄他挨了一刀后的旧伤疤,野蛮又热烈地充斥雄性的欲望,杨贺浑身都软了。   季尧的手往下摸,笑了声,“公公,底下湿了。”   杨贺羞臊欲死,徒然地并拢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脏——好脏,季尧你不要这么羞辱我。”   季尧听这话,顿了顿,一下子爬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被子里黑,看不见彼此面容,杨贺却好像被死死盯住了似的,不自在地偏过头,须臾之间周遭一亮,季尧一手将被褥扔开。   二人再无遮掩,赤条条地暴露在彼此目光下,所有不堪和扭曲都无所遁形。   杨贺脸颊通红,嘴唇也被含得红肿,呆愣愣的看着季尧,可怜又透着股子干净的纯稚。   这样的杨贺当真是漂亮。   层层锦衣,煊赫权势下包裹的杨贺冶艳凌厉,让人望而却步,可床榻间的杨贺却如同蚌里的白肉,干净柔软得不像话。   季尧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痴迷得心口都生疼了,情不自禁地亲杨贺的嘴角,声音喑哑:“这怎么是羞辱。”   他笑:“我要真是羞辱,公公只怕受不住。”   杨贺瞪季尧,眼睛红了一圈,鼻尖渗出晶莹的汗,季尧拿湿哒哒的拇指擦了擦,又伸到杨贺面前让他闻,评价道:“公公底下的水,一股子骚味儿。”   “——你闭嘴!”杨贺难堪地闭紧嘴唇,双手还被绑着,挣得厉害,腕子已经磨红了。   季尧说:“公公会不会被我操得射——”他停了下,嘴角翘起,虎牙尖尖的,恶劣又天真,“不对,公公能射吗?”   他贴杨贺耳边说:“我把公公操尿好不好?”   杨贺不知季尧从何处学来的这些污言秽语,他羞耻得浑身发抖,胡乱地骂道:“荒唐,季尧你怎能说这些话!”   季尧乖乖道:“好,那我不说,只做。”   季尧那东西长得凶,又粗又长,逼人的滚烫长枪利剑似的,重重地往他下身旧伤上弄,当真要肏到他沥出尿来一般。杨贺招架不住,那地儿本就敏感不经碰,茎头滚烫饱满,蹭得底下湿淋淋的。火辣辣得几乎有几分疼。   杨贺满身都是汗,底下失禁感却越发强烈,他睁大眼睛,惶惶地求季尧停一停,季尧哪里肯听他的,反而肏得越凶越厉害。   他紧紧盯着杨贺的脸,目眩神迷,心中只觉十分快意。   不过片刻,杨贺服软无用,穷途末路似的,通红的眼里露出狠色,恨恨地用力咬住了季尧的肩膀,底下失控地淋淋地溅出了水液。   季尧低哼了一声,也射了出来,精水一股一股地混着尿液,腥臊又淫靡。   高高在上的杨督公在他身下失禁了。   刹那间心理上的快感远逾身体,季尧满足地眯起眼睛,肩膀的痛也不放在心上,甚至有些宠爱地亲了亲杨贺汗津津的额头,懒洋洋道:“真会挑地方,尽挑着我一处咬,公公下回要咬,换个地方吧,啊?”   “左右肩各一个,好看。” 第39章   季尧搂着杨贺还在温存,少年人心底柔软,忍不住细碎地吻杨贺的眉梢眼角。   不过须臾,脸颊又啪地挨了巴掌,杨贺好羞耻气恼,熬过那一阵失禁的酥软无力,一巴掌扇得狠狠的,季尧白皙的脸颊就印了几根手指印。   杨贺不看他,爬起来捡了衣服往身上裹,脸上冷冰冰的,季尧拿手摸了摸脸颊,盯着杨贺的背影,眉宇阴鸷,也有些恼。   他阴沉沉地笑,“督公要顶着这一身骚味儿出去?”   杨贺脊背一僵,季尧说:“督公又何必露出一副贞洁烈妇的样子,难道你方才没尝着半点快活?”   他直勾勾地盯着杨贺两条修长的腿,皮肉白软,还留了斑驳的掐痕。   季尧舔了舔嘴唇。   杨贺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轻蔑,“季尧,你知不知道你看着我的眼神像什么?”   “和三年前一样,还是那么可怜,像一只流落街头没人要的野狗,满眼都是求人看求人疼。”   杨贺有一把金玉也似的好嗓音,温温软软的,咬字清晰,说出的话却刻薄又阴毒。   季尧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贺摩挲着手腕的绑痕,这小子没轻没重,勒得死紧,挣扎之下红痕分明。   他说:“我愿意容忍你在我身上放肆,满足你那点可怜的欲求,你给我适可而止,若再得寸进尺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季尧一下子就笑了,他在床上坐起身,道:“公公当真只是满足我?”   他说:“你没有半点欲求?”   他露骨尖锐的目光落在杨贺下身,又划到那张冷落冰霜的脸上,少年人姿态懒散,支起了一条长腿,性器软了蛰伏着,尺寸却依旧可观。   杨贺对上他的眼神,烫着了似的,目光却鬼使神差地掠过季尧那根东西,心头颤了颤。   他年幼就净了身,寻常男人都该有的那东西于他而言,变得神秘而不可求。   越是不可求就越是偏执,大抵宦官对男人的阴茎都有几分不可言说的情绪。   无论杨贺再不愿意承认,他心中其实是有些痴迷于季尧的性器,那东西滚烫有力,硬起来粗野如肉蟒,勃勃而鲜活。   无论是季尧拿那东西插他的腿还是尿口,羞耻之余,都有几分扭曲而畸形的快意。   杨贺扬起下巴,冷冷道:“我是阉人,能有什么欲求,什么快感可言。”   季尧咧开嘴,说:“公公,欺人不自欺。喜欢就是喜欢,爽就是爽,就咱们两人何必遮遮掩掩。何况,能让公公快活,我开心得很。”   杨贺顿了顿,二人目光倏然对上,季尧站起了身,走到杨贺面前,声音轻佻又低沉,慢慢道:“其实公公说得也没错,我就是没人要的野狗,别人我都不要,我就要公公看着我,公公疼着我。”   “你若不看不疼我就逼着你看你疼。”   他伸手指摸着杨贺的脸颊,放软了嗓子,哄他一般,柔情缱绻地说:“只要公公给我我要的,就是天上的星星月亮我都给公公摘下来。”   杨贺低哼了一声,看着季尧,心脏最柔软处好像被人掐在手心里,他不解风情地哂笑道:“我要你的星星月亮做甚?”   季尧笑了一声。   杨贺说:“季尧,你喜欢我吧?”   他在问季尧,语气却肯定的。   季尧看着杨贺,微笑道:“我喜欢你,我永远喜欢你。”   杨贺眼神闪烁了一下,说:“那我要你的命呢?”   季尧想了想,坦诚道:“我会先杀了你,再来陪你。” 第40章   元贞八年的夏天来得迅猛而毫无防备,沉闷又裹挟着权势倾轧的血腥气。   屋外蝉鸣不休,隐约的能听见小内侍说话的声音,你来我往的脚步匆匆,还夹杂着“爬高点儿”“给我递竹竿”的声音。   季尧一来的时候就听说了,杨贺嫌夏天蝉鸣聒噪,吵得他心浮气躁,就让那些小内侍爬树上去捕蝉。   盛夏天,一个个在树底下颠着脚,满头大汗,脸热得红通通的。   季尧侧耳听了听,笑着问杨贺,“公公这么着有用么?”   “聊胜于无,”杨贺趴在床上没动,几本折子被随意的丢在地上,季尧赤着胸膛坐在床沿,俯身捡起了随意地翻了翻,俱是弹劾杨贺,名列各项罪状,言辞凿凿。   “公公不如直接把树砍了省事,”季尧一边说,看着折子,屈指掸了掸,说:“结党营私,擅权乱政,不遵律令私立大狱,构陷忠良——”   他挑了几个字眼,笑了起来,“喏,还有这条,秽乱宫闱。”   季尧把折子一扔,凑过去掐着杨贺的脸颊,“公公和谁秽乱宫闱了?”   季尧精力旺盛,缠着杨贺没少折腾,二人身上都满身情事痕迹,杨贺身上尤为明显。季尧好爱咬他,杨贺皮肉白,嫩生生的软,季尧总能轻易留下斑驳的烙印,让季尧分外上瘾。   “我喜欢临窗的树荫,”杨贺不耐烦地转了转脸,眼皮一抬,冷淡地说:“你说和谁?”   季尧眨了眨眼睛,义正言辞道:“公公的私生活我怎么知道?”   杨贺越发不待见季尧在他面前装乖的样子,嘴角牵了牵,平淡地说:“几个刚入宫的伶俐小宫人罢了。”   季尧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痛心道:“公公就这么移情别恋了,我好难过。”   杨贺瞥他一眼,季尧扑在他身上,像个失宠的孩子,可怜巴巴地问他,“他们有我好看吗,有我让公公舒坦吗,有我喜欢公公吗!”   杨贺闷哼了声,嫌弃地说:“沉,起来别压着我。”   季尧黏人地贴着杨贺,他身体温度高,胸膛线条分明,将人牢牢地困在自己臂弯里,说出来的话却俨然把杨贺当成了负心人,指责他,“公公这都嫌我了。”   杨贺推了推,推不动,气笑了,捏着季尧下巴说:“对,很嫌,都不招人喜欢了。”   季尧如闻噩耗,泫然欲泣,“心痛如绞,生无所恋。”   嘴上消沉,底下却很精神,才射过一回,阴茎又半勃了。季尧拿底下那话儿顶了顶杨贺,痛心疾首地说:“罢了罢了,人生如斯,不如就这么死在公公身上吧。”   杨贺脸色一变,叫道:“季尧!”   他抓着季尧的肩膀,“别来了。”   季尧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说:“我怎么听说,戚贵妃的那个小宫女又来找公公。”   杨贺皱了皱眉,戚贵妃失了宠,绿绮来求他,求他在皇帝面前给贵妃说好话。   杨贺自然不可能应允。   绿绮曾对他有过别的心思,如今越发觉得难堪,还有几分懊悔惊惧,怨恨难当,一边掉眼泪一边骂杨贺。   杨贺不以为忤。   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没成想,季尧竟会知道。   季尧说:“公公当年对她可好的很,不惜为她毁尸灭迹。”   杨贺看着季尧,说:“殿下这是呷醋?”   季尧叹气:“可不是,醋大了。”   他盯着杨贺的眼睛,语气里有几分冷意,“我最恨别人惦记我的东西。”   杨贺嗤笑一声,“陈年老醋,殿下如今再喝也不嫌伤身。”   季尧堵住他的嘴唇亲了亲,低声笑道:“不伤身,伤心。”   杨贺看了他一眼,伸舌尖舔了舔季尧的唇角,反客为主将舌头送入季尧口中,季尧呼吸一下子就粗重了起来。   唇舌间的亲吻变得热烈滚烫而带上了情色意味,季尧那东西越发硬,抵着杨贺的腿根厮磨,手也不安分地攥着两瓣屁股肉抓揉。杨贺喘了声,仰着脸,季尧若有所觉地睁开眼,看着杨贺。二人四目相对,少年人眼珠子黑漆漆的,透着情欲和痴迷,杨贺喉头动了动,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碰季尧彻底硬起来的阴茎,手指虚虚地拢在了手里。   季尧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激动又爽利的呻吟,意外地盯着杨贺,杨贺垂着眼睛,眼睫毛纤长,嘴唇也薄,看着有几分锐利。   他像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少年人粗硕的性器,可手指尖隐隐发抖,掌心也出了汗。季尧不知足,顶了他一下,甜腻地催促道:“公公别折磨我呀。”   杨贺惩戒式地收紧手指,掌心那东西反而大了一圈,杨贺命令他:“别动。”   季尧喘着粗气,慢慢放松下来,眼神却舍不得从杨贺脸上挪开。   杨贺手指尖从茎头滑到饱满的阴囊,那玩意儿贲张不已,颤着吐出淫液,杨贺咽了咽,冷着脸,拿手抽了那根骇人的大东西,说:“说了别动。”   季尧低低地哼了声,敞开腿任杨贺玩他的性器,嘴角翘了翘,说:“公公你知道你这叫什么?”   杨贺心不在焉地问,“嗯?”   季尧舌头舔了舔齿尖,眉宇因爽利蹙了蹙,有几分年轻的性感,笑盈盈地道:“恃宠而骄——不对,”他停了停,肯定地说:“恃爱而骄”。   等二人从床上起来时已经过了一个时辰,杨贺站在床边穿衣裳,不留神,踩上了季尧丢在一边的衣服,却像碰着了什么东西。   杨贺弯腰拨开衣袍,捡起个漂亮精巧的青花小瓶子,细颈酒壶似的,他摇了摇,刷啦啦作响,问季尧:“这是什么?”   季尧眨了眨眼睛,坐起身,说:“糖豆。”   杨贺看了他一眼。   季尧笑起来,支起身凑过去拿指头往壶耳处按了下,壶口里滚出颗红润润的小糖丸,季尧又按了几下,次第滚出颜色不一的糖豆,摊在白皙掌心。   季尧兴致勃勃地说:“白色的荔枝味儿,红色的是桂花味儿,这个是栗子味儿……”   杨贺闻着糖豆的甜味儿,沉默了一下:“谁给你做的这些?”   “府里的厨娘,做来哄她四岁的小孙子,我瞧着好吃,就让她给我多做了几种,”季尧眉宇间露出几分孩子气,嘀咕道:“荔枝还是皇兄前些日子给我拿的,费了好些才用和了糖汁做出来。”   “公公尝尝?”   杨贺说:“不必,殿下吃吧。”   季尧半点不意外,玩儿似的抛了两颗扔口中,满足地叹了一声,“甜。”   杨贺忍不住道:“殿下,糖豆是小孩儿吃的。”   季尧理直气壮地说:“小时候冷宫里可没有糖豆,吃不着,现在多吃些。” 第41章   季尧从内官监出来就去见了季寰。   季寰正盘腿坐在丹墀上摆弄木头,他手里拿着木刻刀,脚边都是碎屑,精雕细琢过的木头隐约搭出了宫殿的轮廓。   季尧一来,季寰就让内侍奉上冰镇过的酸梅汤,看着季尧捧着玉盅,小口小口地啜,像渴极了,咕噜咕噜有些孩子气,莞尔一笑,温和地道:“天气这样热,不用常来宫里。”   酸梅汤解暑,五脏六腑都似凉了,季尧吐了吐冰凉的舌头,抱着玉盅对季寰说:“那怎么样,礼不可废,再说了——”   “皇兄不惦记着我,就不许我惦记着皇兄来宫里看你?”   他问得很俏皮,季寰笑了起来,说:“没良心的,哪个说朕不惦记你了。”   “朕要不记着你,岭南今年新进贡的荔枝怎么会一到就着人送你府上去。”   季尧当即肃容,行了一礼,“臣弟叩谢陛下圣恩。”   说完,自个儿先笑了,虎牙尖尖的,少年气十足,季寰也笑,无可奈何地说:“小滑头。”   季尧凑过去看季寰搭建的宫殿,说:“皇兄手真巧,简直同真的一般。”   一说到这个,季寰眼睛都更亮了,对季尧招了招手,说:“你同朕来。”   他掸了掸龙袍上的木屑,将木刻刀收了起来,兴致勃勃地带着季尧往里走。转过山水屏风,绕是季尧,也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叹。   沙盘似的,季寰将这些时日雕刻的宫殿都搭在了一起,一幢幢鳞次栉比,颇有心思地搭了假山花木,俨然一方小天地。   木质俱是稀罕的紫檀木,浸润着木香,精巧至极。   季寰说:“看看,这是朕的问瑶台。”   季寰语气很是自得,眉宇飞扬,他一贯温和沉稳,如今眼睛晶亮,反而越发显得真实。   季尧看了看他,片刻才笑了声,“皇兄当真是喜欢这前朝的问瑶台。”   “问瑶台集当世能工巧匠,自然喜欢,不过还是惋惜居多,如此奇景,毁于一旦当真是可惜。”季寰说,“其实朕是喜欢这世上所有美丽稀罕的东西。”   季尧忍不住伸手轻轻摸着宫殿的飞檐,季寰兴冲冲地和他说这飞檐是他和那个鲁班传人如何做出来的。   他是帝王,能真的和他一起分享心中喜好的寥寥无几。   季尧很耐心地听着,偶尔搭上几句话,哄得季寰眉开眼笑。   末了,他叹了口气,“若是朕不是帝王,朕定要亲自去看看这大好河山。”   季尧说:“臣弟听说有许多读书人功成名就之前喜欢四处游历。”   季寰笑道:“是啊,老太傅年轻时就曾走遍大江南北,北至北境腹地,南下蛮族诸部深山之中,见过许多人一辈子也不曾见过的东西。”   他有些向往,可不知想起什么,脸上的神情淡了,露出几分犹疑。   季尧说:“老太傅是郑老太傅么?如今已是古稀之年了吧。”   “是啊,”季寰叹了口气,“他自辞官退隐后,已有许多年不曾进宫了。”   季尧眼神微动,没有说话。   突然,季寰道:“阿尧,你觉得——”他迟疑着,左右看了看,继续道:“贺之,贺之是奸佞之徒么?”   季尧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道:“皇兄为何如此说?”   季寰抬手摸着小小的宫殿,慢慢道:“今日郑老太傅进宫了。”   “他给朕列了贺之的十大罪状,句句泣血,发自肺腑,朕一时有些……”季寰话没有说完,季尧却知道,皇帝是对杨贺起了一点疑心。   季尧看着季寰,一撩袍子跪了下去,说:“皇兄,这话若是杨督公听着,不知该有多寒心啊。”   “他对皇兄一片忠心,皇兄却如此疑他。”   季寰怔了怔,季尧抬起脸,认真地看着他,说:“朝中各大世家这些年沆瀣一气,卖官鬻爵扰乱超纲,所犯罪行累累,我相信皇兄明察秋毫,必定看在眼里。”   “如今督公为了铲除外戚,不知树敌多少,他们对督公恶言中伤,别人不信他,皇兄还不信他么?”   季尧这话说得讨巧,季寰本就有意拿杨贺为刃,清除外戚,如今他这么一说,反倒有几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意。   季寰一言不发。   季尧说:“郑太傅一心为国,撑着年迈之躯入宫着实为人敬佩,可皇兄忘了么,郑太傅也是出身世家。杨督公是——”他顿了顿,“是阉人,世人瞧不上阉人,世家又岂能容忍皇兄宠信阉人,让一个阉人爬到他们头上。”   “督公虽有些跋扈严苛,可这些年是如何为皇兄尽心竭力的,别人不知,皇兄还不知么?”   季寰轻轻地叹了口气,“朕自然是信贺之的。”   季尧笑了笑,轻声道:“皇兄,阉人和常人不一样。”   季寰看着季尧。   季尧不疾不徐地说:“皇兄见过攀着巨木的青藤么,阉人就是青藤,他们无法堂堂正正立足于人前,得有所倚仗。”   “失了帝心,他们就什么都不是。”   季寰思索片刻,半晌,说:“阿尧你倒是,让朕有几分意外。”   季尧语调从容,却莫名得让季寰觉出了几分冷漠和残忍,仿佛毒蛇似的。   季尧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地说:“皇兄,是不是突然觉得方才的我分外聪明?”   季寰愣了愣,只听季尧小声地嘀咕道:“看来太傅教的竟也不是全无用处,竟让皇兄对我刮目相看。”   季寰笑了起来,想,那点不寒而栗,大抵是错觉吧。   季尧拿肩膀轻轻撞了撞他,亲昵地说:“好啦,皇兄别闷闷不乐了。”   “我请你吃糖豆好不好?” 第42章   杨贺不喜欢夏天。   闷热的盛夏总会让杨贺想起他被斩首那天,闹哄哄的刑场,围观者众多,一片腥臭喧嚣,让人心头发躁。   杨贺半闭着眼睛,内侍在禀报皇帝近来都做了什么。   自那小贵人进宫之后,季寰就鲜少再涉足后宫,二人在宫内竟如普通平常小夫妻,琴瑟和鸣,惹得朝野后宫俱是不满,季寰却很是乐在其中。   季寰除了独宠那小贵人,终日便是把玩那些木头,郑老太傅也进了两回宫,第二回 出宫门时气得甩了袖子,直叹国将危矣。   小内侍是杨贺心腹,说起郑太傅的模样,有些不平的样子,“督公,那老东西如此在陛下面前诽谤督公,督公何不——”   杨贺懒懒地瞥了他一眼,小内侍噤声不敢再说。   杨贺道:“陛下耳根子软,心也软,郑太傅到底是陛下太傅,我若动他,陛下嘴上不说,心中也会留下芥蒂,得不偿失。”   小内侍忙道:“督公说的是,小的目光短浅了。”   杨贺说:“陛下还做了什么?”   “昨日十三殿下入了宫,同陛下待了一个时辰。”   说起季尧,小内侍道:“咱们这位殿下也是奇怪,该有十六七岁了,竟还喜欢吃糖豆,当宝贝似的,不离身带着。”   “陛下还陪他一起吃。”   “临了出宫,还高高兴兴地赏了景和殿当值的宫人,小孩儿一样。”   杨贺皱了皱眉,“他给陛下吃?”   小内侍:“是的,陛下也吃了。”   季尧当日对季寰说的话后来自然是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他耳朵里,杨贺顿时感觉颇为微妙。杨贺没想到季尧会这么维护他,却还有几分心惊于季尧对着季寰的虚伪冷漠。   季寰对季尧可说得上是极好了,可季尧竟依旧冷酷如斯。   这样的一个人——杨贺鬼使神差地想起季尧不吝热情地说的那些喜欢,忍不住恍了恍神。   杨贺屈指叩了叩扶手,说:“把糖豆拿去让人查一查。”   小内侍应了声是。   杨贺想,他还是信不过季尧。季尧就是个疯子,要说他真的给皇帝下毒,杨贺相信他也做的出来。   戚三在锦衣卫大牢里关了半个月,一番酷刑下来,早已没了人形。   他承认了买凶杀人,却一口咬定,买凶是他一人之事,和旁人,家族都无关,阉党误国,他和阉党势不两立。   供词人证呈上御案,季寰气坏了,直接将按了血手印的供状甩到了戚侯爷脸上。   戚侯爷伏在地上,姿态却犹有几分跋扈,只说这是锦衣卫严刑逼供之词,做不得数,还要让锦衣卫释放戚三,交由大理寺。   两两僵持不下,迎来了元贞八年最热的那几天。   天气当真闷热,季尧抱着一碗冰镇过的绿豆汤,汤里加了足量的糖,甜滋滋的。   季尧拿鎏金的搅着绿豆,说:“世家坐不住了。”   “昨天几大世家密会,还有城卫营的单将军,郭将军,李将军。”   城卫营拱卫燕都,营下又设九卫,戍守皇城各面。禁军独守皇城,是皇帝亲军。几大世家在这个关头和城卫营各处将领密会,个中之意,不言而喻。   杨贺慢慢地合上公文,说:“他们敢造反?”   季尧笑吟吟道:“造反是不敢,不过效仿前人兵谏,诛奸佞清君侧倒是有可能。”   “毕竟公公可把世家欺负惨了。”   杨贺冷笑道:“我何时欺负他们了?”   “对戚三严刑逼供的,不是你的人?”   季尧拖着声儿说:“公公这话说得没良心,我这不是给公公出气嘛,他可是想杀公公。”   杨贺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宫中有禁军戍守,莫说城卫营九卫上下不齐心,就是齐来,也未必讨得好。”   “戚老侯爷也不是戚三,事关家族存亡,他不会轻举妄动。”   季尧笑嘻嘻道:“是,在宫里他们讨不得好,可要是在宫外呢?”   杨贺一怔,眼神陡然变得凌厉,盯着季尧,说:“你什么意思?”   季尧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这就看公公了。”   杨贺不说话。   季尧说:“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给世家一个兵谏逼宫的机会,再将他们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杨贺冷冷道:“你们想要什么机会?”   季尧脸色未变,依旧带笑,轻巧道:“正当酷暑,让皇兄前去含章避暑山庄小住。”   杨贺直勾勾地看着季尧,说:“避暑山庄远在燕都之外,一旦世家兵变,拿什么去保证陛下的安危!”   季尧叹了口气,“公公不要这样在意皇兄,我真的不高兴。”   他说完,兀自一笑,道:“再说,公公要真放心不下,公公手下不是还有御马监三千禁军?”   杨贺冷笑道:“你们好算计,我和世家拼个你死我活,你们来坐收渔翁之利,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季尧说:“公公说错了。”   “我永远和公公是一起的,”季尧道,“应当是我们,不是你们。”   杨贺看着他,一言不发。   “公公真是半点都不信我,”季尧又叹了口气。   “含章避暑山庄易守难攻,又毗邻北府卫,只消我们提前做好准备,抵挡住一时半刻,北府卫援兵来时,就能一起里应外合将他们拿下。”   杨贺说:“北府卫?”   “北府卫褚林隋是谢家门生。”   “藏得可真深,”杨贺扯起嘴角,“便是如此,我就要将生死交给谢家?”   他一只手搭在桌上,神态冷漠又傲,“谢家和戚薛两家有什么区别,你扪心自问,谢家人不曾想借此机会一石二鸟,先除了他们,再杀了我?”   季尧一时哑然,走过去在杨贺腿边蹲了下来,他一只手搭在杨贺腿上,仰起脸,看着杨贺,轻声说:“公公,你可是我的命啊。”   “谁要我的命,我就让谁死。” 第43章   含章避暑山庄远在燕都外,西行数十里,是南燕皇室避暑胜地。   杨贺到底是答应了季尧,可心里却有几分不可思议。季尧一贯阴狠残忍,他竟因他三言两语,就将自己置身险境,可杨贺确实是那么做了,尽管他要季尧和他同行。   有季尧在,谢家自然有所顾忌。   他要拿季尧当人质,季尧哪儿能不明白,亲昵又软和地抓着杨贺的手指尖亲了口,说公公果然是舍不得我。   季尧说,就算公公不说,我也是要和公公一起的,我可舍不得离开公公。   杨贺面无表情。   没过两天,季寰那小贵人吃不住燕都的热,季寰怜惜她,索性下了旨,摆驾含章避暑山庄,一应交由杨贺安排。   杨贺暗中先遣了锦衣卫去皇庄,又特意从御林军里挑了许多精锐,浩浩荡荡,安排得仔细又谨慎,却又不曾过分得惹人生疑。   季尧说御马监,自御马监掌印太监身死后,御马监就落到了杨贺手中。御马监下掌有三千禁军,非比寻常。杨贺特意从御马监里提拔了一个叫司朝的内侍,一身武艺过硬,行军布阵也懂得几分,生生被埋没了许久,如今被杨贺挖了出来,对他忠心耿耿,颇有些江湖气。   这是杨贺手中一把重要的利刃,不是生死关头,杨贺不会轻易损了自己的剑。   直到杨贺彻底的安排妥当,思索了几番确认没有遗漏,杨贺才安下心来。   诚如季尧所说,他和世家已是不死不休之局。季寰耳根子软,区区一个郑老太傅都能让他有所动摇,更不要说宫中还有贵妃和皇嗣。   他不会给戚薛两家翻身的机会。   现在谢家想借他的手杀人,他自然也能反其道而行之。   至于季尧,季尧——   想到季尧,杨贺忍不住在心里又骂了句小畜生。   含章避暑山庄修建已久,依山而建,卧在青山绿水间,花木扶疏,很是恢弘秀丽。   此间山风簌簌,不时刮一场蒙蒙山雨,远比皇城凉爽。   出了宫墙,季寰越发沉浸其中,丝毫不觉朝中的汹涌暗潮。   杨贺远远地看着季寰,没来由地想起上辈子的季寰。   上辈子季寰是当真信他,他们十三年君臣,临了季寰病故,他说,贺之,朕要死了。   杨贺立在榻前,一言不发。   季寰病了许久,脸色青白,双颊凹陷,轻声道,朕不是个好皇帝——他似哭似笑,涣散的瞳孔里却陡然生出光,一把抓住杨贺的手,紧紧盯着他,说,贺之,帮朕把菀菀和霖儿送出宫去,他们不能留在宫里,贺之,你帮我。   杨贺垂下眼睛看着季寰的手指,他太瘦了,五根手指如同干枯的朽木,抓得紧紧的。   过了许久,杨贺才开口:“陛下,小皇子会是新君。”   季寰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杨贺,刹那间,眼神像是失望透了,骤然间灰了下来。   他说:“贺之,连你也骗朕。”   那是季寰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上辈子杨贺一败涂地,临到刑场斩首,也不曾有半分愧疚,甚至转世重来,杨贺故技重施得了季寰的信任。   不知怎么,到了现在,杨贺竟罕见地有几分恍惚。   杨贺不后悔,更不愧疚,这世上的事本就如此。他要风光,要权势,要做人上人,就得踩着别人一步一步往上爬,至于脚下踩的谁,他不会去在意。   杨贺如此想,可夜里却依旧频频梦见旧事,他梦见重病将崩的季寰,还梦见了上一辈子的季尧,前世的季尧和现在不一样。杨贺远远地见过几回,季尧被人群拥簇着,锦衣华服,人却瘦弱的吓人,像裹在锦衣里的一具枯骨,神情恍惚又苍白,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分明是怯懦畏缩的,却让人不舒服。   旧事搅得杨贺心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烦躁,夜里也睡不好。   一轮弦月撒得潺潺溪水波光粼粼,山风过境,吹在潮热的脸上,让人清醒了几分,不过须臾,他就忍不住低低哼了声,骂道:“一口狗牙。”   季尧抬起头,吐出肿大的奶头,红透了,泛着糜烂的银光,乳晕一圈牙印分明,他笑着又嘬了口,说:“怪公公奶子太嫩了。”   “软乎乎的,真想一口嚼烂了咬下来。”   杨贺说:“闭嘴!”   他想,他可真是发了疯,竟会三更半夜,在这皇庄隐秘之处和季尧做这样的荒唐事。   季尧低笑了声,一把将杨贺推在小溪边的石头上,直接就扒了他的裤子,上瘾似的往人身下闻了闻,笑道:“公公是不是洗过了,嗯?怎么这么香?”   杨贺被推了个猝不及防,手往后撑着,只来得及反驳了一个不是,就被季尧含住了他的残缺处,直接被刺激得低叫了声,呼吸急促,脸颊越发红。   少年人唇舌滚烫,舌尖有力而灵活,狎昵地顶着他挨过的刀的地儿,还咂咂地吮出声儿,不堪听。杨贺浑身都在抖,脚趾紧紧蜷着,他不堪的地方成了稀罕的东西,如珠如宝,美味佳肴似的陷在滚烫的口中,当是没什么快感的,却让杨贺几乎失控地呻吟,汗涔涔的,要融化在季尧的嘴里。   杨贺忍不住伸手抓住了季尧的头发,少年人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透着股子坏劲儿,他嘴巴红而润,声音沙哑,说:“公公这儿可越发管不住了,一舔就漏水,要不要我给你拿东西堵住?”   杨贺心跳得快,凌厉的眉梢眼角沾了情欲,绮艳漂亮得不像话,他有些狼狈地错开季尧的目光,拿白生生的脚丫子踩他的肩头,提起气势,问道:“打哪儿学的这些下流话?”   “谢家怎么着也是簪缨世家,”杨贺嘲讽他,“就教了你这些?”   季尧苦恼地说:“这怎么是他们教的,”他攥住杨贺瘦削伶仃的脚踝,拨了拨脚指头,白皙小巧,连凸起的青筋都漂亮。季尧亲了一下,咕哝道:“这分明是公公诱着我说的,拿这么漂亮的身体,引诱我。”   杨贺居高临下地看着季尧,轻声说:“你觉得漂亮?”   他沿着季尧的大腿,拿白皙的脚掌一路踩上季尧的胯下,少年人裤裆鼓鼓囊囊,全然勃起了。杨贺心中有几分自得,还有几分莫名的兴奋,嗓子眼发干,啧了声,慢慢地说:“殿下,你硬了。”   一点火星子倏然蹿成了烈火,季尧眼神都变得越发深沉,盯着杨贺,很坦荡甚至像小孩儿耍赖,委委屈屈地说:“哪有什么办法?”   杨贺隔着裤子踩着季尧勃起的阴茎,那东西好大,杨贺见过,用手摸过,他喜欢季尧的性器,又凶又听话。   杨贺问他,“殿下,舒服么?”   季尧喘了声,舌尖顶了顶虎牙,掐了把杨贺线条流丽的小腿肉,嫩生生的又软又白,季尧粗声说:“舒服,公公再用力一点。”   隔着裤子,隔靴搔痒,可季尧光看着杨贺都觉得有几分无法言喻的快意。杨贺垂下浓密的眼睫毛,朱红的内侍衣裳敞着,脸颊通红,神情有些高高在上的冷艳,却藏不住那点儿扭曲畸形的痴迷。   季尧不是初识情欲的雏儿,杨贺这么着没法让他射出来,玩儿得脚都酸了,娇气地皱了皱眉毛,“怎么还不射?”   季尧心口滚烫,哑着嗓子说:“公公未免太小瞧我,这么不痛不痒的,怎么射的出来?”   杨贺抬起眼睛看着季尧,露出一点疑惑和不悦,季尧眼睛一下子红了,直接扑上去把人翻过身压住了,呼吸急促,喘着说:“公公玩够了,该我了吧。” 第44章   明月皎皎,银霜泼白雪,照在杨贺软腻的皮肉上,透着干净和不可言说的色欲。   杨贺皮肤白,软软的,一掐就能留印子,腰窝凹陷,屁股小却饱满丰腴,像熟透又还有一点青涩的桃子。   季尧爱不释手地揉他,扑上去,疯狗似的咬他的屁股肉,说:“公公哪里都瘦,只有屁股肉多,又肥又嫩。”   说着,还着迷地拍了一巴掌。   杨贺疼得哼了声,这小畜生粗鲁地压在他身上,底下石头粗糙,擦过胀红的奶尖儿,留下红印。   季尧孩子气地笑,“疼了?”   他一路吻上去,湿哒哒的舌头舔他的腰窝,舌尖往里顶,杨贺咬着嘴唇,身子不住发抖。   那根大东西抵上他屁股的时候,季尧咬住了他的耳朵,也按住了杨贺受激弹动的身体。杨贺腰都软了,支不起身,只能趴在石头上,额头枕着手臂逃避一般不敢看。   季尧却不肯如他的意,他将滚烫的阴茎滑入臀缝里蹭,屁股肉掰开了,笨拙地半含着少年滚烫的性器。驴鞭似的玩意儿,饱满一根,又粗又长的在屁股肉缝里厮磨挺动,磨得肉都发烫发疼。   季尧亲他汗津津的肩膀,杨贺肩上挨过箭,留了个疤,季尧舔上去,手也不安分地摸着杨贺臀缝中间的小洞。穴眼小,他才插了个指头,杨贺就夹紧了屁股,皱着眉毛叫疼,季尧有点儿埋怨又宠爱地亲他,说:“这样疼,那样也疼,公公底下这小洞又这么小,我要怎么插进去?”   杨贺恍惚地听懂了,睁大眼睛,“不行——”他短促地喘了几口气,察觉季尧不高兴地又重重顶了他几下,湿漉漉的龟头擦着穴口过去,刺激得他缩了缩臀眼,紧张又羞耻。杨贺咽了咽,哑着声儿狠声说:“你敢插进去,我撅了你的东西!”   季尧吭哧吭哧笑,半点不怕,索性挺着阴茎插入杨贺腿缝,道:“公公舍得?”   杨贺脸颊通红,稍稍放了心,下意识地并拢腿,夹住滚烫如肉蟒的性器。那话儿烫着他的皮肉,一股子热意似乎要烧到心口,脑子都有些昏沉,反驳道:“我有什么舍不得。”   季尧说:“公公喜欢。”   他贴着杨贺的耳朵,催促道:“把腿夹得再紧点儿。”   杨贺咬牙骂了句,须臾就被季尧顶得说不出话。   他喜欢的。   他喜欢季尧的那根东西,也喜欢季尧对他的痴迷,甚至喜欢季尧有恃无恐地挺着那玩意儿在他身上放肆。   少年人身体滚烫火热,勃勃的透着年轻的鲜活,如一把火,焚得他每一寸皮肉都重新活过来一般。   分明只是弄腿,杨贺却有种当真被季尧侵入的错觉,心惊胆战,可又有几分莫名的快意,好像将这几天的焦躁都挤了出去。不过须臾,他就惊喘了一声,叫了声:“季尧!”   季尧的手指头已经插进了紧闭的穴里,沉沉地笑,“公公里面好热。”   “好软。”他喟叹道。   杨贺惊惧地绷紧了身体,想爬起来,却被季尧牢牢地压住了,“公公听话,别乱动。”   杨贺慌了神,后穴儿里异物感越发明显,湿哒哒的,像抹了东西,“你弄了什么——”   季尧亲了亲他的耳朵,笑道:“脂膏,让公公不疼的东西,”他抽出手指,伸着湿透的手给他看,几根手指修长白皙,脂膏黏腻,将掉不掉的挂着银丝,“桂花味儿的,公公喜欢吗?”   杨贺睁大了眼睛,脸都白了,骂道:“我不喜欢,季尧,你别胡来!”   季尧按住他,说:“不喜欢桂花味儿?那我明儿换个味道的。”   “混账!”杨贺越发心颤,又软了语气,“我用腿,用手给你弄出来不行吗?”   季尧笑盈盈地不说话。   杨贺偏过头来看他,几绺头发挨着白润的脸颊,嘴唇红得像凝露的花瓣儿,露出几分可怜相,“季尧——”   季尧叹了口气,“公公真自私,只许你玩我,我呢?”他撒娇似地说,“我都让着你多少回了。”   季尧那根东西大,硬邦邦地顶着他,杨贺眼睫毛抖了抖,惊惶又无措地求他:“插不进去的,太大了,季尧,会死的。”   杨贺总是识实务的,跋扈时比谁都冷漠,服软时却折腰也折的不假思索,季尧掐着他的双颊含他的舌头,说:“不会的,公公忍忍就好啦。”   杨贺变了脸,“这怎么忍……”他想,肯定要流血的。   这么想着,竟说出了口,季尧一下子笑出了声,亲昵地蹭杨贺的脸颊,甜腻地道:“出血就全当公公给我落的红了,好不好,公公就心疼心疼我。”   季尧是商量的语气,杨贺怕疼得要命,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却被季尧一只手死死按着,底下送了一根指头,又耐着性子插了第二根。   杨贺在石头上磨得渗出了血珠子,疼,可身后是季尧炽热的胸膛,前后无路,他胡乱地骂着季尧,声音都变了,尖的,抖的,又软得能掐出可怜的水。   季尧的喘息越发急促,他拔出手指换了硬到发疼的阴茎,忍不住将杨贺囫囵地圈进怀里,咬他的耳朵,叫他:“杨贺,杨贺,我好喜欢你。”   杨贺本就畏疼,季尧抹了许多脂膏,可那玩意儿得天独厚,插进去疼得杨贺直接掉了眼泪,哆哆嗦嗦地呜咽了一声,用力咬住了季尧摸他脸颊的手,含恨地骂季尧,“混账,小畜生!”   “公公尽情骂,”季尧笑了一声,底下直接用力尽根插了进去,骤然疼得狠了,杨贺齿关松开,季尧拿手指头夹着他发颤的舌尖,轻声说:“公公终于是我的了。”   谢谢大家的收藏和喜欢?? 第45章   在那一瞬间,杨贺根本听不见季尧说了什么。他太疼了,甚至让杨贺想起上一世刑场那一刀,如今他赤身裸体,皎月注目,山间草木共见,他在受刑。   那一根尺寸骇人又硬烫的阴茎是凶器,剖开他的身体,将他一寸一寸绞碎,弄烂了重组。   杨贺疼得脸都白了,张着嘴,发出了极小声的哭腔。   他太紧了,季尧舒爽之余,也有几分痛,伸手揉捏杨贺的臀肉,声线压抑又充斥着欲望,软软地说:“公公,放松一点,你夹得我好痛。”   说着,堪堪抽出又狠狠顶了进去,逼得杨贺哽咽了一声,抖着嗓子叫:“季尧!”   光听他难受得几乎哭出来的声音都让季尧激动,他纵情地舔杨贺的肩膀,小狗似的,一点点地舔,喃喃道:“公公里面好热。”   他像是不能情不自已,掐着杨贺的腰用力动了起来,那东西凶狠地往深插,仿佛一场贪婪又粗暴地掠取。   杨贺眼泪簌簌往下掉,浑身都在颤,疼得狠了,胡乱咬着牙骂季尧。可他所学有限,骂来骂去,不过是混账,要杀了他之流。   季尧闷声笑,他喘得甜腻又性感,一只手探到杨贺的前面,摸他的残缺处。那地儿光洁干净,青涩又色情,湿湿的,痴痴迷迷地说:“公公这里好可爱,好喜欢。”   他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流水潺潺,虫鸣蛙叫,月光撒在杨贺被他操得发抖的后背上,蝴蝶骨瘦削,像要振翅而起的蝶。   季尧用力将他压得更紧,操得更狠,要把杨贺和自己永远地钉在一起。   杨贺头一遭,季尧那东西又大,发情的疯狗似的重重往里插,内壁娇嫩根本受不住,火辣辣的发疼。   杨贺攥着石头的棱角,笨拙地蜷缩起双腿妄图挡着他手中下流的亵玩,浑浑噩噩地求饶:“慢点,要坏了——季尧,季尧你轻点好不好?”   他一动,屁股就高高地翘着,两瓣臀肉透红湿亮,含住粗长阴茎的小洞越发显得小而可怜,楚楚地吞着他。   季尧喉结动了动,道:“不好。”   “公公怎么能这么勾引我,”季尧贴着他的耳朵,恶人先告状,“还要我轻点儿,”他像露出獠牙的野兽,慢慢地咬住了猎物,说:“轻不了!”   杨贺想斥他满口胡言,却被操得失了声,只有那根东西在他身体里进出的感觉分外清晰。少年人的那东西滚烫粗硬,青筋嶙峋,力气又好大,每一记顶弄都插得极深。   杨贺昏昏沉沉的,等季尧射进去的时候仍恍惚了许久,半晌才哑着嗓子骂他,“从我身上滚开!”   季尧黏人的压在他背上,亲他的后背肩膀,“不要。”   “公公再给我抱一会儿。”   杨贺吃不住这样黏腻亲密的相拥,二人都汗津津的,头发纠缠,那根软下来的物事还插在穴儿里,让杨贺有些羞耻恼怒,还有几分茫然的无措。   杨贺闭了闭眼,说:“石头硬,硌得我疼。”   季尧低笑了一声,“公公好娇。”   他从杨贺身上退开,软下来的性器慢慢拔了出来,刺激得杨贺轻轻喘了声。季尧目不转睛地看着趴在石头上的杨贺,黑发被汗打湿了,乱糟糟的,皮肉雪白,衬得活色生香。   杨贺艰难地支起了身,却马上滞了滞,后穴里也似失禁,胡乱地淌出精水。   他似乎感受到身后季尧炽热的目光,脸色陡红,转过身,恨恨地推了靠过来的季尧一把。   精水顺着修长打颤的大腿滑了下来。   杨贺胸膛起伏得厉害,怒道:“谁让你……让你弄进去的!”   季尧目光贪婪地看着他,神情却很乖,委屈地说:“公公咬得太紧了,我忍不住嘛。”   杨贺:“……”   “不要靠近我,”杨贺警告季尧。   季尧站着,看杨贺背对着他,抖着两条腿踏进了小溪里。   季尧嘴角翘了翘,露出两颗虎牙,“公公要弄出来吗?”   杨贺后背僵了僵,直勾勾地瞪着婆娑的树影,咬牙切齿,“你闭嘴!”   季尧目光自他肩颈留连到脊背,水珠子剔透,一颗一颗挂着,季尧底下更硬了,索性在岸上视奸杨贺,慢慢地伸手弄着尚未餍足的性器。   杨贺愤愤地那水洗着身体,季尧狗似的舔过,吻过,还落了二人的汗水,可更让杨贺在意的是季尧射进他屁股里的精水。   季尧这小畜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射得极深,杨贺要面子,自然不肯伸手去抠出来,后穴里也还残留着阴茎撑开穴口在里头抽插的感觉。   溪水凉凉的,浸得发热的脑子都清醒了几分,可身后却传来少年人的喘息,杨贺恼怒地转过头,正想骂季尧,一根鼓胀饱满的性器自指掌间探出头来,龟头粗硕,极具威胁地撞入眼瞳。   杨贺舌头一下子被叼走了,脸色一时红,一时白,拿手拍了一下水面,仓促地错开眼神,怒道:“下流!季尧,你有完没完!”   季尧一双眼睛尽是欲念,直勾勾地盯着杨贺,说:“没完。”   “公公不让我尽兴,怎么完?”   杨贺脑子里尽是季尧那根东西,几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身体也漂亮,肌理分明,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间,薄薄一层的肌肉淌着汗,让人喘不过气。   季尧说:“公公的奶子擦破了。”   语气里有些心疼和惋惜,倒像是被那块破石头抢了先而不满,那样漂亮的乳头,要也是他咬破的。   杨贺身体无端变得火烧火燎,季尧的目光如有实质,灼得他头昏脑涨,连季尧什么时候走过来的都不知道。   季尧搂着他,两根手指插入杨贺后穴,“公公别动,东西不弄出来要生病的。”   杨贺耳朵红透了,脚下突然打滑,险些整个人都栽在水里,季尧紧紧地抱住了他,二人靠坐在溪水边。   赤条条的,他们面对面,呼吸都近得可闻。   季尧的手指分开后穴,冰凉的水好像涌进去一般,杨贺打了个哆嗦,回过了神,偏又无可奈何,直接破罐子破摔抿紧嘴唇不说话。   那几根手指粗糙,摩挲内壁总能引起一阵战栗,季尧赞叹道:“公公里面好软好嫩。”   杨贺面无表情地说:“你不要再说话。”   季尧笑,“公公真可爱,”他抽出手指,换了自己的东西,自下而上又重重顶了进去,说:“刚刚是我不好,只顾着自己。”   “再来一次好不好?”他亲杨贺的嘴唇,“我会让公公也舒服的。” 第46章   季尧说要让杨贺舒服,当真慢了下来,没给杨贺说出抗拒之词的机会,堵住了他的舌头哄着同自己亲吻。   唇舌交缠,季尧亲得全凭本能,黏腻磨人得过分。二人谁都没闭上眼,看着彼此,季尧对他一笑,那双眼睛里就盛满了笑意,干净又痴迷。杨贺愣了愣,季尧又凑过来吻他的眼睛,兴许是这一刻的季尧太乖,他们赤身裸体相对,竟让杨贺有几分无所适从,仿佛整个人都被人含在口中,被珍视,被疼宠似的。   喜欢是真的,温柔也是真的。   刹那间,心脏都像被奶猫爪子挠了挠,奶猫没有尖利的爪牙,柔软无害,只剩下酥酥麻麻的感觉。   说不出恶语,杨贺恼怒地偏过头,蓦的,底下徐徐抽动的东西不知弄到哪儿,竟让杨贺忍不住低叫了声,浑身都绷紧了。   季尧说:“是这儿?”他语气里有些惊奇还透着兴味,舔着杨贺薄红的耳朵,“书上说弄着了要紧的地儿会舒服。”   “公公,还疼吗?”   杨贺脸色刷地红透,攥紧季尧的手臂,呼吸不匀地问,“什,什么书?什么要紧的——”   季尧理所当然地说:“公公送我的那些春宫图啊。”   “……”杨贺脸色难看,“胡扯!那些春宫都是男女事,何来这种,这种……”   他说不下去,季尧笑了笑,看着杨贺叹了声,“有男女的,自然也有男人同男人的,”他丝毫不觉得自己离经叛道,反而像邀功的孩子,道:“为了不弄疼公公,我不但翻阅了春宫图册,还去亲眼看过了。”   杨贺冷冷道:“我很疼。”   “怪公公太可爱了,我一时忍不住嘛,”季尧语气柔软,却慢慢动起了腰,挑着他寻摸出的敏感处碾磨,还问道:“疼吗?”   疼是疼的,可又不尽然是疼,像是疼过了,滋生出几分痒,陌生又让杨贺惊惶无措。他闭紧嘴唇,季尧还在他耳边问他,“公公,有感觉吗?”   仿佛一场色情而耐心的探索,他要将这具躯体剖开,疼痛,快活,都一一握在手里。   季尧越是问,杨贺越是羞耻,浑身都泛起了红,底下夹得紧,像能吃人的嘴,含着勃勃的阴茎好奇又淫荡地吞咬。季尧按捺不住,声音变得急迫又性感,沉沉道:“舒服了?”   杨贺被逼到极致,一口咬住季尧的肩膀,恨声又含糊地凶他,“你要弄就弄,别使这些手段!”   季尧笑了一声,“公公真是难伺候。”   “让你疼不行,让你爽了也不行,公公要怎么样,嗯?”   季尧话音一落,掐着杨贺的臀肉直接往敏感处顶撞,阴茎滚烫,溪水却是凉的,随了他激烈的动作挤入穴儿里。杨贺只觉又痛又爽,从未尝过这般滋味,溪水成了滔天浪潮,席卷而来,他被卷入了浪潮里。   季尧越操越是凶狠,偏还要温温柔柔地问他,“公公,还疼么?”   杨贺神智溃散,呜咽了一声,双腿却不自觉地夹紧季尧的腰,眼神迷离泛着水光。他被问得羞耻,抬手给了季尧一个耳光,手上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说:“混账!”   季尧停了停,直勾勾地盯着杨贺,眼神黑沉可怖,杨贺恍惚察觉了,心里露了点儿怯,不甘示弱,脸上却依旧还有几分颐指气使的姿态,瞪着季尧。   季尧看了两眼,一巴掌扇在杨贺屁股上,水声和手掌挨着肉的声儿闷闷地响,说:“不知好歹。”   杨贺整个人都在他怀里颤了颤,还没等他说话,就被季尧骤然激烈的抽插逼得失了神,他操得深,又刁钻,偶尔撞上那块软肉就能让杨贺失控地呻吟出声。   季尧说:“公公小声点儿叫,这可是在行宫。”   他提醒杨贺,却又是一记要命的顶撞,刺激得杨贺险些叫出了声,他咬住了自己的手指。   满脸都是湿的,眼睫毛长,颤抖凝水珠,嘴唇嫣红,一尾舌尖要吐不吐,月光下艳得如同水中滋生的妖。   季尧看红了眼,掐着他的下巴亲了上去,咬住那瓣柔软的嘴唇,杨贺青涩,想呻吟又耻于呻吟,急急地含住了季尧的舌头。   杨贺在季尧的怀里颠动着,快感如潮,鞭笞着每一寸筋骨皮肉,将达极点时,季尧拿手指揉弄他的旧疤创口。杨贺哆嗦着攥紧了季尧的肩膀,哽咽着说:“要……要——”   他断断续续的,要什么,说不出,眼泪掉得好可怜。   季尧胸腔满胀,快感自下腹蔓延,心脏处也饱裂到生出几分扭曲的快意,季尧说:“公公要什么,又要尿了吗?”   “太监高潮只会射尿么,那公公要是把尿都射空了,可怎么办?”   杨贺呆呆地听着,那几个直白露骨的字眼让他打颤,徒然地抓季尧绷紧坚硬的手臂,“季尧!”   季尧笑道:“嗯?”   “我在呢。”   杨贺眼泪簌簌掉,咬牙切齿,“你荒唐无耻!”   季尧恶意顶着他受不住的地方插进去,杨贺筋骨都软了,跪在他怀里挨操,快感太汹涌,仰直了修长的脖子。   尿液带了点温度,和清凉的溪水不一样,季尧拨了拨他射尿的口,也深深地射了进去。   他弄得太多,和着溪水,杨贺呜咽着有些痛苦地捂了捂小腹,“好胀……”   季尧餍足地搂着杨贺,舔了舔他湿漉漉的脸颊,说:“公公肚子都大了。”   杨贺还未从高潮里缓过神,反应迟缓,一只手慢慢地伸了过来,拨开他的手牢牢嵌入指缝,攥在了掌心。   季尧说:“公公这个样子真乖。”   的确是乖的,没了棱角,只剩下被情欲浸透骨髓的糜烂漂亮,艳得惊心。   “眼里都没有别人了。”   他呢喃似的,杨贺慢慢地反应过来,脊背却无端一凉,眼神仍有些恍惚,看着季尧,季尧舔了他眼睫毛上的水珠子,轻声问,“公公这些天一直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杨贺开口,声音涩哑,“你什么意思。”   季尧笑道:“公公说呢?”   他说:“公公是突然想做忠臣了,想对皇兄尽忠了?”   杨贺心尖一颤,脸上没什么表情,“陛下是君主,我一直对陛下忠心耿耿。”   季尧啧了声,说:“公公别哄我。”   “我一直看着公公,”季尧说,“公公你知不知道,只要有你在,除了你,我谁都看不见了,我只会一直看着你。”   “你瞒不过我,”他有一点自得,还藏了几分将露不露的危险警告。   杨贺看着季尧,二人目光相对,季尧突然一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公公不要怕,不管什么路,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半晌,杨贺打开他的手,说:“又发什么疯,哪个要你陪了,我巴不得你早死。”   季尧笑道:“公公最好祈祷我命长一些。”   杨贺妄图起身,腿抖了抖,没力气,又有些恼火,难怪季尧今晚这么难缠。有时季尧的敏锐几乎让他不寒而栗,可季尧所为,却让杨贺无所适从之余,还有几分莫名的安定。   二人在溪水边胡闹了许久才回去,回时杨贺膝盖磨红了,屁股疼,又不肯让季尧抱他,挺着怪异的走路姿势回去。   所幸夜已经深了,没有撞上行宫守卫。   季尧看着杨贺回去,才转过身,走了几步就停下,他叫了声萧百年,窸窣声响起,萧百年自暗处走出,脸上表情古怪,受了莫大的刺激一般,羞辱又难为情。   季尧咧嘴一笑,“活春宫好看吗?”   萧百年脸颊一下子红透,瓮声瓮气地说:“殿下,我没有看!”   季尧笑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敢偷看,”否则他也不会让萧百年今晚去值守,更不会拉着杨贺在这行宫里胡来。   季尧说:“萧百年,我听说你和戚家那个病秧子走得很近。”   萧百年愣了愣,脸色煞白,“……殿下,我,我——”   季尧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轻声说:“行宫里安稳不了几天了,给我看好杨贺,守好他。”   萧百年豁然抬头。   季尧道:“我知道,舅舅想让你趁乱杀了杨贺,我不管他说什么,你给我记着——”   “把差事办好,等戚家完了,我把那个病秧子赏给你,办砸了,我就让他去教坊司当千人骑的婊子,”季尧脸上露出笑,虎牙尖尖的,颇有几分少年气,欣赏着萧百年惨白的脸,说:“我听说那个病秧子心高气傲,这样的人,可最好玩儿了。”   过了许久,萧百年后背冷汗涔涔,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唯殿下命是从。”   季尧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是为了你好,你知道,我们督公最小心眼了,他想杀你,我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说不定我哪天为了哄他开心就不管了,你说是不是?”   萧百年脑袋磕在地上,沉声说:“殿下放心,锦衣卫一定誓死好护好督公!” 第47章   含章避暑山庄乱起来的那一日,是个晴天,日头极盛,外头火辣辣的,庄内却一片清凉。   殿里一片肃穆,静得可怕。   殿前侍卫行色匆匆地来禀报,说戚侯爷和薛国公还有十数位大臣,在山下联名奏请皇帝,清君侧,诛阉党,以正朝纲。   季寰气得脸都青了,拂了桌上物什,怒道:“他们这是想逼宫造反!”   殿中臣子都跪了下去,杨贺轻声说:“陛下息怒。”   季寰恨恨地拍了下桌子,“单卫,郭啸——身为禁军统帅,他们竟敢和世家勾结,擅自离京领禁军围山,谁给他们的胆子!”   季尧膝盖顶着冰凉的地板,语气里有些愤慨,说:“戚侯爷和薛国公当真是老糊涂了么,怎么样敢如此胆大妄为?”   季寰越发恼怒,“他们可不是老糊涂,是狼子野心藏不住了。”   杨贺垂下眼睛,躬身伏在地上,内侍衣裳嫣红,像拢了翅的艳艳蝴蝶,低声说:“陛下,累得陛下身处险境,奴才万死难辞其咎。”   他说得低落又愧疚,行的是大礼,抬起头看着季寰,眼睛已红了一圈,“今日各位大人意在杀奴才,若能换陛下安康,朝野清明,奴才区区卑贱之身,一死又有何难。”   季寰看着杨贺,叹了口气,“贺之你说这话做什么,起来吧。”   杨贺却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说:“此事由奴才而起,奴才这就下山,去劝说侯爷。”   “胡闹——”季寰气得又拍了一下桌子,“你是为朕办事,他们如此行径,是对朕不满,是在逼迫朕,朕岂能遂他们的意!”   季寰冷冷道:“朕倒要看看,他们是敢弑君还是敢谋逆!”   “你就在这儿待着,哪儿都不许去。”   杨贺看着季寰,恍了恍神,旋即感激涕零地叫了声陛下。   季寰走下丹墀玉阶,握着杨贺的手臂,道:“起来吧,别跪着了。”   “都起来。”   “谢陛下,”杨贺低声说。   季寰拍了拍杨贺的肩膀,负手冷声道:“戚薛两家向来跋扈嚣张,朕顾及母后,对他们一忍再忍,今日竟敢结党营私,拥兵犯上,朕绝不再姑息!”   “陛下圣明,”杨贺和季尧对视一眼,季尧翘了翘嘴角。   含章山庄一下子戒严了。   诚如季尧所言,山庄占据位置优势,易守难攻,世家在山下虎视眈眈,自封请命的折子送上山,迟迟没有动作。   杨贺知道,这是惯用的手段,先礼后兵。   毕竟季寰还是皇帝。   蝉鸣聒噪,日头踅摸过窗,季尧抬手挡了挡脸,耳朵里隐约是杨贺和几个将领的议事声,布防,对阵,值守等稀稀落落的字眼都沾上了几分干燥的肃杀之意。   季寰虽仁厚,但他文武皆通,并不是碌碌无为之辈。   季尧和杨贺定计时说起过北府卫,如今却不是季尧说出来的,而是季寰。他是帝王,自然对各个府卫的陈兵布置有所了解。北府卫离避暑山庄最近,由锦衣卫精锐携密旨调动北府卫精锐,同山庄内的禁军里应外合,自然能将世家一网打尽。   杨贺听着季寰吩咐,下意识看了眼季尧,少年人眼瞳漆黑,对上杨贺的视线,对他露出个人畜无害的天真笑容。   杨贺想,还真是算无遗策,由皇帝想起北府卫,这么一来,将自己完全摘了出去。   季寰依旧信任杨贺,将庄内布防事宜都交给了他。   事情布置的有条不紊,相较于季寰的大局,杨贺却还添了几笔。他着人借着皇帝的名义和世家周旋,假意表露皇帝的犹豫迟疑。   将领都出去了,门也关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季尧困倦地趴在桌子上,懒洋洋地说:“你让人去和他们周旋,不是让自己人去送死么。”   “拖延时间罢了,”杨贺不冷不淡地说:“何况,那二人精于刺杀,只要他们近了身,未必没有机会。”   季尧说:“为了这么个小小的机会,舍了两个可用的,公公不心疼?”   “物尽其用,有甚可心疼。”   杨贺看着季尧,突然一笑,不紧不慢地说:“这么多年来,南燕世家门阀林立,却鲜有反心成大事的,殿下知道是为什么吗?”   季尧枕着下巴,说:“愿闻其详。”   杨贺说:“因为世家爱惜声名,不敢背上谋朝篡位的骂名。”   “纵然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他们还抱有一份期待,”杨贺冷静道:“陛下迷途知返杀了我,他们美誉加身,一如往日粉饰太平。”   杨贺突然反问季尧,“若今日围在山下的是殿下,殿下会做什么?”   季尧想了想,干脆利落道:“杀。”   杨贺笑了起来,“这便是不同。”   “谢家从不曾教过殿下何为君臣之道,何为敬畏。”   季尧眨了眨眼睛,笑道:“公公这是拐着弯骂我一身反骨,目无君主呢。”   杨贺不置可否,他靠在椅背上,书房中议事,他摘了冠帽, 肤色白皙,眼尾上挑,糅杂了宦官独有的阴柔,还有几分久居高位的凌人锋锐。   季尧一只手撑在桌子上,说:“一旦当真动了刀兵,公公怕吗?”   杨贺看他一眼,哂笑道:“我有什么可怕的。”   “殿下不妨为自己多担心担心。”   季尧:“哦?”   杨贺说:“当年舍了殿下母妃自保的,正是殿下的嫡亲外祖父。”   “有一难保不会有二,他们能舍殿下母妃,又怎知他们今日不会舍了殿下,”杨贺慢慢地说:“毕竟殿下已经大了,不是不知世事的稚子,若是他们疑心殿下因着旧事记恨他们,说不定就过河拆桥了呢。毕竟戚薛一倒,谢家又在暗中经营多年,到时必能一家独大。”   “哦——对了,”杨贺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扶手,笑道:“来行宫前,司礼监传来消息,谢家那位娴嫔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季尧定定地看着杨贺,倏然一笑,眉眼弯弯,“公公可真是,在这儿等我呢。”   他摸了摸杨贺薄软的耳垂,低下头咬他的嘴唇,耳鬓厮磨间低笑道:“公公挑拨离间的手段我不吃,公公若真想我同谢家离心,不妨给我多吹吹枕边风,说不定我就把他们都杀了送给公公。”   谢谢大家的收藏和喜欢=v=啾咪 第48章   缓兵之计不过一时,真正起刀兵时已经入了夜。   含章山庄是皇庄,数百年奢靡未经血腥,如今头一遭,山下的厮杀声惊得林中鸟群惊惶出逃。   杨贺临着扶栏,垂眼看去,隐约能听见喊杀声。禁军和禁军,平日里本就龃龉甚多,小打小闹互相给对方下绊子,如今终于撕破了脸,阵仗声势都大。   杨贺是第一次见这场面,上辈子含章山庄没有乱事,这辈子因着季尧,一切都变了。   前路未卜。   季尧站在他身边,打着哈欠,说:“一时半刻的,他们上不来,公公要不回去歇会儿养精蓄锐?”   他像没睡醒,懒了筋骨一般,挨着杨贺。杨贺推了两下都没搡开,索性由了他去。   这是山庄内的一个亭子,延伸出的看台,居高临下,远远地能将四下风光尽收眼底。   杨贺不咸不淡地道:“殿下若是乏了,先回去吧。”   季尧嘟哝道:“公公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杨贺看了季尧一眼,这人惯于伪装,有时候就是杨贺也辨不清真正的季尧到底是怎么样的。   杨贺说:“若今日事败,我们输了呢?”   季尧又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说:“那就公公陪我一起死啊。”   杨贺哑然,道:“你不想活么?”   季尧睁开眼睛,看着山底下的火把,笑道:“想啊,我还想和公公活个千秋万世。”   杨贺:“……”   季尧笑盈盈地说:“小时候还不懂事的时候很想活下去,想哄母妃开心,想父皇来接我们出去,想母妃不要打我,多给我一块糖。”   他又叹了口气,“后来便觉得无所谓了。”   季尧黏人的小兽似的蹭了蹭杨贺的鬓边,笑道:“直到见了公公——”   他突然凑上来,杨贺皱了皱眉毛,往前走了一步,季尧却搂着他,圈得紧紧的,像长在他身上,慢悠悠地说:“我就想,我得活得比公公长。”   杨贺被他说的吸引了注意力,问:“为什么?”   季尧理直气壮地道:“我要没了,公公转头就将我抛到脑后了。”   杨贺不冷不热地笑了一下,说:“殿下倒是清楚。”   季尧笑道:“人贵有自知之明。”   杨贺淡淡道:“殿下既清楚,为什么一再纠缠不放。”   季尧说:“因为我喜欢公公啊。”   杨贺:“……”   杨贺转过身,审视着季尧,讽刺道:“世人都是趋利避害,独殿下,要一条路走到黑。”   季尧笑嘻嘻道:“等公公哪天喜欢我了,那不就是柳暗花明,何来一条路走到黑?”   杨贺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脸。   季尧突然问他,“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有一件事想不通。”   杨贺说:“什么?”   季尧道:“当年我不过是冷宫一个微不足道的稚子,朝不保夕的,公公为什么独独对我多加照顾?”   杨贺一言不发,季尧又笑,“我起初以为公公是谢家的人,后来又觉得不对。”   “为什么?”   杨贺冷淡道:“你以为是什么?”   季尧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公公慧眼识珠,一眼就看中了我。”   杨贺看着季尧,脸上没什么表情,敷衍道:“是吧。”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季尧知道杨贺不会说实话。这人戒心重,防备心也重。   二人就着山间晚风,天上圆月,伴着隐约的杀伐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季尧说:“要是北府卫来迟了,他们真的打上山,公公猜猜看,皇兄会不会舍了你?”   杨贺瞥他一眼,淡淡道:“殿下,挑拨离间的手段用老了,我不吃。”   季尧哎呀了一声,“那公公吃什么?”   杨贺说:“北府卫若是来迟,殿下同我一样,都是弃子,殿下有什么可高兴的。”   季尧不置可否,末了,问他:“公公这一生,可有什么特别喜欢,想要的东西?”   杨贺心想,那自然是名利,权势,他能握在手中的东西。   可不知怎的,杨贺又想起了上辈子,行刑前,满刑场闹哄哄的人群,无不是盼他死的人,一双双眼睛都是冷漠鄙夷。   他风光了十余年,临了,一杯断头酒都没人奉。   杨贺突然想起了季尧。   季尧痴迷的眼神,季尧一口一个喜欢,说得深情缱绻,好像他成了季尧活着的意义所在,若有实质一般,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让杨贺莫名的有些烦躁。   不等他多想,临到天明,世家陡然占了上风。   他们已攻到半山腰,起初有弩箭射入殿中,引起行宫中一片惊惶。   杨贺冷着脸锵地一声拔了身边护卫的剑抵在宫人的脖子,斥了声闭嘴,顿时周遭都静了下来,噤若寒蝉,无人敢开口。   杨贺冷冷地说:“女眷后撤,内侍同禁军一道,死守不退,敢退的,立斩不饶!”   季尧脸色也有几分不好看。   天色一点点变得亮了,硝烟和血腥气变得越发浓郁,厮杀声也越发近。攻上来的禁军一口一个喊着诛阉狗,清君侧,喊杀声震天。   杨贺脸色未变,不知何处一支弩箭直奔他来,心头跳了跳,陡然间斜斜里刀光骤绽,却是一把绣春刀挑飞了弩箭,萧百年直扑向不知何时遣进来的人。   萧百年沉声说:“他们不是禁军,是死士,殿下督公先走。”   杨贺还未回神,手腕一紧,季尧已攥着他的手腕,说:“快走。”   行宫中一片肃然,防守的禁军步履匆匆,严阵以待,宫人丫鬟俱都躲进了殿内,瑟瑟发抖不敢张望。   “萧百年拦着那拨死士,也不知有多少人,公公先在这儿待着,”季尧踹开了一个殿门,殿中无人,说:“北府卫兵快马加鞭还需要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   季尧话顿了顿,慢慢偏过头,却对上了一支袖弩。   袖弩小巧,短箭寒光凛冽。   杨贺冷静地看着季尧,“你骗我。”   “北府卫是骑兵,按他们的脚程,卯时就该到了。”   他对季尧笑了一下,说:“萧百年不在,现在还有谁能救殿下呢?”   季尧定定地看着杨贺,猛的反应过来,说:“那是你的人。”   杨贺不置可否,轻轻笑道:“殿下,你说等谢家人姗姗来迟,没见着我的尸体,反而见了殿下的,不知会不会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半晌,季尧说:“公公还真是,半点亏都不吃。”   杨贺笑容一敛,冷冷说:“我最恨别人利用我。”   季尧抬起脸,无谓道:“那公公要杀了我么?”   杨贺微微眯起眼睛,抬了抬小巧的弓弩虚虚的对准季尧,牵了牵嘴角,说:“杀了你。” 第49章   引走萧百年的死士是杨贺的人。   杨贺留了后手。   他信不过季尧,其实与其说是信不过季尧,不如说是信不过他身后的谢家。   杨贺不会全然将自己的生死交付给季尧。   他说杀了季尧,却没有动作,季尧道:“公公动手啊,不是要杀了我么?”   说着,甚至往前走了一步。   杨贺冷声说:“站住。”   季尧看着杨贺。   他将将迈出一步,颊边一凉,冰冷的短箭已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稳稳地钉在了殿中的漆红柱子上。   季尧愣了愣,抬手擦了擦脸颊,指头洇开血珠,他自嘲地笑了声,“公公真是狠心。”   杨贺说:“让谢家的人即刻上山。”   季尧直勾勾地盯着杨贺,笑了起来,轻慢道:“公公看到了,我也一并被困在这儿,他们不来,我有什么办法?”   杨贺也笑,“殿下也知道我不是习武之人,抬久了手酸,万一失了准头,下一箭就不知射哪儿去了。”   季尧道:“公公为什么认定北府卫的人已经到了,我又能让他们上山?”   杨贺淡淡道:“谢家好歹栽培了殿下这么多年,如今舍弃,得不偿失,何况殿下身边还安排了那么多锦衣卫保护,只能说明他们一再拖延时间,不过是想等我同他们两败俱伤,再由他们来收拾残局。”   “殿下,对吗?”杨贺尾音上挑,笃定又从容,看得季尧又爱又恨,心都痒痒的。   季尧笑吟吟道:“如果我不呢?”   杨贺看着季尧的眼睛,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冷漠道:“殿下大可试试,看看是你先死在我手里,还是我死在世家手中。”   季尧沉默了下来,看着杨贺,眼里露出几分受伤的神色,黯然道:“公公对我当真是没有一点不忍。”   他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我对公公满腔热情喜爱有增无减,就是草木也该长出点心了。”   季尧长得极好,眉眼飞扬,骤然消沉下来,眉梢眼角都像蔫了,看着像被丢弃的小狗,十足可怜。   杨贺看着,心里没来由地动了动,竟迟疑了一瞬,只这么一瞬,季尧已攥住了他的手腕,杨贺猛然一惊,弩箭疾射而出,削断了季尧额边一绺头发。   他掐得用力,杨贺吃不住疼,又是惊怒,二人推搡了几下,整个人就被按倒了,季尧直接欺身而上捏住他的手腕狠狠砸在地上。   杨贺低哼了一声,季尧利落地拆了他腕上袖箭,扣动机扩,一支袖箭挨着杨贺的头发稳稳钉在地上。   杨贺挣扎的动作一下子就僵住了。   季尧居高临下,盯着杨贺,他脸上慢慢露出笑容,像个得逞的恶劣孩子,“杨贺,你心软了。”   杨贺恨恨地瞪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没有——”   话音顿了顿,季尧拿着袖箭对准了他,短箭冒了箭头,锋利森寒,季尧咧嘴笑道:“公公不要骗我嘛。”   杨贺看着寒芒闪烁的短箭,深深地吸了口气,说:“你想怎么样?”   季尧慢悠悠道:“没什么,就是想和公公聊聊。”   杨贺漠然道:“你就是这般和我聊?”   季尧看了眼自己手中的袖箭,笑了一下,说:“不这么着,公公肯听我说?”   杨贺静了静,道:“你想说什么?”   季尧说:“我知公公恼怒,可今日这一出,却和我没有关系,”他停了停,抬手蹭了蹭杨贺的脸颊,甜蜜又缱绻道:“这天底下,没人比我更想公公活着。”   季尧恨不得捧着杨贺,让他永远气焰嚣张,做人上人。   他知道高高在上的杨贺有多招眼,这样的人,只在他手中颤抖求饶,如同顶艳的花儿开在云端,却跌下来,花瓣碾碎了,汁水横流,糜烂又漂亮。   季尧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杨贺眼睫毛颤了颤,他看着季尧,季尧笑盈盈的,看不出半点作伪,季尧撒娇似的说,“公公信我嘛。”   杨贺偏过了头,道:“信了。”   季尧却突然用力掐着他的下巴,狠狠吻了上去,嘴唇干燥,厮磨得粗鲁。季尧像是报复,齿尖咬他的嘴唇,杨贺推拒不开,反而被少年人炽热又粗暴的吻勾得有些情动,唇面湿润,舌尖都被吮得发麻滚烫。   季尧掐他泛红的双颊,嘴唇相贴,压着嗓子得意地问他,“公公心软了,是不是?”   又回到了那个问题,季尧一双眼睛晶亮,直勾勾地盯着人看,要把人拆开剥得七零八落看个仔仔细细一般。   杨贺喘了声,垂下眼睛,没有说话,心中却在懊恼,他怎么会因着季尧那么三言两语,就给了他机会。   巧言令色,满口谎言。   季尧说:“公公舍不得杀我。”   杨贺越发焦躁,他抿了抿嘴唇,看着季尧,不冷不热地笑,“是,我舍不得,我心软,我心里可惦记着殿下。殿下最好不要给我想杀你的机会。”   杨贺肤白柔软,脸颊留了红印子,季尧拿指头揉了揉,被哄高兴了,舔了舔他的脸颊,笑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他握着杨贺的手指,杨贺指头细软,莹白如玉,看着干净又纤弱,忍不住凑唇边亲了一下。杨贺手指尖蜷了蜷,要收回而收不回的,有些无所适从。   季尧浑不在意,跪坐着慢慢将袖箭藏回他的袖中,说:“他们确实给我留了一支传讯烟花。”   谢家见不得季尧失去掌控,他可以和杨贺虚与委蛇,却不能假戏真做。   季尧如今羽翼未丰,他要谢家的支持,自然不能让谢家对他不满。   谢家要看杨贺和世家拼个你死我活,季尧便不能过多插手。他屈指摩挲杨贺的手腕,看着杨贺,轻轻一笑,“如今禁军已经快攻上来了,再拖下去,公公只怕要伤筋动骨了。”   他说:“传讯烟花我可以给公公,他日,公公帮我一个忙,如何?”   杨贺道:“什么?”   季尧笑意盈盈地道:“公公见过傀儡吗?”   “傀儡想自己动,就得有把刀,”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利落又果断,“斩断傀儡线。”   杨贺顿了顿,哂笑道:”殿下这过河拆桥的本事,可真是让人自叹弗如。”   “难道殿下不知道,失了线的傀儡,就是一滩烂泥,没人愿意看上一眼。”   季尧不以为然,脸上的笑容天真又乖巧,“到时候公公多看看我嘛。”   “我一定好听话。” 第50章   烟花升上半空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响,于天明晨时绽开绚烂的色彩,穹宇高阔,天色明净,是个好天气。   北府卫铁骑玄色大旗猎猎翻动着上山,世家禁军进退弗能,军心不定时,杨贺就知道,大局已定。   世家输了。   一切毫无悬念。   杨贺和谢家成了最大的赢家。   那天的晨风带着血腥的凉气,杨贺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往下看,周遭都是步履匆匆的将士宫人,搬动尸体的,清查的,寂静无声。   季尧在他身边,台阶下步伐振振有声,北府卫统帅拾阶而上,是张刚毅又带了几分阴沉的面容,北府卫褚林遂。   杨贺冷眼看着季尧迎上去,像个被吓坏的少年,一口一个褚叔叔,叫得亲热,好像他二人交情多深厚一般。   褚林遂谨守礼仪,恭恭敬敬地叫着殿下。   杨贺心里忍不住升腾起几分迷茫,重生醒来时,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亲手捧着季尧去坐上那个位置。   一切好像没有变,又好像变了。   若无意外,季尧还是会走上既定的路,登上帝位,他呢?杨贺漫无边际地想。   季尧若有所觉,抬起头朝杨贺看了过来,鬼使神差的,杨贺也看向了季尧。   四目相对。   季尧露出个笑,少年眉眼飞扬,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煦阳明朗,衬得季尧像个干净明澈的少年郎,温暖得不像话。   杨贺怔了怔,没什么表情地转开了脸,心想,真是见鬼了。   不日季寰还朝。   戚薛两家联同十余位大臣行兵谏实为谋逆之举,其罪当诛,更是祸及满门,燕京城中风声鹤唳,每日都是锦衣卫和禁军上门抄家拿人的动静。   午门外的刑台都叫鲜血洗过几遭。   杨贺亲自去看过一回。   那日砍的是朝中一个姓李的侍郎,这人是个文人,曾经的科举探花,颇有些才气,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在民间声望极好。李侍郎家中十二口人,父母年过半百,稚子不过垂髫之龄,俱都跪在刑台上。   兴许是不忍见忠臣满门横死,抑或是唯恐遭了牵连,围观者寥寥,有几个乞丐,流浪汉,还有几个胆大的士子掩面垂泪,提着食盒上去给他送行。   午时三刻,烈日当头。   杨贺穿了身寻常人的青色衣裳,腰间悬环佩,打了伞,站在太阳底下漠然地看着。   季尧躲在他伞下,挨着他,贴着他的耳朵问,“公公,砍脑袋什么好看的?”   杨贺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来这儿。上辈子,杨贺就是死在了这里。刽子手臂弯里的刀依旧雪亮森寒,跪在刀下的却换了人。   刑场常年浸染鲜血,日头一晒,越发沉闷让人喘不过气。杨贺捏紧了伞柄,眼前恍了恍神,好像他成了孑然跪在上面的人,底下喧闹嘈杂的都是好事者。   几丈开外,有人喝了声,“时辰到,行刑!”   杨贺不自觉地绷紧身体,脸色也有几分难看,季尧看着,诧异地皱了皱眉毛,摸了摸杨贺垂下来的手,这才发觉他的手指冰凉得吓人。   季尧低低叫了他一声,杨贺还未说话,啪的一声,是罪犯背后插的木牌扔在了地上。   刽子手扬起了手中的刀,骤然间,几声呜咽也响了起来,仿佛失声痛哭一般。   杨贺颤了颤,抬起头,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中却闪烁出几分畏疼似的惊惶,脖颈好像被刀刃卡了进去,透骨的痛席卷了每一寸皮肉。   台上的李侍郎昂着头,余光扫到这边,啐了一口,神态孤傲。   季尧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微微眯起眼睛,直直地看了回去,眼神冰冷阴鸷,逼得李侍郎扭开了头。   刀砍下去的一瞬间,季尧抬手捂住了杨贺的眼睛,眼睫毛抖了抖,滑过季尧的手掌心。   季尧没有松开手,攥着杨贺的手臂,强势地带着有些走神的杨贺转过身,离背后的血腥场越来越远。季尧掰开他捏紧伞的手指,凑过去亲了亲杨贺的耳朵,笑话他,“公公来了又不敢看,不是自找不痛快么?”   二人停在巷口的阴凉下,太阳太大,街上没有行人,只有一只野狗恹恹地趴在地上,昏昏欲睡。   杨贺摘下季尧的手,他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只脸颊还有些苍白,说:“没什么。”   季尧哪儿会信他,亲热地咕哝道:“没什么大中午的你跑这儿来沾晦气。”   过了一会儿,杨贺才说:“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被斩首示众。”   季尧愣了下,笑起来,“公公说的哪儿话,谁不知道公公如今风头最盛,谁还能砍公公的脑袋——”话没说完,杨贺淡淡地看他一眼,季尧笑容一顿,问他,“那公公是想亲自来看看砍头是怎么回事?感觉怎样?”   他亲自经历过,何须看,杨贺皱着眉毛说:“疼,很疼。”   季尧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搓了搓杨贺细细的脖子,说:“公公脖子好好长着呢,啊——别怕了。”   杨贺一抖,重重拍开季尧的手,瞪他一眼。季尧抽了口气,一边揉自己的手背,埋怨道:“我这才是疼,公公对我总是不留情,疼——看看,都红了。”   杨贺没搭理他,季尧又凑过去,问他,“那公公做梦,梦见是谁下令斩了公公脑袋的?”   杨贺脚步滞了滞,看了季尧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不记得了。”   季尧啧了声,追上去,随手拨了拨杨贺腰间的环佩,亲亲热热地哄他:“好啦不过是个噩梦,不要放在心上,咱们公公如今可了不得,谁还能动公公啊。”   杨贺说:“别挨着我,热。”   季尧哼笑道:“娇气。”   正如季尧所说,杨贺风头无两。   世家大厦将倾,朝夕之间树倒猢狲散,七零八落的,平日里来往密切的无不噤若寒蝉,或自发投了阉党,生怕下了大狱。   戚贵妃骤闻举族倾覆,眼前一黑,哭得生生昏厥过去。   醒来后,却一身缟素,拉了年幼的皇子不顾禁足令,闯到了御前,跪在皇帝宫门外,声声泣血,额头磕在地上磕得鲜血淋漓。   小皇子似懂非懂,也跪着嚎啕大哭,一口一个父皇呜咽凄惨。   一个是亲子,一个是曾经宠爱又伴了他多年的女人,季寰到底心软,他着嬷嬷将小皇子抱走,还是见了戚贵妃。   戚贵妃曾艳冠后宫,如今却全无体面,血汗水滑落素白的脸颊,看着很是可怜。   季寰心中有些怅然,把她拉起来,掏出帕子亲自给她擦干净脸上的血水和汗水,还拢了拢散了的鬓发。   戚贵妃眼眶通红,心头发酸,却还是匍匐回了地上,妄图为母族求条生路。   季寰沉默了下来。   季寰说:“你求朕放过他们,他们勾结禁军逼至行宫时,又可曾想过朕才是皇帝?”   戚贵妃含泪道:“父兄只是一时糊涂,绝非有意犯上,陛下,父亲是你的亲舅舅啊。”   季寰看着她,没有动摇,戚贵妃知他当真是铁了心,越发绝望,悲凉愤恨之下,竟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皇帝痛斥他为君的种种失责之处。   季寰到底是皇帝,勃然大怒。   末了,戚贵妃惨然大笑了几声,一头撞上了殿前的御案。   季寰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喊了声来人,却突然胸闷气短,喉头骤甜一口血吐了出来。   一阵兵荒马乱。   屋中,杨贺脸色铁青,盯着伏在地上颤抖的太医。   “你说什么?”   “督……督公,”太医白了脸,哆哆嗦嗦地说,“陛下,陛下这是中毒之症。”   杨贺拂落桌上的折子,怒道:“怎么会中毒,啊?陛下怎么会中毒!”   太医抖如筛子,额头磕在地上,“这毒罕见,是经时累月所致……”   谢谢大家的喜欢和评论,还有小可爱给我推文的??谢谢!   至于季尧为什么会迷恋杨贺的,后续还有一点要交代的,就先不在这里说了。   wb:剪什么西窗烛   欢迎大家找我玩,啾咪。 第51章   皇帝这病来得突然,大半个太医院都守在皇帝宫里。   诊出季寰中毒的是个姓宋的院正。   此人精于药物,医术虽高,却是个软弱的。杨贺直接将他困在宫里,拿了他家人威胁他对皇帝中毒一事守口如瓶。   杨贺瞒下了季寰中毒的事,只让宋院正去寻解毒之法。   太医哆哆嗦嗦地说,不知道皇帝中的什么毒,无法解。   一来二去,对外称季寰患的是怪疾。   病来如山倒,季寰精神不振,疲乏倦怠,心绪起伏剧烈之下咳血昏厥,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弱了下去。   杨贺为防生变,着御马监中的禁军严守宫门,更挑了几个得力的去查季寰是怎么中的毒。   杨贺几乎不消多想,就知道这事儿和季尧脱不了干系。   可皇帝生活起居都有内侍照看,杨贺想不出到底哪里出了纰漏。   他想起季尧把玩在手中的糖豆,那些糖豆他亲眼看着季尧吃过,宫中内侍也不乏尝过的,甚至他自己都被季尧按着以口相度吃过,都安然无恙。   他后来还让人查过那些东西,确认过,糖豆不过普通糖豆,无毒。   不过几天,季寰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眉宇间有些病气。   杨贺去看他。   季寰正在吃药,小内侍先吃过,一口一口喂季寰。   杨贺说:“我来吧。”   他将内侍屏退,跪坐在一边,拿勺子舀了黄汤,吹了吹,才送到季寰嘴边。   季寰看着黄澄澄的苦汤,皱了皱眉毛,说:“太医这回开的什么药,怎的如此苦?”   杨贺浅浅一笑,“良药苦口,陛下先将药喝了,奴才给您拿蜜饯。”   季寰说:“朕记得你极怕苦。”   杨贺心中动了动,抬起眼睛看着季寰,他又舀了勺,“陛下怎么知道?”   季寰喝了口黄汤,满嘴都是苦味,将咽下去,杨贺适时地递上了一颗蜜饯,季寰含着蜜饯缓了缓,才说:“有一年春夏交接,你得了风寒,硬挺着当差,朕听你咳嗽,就让请脉的太医给你开两剂药,你当时脸就苦了。”   不过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杨贺早已忘了,季寰声音带笑,娓娓道来,竟让杨贺呆了呆。   一碗药见了底,杨贺侍奉着季寰漱了口,季寰脸色才好看一点。   季寰突然问,“贵妃怎么样了?”   杨贺说:“贵妃身子还虚弱着,奴才已着太医守着,陛下放心。”   季寰笑了声,靠着软枕,脸上露出疲惫:“贺之,你办事,朕一向放心。”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菀菀那儿,你帮朕瞒着她,不要让她知道朕患怪疾之事,她年纪小,不要吓着她了,等朕好一些了再说。”   杨贺看着季寰,点了点头,轻声说:“陛下会好起来的。”   季寰笑了笑,说:“自然,朕的问瑶台还未搭完呢。”   杨贺莞尔。   他躬身慢慢地退了出去,珠帘落下,挡住了皇帝苍白的面容,俊逸柔和的一张脸,眉心微微蹙着,似乎是睡不安稳的样子。   杨贺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他直起了身,往外走时突然停住了脚步,看着雕琢了一半的木头。   木头是稀罕的紫檀木,色泽深沉,品相极好,都是各地上贡的珍品。   杨贺抬腿走了过去,拿起一段放鼻尖闻了闻,思索半晌,握在了手心。   季寰卧病在床,早朝也停了,朝中大臣纵有不满的,可阉党势盛,薛戚两家的血还未干,无人敢发声。   宫中戒严,季尧隔了几天都没有进宫。   他进宫那天正好下了雨,午后一场雨来得突然,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转眼就是乌云遮日,颇有几分黑云压城城欲摧的迫人感。   季尧没让宫人给他打伞,自己打着,伞面描的是翠竹,苍翠欲滴,好像也不堪滂沱的雨势摧折,不复刚劲不折,竟有些扭曲颓败。   季尧踩着水小跑过来的,嗒嗒地溅起一路水珠,他束着玉冠,绣云纹的素白广袖锦衣在雨中多了几分跳脱的少年气。   “淋死我了,这雨来得可真突然,”季尧还没到杨贺面前,声音先送了过来,小孩儿似的抱怨,“前脚刚进宫,雨就砸下来了。”   杨贺立在檐下,看着季尧,季尧举起伞,露出带笑的眉眼,“看看,我衣裳都湿了。”   内侍知机地凑过去接下季尧手里的伞,候在一边。   杨贺说:“夏天的雨下不久,殿下想进宫,也未免太心急了。”   他说的不咸不淡,又像是含沙射影。   季尧眨了眨眼睛,道:“我这不是挂念皇兄,还有——公公嘛。”   杨贺淡淡地看着季尧,吩咐内侍,“去伺候殿下把湿衣服换了。”   季尧说:“不用这么麻烦,一会儿就干了。”   “我先去向皇兄请安。”   二人对视了一会儿,杨贺慢慢地让开了路,说:“殿下,我先让人通报一声。”   季尧笑吟吟道:“那就有劳公公。”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天色暗,浓云翻滚,伴随着几声雷声,轰隆隆的,压抑又沉闷。   杨贺没有再说话。   不过须臾,皇帝召见季尧。   杨贺远远地站着,看着季尧亲昵地和皇帝说笑,俨然担心兄长的幼弟,贴心乖巧。   杨贺只觉一股子凉意自心脏漫向四肢百骸,手脚冰冷,恍惚间竟生出几分恐惧来。   他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哄骗着别人,享受着别人的善意温柔,却又眼也不眨地置对方于死地,满口谎言,让人分不清真假。   真正的口蜜腹剑,残忍狠毒。   杨贺自认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手中沾过很多血,可季尧的阴狠毒辣,却让他觉得不寒而栗,竟连季尧那挂在嘴边的喜欢,都成了吐着猩红信子的毒蛇,张着獠牙,阴森可怖。   “公公,”面前陡然出现一张脸,眉眼带笑,凑近了,说:“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杨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季尧眉毛挑了挑,看着杨贺,杨贺这才回过神,干涩道:“陛下呢?”   季尧小声说:“累了,睡着了,”他的目光仍留在杨贺脸上,说:“公公有心事呀?”   杨贺轻轻吐出口气,神情变得平静,道:“出去说吧。”   季尧翘了翘嘴角,抬手捋起杨贺鬓边的一绺头发细细地别在耳后藏入冠帽中,说:“好啊。” 第52章   一段紫檀木被扔在桌上,古朴厚重,色泽精致如锦缎,微微泛着雅香。   季尧看了眼,道:“这不是皇兄的紫檀木么?”   “南燕紫檀木大都产于燕南一带,近两年来进贡入宫的紫檀木十有八九是出自钦州、柳州几地,”杨贺声音冷静,道:“谢家就起于燕南。”   季尧眨了眨眼睛,说:“哎呀,公公好博学!”   杨贺屈指在紫檀木上叩了叩,眼神冰冷,看着季尧的眼睛,说:“你还想瞒我。”   他冷冷道:“你当真以为皇帝是患了怪疾?!”   季尧歪着脑袋,不闪不避地和杨贺对视,笑了下,不紧不慢地说:“皇兄患的不是怪疾?那可太好了,不过公公同我说这个做什么,该找太医啊,再不济找那满朝重臣——”   “季尧!”杨贺凌厉地瞪着季尧,怒不可遏。   季尧看着他,半晌又笑,虎牙尖尖的,他一只手撑着桌子坐了上去,将那截紫檀木拿了起来凑鼻尖闻了闻,咕哝道:“味道还挺好闻的。”   “在特殊的毒液里浸泡了半月,味道恰好不浓不淡,混着紫檀木本身的香自然又不突兀,不会引起别人注意,”他笑盈盈地对杨贺说,“江湖术士特意配了许久的方子,公公觉得怎么样?”   杨贺恨声道:“果然是你!”   季尧笑道:“公公不都猜到了么。”   杨贺说:“不止于此——”   “紫檀木的异香我找人辨别过了,根本不致命。”   季尧赞叹地抬手拍了拍掌心,夸道公公果然缜密,说完又叹了口气,“其实公公何必问的这么清楚呢,你心中早已明白,把话摊这么开就没意思了。”   杨贺冷声说:“怎么,敢做还不敢让人说?”   季尧无谓地道:“我有什么不敢让人说的。”   他笑了声,看着杨贺,好整以暇地说:“我倒是很奇怪,公公为什么露出这幅表情?”   “公公十几岁就能眼也不眨地杀人沉尸,这一路走来,手中的人命沾的不比我少,”季尧拿掌心的紫檀木轻轻敲着手心,“公公并非什么心慈手软,仁善忠良之人,为什么——”   他停了停,直直地盯着杨贺的眼睛,“独独对皇兄就分外心软?”   少年人有一双漂亮漆黑的眼睛,看着杨贺时攻击性极强,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剥出那颗心脏好好地盘问一番。   杨贺心头颤了颤,袖中的手攥紧,面上神色不改,淡淡道:“你又为什么要对皇上动手?他拿你当亲弟弟,对你不薄。”   季尧说:“亲弟弟……”   “是啊,皇兄对我很好,”季尧恍了恍神,怔怔地看着杨贺,“他就像个真正的哥哥一样,疼我,待我好。”   “公公问我为什么 ?”   季尧垂下眼睛,苦笑说:“要是我能选择,你以为我愿意谋害皇兄?”   杨贺看着季尧,没有说话。   季尧抬起头,少年人眼睛微微泛红,别开脸,低低地说:“我没的选择,我不过外祖父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傀儡,他们要做什么又岂会真的事事都告诉我?”   “公公,杨督公,”季尧看着杨贺,说:“从小到大,没有人像皇兄一样毫无目的的对我好,如果真的可以,我也不想害他。”   杨贺看着少年人通红的眼眶,愣了愣,突然就见季尧对他一笑,慢悠悠地说:“公公是不是想听到我这么说?”   季尧嗤笑道:“公公,别装了。”   “你我都不是好人,何必在这悲天悯人。”   杨贺气得胸口起伏,怒道:“你!”   “我怎么?”季尧突然凑近,抓着杨贺的手臂将人扯近了,他本就高,坐在桌子上越发显得凌人,居高临下俯视着杨贺,步步紧逼道:“公公若真的担心皇兄,大可告诉他,他这是中毒,中的是能要他命让他死的毒药, 何必瞒着他,瞒着这满朝文武!”   “陛下中毒一事一旦泄露了出去,必然朝野动荡,举国难安!”杨贺抬起脸,冷冷道。   季尧啧了声,“好高风亮节,好讲大义。”   “公公是怕世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得知皇兄病情,趁机群起而攻之吧。”季尧哂笑一声,他抬手捻了捻杨贺薄薄的耳垂,黏糊道:“咱俩多熟啊,就不必说那那些违心话了。”   杨贺心底藏着的事被他轻飘飘地揭了出来,仿佛赤裸裸地在嘲笑他的伪善,还有那点微不足道,本不该有的怜悯。   杨贺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盯着季尧。   季尧说:“公公,你扪心自问,皇兄出事,你最担心的就是自己吧。”   “皇兄子嗣单薄,你便是能力压朝臣,却找不出一个能名正言顺扶上帝位保住你煊赫权势的……”季尧突然想起什么,啊了一声,笑吟吟地说:“我除外。”   “只有我,或许可用。”   季尧看着杨贺抿紧的嘴唇,凑近了,一口咬住他的嘴唇,舔了舔,低声说:“公公,我说的对不对?”   杨贺却捏住了季尧的下巴,堪堪退开,抽回手拿拇指擦了擦自己的嘴唇,说:“那又如何?”   “季尧,你这个人,”杨贺顿了顿,“至今为止,当真有过一句真话么?”   季尧一怔,一言不发地盯着杨贺。   杨贺不闪不避地和他对视。   季尧猛的捏紧手里的紫檀木,狠狠扔了出去,脸色变冷,“杨贺,够了吧。”   “你屡屡因为皇兄和我过不去,为什么?”季尧说:“爱你的是我,护着你的是我,以后会一直陪着你的也是我。”   “你以为皇兄能一直容你?”季尧冷笑道:“你真当他是傻子?来日世家扫定,你大权独揽,皇兄当真会一直觉得你是他的左膀右臂,你是他可亲可信的贺之?”   “不过一个太傅,皇兄就能疑你,他能保你长久?别做梦了!”   杨贺呼吸一顿,反唇相讥:“敢情殿下弑君是为我?篡夺帝位也是为我?可笑!”   季尧却一下子又变得平静了,甚至勾了勾嘴角,坦诚道:“没错,我是为我自己。”   “我皇兄命好,什么都有他母后给他挣,我只能自己抢自己骗了嘛,”季尧说,“宫里就是这样,我要是不想争不想抢,早和我母妃一起疯了。”   季尧道:“皇兄很好,对我也好,可我就要因为他对我的好痛哭流涕,感激涕零?乖乖地听之任之?公公说,有这样的道理吗?”他问得好乖,好像个天真的少年,杨贺沉默半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季尧自桌子上跳了下来,看着杨贺,抬手摸了摸他苍白的脸颊,轻声哄道:“好啦,至少我对公公说的话是真的。”   “我说过,我会永远喜欢公公,”他低下头亲杨贺的嘴唇。他一靠近,杨贺浑身僵住,心尖儿不自觉地发起颤,凉意蔓向四肢百骸,如冰冷的潮水一般。季尧亲昵地捏了捏他凉凉的手指,说:“公公,这天底下,只有你不要怕我,你明明知道,我最听你的话了。”   杨贺越过季尧的肩膀,怔怔地看着窗外,窗子未关,暴雨簌簌地闯了进来,淋得一片潮湿阴暗,仿佛见不得光。   恍惚之中,杨贺听季尧说,“杨贺,我窃国篡位,你弄权祸国,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谁也不比谁干净,他日遗臭万年,咱们也是要一起的,一辈子都分不开。” 第53章   杨贺想,他确实不是好人。   只是梦里总梦见季寰对他说,连你也骗我。   上一世季寰的面容和这一世渐渐重合,变成一张瘦削苍白的脸,伤心又怨恨地看着他,看久了,杨贺心中竟变得波澜不惊。   其实季尧说的没错,他卑劣自私,那点子悲悯根本微不足道。   季寰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把玩了那些紫檀木太久,毒已浸入肺腑,此前一直潜而不发,如今一朝发作,太医只能拖延,根本配不出解药。   季寰早晚要死的。   季寰起初还能强撑着上朝,后来在金殿龙椅上当众吐血昏厥了过去,朝野哗然。   他不过而立之年,尚年轻,不曾立储君,如今一倒,朝中上下开始议论纷纷,有意让季寰先立太子。季寰子嗣单薄,膝下只有两个皇子,大皇子正当六岁,生母原是季寰为太子时府上伺候的宫人,还有一个就是戚贵妃的小皇子,不过三岁。大皇子背后无人,小皇子又年幼,更同戚家有关。立储一事,朝中争执不休。   不知为何,季寰却迟迟没有做决定。   南燕天气慢慢地凉了,季寰这一日精神尚好,召了小贵人伴驾。   他将杨贺屏退了,单独留了小贵人,二人在殿内说话。杨贺站在门外,微微眯了眯眼睛,看着碧蓝的苍穹,颇有几分秋意将来的征兆。   谢家坐不住了。这两日,朝中突然出现了立季尧为储的声音,说无论是大皇子还是小皇子,都太过年幼,难当重任云云,季尧则表现的很惶恐。   季寰依旧一言不发,不知怎的,杨贺却从中嗅出了几分压抑和冷眼旁观的味道。   他和季寰两世君臣,他太了解季寰了。   上辈子,季寰是病故的。临驾崩前几年,朝中大事皆有杨贺一手掌控,他堵住了季寰的耳朵,蒙了他的眼睛,季寰所见,是朗朗太平盛世,在杨贺的有意纵容和蛊惑下,终日越发不思朝政。   直到季寰快死的时候,梦才碎了。   难道季寰这么快就察觉到了什么吗?   突然,殿里猛地响起一声物件砸地声,杨贺皱了皱眉毛,叫了句:“陛下?”   只听殿里季寰用力地咳嗽了几声,“杨贺,进来”。   杨贺推门进去的时候,就见菀菀伏在地上,身子颤抖,脸色煞白眼里也含了泪水,不住地磕头。满地都是散落的“问瑶台”的亭台楼阁,一幢幢,一栋栋,七零八落。   杨贺当即止住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季寰咳的脸颊通红,恼怒地拂了袖,指着小贵人,说:“恃宠而骄,仗着朕宠你目无尊卑,毁朕心爱之物,”他闭着眼睛缓了缓,对杨贺接着说:“让人把她押下去,罚入浣衣局。”   杨贺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不过须臾,就应了声是。   小贵人呜咽地叫着陛下,一边着去抱季寰的腿,季寰看了她一眼,却退开了,只说:“押下去,朕不想再见到她。”   过了许久,内侍将她带走了,杨贺奉上一杯热茶给季寰,季寰余怒未消,将茶杯重重地拍在桌上。   杨贺说:“陛下息怒,别伤了身子。”   季寰轻轻吐出口气,看着满地的楼阁,说:“枉朕这般疼她……”   杨贺蹲下身,将散落的紫檀木楼宇捡了起来,问道:“陛下,这是?”   季寰说:“不必捡了。”   杨贺动作一顿,抬起头,跪坐在地上看着季寰,眼神温驯又柔和,“陛下消消气,这些东西只消费些时间,还能搭回去。”   他声音缓慢,字字清晰,能抚平人心绪。季寰垂下眼睛,看着杨贺,不知怎的,杨贺竟觉得季寰这双眼睛和季尧有几分相像。   季寰说:“搭回去,也不是原来模样了。”   杨贺笑了笑,“可陛下为这'问瑶台'费了这许多心血,若是就这般丢弃,委实可惜。”   季寰一只手搭在桌上,抬起眼睛,看着崩塌的楼阁亭台,低低地说:“是啊,朕费了这么多心血,可这世上的事,朕待之以诚,结果却总是让人遗憾痛心的。”   杨贺心尖儿一抖,几乎承受不住季寰的眼神,面上神色没变,对着季寰笑了下,将地上的楼阁一一拾到一起,说:“小贵人年纪小,冲撞了陛下,陛下小惩大诫也是应当。”   季寰收回目光,却忍不住又咳了几声,杨贺将东西放在一边,温声道:“太医嘱托过陛下情绪起伏不宜太大,不宜劳累,陛下千万保重龙体。”   季寰说:“太医……诊来断去还是一个怪疾,无用,贺之,朕这当真是怪疾么?”   他起了身,杨贺跟在他身边,低声说:“如今除了太医,还广纳天下名医,相信不久就能寻得杏林圣手治愈陛下的顽疾。”   季寰哼笑了一声,“怕是都盼着朕死吧,一个个地催着朕立太子。”   杨贺还没说话,季寰坐上龙榻,看着杨贺,轻声问:“贺之,你说,朕该立谁为储君?”   杨贺心头一跳,低声道:“陛下,此等大事,奴才岂敢妄议。”   季寰直勾勾地看着他,突然笑了笑,说:“朕不过随口问问罢了,你不要紧张。”   又问:“你觉得阿尧怎么样?他虽自小养在冷宫,却是个聪明懂事的,若是他为储君——”   杨贺抬起头,看着季寰的眼睛,平静地说:“储君一事事关国本,想必陛下心中早有裁决,奴才不敢妄议,更不敢揣测圣意。”   季寰摆了摆手,说:“罢了,你也下去吧。”   “是陛下,奴才告退,”杨贺轻声说,边往外退了几步,却没有出去。珠帘外,隔着晃荡的珠帘,季寰只见杨贺跪坐在地上将那些他亲手毁了的楼阁一一捡起来。   季寰恍了恍神,脑子里却浮现那日季尧来看他,临了要走,他将睡未睡,想起外头还下着雨,又醒过来打算让杨贺留季尧在宫里多待一会儿,等雨停了再送他回去。   没成想,却见季尧站在杨贺面前,抬手撩起了杨贺的鬓发,姿态暧昧又亲昵,言语之间熟稔莫名。   刹那间季寰如遭雷击。   隐约听得几个字眼,直觉来得突然又强烈,他们有事瞒着他。   季寰脑子里浮现当初郑太傅对杨贺的弹劾,还有季尧为杨贺的百般维护辩驳,如今都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   不堪多想。   病中人本就多虑多思多疑,曾经埋下的疑心刹那间发了芽。无论是朝臣抑或王侯皇子,勾结内侍都是大忌。朝中又正当权势倾轧,因立储一时争论不休,季尧仿佛成了最顺理成章的继承人,成了最大的得利者。   只消这么一想,季寰生生吐出一口心头血,满脑子都是被他二人算计背叛的痛楚怨恨。   季寰无端地想起他母后,他母后强势了一辈子,临终时却看着他直落泪,嘶声说,皇儿,你这样的性子,让母后怎么瞑目,怎么放心去啊。   季寰耳中嗡嗡作响,喉头发甜,他忍了忍直接咽了下去,说:“杨贺,出去。”   半晌,杨贺才应了声是。   杨贺走出寝殿,手指尖沾染了紫檀木的木香,混着殿里阴凉压抑似乎带了几分血腥气的味道。   杨贺深深地吐出口气,拿素白的手帕擦了擦手指,招了个心腹内侍,吩咐他,“看好贵人。”   我得说:双恶人,他俩真不善良,季寰也会死。 第54章   “皇兄把他那心肝儿宝贝贬了?”   书房里,季尧饶有兴趣地问。   杨贺脸上没什么表情,靠着椅背, 抬手按了按眉心。   季尧说:“皇兄一向宠爱她,竟也舍得,莫不是以退为进想保下她?”他一只手搭在桌子上,凑过去问杨贺,“公公怎么看?”   杨贺不咸不淡地说:“宫中失宠不过寻常事。”   “哦,是么?”季尧笑道:“公公这不在意?可我怎么记得同她一起的这批伶人是公公挑进宫的,就连她,都是公公送到皇兄面前的?”   杨贺抬起眼睛看着季尧,波澜不惊地问:“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季尧笑了一下,说:“公公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杨贺直勾勾地看着季尧,二人目光对视了半晌,杨贺说:“不过一个江湖丫头,惹不出乱子,殿下大可放心。”   “哎——”季尧说:“我可不是怕她惹乱子,只不过是想提醒公公,不要一时心软伤了自己。”   杨贺没有说话。   陈菀菀是他送进宫的。   他知道季寰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上辈子,陈菀菀是无意入的季寰的眼,这辈子,却是他将陈菀菀送到季寰面前。   就像上辈子一样,季寰一眼就看中了陈菀菀。   陈菀菀被罚入浣衣局之后,隔了好些时日,杨贺都在等着看季寰想做什么。后来发现,季寰是想找机会送陈菀菀出宫。   人被杨贺拦下了,杨贺也见着了陈菀菀。   四更时分,宫中寂静,天色将明不明,正当宫中守卫巡逻换岗之时,浣衣局每隔三天也会有宫人出宫。   季寰想让陈菀菀逃出去。   高高的宫墙,天上闪烁着零星的几颗星子,宫灯幽幽地亮着,衬得浣衣局的院落有几分凄清压抑。   陈菀菀跪在地上,杨贺衣裳齐整地站在她面前,身边是几个内侍。   杨贺轻声问她:“为什么不走?”   陈菀菀惨然一笑,扬起一张煞白的脸,反问杨贺:“公公会放过我么?”   杨贺说:“陈姑娘可别忘了,在你们无处可去,要被赶出燕都时,是我给了你们一个容身之所。让你入宫伴驾,享尽荣华,你的师父师兄弟都不用再流离失所,受人冷眼。”   他一提起师父师兄弟,陈菀菀哆嗦了一下,眼泪簌簌往下掉。   杨贺蹲下身,曲起手指擦她脸颊边的眼泪,说:“你一直很听话,我也无意为难你。”   “那日,陛下和你说了什么?”   陈菀菀恍了恍神,过了许久,才用手捂住脸颊,呜咽道:“陛下让我出宫,离开燕都……”她泣不成声,“以后,好好地活下去。”   杨贺无动于衷,收回手站了起来,说:“还说了什么?”   “陛下还说,还说——”她低着头,声音太小,杨贺皱了皱眉,突然只觉浑身一凉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陈菀菀已经攥着一把匕首朝他刺了过来。   “督公躲开!”一记年轻清朗的嗓音陡然传来,一支飞镖击在寒光闪烁的刀刃上,激得陈菀菀身子踉跄了半步。不过须臾,萧百年身影极快地掠了出来,已赤手同陈菀菀对了两招。陈菀菀常年行走江湖,会武,对上萧百年竟也过了十余招还未显露败相。   杨贺心有余悸,脸色阴沉地看着二人交手,斥道:“傻着干什么!”   当即,几个内侍也拔刀迎了上去。   陈菀菀不是萧百年的对手,更遑论还有内侍,片刻后就被夺了匕首按在了地上。   杨贺说:“陛下让你杀我?”   “呸!”陈菀菀恨恨地啐了口,她性子烈,一双杏眸哪儿还有半分软弱,烧着火,恨不能将杨贺生生烧死,“阿寰对你们这么好,你们反而恩将仇报谋害他,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不得好死!”   杨贺气笑了,眉梢眼角透着股子寒霜似的凛冽冶艳,“不知死活。”   杨贺说:“其实你应该听陛下的话,离开燕都,毕竟——”他凉凉地笑了一下,阴柔又冰冷,“陛下他连自己都保不了,更保不了你。”   陈菀菀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恨恨地瞪着杨贺,杨贺神态冷漠,陈菀菀到底年少,转眼就崩溃地哭了出声,哀求杨贺,“公公,你放过陛下好不好,我求求你,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他是真的将你当做知己朋友的,公公,我求你。”   她不住地磕头,青石地板冷硬,脑袋磕上去闷声响。杨贺垂下眼睛看着她,突然一抬腿,让她磕在了自己的靴尖上。陈菀菀仿佛看见了一线生机,抓住杨贺的袍子,啜泣道:“公公,阿寰可以不当皇帝,你们放了他,我们走得远远的,躲到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求求你……”   杨贺说:“贵人,晚了。”   杨贺折身回去的时候,萧百年跟在他身后。   杨贺说:“季尧让你跟着我的?”   “是……不是,”萧百年有些无措,“殿下让我保护公公。”   杨贺淡淡道:“在这宫里,是监视吧。”   萧百年讷讷无言,不过片刻,又听杨贺说:“你从诏狱里救走了一个戚家人?”   萧百年脸色变了变。   杨贺冷笑了一声,说:“我不追究,你回去,今日起不要再跟着我。”   萧百年低声道:“谢督公!”   桌上摆了点心,季尧拿了块塞嘴里,心满意足地说:“好甜,公公这儿的点心怎么比我府上厨娘做的好吃。”   杨贺突然道:“陛下起疑了。”   季尧不置可否,将整块糕点吃完了,舔了舔指头,笑道:“还以为公公犹念旧情,对皇兄心存不忍呢。”   杨贺看了季尧一眼,说:“你想做什么?”   季尧道:“宫里都在公公的掌握之中,出不了乱子,可燕都之外,一旦皇兄发出去密召,诏边军入京勤王,只怕要生事端。”   杨贺说:“陛下发不出密诏。”   “公公这般笃定?”季尧笑了笑,露出两颗稚气的虎牙,趴在桌子上,懒洋洋地说:“那皇兄是怎么找来人要把小嫂嫂送出宫的?”   “莫说宫里还有司礼监李承德,就是朝中也还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家伙没死,皇兄如果联络了他们……”   杨贺眼神一冷,没有说话。   季尧叹了声,孩子气地嘟哝道:“这药效起的太慢了,夜长梦多啊。” 第55章   季寰对杨贺、季尧不再信任,二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揭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正当雨夜。   司礼监的门紧闭着,禁军闯进去的时候,杨贺就站在门外,内侍在他身后打了伞,雨水淅淅沥沥地沿着伞面滑落,溅起一圈圈涟漪。   他今夜肩上搭了斗篷,薄薄的,暗奢的黑底,衬得里头的朱红越发夺目,波澜不惊地听着里头的刀刃和惨叫声。   直到内侍躬身说:“督公,人都清干净了,”杨贺才慢慢地抬腿走了进去。   穿过长长的中庭,地上的尸体已经被拖开了,清出一条淌血的路。堂里已亮起了灯火,亮堂堂的,昔日司礼监大权宦狼狈地穿着白色亵衣,一张老脸煞白,上了年纪,干瘦如将折的落败枯枝。   杨贺看着他,颔首笑了一下,说:“李督公,别来无恙。”   李承德咬牙切齿,“杨贺!”   杨贺漫不经心道:“说来我能有今日,当日也多亏督公施以援手,我心中一直很是感激。”   “呸,竖子!”李承德冷冷地说:“要杀要剐你只管动手,不必多费口舌。”   杨贺眉梢挑了挑,抬手轻轻拍了两下手掌,“我竟不知督公这般刚烈,倒是我小瞧督公了。”   “督公这个年纪,该颐养天年,为什么又要管宫中事,像以前一样装聋作哑不好么?”杨贺撩袍反身坐在主位上,看着李承德。上辈子李承德就是告老还乡,离开了燕都,没有今日这一出。这一世,一切都变了,好像每一个人的命运都出现了偏差。   李承德冷笑道:“我虽是个阉人,却也知忠君二字!尔等贼子毒害君王,谋朝篡位,不但妄为人臣,他日必定不得好死!”   杨贺轻轻笑了笑,说:“可今日,要死的是督公啊。”   李承德梗着脖子不言不语。   宫中内侍十有七八都是听命于杨贺,独独剩了那么些,归在了司礼监李承德名下。杨贺原本无意动他,可帮陈菀菀出逃却有内侍帮衬,杨贺直接将目标锁在了一直隐而不发的李承德身上。   雨夜有几分凉意,杨贺手指冷,倒了杯茶,茶水却是冷的,闻了闻,茶叶也不是顶好的茶叶,又搁在了一边。   杨贺说:“你我到底是同僚,我也不想为难督公,只要督公告诉我,陛下除了让你救陈菀菀,还让你做什么——我便让督公安然告老。”   那日他和季尧见面之后,杨贺就发现季寰的虎符不见了。   南燕历来见虎符如见君王,能调动南燕数十万边军。自季寰病重后,宫门就守得严了,朝臣鲜有入宫面圣的,便是见皇帝,杨贺也会让人在场。   如今虎符消失,只能是季寰已经将虎符连同密诏送了出去。季寰出不了宫,能帮他的,只有李承德。   李承德冷笑道:“你今日既敢大肆屠我司礼监,又岂会放我离开,真当我老糊涂了?”   杨贺歪头笑了笑,轻声说:“督公说的有理,可督公要是配合,我至少能让督公死得体面一点。”   李承德冷笑道:“我早已想到会有今日,不过一死!”   杨贺哦了声,尾音上扬,看着李承德,昳丽的面容露出几分笑,“我听说公公之所以一直留在宫里,是在燕都找一件宝贝。”   李承德脸色骤变,咬牙切齿道:“你……”   杨贺屈指敲了敲桌子,微笑道:“巧的很,我帮公公找到了。”   他屈指叩了叩桌,当即有内侍捧着个老旧木匣走了进来。   李承德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木匣。   “当年为督公掌刀的是燕都何一刀,他十年前就死了,如今是他的儿子承了父业。此人迷信不成器,这些年来屡迁家宅,东西搬来迁去,督公去赎买时,他们告诉你不慎弄丢了。督公,是不是?”杨贺声音不疾不徐,看着李承德的眼神,说:“他不知,何一刀有个习惯——将东西都埋在了旧宅的后院底下。”   李承德攥了攥拳头,冷声说:“口说无凭,焉知不是你满口胡言!”   杨贺说:“木匣上刻了名字,督公未入宫前,是叫李绥印?”   李承德霍然白了脸色,肩膀抖了抖,整个人都像萎缩了几分,怨恨地瞪着杨贺,尖声骂道:“杨贺!行事如此歹毒,你也不怕损了阴德!”   挨过一刀的宦官六根不全,发迹之后都是要去将这东西赎回的,以便他日死后一并放入棺椁下葬。否则,死了都是残缺的,踏不上轮回路要成孤魂野鬼。   杨贺脸上没什么表情,上一世,李承德寻这玩意儿还闹出了不小动静,整个何家的人都被他随意拿由头下了大狱,费了许多功夫才找了回来,安安心心地告老返乡。   杨贺无意从碎嘴的小内侍嘴里说来的,他们当笑话,杨贺也是听过就罢,没想到会成为他拿捏李承德的把柄。   杨贺说:“我这是成全督公啊,督公紧张什么。”   “再说,阴德这种东西,”杨贺哂笑道:“我只管活着的事,死后谁管他怎样。”   李承德眼眶凹陷,一双眼都红了,半晌膝盖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良久,才说:“陛下给了我三封密诏,让我交给……”他颤了颤,闭上眼睛,“交给户部尚书邱大人,安国公……还有,还有兵部陈大人……”   这三位都是朝中默不作声的,尤其是兵部陈大人,杨贺生辰时,他还送了白银千两,一副稀罕的玉如意,几乎可说是阉党。   “几时将密诏送出去的?”   “三,三天前。”   杨贺脸上没什么表情,道:“虎符呢?”   “……我不知,”李承德痛苦道:“我真的不知。”   杨贺说:“督公,我不想问第二遍。”   李承德身子颤了颤,“三封密诏俱已火漆封实,我真的不知道……”   杨贺看着他,过了许久,轻轻一笑,“如此多谢督公了。”   “叨扰多时,告辞了,”杨贺起了身,越过李承德往外走,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外头雨下的更大了,杨贺说:“备马车,去城防营。”   天还未明,阴沉沉的多雨天,像等不来天明一般。   杨贺说:“我查过城门出入登记,陈家长子陈意和邱家邱明书,于两日前,安国公家中三子却是三日前就离开了燕都。”   季尧皱了皱眉毛,看着桌上的地图,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纸上虚虚一划,说:“他们想出城求援,要么北上安北军,南下三卫,西边——西边赵王和老太后有旧隙,发誓有生之年不入燕都,皇兄不会和他求援,就剩下东边的平海军。”   “北赵虎视眈眈,一旦安北军返京,北赵必会挥师南下,陛下不会调动安北军,”杨贺说。   季尧说:“这四条路——他们昨两日才离开,锦衣卫脚程快,能直接截杀陈意和邱明书,至于安国公……”   季尧忍不住骂了句:“老狐狸。”   杨贺平静地说:“天明之后,以造反之名让禁军围了安国公府,广而宣之,发缉捕令缉拿那三人。”   季尧想了想,说:“其实平海军地远,皇兄等不了,最有可能的是南边戍守的三卫。”   “这些边军常年戍守在外,性情倨傲,非帝王亲临或虎符不肯听宣,虎符只有一个,”杨贺道:“安国公二子曾参军,虎符和密诏极有可能在他身上。”   季尧道:“若是有所遗漏?”   杨贺素白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抬起眼睛,看着季尧说:“殿下不是想除了谢家么?”   季尧道:“公公有何高见?”   “遂他们的意留一卫入京勤王,”杨贺语气冷静,“再调北府卫入城,让锦衣卫谢轩,谢泽,还有你舅舅谢辙亲自戍守皇城安危。”   半晌,季尧才笑了起来,“公公一下子让他们三个都折在这场动乱里,谢家就完了,我外祖父怕是要活生生气死。”   杨贺说:“殿下心软了?”   季尧啧了声,咕哝道:“真是记仇。”   他说:“舍得,我有什么不舍得的,我真不舍得的,只有公公。”   “公公,要是咱们输了呢?”   “事已至此,”杨贺看了季尧一眼,眉宇冷冽如艳极的花,“那我便陪殿下共赴黄泉。”   完结倒计时。   小声:关爱卷卷,不说高产! 第56章 结   翌日,杨贺去看季寰。   季寰坐在窗边喝药,他瘦了很多,脸颊白,几根手指干瘦而伶仃,看着竟有几分孤独。   杨贺抬手行礼叫了声陛下。   季寰看了他一眼,神态冷淡,既没叫他起也没叫他过来。杨贺径自站直了身,看着季寰,说:“陛下,李公公自戕了。”   季寰手一抖,怔怔地看着杨贺,“……你说什么?”   杨贺脸上没什么表情,重复道:“李承德李公公,昨夜在司礼监自杀了,三尺白绫自缢而死。”   消息是他自城卫营回宫后就过来的,杨贺走后不久,李承德就上吊了,死得无声无息。等到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僵硬了。   季寰脸色更加苍白,说:“是你杀了他?”   杨贺抬起眼睛,淡淡道:“不是我,他确实是死于自缢。”   季寰猛地将手中的药碗朝杨贺砸了过去,啪的一声,药碗在杨贺脚边四分五裂,溅起的一块碎片划过了杨贺的手背,落下一道血痕。   杨贺吃了疼,抬起手,看着滴血的手背,说:“陛下,解恨了?”   “解恨?”季寰惨然一笑,怨恨地盯着杨贺,“你和季尧如此背叛朕,朕恨不能杀了你们!”   杨贺看着季寰,想,就该如此,本该如此。   这么想着,心中竟变得十分平静,冷漠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杨贺一步一步走近季寰,季寰怒道:“你给朕滚出去!”   杨贺不说话。   季寰气得嗓子眼发甜,用力拍了一下桌面,“杨贺,你敢弑君!”   杨贺慢慢地说:“陛下多虑了,贺之不敢。”   季寰满嘴都是血腥气,强忍着咽了咽,冷笑道:“不敢,还有你们不敢做的事!”   杨贺平静地说:“陛下其实不用将贵人赶走,让她陪着您走完这最后一段路,不是更好?”他看着季寰变得难看的脸色,“这样,她也不会天真到对我动手?”   季寰猛地抓住他的手腕,说:“菀菀,你将菀菀怎么样了!”   杨贺脸上终于浮现几分笑,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手背仍在流血的伤口,道:“陛下觉得呢?”   “杨贺!”季寰又急又怒,哇的一口血吐了出来,血溅上了杨贺身上的内侍服,几滴落在手背,温热又滚烫,“你不要动她……”   杨贺面无表情地看着季寰,季寰踉跄了几下,几乎站不住,杨贺这才伸手扶住了季寰。季寰攥着他的手臂,捏得紧紧的,脸颊煞白。   杨贺笑了一下,轻声说:“和陛下说笑的,怎么还真急上了。”   季寰盯着杨贺,杨贺扶着他往床边走,一边说:“她现在还活的好好的。”   季寰剧烈地喘了几声,哑声道:“你不要动她,看在……”他闭了闭眼睛,“看在往日朕和你的情分上,不要将她牵扯进来。”   杨贺说:“这就要看陛下了。”   “原本李公公可以安安心心地告老还乡颐养天年,若是没有陛下的密诏,陈大人,邱大人,安国公也不会有无妄之灾,祸及满门,”杨贺看着季寰,他神态温和如往昔,眼神却冷冰冰的,看得季寰恍了恍神,遍体生寒,心都似乎阵阵生疼。   季寰说:“这几年,你一直在骗朕?”   杨贺轻轻笑了下,道:“这怎么能算骗,宫中本就如此,是陛下以前过得太安逸了。陛下若有太后的两分雷霆手段,今日也不至于此。”   他声音轻,也慢,好像以前君臣二人坐在一起无话不谈。   季寰怅惘地想,或许只是他的无话不谈。   杨贺说:“陛下,来生不要再做帝王了。”   “陛下的药洒了,我去让宫人再煎一副,”杨贺又行了一礼,慢慢走了出去。   殿门关上,眼尖的小内侍见了他的手,凑过来问道:“督公,给您叫太医过来?”   杨贺看了眼自己的手背,说了句不用了,兀自拿左手揩了季寰溅上去的血,他伸舌尖尝了口,和别人的,自己的并无二致。   恶人也好,善人也罢,除了裹在皮肉下藏深了的一颗心,并没有什么区别。   没过两天,锦衣卫传来消息,陈意和邱明书都已就地格杀,身上并未携带密诏。   安国公幼子在路上被人发现了,是在逃的钦犯,为了讨好杨贺,直接被当地郡守拿下,押送入燕都。   次子死在了萧百年手中,身上却只有密诏而无虎符。   虎符不言而喻,在安国公大公子手中。   消息送进燕都时,萧百年只留下了几个机敏的锦衣卫跟踪大公子,其他人都撤回了燕都。   日子一天一天变得缓慢,京里真正乱起来那天,是个月圆夜。   皎月挂当头,银霜凄清。   一切已经部署妥当,杨贺和季尧都在宫里。毒入肺腑,季寰已经不行了,躺在床上,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下一瞬就会溘然长逝。   在宫中的还有朝中的几个老臣,包括谢老侯爷,零零散散地跪在殿外,大都苦着脸,如丧考妣。   宫门外是另一番天地。长街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唯恐殃及池鱼,不似往日灯火通明,熄了灯,越发显得阴暗可怖。   北府卫是戍守皇城的第一道防线。   禁军是第二道。   远在宫中,似乎都能听到传来的厮杀和刀刃相交声,马蹄交错,好像要将皇城换个天地。   季尧和杨贺跪坐在龙榻前,他们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床上的季寰,季寰已然油尽灯枯了,双颊瘦削,毒浸染肺腑,苍白的嘴唇都显出一点乌黑。   季寰到底是没有立储君,也不曾写遗诏,他似乎是要用这种方式,沉默地宣泄心中无处可去的苦闷和绝望怨恨。   他要他们一辈子背上骂名。   季尧突然说:“公公,我想和皇兄单独待一会儿。”   杨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季寰,到底是起身走了出去。   殿中变得越发安静,宫灯内烛火长明,一盏又一盏,徒然地照着明。   季尧看着季寰的脸,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季寰的手指,冰凉凉的,索性握着塞进了被褥。   “皇兄,是不是很恨我?”季尧自言自语。   季尧笑了下,像个要寻长辈撒娇的孩子膝行着靠近了龙榻,挨着床沿坐了下去,说:“是我我也要恨的,不过我不会给别人这样对我的机会。”   他说:“皇兄,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天真最善良的人了,小时候母妃疯疯癫癫的时候总骂你母后恶毒,心机深沉,一肚子坏水,你说你怎么就这样好。”   “可是你好又怎么样,”季尧一只手搭在床边,枕着下巴,叹气道:“皇帝只能一个人做。”   “皇兄,你拦着我的路了。”   季尧又笑,看着季寰,道:“皇兄,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   这是他不曾对任何人说起过的,包括杨贺。   “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当皇帝了,”季尧皱了皱眉毛,神情却罕见的,有几分惊惧和心有余悸,“梦里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底下也没有人。”   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孤独,他像是被套进了华贵的囚笼里,冕毓沉重,压着他,一串串的缀珠垂着。刻骨的孤独如冰冷的潮水,让人喘不过气。   那个梦就像一个可怖的预兆。   季尧鲜少有恐惧的情绪,梦醒之后却浑身冷汗涔涔,梦中的感觉太过孤独无望,仿佛这就是他的将来。   季尧怕极了。   直到他看见了杨贺。那年隆冬,季尧爬上了墙头,一眼就看见了杨贺,杨贺仰起脸,对他笑了起来。冬日里的阳光透着暖,少年内侍肤色雪白,眼睛漂亮,一笑起来能迷人眼,干净柔软得不像话。   尽管他知道,那都是假的。   季尧轻声说:“皇兄,我不会让自己变成梦中那样的。”   就是死,他也要把杨贺绑在他身边。   这一夜变得漫长,滴漏一地一滴地漏着,喊杀声渐渐逼近皇宫。   道道宫门告破。   宫中人心惶惶起来,殿门外跪着的老臣也开始对望不安。   杨贺始终波澜不惊,冷静得不像话。   晨光微吐,东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朝阳映亮出了宫中的红墙琉璃瓦,勾勒出精巧金贵的飞檐。   突然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萧百年和几个禁军统领出现在杨贺视野之中。   一颗心陡然落了地。   杨贺不动声色间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们几人浑身浴血,利落地单膝跪在地上,扬声道:“天佑我大燕,贼子悉数伏诛,臣等幸不辱命!”   声声振耳,浩浩荡荡传了开去。   身后的门慢慢地开了,季尧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轻声说:“皇兄驾崩了。”   杨贺怔了怔,周遭已经响起了一片哭声。   杨贺恍惚地看向季尧。   季尧看着杨贺,眼神不闪不避。   帝王驾崩总是要哭的。   过了片刻,便有老臣一边掩泪一边说:“陛下可有遗诏?”   季尧说:“皇兄病重,无力开口立遗诏。”   旋即,又有大臣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王爷平叛有功,英明睿智,老臣恭请王爷登基!”   季尧没有说话,只一眼不眨地看着杨贺。   杨贺闭了闭眼,退了半步,当即行了一个大礼,伏地长声道:“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贺一表态,此起彼伏俱是臣服声。   季尧浑然不管,像是没有听见,任朝拜声一记又一记传远。   不过须臾,他就倾了身,将手递给杨贺。杨贺抬起眼睛,对上季尧专注的目光,心尖儿颤了颤,鬼使神差地攥住了季尧的手。   刹那间,杨贺好像终于踏着了实处,真真切切地重新活这一遭。   他不会死于季尧登基那一年。   他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可走,无论是好或坏,季尧都会和他一起。   宫中血腥气重,季尧和杨贺仿佛踏着尸山血海,周遭声音和人都已远去。   从今往后,声名狼藉也好,遗臭万年也罢,他们的名字将永远留载于史册,被钉在一起,至死不休。   ——结了——   肝完了,大家番外见。   想看什么番外可以来微博找我呀=v=微博:剪什么西窗烛   啾咪! 第57章 番外(一)登基   (上)   季尧登基那天天气极好,是礼部挑选的吉日,天高云淡,秋风徐徐,扫尽了巍峨宫中的血腥气,兀自焕然一新。   季尧即位,一身尊贵玄色衮服,十二冕旒,高高坐在龙椅上。杨贺捧着诏书宣读,逐字逐句,声音轻缓又清晰,端庄又肃穆,浩浩荡荡地传了开去。   季尧支着下巴看杨贺,阶下是伏地的文武百官,杨贺背挺得直,几根细细的手指握着诏书,依旧是一身朱红内侍裳,不同以往,衣上描了四爪金蟒,看着也艳也凌厉。   诏书宣读完了,杨贺回身时,正好对上季尧的目光,二人对视了一眼。季尧对他笑了一下,分明已经为帝,却犹有几分少年气,珠毓晃荡,有几分跳脱天真。   杨贺愣了愣,垂下眼睛,和阶下的群臣一般,跪在了季尧面前。   呼声如潮。   上告宗庙,祭天,新皇登基繁琐,二人折腾了一整天,直至天将黑,才堪堪完事。   一进殿里,季尧就拿手摘头上的冠冕,嘴里抱怨着,“这东西太重了,脖子差点给我压折了。”   一旁的小内侍小声说:“陛下,您如今是皇上了,自称要改……”   季尧一手拨着垂下的珠旒,扫了眼那小内侍:“嗯?”   小内侍脸色白了白,噤若寒蝉,跪了下去,哆哆嗦嗦地说:“奴才多嘴。”   季尧咧嘴笑了下,看着沉默地立在一旁的杨贺,说:“算了,今日不同你计较,都下去。”   “公公留下。”   不多时,侍人鱼贯而出,殿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季尧走到铜镜前,镜面锃亮,他有些笨拙地想将头上戴着的冠冕取下。杨贺犹豫了一下,才走了上去,站在季尧身后,抬手熟稔地摘下了冕旒。   季尧透过铜镜镜面,看着杨贺,突然叫了声:“杨贺。”   杨贺正捧着他的冕旒,十二旒贯了剔透的白玉珠串,点了宫灯,灯影明亮,衬得他肤色极白,矜贵又易碎。   杨贺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入了铜镜中二人的身影。   铜镜里二人一坐一站,看着很是亲近。   屋子里也静,褪去了白日的浮华喧嚣,日头落下,独属于宫闱之中的黑暗孤独探出了头。   不知怎的,季尧竟恍了恍神。   他自那个梦后,每一天都在害怕,仿佛那是他的末路,绝路,所以他不择手段也要绑着一个人陪他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季尧想,他不会是孤家寡人。   杨贺也有些恍惚,季尧即位之前,钦天监送来年号,新帝登基,自当改元更章。   当中一个分外刺眼——长熙。   杨贺死在长熙元年。   季尧的手指在几个箔金红牌上转了一圈,堪堪落在长熙二字时,杨贺眼皮跳了跳,伸手抓住了季尧的手,说:“长熙不吉利,换一个。”   杨贺鲜有这样的语气,季尧看了他一眼,故意逗他,“年号都是钦天监测出来的,怎么会不吉利?”   杨贺抿了抿嘴唇,季尧又笑,“公公不喜欢这个?”   杨贺说:“不喜欢。”   “公公不喜欢那就不要了,”季尧两指夹起,扔了出去,道:“公公喜欢哪个?”   杨贺心里定了定,说:“定年号是大事,奴才岂能越俎代庖。”   季尧笑了起来,挨着他,“这算什么大事,虚头巴脑的东西。”   末了,还是选了个年号——元景。   元景,不再是长熙,好像是一个新的开始。   季尧脸上没有一贯的笑容,少年人眸色深沉,直直的,分明是在看铜镜,却像在看杨贺,杨贺心尖儿抖了抖,没有说话,俱都沉默着,望着铜镜里的两张脸。   刹那间,好像看见了所有死在他们手里的人,无不幽幽地在角落里注视着他们。   二人谁都没有移开眼睛。   季尧的帝位是用尸体堆就的,这些年,他们谋的就是这个位子,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可谓是步步为营。   可如今当真坐稳了,大局已定,却罕见的有些怅然和迷茫,前路仿佛雾霭重重,让人看不见方向,不知该往何处去。   季尧突然攥住杨贺的手腕,掐得好用力,一把扯了过来,紧紧抱住了杨贺的腰。他像个终于卸了劲儿的孩子,脸埋在杨贺身上。杨贺怔了怔,手僵着,珠串晃荡,敲出几声碎响。   殿里静,死一般的寂静,帝王寝殿陈设无一不精,恢宏广阔,便越发显得寂寥。   杨贺将冠冕放在身旁的桌上,后知后觉地想,季尧也会害怕吗?   他觉得可笑,季尧小小年纪城府如斯,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弑君杀亲,肆无忌惮,狠辣又残忍,这样的人,真的会怕么?   可杨贺却觉得一阵强烈的疲惫突如其来,席卷了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如汹涌猛烈的洪水,手脚都有些发软。过了一会儿,杨贺还是抬手轻轻搭在了季尧的肩膀,支撑着,没有露出软弱相。   季寰后来葬入了帝陵。   宫中丧钟敲响的那一刻,陈菀菀割了腕,拿季寰常用的刻刀。内侍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血染红了床褥,她一身素衣,神情恬淡,嘴角带笑,娇憨又决绝,仿佛赴一场浪漫的约。   后来,季尧大笔一挥说,让小嫂嫂和皇兄合葬吧。   群臣一片反对声,哗啦啦跪了一地。   季尧倏然一笑,说,怎么?还有别个想给皇兄殉葬的,尽管跪,跪足了三日我就成全你们。   说罢,锦衣卫齐刷刷挎着刀站到了一旁,各个冷面阎罗似的,威慑力十足。   季尧强势乖张,行事不拘礼法,硬是将朝臣反对之声压了下去。   陈菀菀破格以贵人之身,和季寰合葬。   季尧又叫了一声,杨贺。   杨贺垂下眼睛,低低地应了季尧一声。   宫灯摇曳,烛影错落。   季尧小兽似地蹭了蹭杨贺,呼吸轻轻的,几乎要将杨贺一截细腰都掐断了,黏黏糊糊地,离不开杨贺似的,“杨贺啊。”   杨贺没有动,手依旧搭在季尧的肩上,亲昵又分外的诡谲压抑,他轻声说:“陛下,奴才在。”   季尧的心一下子就安了。   (中)   季尧想,杨贺总知道怎么安抚他。   这好像成了杨贺的生存本能,融入了他的血肉骨髓里,以至于他的每一个动作,眼神甚至是呼吸,都能轻易地让季尧变得平静。   而杨贺这个人就牢牢地攥在他的手里。   季尧竟意外地觉得兴奋又满足,像是他明知道有这么一把利刃,能剖开他的胸腔剜出心脏,锋利得要命,可剑柄握在他掌心。   轻轻一弹,剑身颤颤,雪亮脆弱又透着凛冽的寒光。   杨贺就在季尧身下颤抖。   帝王冠冕贵重,历来是被人双手捧着,如今被季尧拂落在地无人问津。   位极人臣的权宦坐在桌上,身后是铜镜,季尧站在他身前,攥着他的脸颊亲他。季尧亲得痴缠磨人,虎牙尖尖的,狗似的叼住他的舌头嘴唇又亲又舔。   过分亲密了,时至今日,杨贺仍旧有些抗拒,却抵挡不住,季尧的吻越发娴熟,轻易就能叫杨贺乱了呼吸。   他仰着细细的脖子,抓着季尧的肩膀,喘声说:“等,等一下。”   季尧一双盈盈的笑眼看了过来,拇指搓了搓他颊边按出来的红印子,杨贺皮肉太嫩,堆雪一般,他听杨贺稳着呼吸说今日是他登基的好日子,不宜做这样的事。   季尧说:“好日子不就是应当行好事?”   他语调浪荡轻慢,又笑了一声,说:“今日公公这身蟒袍当真好看,我在殿上看公公宣读诏书时就硬了。”   杨贺脸色变了变,瞪着季尧,骂了一声:“下流。”   季尧浑不在意,反而低下头亲杨贺湿红的嘴唇,说:“我可忍了一天了,公公都不心疼心疼我。”   杨贺的手被他抓着往下探,底下鼓鼓囊囊的,玄色龙袍都支了起来,露骨荒淫。杨贺的呼吸一下子变得越发急促,掌心都是汗,黏黏腻腻的,闪躲不开,少年帝王已经剥开了他的腰封,扯开衣裳,露出白生生的皮肉来。季尧掐着杨贺的腰,舔了舔伶仃纤细的锁骨,看着那两颗白肉里生出的红珠,颜色鲜嫩,兴许是季尧舔的多了,他一看就颤颤地立了起来。   季尧低低地笑了一声,说:“还是公公的小奶子知道心疼我。”   杨贺脸颊都红了,又羞又恼,几乎就要一巴掌扇过去,偏又想起季尧如今是皇帝了,莫名地有几分忌惮,徒然地伸手要遮,道:“荒唐,你不要说这些话——嘶……别咬!”   杨贺抽了口气,季尧直接拿指头碾了碾奶尖儿,低头含住了另外一颗。季尧对杨贺的乳头有种病态的痴迷,没少狎玩,他像个嘬奶吃的孩子,只管埋在他平坦的胸前挑逗吮吸那两颗奶子。   杨贺肩膀撞上冰凉的铜镜,宫灯晃入眼睛,恍惚地想起今日是季尧登基的日子。   上一世,季尧登基,他跌落云端下了大牢,今日却在同季尧行这等苟且事。   苟且,交媾,总归是不体面。   乳尖儿在湿热的口舌间含出快感,杨贺蹙着眉压住呻吟,眼里浮现水光。季尧若有所觉,抬起眼睛看了过去,目光里透着痴迷情欲,还有几分邪气和坏劲儿,慑人的很。   杨贺愣了愣。   季尧直勾勾地盯着杨贺,咬了口胀红的奶尖儿,杨贺到底没忍住,疼得短促地叫了声,踢了季尧一下,恨声说:“穿上龙袍还像狗。”   季尧闻言笑了起来,半点都不恼,黏乎地舔他的耳垂,说:“那公公是什么?”   是什么?杨贺后知后觉地想。   可容不得他多想,季尧说的是真的,他今天见杨贺宣读诏书时端庄凌人的模样就心痒,群臣伏拜,他满脑子却在想,晚上就让杨贺穿着这身衣服挨肏。   想得心神荡漾,下头硬邦邦。   季尧今夜格外没有耐心,抑或是登基成为帝王,便多了几分大局已定的从容和妄为。季尧骨子里本就是个恣意放肆的,如今不过秉性暴露得越发彻底。拓张做得草率,抹了脂膏草草涂屁股水光淋漓,里头才进了两指,就挺着粗长骇人的阴茎操了进去。   杨贺浑身都在哆嗦,眼里飙了泪花,掐着季尧的肩膀,咬牙切齿地骂季尧,“小畜生,疼死我了——”   杨贺太娇,又怕疼,季尧越发兴奋,一个用力直接顶到了深处,嘴里还要抱怨,“是公公太紧了,回回都叫疼,就该多弄弄。”   杨贺听不惯这些荤话,气得脸颊火辣辣的,少年人当真是忍久了,一进去就迫不及待地动了起来,滚烫阴茎嵌入湿哒哒的肉穴里插得又凶又快。   杨贺原是疼的,可捱过起初的饱胀生疼,渐渐有了几分快意,又痛又爽,眉眼都染上旖旎的情潮。   他自矜,不肯叫出声,后背撞在铜镜上,又被掐着腿根拖了回来,阴囊撞上了屁股肉声儿响得不堪听。   季尧喘笑了一声,咬住他的耳垂问他,“公公,爽了?”   杨贺咬着嘴唇不吭声。   季尧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睫毛,嫣红的嘴唇,裤子脱了,两条白腿自红底的锦缎下虚虚地晃着,滑腻如玉,蟒袍上金线绣得精巧日月都比不上一分春色。   季尧捉住杨贺腿根,五指留下印记,叹息道:“公公真漂亮。”   他解了瘾,抽出湿漉漉的阴茎,将杨贺翻了个身,将他圈在自己怀里,说:“抬头。”   杨贺才尝出几分快活,骤然空了,后穴馋得淌下淫水,反应都慢了,下意识地一抬眼,就见自己是如何敞着胸膛,衣裳不整地撅起屁股的模样,满脸都泛着潮红,毫无半分凌厉冷傲,比之娼妇小倌都要艳上几分。   杨贺羞耻得不行,仓促地别过脸,季尧却掐着他的下巴掰了回去,性器抵在张翕的穴口,痴迷地说:“躲什么,公公多漂亮。”   杨贺眼睫毛直抖,那玩意儿放肆地顶着他的臀缝,像是下一瞬就要捅进去,杀杀穴里的痒。杨贺咽了咽,眼皮滚烫,却怔怔地看着铜镜里的身影,依旧体面尊贵,却在做着不堪又荒淫的事。   可又是快活的,销魂蚀骨。   季尧说:“公公把屁股掰开。”   杨贺耳朵腾地一下红了,“你!”   季尧狎昵地顶了他一下,低笑道:“公公掰开屁股,我操得更深公公才舒服啊。”   “……”杨贺羞耻得红了眼,“得寸进尺。”   “这可冤枉我,”季尧故意曲解他,贴杨贺耳边说:“寸还未进如何得尺?”说着,浅浅地捅入龟头,后穴渴得久了,迫不及待地绞紧炽热的性器,可还未尝够,季尧又坏心地退了出去。   杨贺闭了闭眼,骂了句小畜生,混账,情欲吊着不上不下,焦躁又难耐,索性心一横,直接握住季尧那东西就往自己臀缝里送。那根东西摸过不知多少回,杨贺依旧有些心惊胆战,可又有几分不可言说的痴迷神往。好大好硬的东西,杨贺这么一胡来,竟又像大了圈,经络分明地烫着哆嗦的指头,季尧也忍不住喘了声,难耐地咬杨贺的耳朵,揶揄道:“公公可真是,啧,让人叹为观止。”   做都做了,杨贺不肯露怯,捏了把掌心里搏动的阴茎,眼角绯红,冷冷道:“装模作样,你不想操我?”   季尧深深地吸了口气,直接粗暴地把人压在桌上,狠狠操进去的时候,说:“想,想疯了。”   (下)   季尧是个疯子,杨贺一直这么觉得,可他不是。   圣人说近朱者赤,不知有没有近疯者疯这么个说法,杨贺和季尧在一起,只觉得自己当真是越来越疯。   身后的小畜生操得凶狠,活像八百年没开过荤,那根滚烫的大肉杵一下一下往屁股缝里夯进抽出,操得肉穴发麻发烫,又痛又爽。铜镜近在眼前,骤然一下插得狠了,杨贺腿直打哆嗦,站不稳,绷紧的手指就按上了镜面。   掌心是汗湿的,镜面光滑干燥,摩擦着几乎撑不住。   杨贺蹙紧眉,嘴唇咬得紧紧的,脸颊通红,摇晃的视线不经意掠过镜面,季尧一张脸轮廓分明,嘴唇薄,没有半点小时候的羸弱乖娇,恰似其母,张扬如冉冉升起的旭日,眼睛黑漆漆的,汗水滑落紧绷的下颌线,颇有几分外露的侵略性。   突然,季尧抬头,二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   杨贺罕见地有几分无措,后穴骤然夹紧,眼神也游移,季尧低喘了声,凑近了舔了舔杨贺的耳垂,说:“公公偷看我,嗯?”   杨贺嘲道:“你有什么可看的。”   季尧往他受不住的地方重重顶了下,刺激得杨贺呻吟出声,几根手指头揉搓杨贺微张的嘴唇,说:“嘴硬。”   说着,又是一笑,评价道:“公公身上大概只这身子是软的。”   镜子里,季尧将手指伸入杨贺的口中翻搅,舌头娇软,他夹在指尖把玩,很是喜欢地赞叹道:“公公舌头好软好滑。”   杨贺发出几记含糊不清的声儿,底下挨着操,嘴里也含着手指头,津液将手指染得水光淋漓,湿哒哒的,满面淫态,漂亮得不可方物。   季尧痴迷不已,疯子似的捏着杨贺的下巴让他看镜子里的自己,迷了魂地说:“真好看,公公怎么这么漂亮。”   杨贺不配合,底下又受了几记狠操彻底脱了力,靠在季尧身上。   季尧摸他的脸颊,细细的脖子,还掐红肿的奶头,逡巡领地一般。杨贺眼睫毛直颤,羞耻得不行,胸膛都泛起了红。   季尧力气大,勒着杨贺的腰,手还往下摸,杨贺夹了夹腿,屁股里还含着那根东西,有些慌张地咬紧阴茎,谄媚地取悦,呜咽道:“……别,别摸了。”   季尧短促地喘了声,着了迷,强硬地掰开他的腿,说:“为什么不能摸,公公看看,你那儿多可爱啊。”   避讳嫌恶都来不及,哪有宦官会低头看自己的残缺处,杨贺浑身都烧了起来,死死地闭着眼睛不肯看,屈辱又羞耻,竟咬牙直呼帝王名讳:“季尧——”   尾音颤了颤,季尧手都伸了过去,指头粗粝,下流地摩挲宦官的下身。杨贺净身早,阴囊和茎身俱都切得干净,下头毛发也没生,白白软软,有种畸形的可怜脆弱感,湿哒哒的,稚气干净又色情。   季尧笑了声,恶意地拿拇指碾磨残缺的尿口,杨贺在他怀里抖得不成样,呜咽着,竟沥出水。   他说:“公公出水了。”   “公公睁眼,”季尧在杨贺耳边沉声威胁道:“听话,再违抗君令,朕就要罚你了。”   一个朕字入耳,尖锐地提醒杨贺,季尧已然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君王。   杨贺颤抖着睁开眼,只看了一眼,就抬手挡住了眼睛,哽咽道:“陛下,求你操我吧,不要玩了……”   二人在铜镜前射了一回,杨贺双手被攥着,屁股里含着精水和射过后尺寸依旧勃然的阴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禁,尿液从残破的尿口淅淅沥沥地流出来,像漏尿的孩子,肮脏又透着扭曲的情色。   杨贺眼泪簌簌地往下掉,脚趾紧紧蜷着,抽噎着说不出话。   季尧痴迷地盯着,眼神深沉又贪婪,仿佛饿急了的野兽。   二人回床上时,季尧面对面抱着杨贺,托着他的腿往床边走,亲昵地一边哄他一边操。杨贺怕掉下去,瘦白的大腿紧紧地夹着季尧的腰,如同依附乔木而生的藤萝,手指也攥着季尧的肩膀。   短短的十几步路,挨到床边,杨贺又丢了一回,弄得二人腰腹间一片湿漉漉的。   衮服叠着蟒袍,胡乱地丢在地上,隐约露出扯坏的雪白里衣,满室情潮汹涌。   杨贺骑跨在季尧身上青涩地吞吐着坚硬的性器,那根东西嵌在臀缝里,自下而上地操开了湿热的穴肉,进也进得深,快感是有的,可总是差了那么一两分。   不得其法。   偏季尧袖手旁观,好整以暇地看着一贯游刃有余,处事不惊的督公汗水涔涔,蹙着眉毛低低地喘。   季尧掐揉杨贺的屁股,杨贺瘦,屁股肉却生得白软丰腴,忍不住用力拍了一记,肉颤颤地在掌心抖。   杨贺低哼了声,猝不及防地整根都吃了进去,好像肚子都要捅穿了。杨贺瞪了季尧一眼,季尧冲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无辜又天真,说:“要不要我帮公公?”   杨贺不吭声,慢慢摸索着,到底是寻着了能让自己快活的法子。他一只手撑在季尧腰腹上,鼻尖通红,滚着汗,眼神迷乱,兀自摇着一把细腰爽快着,淫穴贪婪吞吃着滚烫的阴茎,妖冶得惑人。   季尧呼吸一点一点变得急促,那东西更大了。杨贺喘息着,居高临下地看季尧,看他眼里毫不掩藏的欲望和痴迷,心神陡然发颤,只觉情热难耐,越发觉得爽快。   可任他把自己弄得腰软没力气,也没让季尧射出来,季尧眼都被磨得红了,按捺不住反身压住了杨贺,捉着他的脚踝大大地掰开,将自己插了进去。   少年人精力旺盛,不知餍足,杨贺险些以为要被季尧活生生操死在床上,水里捞出来似的,尿口本就残缺敏感,爽到极致不过沥尿,出不了精。   临了,杨贺丢了太多,满床都是腥臊气。   季尧还插在穴儿里操他,小小的穴眼撑得艳红发肿,杨贺受不住了,快感鞭笞着每一寸皮肉,尿口涩涩的,漏出几滴清液就射不出来了。   杨贺虚虚地捂住下身,哭得不行,哑着嗓子叫痛,求季尧别插了。   季尧摸他的脸颊,说:“哪儿痛?”   杨贺哽咽道:“……下,下面,尿不出来了,陛下饶了我吧。”   季尧笑了声,又重重地顶了一下,说:“我还硬着。”   杨贺颤了颤,眼睛通红,十足可怜,“像以前一样,陛下操我的腿好不好?”   季尧垂下眼睛,道:“不够。”   “公公给我含出来吧。”   杨贺愣愣地看着季尧,季尧慢慢抽出了阴茎,湿漉漉的大玩意儿,龟头饱满,肉刃刀枪一般,直挺挺地戳到了杨贺眼前。   季尧摸他的脸颊,说:“张嘴。”   杨贺还呆着,头一回这样近的看男人的阴茎,鼻尖都能闻着腥膻味儿,混着脂膏和穴儿里出的水,丑陋又凶悍。   季尧爱极了他的呆愣青涩,哄小孩儿一般,耐心地重复道:“乖,张嘴。”   杨贺脑子昏昏的,口干舌燥,眼神无处安放,虚飘飘的,转了半圈又不自觉地落回去,好大——这样怎么含?   杨贺喘得厉害,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眼前赤红的阴茎也是湿的,黏黏地淌下一滴水,仿佛能解渴。鬼使神差的,杨贺竟凑过去舔了一下,季尧闷哼了声,粗暴地揉开杨贺的嘴唇,说:“先握着,嘴巴张开。”   杨贺嘴生的小,嘴唇也是薄的,一副薄情相,却柔软又多情,含着男人阴茎的模样能让人疯狂。   季尧一言不发,伸手摩挲着杨贺汗湿的头发,杨贺娇气生涩,龟头又粗硕,迟迟没有整个含进去,他捏了捏他的耳垂,说:“快些。”   杨贺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太大了……”   季尧道:“公公不想喉咙被我插坏就好好含,不要说话。”   他声音轻,语气却一点都不温柔,透着股子危险的压抑自控。   杨贺似懂非懂,两只细软的手捧着那根东西,到底是将龟头吃了进去,撑得腮帮子发酸。   季尧一点一点教他,“好乖,牙齿收着,舌头伸出来舔。”   杨贺学得磕磕绊绊,实在笨拙,可季尧光看杨贺含他阳根的模样都能射出来。   这般景象,季尧只在梦里见过,他知事之后的所有春梦都和杨贺有关。   杨贺听着季尧粗重的呼吸声,口中勃勃的性器透着原始的欲望,舌尖尝出了味,微微的苦,却莫名地让杨贺情动,心跳急促,情不自禁地拿唇舌,手心丈量每一寸茎身。   季尧低声问他,“公公,好吃吗?”   杨贺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眼尾上挑,露出几分来不及藏起来的痴迷情态。季尧呼吸一下子急了,掐着杨贺下巴在他嘴里插了几下,直接射了出来,精水斑驳,溅得杨贺嘴里,脸上都是,眼睫毛上都挂了几滴。   杨贺张着嘴,被莽撞的那么几下弄得嗓子眼疼,想生气,又有些无措呆愣。   季尧直勾勾地盯着杨贺,伸手指揩了精水喂他嘴里,哑声蛊惑道:“吃下去。”   半晌,杨贺看着季尧,咽了咽,当真将嘴里的精吞了下去。   微博:剪什么西窗烛 第58章 番外二 亲缘   谢家老侯爷病了。   他是季寰驾崩当天倒下的,季尧被奉为新帝,谢家本当趁势登顶的。   可谢家三子,两个折在那场动乱里,一个伤重,活生生斩断了手,几乎成了废人。   谢老侯爷得闻噩耗时,怒急攻心,一口血喷了出来,当场倒在殿前。他正当天命之年,短短几天,头发都白了,只能卧病在床。   季尧出宫去看他。   谢老侯爷面色灰白,冷冷地说:“你来做什么!”   季尧伸长腿勾了个绣墩坐在床边,笑盈盈地道:“祖父说得哪里话,您老人家病重,我自当来看你。”   “你还知我是你祖父?!”谢老侯爷恨恨地捶了一下床榻,怒目圆睁,“你说,你三个舅舅是不是遭了你的算计!”   季尧睁大眼睛,说:“我怎会算计舅舅?”   他有些委屈地道:“祖父,一直到今日,我可都是走的你们给我安排好的路啊。”   谢老侯爷瞪着他,恨出了血,“若不是你胡乱献策,你三个舅舅岂会身亡的身亡,重伤的重伤!”   季尧看着谢老侯爷,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冷了,他理了理盘龙的袖口,浑不在意地说:“祖父,说这话就没意思了,当初想立功的可是舅舅,祖父也在场,亲耳听见的。”   他笑了一下,道:“想立功,哪有不见血的道理。”   谢老侯爷直勾勾地盯着季尧,怒不可遏,喉头发甜,一口血上来又硬生生咽了下去:“孽障!”   “他们可是你的亲舅舅!”   季尧恍然:“亲舅舅——是啊,他们是我的亲舅舅,您是我的亲外祖父。”   他倏然一笑,虎牙尖尖的,“那又怎样?”   谢老侯爷瞪大眼,只听季尧淡淡地说:“我母妃还是您的亲女儿,他们的亲姐妹,不是一样被你们舍了,丢在冷宫不闻不问。”   谢老侯爷愣了愣,脸色顿时就变了,“……你一直在记恨我们。”   季尧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可记恨的,我母妃毕竟一个废妃,又没什么用,你们弃卒保车也是人之常情。”   他话锋一转,轻笑道:“我这可是跟着祖父学的啊。”   “祖父觉得,我学得怎么样?”   他好乖巧地问谢老侯爷,一如幼时谢老侯爷过问季尧功课,季尧便怯生生地问他,祖父,我学的怎么样?   那孩子总是怯懦又乖巧,偏偏又聪明,过目不忘。   那时谢老侯爷想,可惜了,季尧这个性子——不过也无妨,虽然季尧成不了大器,却更好控制,于谢家而言更有利。不像他被宠坏了的母亲,娇纵跋扈,还给家族带来大祸。   谁知季尧比之其母,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亲手培养出的竟是一条吃人不眨眼的毒蛇!   谢老侯爷脸色煞白,指着季尧,气得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季尧歪着头,对他笑,“祖父别生气啊,气得吐血了可不好。”   “孽障……孽障啊!”谢老侯爷想起自己的三子,禁不住悔恨交加,“谢家教你这么多年,你竟不念半点情分!”   “情分?”季尧说:“当初若不是我母妃死了,我正可当你们争权夺势的筹码,你们会管我死活?这些年,你们教我,疑我,要我对谢家,对你们感恩戴德,一个个不过将我当成了任你们摆布的棋子,同我谈情分?”   他冷笑道:“祖父,您真当我是傻子?”   谢老侯爷急火攻心,浑身都发抖,恨极了,抬手就要打季尧。季尧掐着他的手腕,甩了开去,看着老侯爷苍老愤怒又无力的模样,微微一笑,轻声说:“您老啦。”   “祖父,我劝您最好早点走,”他叹了口气,“您将谢家看得这样重,要是眼睁睁看着谢家没了,怕是要死不瞑目了。”   谢老侯爷颤了颤,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嘶声道:“你根本就不想杀杨贺,所谓地利用他登基,根本就是个幌子!”   “那天你们让我在谢家宗祠面壁,罚跪自省,”他一只手搭在腿上,姿态闲散又轻慢,“我也只好立誓事成之后杀了杨贺,不然你们怎么会信我。”   他那时和杨贺走得太近了,落在谢家眼里,自然为人不齿。他们和杨贺合作,又自诩世家身份,瞧不上他,见不得季尧如此不自爱,不要体面。   季尧跪在地上,说他同杨贺是虚与委蛇,杨贺多疑,若不如此怎能让他信自己。说着,像个委屈坏了的孩子,红着眼睛伸手立誓,他绝不同阉党为伍云云,如此,谢家方才对他多了几分信任。   誓言出了口,别人信了,季尧半点都不放在心上。   他不信天,只信自己。   谢老侯爷恨声说:“杨贺狼子野心,你今日自毁长城,同阉人为伍,宠信奸佞,就是当了皇帝也是个昏君!”   季尧说:“您还操这心——”他笑,“我可从来没想当明君。”   “至于杨贺,您放心,我敢留他,就能拿得住他。毕竟,杨贺可是我的心肝儿,我怎么舍得杀他。”   他看着谢老侯爷,顿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他说:“我——”他停了停,对谢老侯爷一笑,说:“朕回宫了,侯爷好好养着吧。”   谢老侯爷满脸灰败,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袖,急声说:“阿尧,你放过谢家,谢家不争了,不争了……”   季尧看着他的手指,老了,枯枝一般,抓得紧紧的,像揪着唯一的生路。   他没有说话。   谢老侯爷老泪纵横,“谢家不能绝在我手中,阿尧,你就当看在你母妃的面子上,放了谢家吧,啊?”   季尧慢慢地抽出袖子,看着他,突然凑他耳边轻声说:“祖父,你知不知道母妃怎么死的?”   “她原本挂了白绫,想自缢,可我醒了,她看着我哭,竟然又不想死了,”季尧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笑意,语气天真又透着股子残酷:“这怎么能行?所以我帮了她一把。”   谢老侯爷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季尧,季尧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不过须臾,就听里头传来吐血的声音。   外头天气正好,初秋秋意也浓,风是凉的,吹散了屋子里刺鼻的血腥和药味。   季尧脚步未停,往前走的时候,脑子里走马观花似的掠过这十余年,冷宫里疯癫的母妃,欺辱他的宫人,严苛又视他为棋子的外亲,无数个如履薄冰的日日夜夜如冰冷的潮水一点一点地漫了过来,裹住心脏,几乎将之侵蚀殆尽。   临到门边,杨贺立在门外,等久了,抿着嘴,眉宇之间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季尧顿了顿,停下脚步,杨贺若有所觉地抬起眼睛看了过来。   二人目光对视,五脏六腑里涌动着的黏腻阴暗的潮水在刹那间停住,留出方寸之地,一笔一划,清晰地勾勒出了杨贺二字。   季尧一下子就笑了,加快步子,朝杨贺走去。 第59章 番外(三)日常   (1)   季尧常年一张笑脸,看着没什么脾气,却又不是个没作为的,尤其是他将登基就开科举,择取良才,给死气沉沉的朝堂充入了新血。   久而久之,朝中那些自划为清党的臣子觉得好像看见了希望,竟对季尧抱了几分期待。弯折的腰背挺直,捧着玉笏,朝堂上抨击杨贺的声儿都响亮了。   杨贺党羽也不是吃素的,一个个跳出来横眉以对,怒斥对方,你一言我一语,死寂沉沉的早朝都变成了唇枪舌剑的战场。   季尧只笑盈盈地听着,不说对,也不说不对,让人琢磨不透他的立场。   新帝如此,反而助长了清党气势,朝堂一下子活泛了起来。   党派之争渐盛,底下人有状告到杨贺面前,都是人精,明里暗里的想在杨贺这儿旁敲侧击季尧的态度。   年轻的权阉脸色未变,手指在公文上轻轻点了几下,不咸不淡地说:“不用理会——”顿了顿又道:“由得他们折腾,你们该做什么,怎么做,心里自己拿捏着分寸。”   几个朝臣纷纷应是,不敢多置喙。   不多时,他们要走,杨贺突然开口,说:“林大人。”   礼部侍郎年已逾半百,杨贺这么一叫,他整个人都抖了抖,躬身恭恭敬敬地叫了句:“督公,不知督公有何吩咐?”   杨贺丢下公文,靠着椅背,轻轻地笑了笑,说:“林大人和今年的探花郎交情匪浅啊。”   林侍郎脸色骤变,膝盖一弯扑通跪了下去,战战兢兢地叫:“督公……”   杨贺看着他,没有说话,看得礼部侍郎冷汗涔涔面色发白,才说:“起来吧。”   林侍郎哆哆嗦嗦地说:“老臣一时……一时鬼迷心窍——”   杨贺打断他:“林大人,今年春闱是陛下登基后做的头一件大事,你我身为人臣,本该尽心为陛下分忧。”   林侍郎惨然道:“督公,老臣知错,老臣知错……”   探花郎姓沈,沈家是南燕富甲一方的大商贾。南燕不禁商人子弟入仕,可沈家人走了偏门,竟买通了林侍郎泄了春闱试题。这件事实属隐秘,林侍郎贪财却谨慎,不知哪儿出了漏子,杨贺竟然知道了,想起无孔不入的锦衣卫和阉党势力,一时间骇得胆战心惊。   杨贺说:“既知错,怎么办,林大人无需我说吧。”   林侍郎伏地道:“……老臣明日便告老。”   杨贺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他并不在意这些蝇营狗苟的事,可这人既投了他,就不该在他眼皮子底下,背着他玩手段。   何况,这是季尧交到他手里的事,他的事,就由不得别人插手。   季尧。   ——季尧越发有帝王样了。   他是初秋登基,转眼冬去春来,又是一载,不过短短一年,那少年坐在高高的帝位上,俯瞰群臣时,杨贺看着,竟会有些恍神。   季尧黏他。   在杨贺面前,他好像还是那个惯会卖乖的皇子,毫无帝王体面,孩子气得让杨贺分不清这人说的哪句话是对,那句话是假。   这人能坐在龙床上,赤脚散发,将朝臣呕心沥血写上来的折子撒着玩儿,不想看了,就枕在杨贺腿上,耍赖撒娇,让杨贺给自己念。亲昵得让杨贺几乎忘了上辈子下令砍他脑袋的是眼前这个帝王,让他忘了也是季尧,眼也不眨地毒杀了季寰,算计得谢家七零八落,将他们经年埋下的网都拢到了自己手里。   季尧所说的喜欢就像他装在壶里的糖豆,杨贺尝过,甜的,可不知里头是不是裹了鸩毒,抑或下一颗就会要他的命。   他们之间一直在互相试探。   季尧毕竟是帝王。没有哪个帝王会真正甘心做个傀儡,杨贺心知肚明。   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可杨贺总觉得,这个平衡哪一天会被打破。   他们在这宫闱里做尽了最亲密的事。那张龙床上,杨贺不知宿过多少回,由起初就算累到极致依旧辗转难眠,到被季尧箍在怀里一宿到天明,有时杨贺一想,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季尧从不吝于说喜欢,耳鬓厮磨间听得多了,大抵少了几分生死之虞,杨贺咀嚼着喜欢,真心那几个字眼,心中竟罕见地有几分茫然,只觉那可真是刀锋裹糖汁,陌生又古怪,偏偏这古怪处又戳在心尖儿上,理不清,道不明,说不出个所以然。   初夏的时候,朝中渐有了给季尧选秀,充实后宫的声音。   季尧登基已经有一年了,后宫空荡荡的。   朝臣进言时,季尧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看向立在一边的杨贺,杨贺神色冷淡,眉毛都不动一下,好像没听见似的。   季尧说,此事容后再议。   下了朝,把朝臣都轰走了,自个儿坐在龙椅上叹气。   杨贺抬起眼睛看向季尧。   季尧咕哝道:“公公,你听见没,他们要我纳妃。”   杨贺无动于衷地说:“这是好事,陛下这个年纪,是该充实后宫。”   季尧又叹气,“公公,你过来。”   杨贺看了季尧一眼,还是走近了两步,季尧直接摸他的心口,期待地说:“公公,你问问自己的心,心不心痛,难不难受?”   杨贺还没开口,季尧提醒他,“公公好好想想再说。”   杨贺想了想,摇头:“不难受。”   “……”季尧说:“公公可想清楚,我要是纳了妃,晚上就不陪你睡觉了。”   杨贺说:“……本就应当后妃侍寝。”   季尧说:“要是我真看上了别的秀女?”   杨贺波澜不惊地看着季尧,答案不言而喻,季尧看着他,问,“你心里就没有一点点不舒服?”   不过须臾,又道:“算了,你不要说,”季尧坐在龙椅上,长长地叹气,“督公这颗心可真是,顽石也不过如此了。”   “哪天我就剖出来看看!”   (2)   剖心是不舍得的。   虽然有时候季尧也会阴暗地想,剖开那层堆雪似的嫩皮肉,拿刀尖仔细地挑开,看看杨贺那颗心到底长得什么样。   季尧甚至觉得,杨贺的心应该比旁人生得好看。那是这肮脏淤泥地里开出来的花,矜贵难折,娇养的,小小的,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瞧都不往外瞧一眼,也不肯让别人碰。   尽管季尧并不在意杨贺喜不喜欢他。无论杨贺喜欢与否,这一生都已经和他绑在了一起。可要说全不在意,也是假的。   人心贪婪,从来不满足。   选秀纳妃的折子一封一封地往上送,杨贺翻了几本,不再看,只管让人接着送到季尧面前,满满地堆上了御案,生生将季尧气笑了。   季尧问杨贺心里有没有一点不舒服,杨贺思索着,他迟钝地想,他不舒服什么?   季尧迟早要立后纳妃的。   和宦官厮混不过一时兴起,年少不知事,古往今来,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可这并非长久之道。   初夏的天,入了夜,无风,已经有了几分闷热。   季尧不耐热,折子堆得高了,索性让杨贺给他念。宦官声线细而阴柔,杨贺不喜欢,说话咬字便分外轻缓,反倒多了几分不疾不徐的温和。   可惜,十封奏折里,七封都是和纳妃立后有关。   季尧说:“这些人领俸禄光想着我立不立后,纳不纳妃,吃饱了撑的?”   杨贺波澜不惊地说:“皇帝立后本就是国之大事。”   季尧眼睛眯了眯,突然抓着杨贺的肩膀反身压在身下,笑盈盈地说:“要不,我立你为后吧。”   杨贺怔了下,皱着眉毛:“荒谬。”   “陛下不要胡闹。”   季尧懒洋洋地说:“谁胡闹了,公公,君无戏言,朕说真的。”   他看着杨贺,杨贺抬手将折子挡在二人面前,几根手指细瘦,骨节分明,“自古以来莫不是女子为后,哪有立宦官的道理。”   季尧笑道:“那是他们的事,与朕何干。”   杨贺:“……”   他冷了脸,说:“胡闹。”   杨贺想推开季尧,反而被他拿膝盖顶住腿,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少年人衣裳薄,身躯结实修长,推搡间挨得越发近,季尧掌心滚烫,用上几分力按在他心口,说:“公公真没良心,我心里无时无刻不念着公公,公公可半点都不念我。”   “还让我立后,纳妃,嗯?”   杨贺脸色微变,当即改了口,说:“陛下不愿意立后就不立了——”没说完,季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了几分恶意的笑,手指刀尖儿一般在他心口比划了一下,说:“剖开我瞧瞧,是不是真的铁石心肠。”   杨贺心头颤了颤,指尖贴着皮肉,力道不轻不重,却像真切开了胸腔,垂下眼睛,说:“……不,不是。”   季尧哼笑一声,指头勾了勾他的衣襟,轻声说:“不信,衣裳解开,朕要亲自验验。” 第60章 番外 日常   季尧那句话一出,杨贺就在心里骂了句小畜生。   不安好心。   他们不是头一回了,少年人精力旺盛,杨贺那点子羞耻心早被季尧磨没了。   习惯是锋利的刀刃,能撬开这世上最无懈的伪装,悄无声息地雕琢出最合心的模样。   杨贺索性翻身压在了季尧身上,骑跨着,居高临下看着年轻的君王。夏天的衣裳薄,杨贺垂着眼,一边看季尧一边解了自己的外衫,白色里衣薄,隐约能见雪白皮肉。   杨贺说:“陛下想怎么亲自验?”   季尧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一下子被点燃了,蹿着火,攥住了杨贺要解衣裳的手。   杨贺问得好坦荡从容,可季尧一摸他,那具裹在柔软丝绸里的身体就有点发抖,敏感得不像话。   布料是光滑的丝绸,季尧慢慢地亲杨贺,力道轻,亲到两截细白锁骨的时没忍住咬了一口,留下印子,越往下就变得越发色气。   舔湿了,白色丝绸半透不透的,露出俏生生的红奶尖儿。   季尧捏他的奶头,漫不经心地审问他的心口,道:“从实招来,是不是铁石心肠,嗯?要不是,怎么着也该捂软了。”   杨贺低低地喘息着,臊得面皮发烫,不吭声,季尧就亲了上去,舌头滚烫,好像要隔着皮肉舔舐里头搏动的心脏,将它含在嘴里咂摸赏玩似的。   杨贺被刺激得呻吟了一声,底下季尧的东西也硬了,直挺挺的,他有点儿晕眩,屁股挨着那玩意儿,忍不住抓紧了季尧的手臂,问:“陛下验出个结果了么?”   季尧笑了声,爱极了似的亲上那湿了的心口,说:“顽固不化,朕得好好看看。”   满床的折子更乱了。   季尧插在杨贺屁股里,蛮横得往里顶,掐着腰,不让杨贺躲,杨贺五指抓紧床褥,咬着嘴唇忍住了到口的呻吟。   突然一下直直地碾着受不住的地儿,杨贺眼角都红了,汗湿的手一挥,就将折子拂了出去,跌在地上。   季尧瞧见了,声音沙哑带笑,摩挲着杨贺那截细窄的腰,说:“公公,你把朕的折子弄下去了。”   杨贺脑子里哪儿还有折子,那东西深深地嵌在身体里,滚烫炽热,搏动着,充满着骇人的力量,每一记抽插都能引起山洪崩塌似的快感。他不说话,季尧却不满意,捉着杨贺的手臂将他提了起来,凑过去咬他的耳朵,说:“公公,朕的折子掉下去了。”   杨贺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睫毛,似懂非懂,下意识地要去给季尧捡,他往前爬了半步,屁股里含着的东西滑出半截,穴眼小,肏熟了,艳艳的红,黏糊流着汁水。   季尧喉结动了动,扑过去压在他身上又操了进去,一下子顶得深,杨贺难受地惊喘一声,说:“……好深,出,出去一点。”   季尧抬手掌掴他的屁股肉,白肉颤颤,爽利地道:“公公夹太紧了。”   杨贺低哼了声,季尧舔他的耳朵,目光扫到他脸颊边的折子,打开了,字字清晰,正是劝季尧立后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小小的虎牙,在杨贺耳撒娇似地说:“公公来瞧瞧,这个折子写的什么?”   杨贺扫了一眼,隐约几个字眼,就知季尧故意捉弄他。   杨贺低声说:“这些折子都念过了。”   “朕刚刚没听清嘛,公公再我给我念一遍,”季尧含糊地笑了一下,掐着杨贺的腰操他,一只手探到前头揉杨贺的下身,果不其然,那儿已经湿了。到底是挨过刀的残缺身体,不堪玩,受了刺激就要沥尿,腥臊又情色。   季尧的手指粗糙,用力地掐揉那柔腻的凹陷口,杨贺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屁股里咬得死紧,喘声说:“陛下,我念,我念——”   他抓住那本奏折,捏得紧,手指的汗水洇在折子上留下水迹。季尧如了意,不紧不慢地磨他,手指湿漉漉地划过他的小腹,摩挲光滑的皮肉,低笑道:“公公总不老实,非得朕逼你,这么喜欢朕欺负你?”   杨贺缓了缓呼吸,听了那话,偏过头不声不响地看着季尧,季尧又笑,咕哝道:“好嘛,错了,是朕喜欢欺负公公。”   “公公快念。”   奏折冗长,杨贺声音带着情事里的哑,不过念了个开口,将将说出立后二字,就被季尧突如其来的抽插打断,那根东西存在感十足,动起来顶得杨贺忍不住喘息。   他咬牙,“这样——怎么念?!”   季尧浑不在意地说:“你念你的,我肏我的。”   “……”杨贺刚想说话,季尧又狠狠肏了两下,言简意赅道:“继续。”   杨贺深深地吸了口气,一个折子念得乱七八糟,断断续续,口中谏君立后,自个儿却在床上被季尧肏。杨贺没来由地有些羞耻。好不容易念完了一本,季尧又丢了本给杨贺,道:“接着念。”   他是有意的。   二人到了后来,季尧越肏越发狠,杨贺句不成句,再压不住呻吟,手中折子都拿不住了,声音里多了几分哭腔,求饶道:“陛下,我错了,……”   季尧哼笑一声:“哦?”   杨贺眼睫毛挂着眼泪,脸颊通红,埋在龙床上,哽咽着说:“陛下不要立后,也不纳妃。”   季尧道:“公公此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又编好这话哄朕?”   “真,真的,”杨贺抓着季尧的手去摸自己的心口,服软道:“奴才心里不想陛下立后,纳妃。”   季尧一下子就笑了,狠狠碾了碾心口滑嫩嫩的皮肉,说:“小骗子。”   杨贺心里松了口气。   可季尧却存了心要杨贺不痛快。他就着后入的姿势射了一回,地上已不知划拉下去了几本,床上的也皱巴巴的不堪看。   季尧说:“朕的折子都沾上了公公的骚味儿。”   杨贺脸颊热了热,季尧却不知伸手在床边的暗格里拨拉了什么,搂着他的腰,两条腿将杨贺的腿分开,目光落在宦官残缺的腿间,笑道:“公公这儿总漏尿,朕帮你堵住它好不好?”   他问得甜蜜,杨贺怔了怔,吓得脸上的红潮都退了,“不行!季尧!”   季尧亲他的脖子,咬了一口,说:“嘘,乖,别乱动,朕轻轻的。”   他手里多了根细细的玉签,白玉签,细细长长的,季尧捏着去拨小小的尿口,笑盈盈地提醒他:“公公不要乱动,插坏了,以后可真管不住尿了。”   杨贺脸色煞白,挣都不敢挣,惊惶道:“不可以,季尧——啊你拔,拔出去!”   季尧直勾勾地盯着那处,杨贺直哆嗦,玉签插进去时,生疼的异物感和近乎视奸的眼神让杨贺脑子一片发白。   季尧舔他僵直的脖子,痴迷道:“公公的尿口也好可爱,可惜太小了,不能操。”   他还有些惋惜。末了,面对面,季尧提着杨贺伶仃的脚踝架在自己肩上,疯狗一般操他,小小的玉签也一颤一颤的,淫靡又诡艳。杨贺哭得不成样子,下头堵着,满腔快感无处发泄,小腹紧绷,后穴就夹得越紧。   季尧顶得好深,迷了神一般,咬他纤白的脚踝,大腿,留下斑驳可怜的牙印。   情事终歇,杨贺眼睛都哭红了,双目失神,嘴唇也微张着。   季尧拔去玉签,杨贺呜咽了一声,身体打颤,憋久了的尿液乱七八糟地倾泻了出来,在季尧面前彻彻底底地失禁。   杨贺哽咽着骂季尧,骂他荒淫混账,无耻下流,疯子,不痛不痒,季尧哄他,一句一个对不起说得乖又温柔。   第二天,杨贺底下就肿了,走路都没法走。那处到底是过尿的地儿,脆弱不堪,自然不禁玩。   气得杨贺脸色铁青,玉枕都拎起来往季尧身上砸,动作一猛,自个儿痛得弓着腰,眼泪都要掉了。   “公公身体太娇了,这样就坏了,真不禁弄,”季尧有恃无恐地在一旁笑,还不要脸地说:“乖娇娇,消消气,我以后一定小心些。”   杨贺:“……”   他几日都没去上朝,朝堂上发生的事是后来传到杨贺耳朵里的。   年轻的帝王在朝上直言,不立后,不纳妃。   底下臣子都炸开了锅,纷纷直谏。   季尧坐在龙椅上,把玩着手指,说,怎么,诸位大人巴巴地想朕立后,莫不是想效戚薛,再来一出外戚乱政。   这话一出,文武百官哗啦啦跪了一地,战战兢兢地说不敢。   季尧笑了一下,说,朕不从民间选秀,诸位若想朕立后纳妃——   说着,他站了起来,随口叫了个大臣的名字,说他家中不是有个年方十四的小女儿,就她了,送进宫。   这大臣脸色都变了。他晚来得女,只这一个小女儿,视为掌上明珠,宠得要命,怎么舍得就这么送入宫。   季尧点完这个,又换一个,将那几个要他立后纳妃叫嚣地最凶的大臣过点,专要从他们家里挑秀女,偏偏他挑的,都是人家的心头肉,掌中宝。   更荒唐的是,季尧不拘男女,要堂而皇之招男人入宫。   朝臣被他打的措手不及,各个目瞪口呆。   如此混乱荒唐,反而让别人想起季尧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季尧倏然冷笑一声,说:“怎么,舍不得了?”   “不怕你们的人死宫里的,只管往宫里送,朕保证,送你们一具全尸。”   “记着,朕可不是先帝,心慈仁善,由得你们摆弄,”季尧冷冷地说:“少做什么明君圣主的白日梦。”   他俯瞰伏跪的朝臣,半晌,又笑了起来,道:“你说你们何苦呢,自个儿找罪受。”   “你们不给朕添堵,朕说不得就让你们痛快些,是不是?”   内侍传话传得心惊胆战,杨贺听了,恍了恍神,远远地看着季尧年轻的面容,心思微动,到底是什么都没有说。 第61章 番外(四)义子   太监收义子是常事。   杨贺上一世膝下也有两个义子,一个是没落世家里的世家子,有野心,心思毒,对杨贺却很忠心,一口一个干爹叫得亲热。另外一个是个小宦官,会武功,年纪也小,是个闷声做事的性子。   上辈子大的义子挨了凌迟,死在了谢家谢轩手里,小的护着杨贺,想让他逃,末了战至力竭倒在阶下,万箭穿心,死不瞑目。   杨贺天性凉薄,这一世已过了好几年,直到那世家子如上辈子一般,上门自荐时才想起他们来。   上一世杨贺收他们为义子大都是为笼络人心,利用罢了。如今再世为人,这些人于他而言已是可有可无,可看着那几张青涩又忐忑的面容,索性又收在了门下。   杨贺多了两个义子。   事儿传到季尧耳朵里,季尧笑了,掐着杨贺的下巴端详他那张年轻的脸,说:“公公收义子作甚,嗯?这么想当爹?”   杨贺腮帮子都被他掐红了,用力地拍他的手腕,季尧看杨贺真恼了,又摸了摸他的脸颊才松手。   杨贺不高兴地揉着自己发红的脸,不咸不淡地道:“宦官残缺,一生都不会有子嗣,总得留人给我送终。”   季尧眨了眨眼睛,说:“我啊,我给公公送终。”   杨贺看了他一眼。   季尧哼笑道:“难道公公觉得你那两个义子,会比我命长?”   杨贺毫不怀疑只要他点头,明天那两个人的脑袋就会摆在他面前,他说:“皇帝给内侍送终成何体统。”   季尧浑不在意地说:“要真论——公公,你我同床共枕多少回,就差封你为后了,咱俩不比你那半道来的便宜儿子亲近?”   他又笑,伸手摸杨贺的小腹,懒洋洋地道:“要是公公能生,都不知被我弄大几回肚子了,说不得不是当干爹,是当娘了。”   他话说得浑,又露骨,杨贺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反唇相讥道:“可惜了,陛下做不到,我也不成。”   季尧咬他的耳朵,“成不成的,公公试试?”   季尧拿着这个由头折腾了杨贺几日,把人干迷糊了,还拿着姑娘穿的罗裙往杨贺身上招呼。   杨贺骨架纤细,肤白清瘦,穿着那身招摇的红裙,散着发,满身情欲未褪的淫靡气息,漂亮得雌雄莫辨。   季尧看得眼都发红,杨贺清醒后气坏了,羞耻又恼怒,胡乱地揪身上的红裙,坐在龙床边要脱。可他底下腿是光着的,皮肉白腻,季尧掐着他的腿就钻到了裙底下,沿着大腿亲到了带着腥膻味的下体,刺激得杨贺抖着嗓子叫了声,无力地跌了回去,只能夹着季尧呜咽哭叫。   季尧吻他柔软的小腹,不肯让杨贺脱了裙子,把人压在龙床上操,精水灌得极深,那东西也大,顶得杨贺肚皮都好像要穿了,颤抖着隐约摸到了体内的凶刃,龟头粗硕滚烫,只觉又爽又怕,眼泪簌簌得掉,底下也失禁。   季尧笑话杨贺,一边舔他的眼泪,声音喑哑带了笑意。他已逾弱冠,一把嗓音沉沉的,带着久居高位的矜贵,又多了几分床事间独有的浪荡性感,季尧说,公公水怎么这么多,上头掉,底下也流个不停,脱水了怎办,我再给公公多喂点好不好?   杨贺浑身湿漉漉的,当真像个被欺负惨了的女人,罗裙湿透了,裹着宦官瘦削柔韧的身体,如同糜烂妖冶的花,散发着诡谲馥郁的浓香,勾人堕落。   后来季尧见过杨贺的义子,就在杨贺在宫外的府上。   隔着山水屏风,季尧搂着杨贺在床上厮混。人是季尧叫来的,二人位卑,根本不足以面见帝王。突然被皇帝传唤到这儿,吓得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杨贺听见声响,惊惶地抬起一张湿红的脸,满是情潮,哑着嗓子让他们出去。   话没说完,就被季尧弄得急喘,声不成声,尾音颤得让人面红耳赤。   季尧居高临下地对杨贺笑,露出小小的虎牙,凑近了,轻声对杨贺说,公公的义子,该管我叫什么?   杨贺眼中水光潋滟,恨恨地瞪着季尧,说不出话。   季尧看着杨贺,催促他,说啊。   半晌,杨贺才喘着说,季尧是皇帝,他们身份低贱,不配和他攀亲。   季尧似乎被哄开心了,笑了一声,在杨贺耳边说,公公何须他人送终。   季尧道,公公且放心,你活着我陪你,你死后会和我一起同葬皇陵,轮不到旁人操心插手,懂了么?   杨贺怔了怔,看着季尧,季尧眼神坦率,黑沉沉的,偏执而疯狂,杨贺心颤了颤,半晌才哦了声。   ——————   这篇文其实已经写完了,长点的番外搬过来,零零碎碎的番外不一定会搬这儿啦,微博见吧。   微博:剪什么西窗烛。 第62章 番外(五)不回头   1   寒章不喜欢赵小夺。   这小子愚笨,空有一身不错的身手,没脑子,事事都听杨贺的,全没自己的主意。可兴许是这样,杨贺更信任赵小夺。   赵小夺叫他义兄。   二人第一次见的时候在杨贺宫外的宅子里。正当秋日,天空澄净,院子里的树叶黄了,有些萧瑟。下人正兢兢业业地扫落叶。杨贺不喜欢颓败的景象,嫌晦气。   他进来时,寒章躬身,恭恭敬敬地叫了声:“义父。”   杨贺很年轻,皮肉白,眉梢眼角都是权势浸透出的凌厉,殷红袍子边缘的蟒纹在日光下折着光,越发显得矜贵。   他身后跟了个小宦官,冠帽齐整,是宫里的制式,腰间悬了把三指宽的长刀。   杨贺说:“寒章啊,”他说话慢,声音徐徐的,看着他一笑就有了几分温和,“来,认识一下,这是你的义弟,赵小夺。”   “小夺,叫义兄。”   寒章抬起头,那小宦官也抬起头,二人目光对上。赵小夺生了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眉宇之间一股子锐利的英气,上下嘴唇碰了碰,干巴巴地叫,“义兄。”   寒章未言先笑,一副宽厚兄长的好模样,玩笑道:“这是义父从哪儿淘来的高手?”   “今年新入宫的,”杨贺说:“小夺武功不错,他性子直,你带着他。”   寒章说:“是,义父”。   2   寒章自成了杨贺的义子,水涨船高,顺顺利利地入了刑部。   原本内侍跟着他一刑部官员不合规矩,可杨贺面前,谁敢提规矩。   这小子话少,性子直是真的直,全不知为人处世之道。寒章知道,杨贺是让他多提点赵小夺。   寒章问他,“你多大了?”   赵小夺看他一眼,说:“十四。”   “今年入的宫?”   “嗯。”   寒章嘴角翘了翘,说:“你会做什么?”   赵小夺眨了眨眼睛,坐得直直的,那把长刀搭在腿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摸着刀鞘。他似乎在很认真地想,看着有些稚气,过了很久,才说:“义父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这回答委实讨巧,寒章只觉得自己小看了他,看着呆头呆脑的,没想到比谁都会讨巧。   寒章哼笑了一声,“义父让你去死你也去么?”   赵小夺说:“去。”   他看着寒章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去。”   寒章愣了愣,嗤笑了一声,半点都没放心上。   寒章瞧不上赵小夺。可杨贺吩咐下来的事,寒章总是会做到最好。   刑部司刑狱断案,寒章有意给赵小夺一个下马威,带他去看血淋淋的刑罚逼供。   谁知赵小夺眼都不眨一下,如同看菜剖肉,漠然得让人心惊,反而是那些卷宗,赵小夺一见就两眼发直,僵硬地捧着,好半晌才和寒章说,“义兄,我不识字。”   寒章:“……”   3   二人待在一起久了,寒章渐渐地也将赵小夺的性子来历都摸清了。   赵小夺打小吃的百家饭,后来在镖局武馆打杂,偷学出一身武艺。他天赋好,可出身低,不会为人处世,不招人喜欢,转头就被人骗去净了身,送进了宫。   赵小夺哪儿会学规矩,底下才将好,不是禁军的对手,险些被当成刺客杀了。   杨贺救了他。   寒章想,这小子傻归傻,运气是真的好。   他们都是杨贺的义子,杨贺权倾朝野,他们当面谄媚地称他们,大公子,二公子,转头就啐口水。   有一回,二人在茶楼小坐,一扇屏风隔开了两桌。   隔间里是几人在嚼舌头,说的是几日前杨贺过生辰,皇帝竟大肆为他庆生,全然枉顾祖宗礼法。言语之间越说越是露骨无状,嘲皇帝昏庸,更多的是鄙夷杨贺以色惑主,秽乱宫闱。   新帝登基三年,不立后,不纳妃,后宫形同虚设。   杨贺上了龙床的事根本瞒不住,也没人想瞒。   一时间骂名昭彰,偏偏新帝不在意。有两个性烈的当场血溅朝堂,新帝冷眼旁观,死透了,直接让禁军拖了下去,顺带将家都抄了。   百官悚然,无不噤声。   市井百姓说话越说越难听,一句“没根的阉人”才出口,赵小夺刷地站了起来,一脚踢翻屏风,拔刀直接斩了那人的手臂。   少年人冷冰冰的,黑色靴子踩着对方脖颈,刀尖对着脸颊划了下去,说:“乱嚼舌根,该死。”   寒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切瓜儿似的,豁开了那人的嘴巴,剁了舌头,一下子杀了三个人。   满地血淋淋的,寒章太阳穴都跳了跳,骂道:“谁让你大庭广众杀人的!”   赵小夺面色冷硬,从尸体上割了块布料慢吞吞地擦刀上的血,说:“他们自己找死。”   末了还是锦衣卫来善后,寒章指着赵小夺,气道:“蠢货,杀人的法子千百种,你偏要选这最莽最蠢的!”   赵小夺梗着脖子道:“他们先对义父不敬!”   寒章气极了,冷冷道:“你自己去听一听,天底下骂义父的多了去,你能杀干净?”   赵小夺说:“我不管!谁叫我听见了我就杀了谁!”   寒章冷笑一声,“你可真是义父养的好狗。”   赵小夺凶狠地瞪着寒章,气得脸颊都红了,二人谁都不让谁,半晌,赵小夺反唇相讥:“你不是义父养的狗?”   寒章盯着他,眼神沉了沉,拂袖而去。   4   其实赵小夺说得没错。   寒章想,他也是杨贺养的一条狗。   有的时候做狗比做人好。趴在地上做人,谁都可以踩上一脚有什么意思,他要不是杨贺的义子,谁会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寒大人,大公子,一辈子也不过是个没落世家的庶子,没有出头之日。   只不过他心里大概还藏了几分世家子弟的矜傲。   当了婊子又立牌坊。还不如赵小夺,认准了一条路走到底,脑子里再没别的,心思单纯得让人憎恶又羡慕。   羡慕。   尽管寒章不想承认,他是有点羡慕赵小夺的。   5   赵小夺惹了寒章生气。寒章连着几天都没有理他。   赵小夺冷静下来,又有点忐忑。   他不后悔杀人,就是想,不该惹寒章生气。他义兄比他聪明,义父也让他多向他学学,那义兄说的总是对的。   他自个儿闷声闷气地想了很久,要怎么让寒章不生气,又不敢去问杨贺,寒章警告过他,没事别去找义父。   皇帝不喜欢。   赵小夺似懂非懂。   他思索了很久,忍痛翻出了自己藏在床底暗格中的宝箱,扒拉出了一沓银票——肉疼。   赵小夺花了大价钱给寒章做了柄扇子,扇子是顶好的沉香木,扇面用的是当世大家的真迹,不可谓不值钱。   扇子装在锦匣里到了寒章的手里,寒章拿着扇子,打开又合上,手指修长,衬得扇骨越发精致。   寒章似笑非笑道:“呦,今儿太阳打哪边出来的,这般大方。”   赵小夺爱财如命,生平一爱刀二好银白俗物。   有一年赵小夺生辰,寒章送了他一本刀谱,高兴得这小子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义兄,叫得分外真心实意。   赵小夺脸绷着,说:“给,给你的赔礼。”   “义兄你不要同我生气。”   寒章看了他一眼,折扇啪得打开,敲了一下赵小夺的肩膀,说:“我要和你生气,早就给你气死了。”   赵小夺迟钝地看着他,又问,“义兄不生气了?”   寒章说:“不生气了,”他半真半假地道:“以后不要这般鲁莽,你如此行事,会给义父招来更多非议。”   “要真想让对方闭嘴,多的是法子,懂么?”   赵小夺:“哦。”   6   当晚寒章和赵小夺睡在一起。   这几年他们走得近,有时在外头为杨贺办事,条件有限,讲究不了许多,也会同吃同住。   赵小夺睡相不好,起初二人泾渭分明,夜里睡着睡着就混到了寒章身边,一条腿也搭了上去。   寒章踢开,他又打了上来,睡得迷迷糊糊的,咕哝道:“义父……”又叫,“义兄。”   寒章睁开眼睛,赵小夺的脑袋磕在他肩上,呼吸热热的,一起一伏,像只温驯的小猫。   可这哪儿是猫,杀人时就是只小豹子。   寒章心思重,夜里也浅眠,昏昏沉沉的,直到后半夜才睡了过去。等他醒时,赵小夺正睁大眼睛看着他,神色有些微妙。   寒章抬手揉了揉眉心,突然僵了僵,也发现不对劲了。   二人挨得太近,他夹着赵小夺的腿,底下正精神地挺着,抵在赵小夺腿上。   赵小夺眨了眨眼睛,说:“义兄,你那东西怎么这么大。”   “它还顶着我。”   寒章:“……”   他一下子坐起了身,瞪着赵小夺,努力平静地说:“男人早上都有的反应罢了。”   赵小夺又看着他,哦了声,还往他身下看。   “你不是也有?”寒章扯了下被子,有点焦躁。   赵小夺愣了下,寒章话说出口也清醒过来,赵小夺是宦官。大抵是和赵小夺相处的久了,这人和寻常宦官不一样,因着练武,又是年少时才去的势,眉宇之间英气勃发,和寻常少年人一般无二。   他都忘了赵小夺是宦官。   二人一下子沉默了下来。赵小夺干巴巴地拿掌心搓了搓被褥,小声说:“我没有……”   寒章罕见的,有几分无措,“……哦。”   赵小夺说:“我有时也没有这么大,”他还伸手比划了一下,“后来就……”   赵小夺说不下去,眉毛耷拉了下来,有些失落茫然。刹那间,寒章的巧言善辩都不见了踪影,问他,“疼么,那会儿——”   赵小夺脸色白了白,嘟囔道:“疼,嘴里咬着东西,叫都叫不出来,嗓子喊得要撕裂了。”   寒章不知说什么,抬手薅了薅赵小夺的脑袋,二人都是才起,坐在同床共枕了一宿的床榻上,着的是里衣,衣冠也不齐整,不知怎的,竟好像比往常多了几分真实的亲近。   赵小夺看着寒章,对他咧开嘴笑起来,叫了句,“义兄。”   寒章恍了恍神,抬手遮住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清咳一声,“该起了。”   赵小夺:“嗯!” 第63章 人间苦·假如这只是一场梦   季尧梦醒,回到上辈子没有杨贺的世界。 大概是刀?   ——————   季尧梦醒了。   夜半三更,季尧醒来的时候往床边摸了下,空的,冷的,后知后觉地想起杨贺昨夜宿在了内官监。   不就是动了他的人嘛,就不让他睡了——季尧漫无边际地想,可嘴角却翘了翘,半点都不恼。   权势像是杨贺赖以生存的刀枪剑戟,他慕权,要紧紧攥在手里才安心。偏偏季尧隔三差五喜欢去拨一拨杨贺的逆鳞,薅毛似的,要杨贺对他恼了,冷眼相待,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盯着他心里才舒坦。   其实也不是全为了撩拨杨贺。   季尧不是个任人拿捏的性子,他当初说听杨贺的话,听是听的,可他太清楚杨贺了,一旦季尧彻底地失了倚仗,说不定杨贺哪天就敢反了他。   季尧要永远绑着杨贺,就得让他惧他,有求于他,离不开他——最后再来谈爱。   季尧才登基那几年,二人之间横着权势名利,猜忌,朝堂成了他们的战场,硝烟无声无息的。夜里还在龙床上翻云覆雨,上了朝,两方朝臣唇枪舌剑,彼此泾渭分明,你来我往间都透着血腥气。   直到过了两年,季尧和杨贺之间寻着了一个微妙的平衡才堪堪平和。   钟漏里滴滴答答的,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长夜里越发显得清晰。季尧正闭着眼睛,猛的又睁开,他撩开帐子,翻身下龙床走了几步,果然看见了角落里的漏壶。   可他寝殿里分明没有漏壶。   杨贺嫌吵。   他睡得浅,漏壶滴滴答答的,吵得杨贺睡不着,季尧就着人将寝殿里的漏壶搬走了。   季尧皱着眉毛,说:“来人!”   不过须臾,两个宫人进来,伏在地上。   季尧指着那滴漏,不悦道:“谁放这里的?”   “回……回陛下,”当中一个抖了抖,脑袋磕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这漏壶一直,一直在此处啊。”   季尧垂着眼,没睡够,有点起床气,冷冷地道:“胡说八道。”   “朕寝殿里已经三年没有放过这东西了。”   宫人肩膀直哆嗦,连声说:“是,奴才记错了,奴才这就搬走。”   季尧看着那漏壶,水滴滴答落下,一声脆响,仿佛打在心头,没来有的多了几分烦躁,他说:“几更了?”   宫人说:“回陛下,四更天快五更了。”   快上朝了。   “公公起了么?”季尧问。   宫人困惑地说:“……陛下说的是,是——”   季尧又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那跪在地上的两个宫人身上,面露不耐,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愣了愣,面前的这两个宫人并不是他殿前的。   可无论是不是他殿前的,偌大宫中,便是刚入宫的宫人也知他口中的公公只有一个人。季尧面色一冷,盯着那两个宫人,说:“杨贺,杨贺呢?”   宫人胆战心惊地抬起头,道:“陛下,宫中,宫中并无叫这个名字的公公啊。”   季尧的呼吸都窒住了,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沉声道:“你说什么?”   宫人骇得慌了神,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季尧说:“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宫人哆哆嗦嗦地道:“宫中并没有叫杨贺的公公。”   季尧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空白,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说:“没有?”   他自言自语,“怎么会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   他声音低,仿佛一张拉满绷紧的弓,稍有不慎,就是山洪崩塌。   季尧平静地问:“现在是哪一年?”   宫人伏在地上,说:“长熙,长熙七年。”   刹那间,季尧只觉浑身发凉,彻骨的寒意蹿遍了四肢百骸。他偏过头,一方铜镜立在几步开外,昏昏暗暗地映出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镜中人脸色苍白,嘴唇薄,眉梢眼角透着股子病态阴鸷,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森冷地看着他。   季尧面无表情地和镜中人对视着。   他又陷入了那场噩梦里。季尧想。   。   季尧小时候总做这个梦。   噩梦。   梦里他成了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举目望去,满目都是空茫茫的,寂寥孤独,真正的孤家寡人。可自他登上帝位,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   季尧看着铜镜里的人,过了半晌,他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到了床边,平直地躺了下去。   两个宫人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梦而已,梦总会醒的。   季尧习以为常地闭上了眼睛。   寝宫里死一般寂静,好像连呼吸都听不见了,只有漏壶滴滴答答的,水声在耳边无限放大,每一滴都砸在心上,沉闷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季尧面无表情地又坐了起来,骂道:“你们是死的么!把漏壶搬走!”   宫人当即连爬带滚地将漏壶搬了出去。   寝宫里彻彻底底地静了下来,宫灯幽幽地亮着,季尧睁大眼睛,掌心在杨贺常睡的那一侧用力摩挲,冰冰凉凉的,像从来没有人在他身边睡过一般。   季尧躺不住了,赤着脚走到了宫门边,宫门外的宫人禁军一见他,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季尧浑然不管,抬起头,东方云霭深深,隐约露出了一点日头将出的光,季尧心里松了口气,索性直接坐在了殿外的朱红槛上,一眼不眨地等天亮。   天亮了,噩梦就醒了。   周遭的宫人禁军无不匍匐在地上,却没人敢上前一步。季尧喜怒无常,动辄杀人斩首,身边伺候的人都不知换了多少茬。   季尧心不在焉地想,等他醒了,他要杨贺来见他,不,他去找杨贺。   杨贺近年越发娇气贪睡,天冷的时候不愿意起,去岁隆冬,季尧还将早朝的时间往后推了一个时辰。   他要钻进杨贺被子里,把他亲醒。   杨贺没睡够的时候脾气大,闭着眼睛,眉毛不耐烦地紧皱着,季尧掐他的下巴亲上去的时候,十有八九是要被咬的,像只矜贵娇气的猫,被搅了好眠,不高兴,迷迷糊糊地挥着尖尖的爪子。   季尧心头都热了热。等待的时候最是难熬,一刻都像过了几个时辰,季尧等的有点不耐烦了,说:“怎么天还不亮?”   跪在近前的宫人小声道:“就,就快了。”   季尧说:“那朕怎么还不醒?”   宫人抖了抖,茫然地望着季尧,却不敢忤逆他,“……陛下,陛下您再去歇一会儿?”   季尧没有说话。   慢慢的,东方露出鱼肚白,霞光绽放,日头也升了起来。   季尧脸色却一点一点变得难看。   这个梦怎么还不醒,明明以前天亮了,他就醒了。季尧焦躁地站了起来,一个宫人大着胆子问,“陛下,您今儿上朝吗?”   季尧阴沉沉地看了他一眼,蓦地抬手狠狠砸在门上,砰的一声闷响,手掌霎时间红了。季尧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疼得不像在做梦,他也没有醒来。   季尧慢慢地垂下眼睛,重复了一遍:“现在是哪一年?”   宫人吓坏了,抖得像筛子,不敢说话。   季尧又问:“杨贺呢?”   没人能开口。季尧脸色煞白,困兽似的,死死盯着面前伏跪着的人。   突然,季尧抬腿就往内官监走去。   他越走越急,高高的宫墙耸立着,宽阔的长道仿佛变得没有尽头。季尧身上还穿着亵衣,头发散着,赤着脚,神色可怖,他过处无不簌簌跪了一地,无人敢直视帝王失仪。   内官监,杨贺院子里有一棵老树,枝繁叶茂,夏日里蝉分外多。   树荫笼了窗子,逢着天气好,杨贺喜欢靠窗看公文,懒洋洋的,思索时,几根细白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窗棂,季尧叫一声,杨贺抬眼看来,慵懒又漂亮。   季尧盯着那颗树,帝王来得突然,内官监的秉笔太监衣冠不整地跪着,心惊胆战。   “杨贺呢?”季尧声音低,一字一句问得慢,仿佛怕惊醒了什么。   秉笔太监惊惶无措地叫了声陛下。   季尧看着面前人,脸上露出疑惑,说:“杨贺呢?”   “你是谁?”季尧问:“我的杨贺呢?”   季尧说:“这是他的地方,”他伸手指着那间屋子,“你是什么东西,你怎么敢住这儿?”   没有人说话。   “杨贺——”他看着那身朱红的内侍衣裳,眼睛都似被烧疼了,他攥着他的衣襟,神态癫狂,声音陡然拔高,“杨贺在哪儿?!”   满院子里的人大气也不敢出,内官监秉笔太监腿都软了,脸色惨白,“陛下……陛下,内官监没有这个人啊。”   话还未落下,就是一声惨叫,季尧狠狠将人扔了出去,他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心口发冷,怒道:“胡说!”   “他就在这里!”   季尧呼吸急促,他不喜欢这个梦,恨透了,可无论做过多少回,从来没有这么真实过。   好像这才是真实。   他记忆里的那些东西,不过是一场梦。   太荒谬了。   突然,有个宦官颤颤地说:“陛下,这宫里叫那个名字的,只有一个人啊。”   季尧猛的抬起头,仿佛看见了最后一缕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开口的宦官。   宦官咽了咽,低声道:“先,先帝在时的大权阉。”   季尧手都发颤,漆黑的眼珠子光芒更亮,声音压抑,语无伦次地说:“对,对,皇兄在时当权的,他当权。”   “他在哪儿?杨贺在哪儿?”   宦官抖得越发厉害,说:“死了。”   季尧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宦官说:“杨贺……杨贺死了,七年前就死了。”   刹那间,所有声音都远去了。   季尧耳朵里好像又听见了漏壶滴滴答答的声音,嗒,嗒,嗒,冰冷又缓慢,似乎透着股子嘲讽。   “他怎么可能死?”季尧听见自己说,“谁敢杀他?”   宦官脑袋磕在地上,惶惶道:“是您啊,您下的令,午门斩首……示众。” 第64章 人间苦(中)·梦醒了   杨贺死了,死在长熙元年。   季尧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可他却笑不出来。如果杨贺是梦,那无数个日夜的缠绵是假的,陪伴是假的,他们之间的羁绊是假的,这些都只是一场梦么?   他现在所处的才是真的?   季尧迟钝地想,这太荒唐了。   杨贺分明那么真实,他还记得杨贺身体的温度,杨贺的嬉笑怒骂,无不历历在目,这怎么能是假的?   如果杨贺是假的,是他的妄想,还有什么是真的?   这当真是一场噩梦。   可梦会醒,季尧却好像永远都醒不过来。   日头高了,天光灿灿,七月的天,分明热得人发汗,季尧却觉不出一丝热意,手指尖都是凉的。   这个梦季尧做过很多次了,可以前的梦里,都是他坐高高地在龙椅上,远远的,只有跪伏着的人,一张张面目模糊不清。他说不了话,动弹不得,手脚都像生了根死死地困在龙椅里,周遭仿佛裹着重重雾霭,   如今雾散了,一切无所遁形,偌大宫廷变成了荒原一般,苍白贫瘠,凄清又孤寂。   季尧不甘心。   他让史官搬来了元贞年间的所有史册。   殿里空荡荡的,季尧将宫人都轰了出去,兀自翻着那些史册。他翻得很快,只在杨贺二字上停留。   可无论他如何翻,杨贺的人生都在长熙元年戛然而止,同他没有半点关系。若说有关系,就是季尧下令,清阉党,诛奸佞,砍了杨贺的脑袋。   大快人心——史书上如是评价。   季尧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指在杨贺二字上不住地摩挲,恨不能将薄薄的书页抠破抓烂,揪出个活生生的杨贺来。   可又舍不得,季尧拿拇指细细抚平了那两个字,脸色平静,口中却好像尝到了浓郁的铁锈味。   杨贺死在了长熙元年,那和他朝夕相处的,又是谁?   季尧怔怔地坐在杂乱的史书堆里,像个一无所有的孩子,脸上终于露出了茫然无措。   季尧没有去上朝。   帝王反常,仿佛得了失心疯,太医院院正大着胆子来为他请脉。   季尧平静得骇人,他抬起眼睛看着太医,轻声问:“你知道如何从梦里醒来么?”   院正提心吊胆地跪在季尧面前,“老臣,老臣不知。”   季尧看着自己的手指,消瘦苍白,竹节儿似的骨节分明。   他说:“我不喜欢这里。”   这就是个梦,这也只能是个梦。   太医颤颤巍巍地望着季尧,全不知他在说什么。   季尧说:“出去。”   他有些疲倦,环顾了一圈,这是他的寝殿,却弥漫着绝望和孤独,没有半点暖意。   季尧的目光停留在那面镜子里,他抬腿走了过去,和铜镜中的人对视着。   铜镜中的人看着他。   季尧轻声说:“我不是你。”   他有杨贺。季尧步步为营才将杨贺和他绑在一起,生死都分不开。他不是这个一无所有的可怜虫,他永远都不会变成梦中的样子。   镜中人仍看着季尧。   季尧脸色一冷,抓过摆在旁边的白玉貔貅摆件狠狠砸了上去,砰的一声,刹那间铜镜四裂,碎片飞溅,镜中面目似乎也变得扭曲起来。   周遭倏然暗了下去,再不见一点光,恍惚间季尧好像听见了时远时近的声音在脑海中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季尧猛的睁开了眼睛。 第65章 人间苦(下)·不苦了   季尧醒过来的时候,耳边有人在叫,“陛下醒了!”   “陛下醒了!”   宫人退开,一抹朱红越众而来,立在床边,正垂着眼睛看他。半晌,季尧的目光才缓缓聚焦,直直地落在杨贺身上。   杨贺微微蹙着眉,脸色冷静,问季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季尧一言不发,只死死地盯着杨贺。   他不说话,杨贺挪开了视线,刚想问太医,手臂一紧就被季尧拽得一个踉跄,跌到了他怀里。   杨贺怔了怔,挣扎起来,有点儿恼,“松开!”   季尧却将他勒得更紧,呼吸都变得急促,一开口,声音沙哑,“都出去。”   “又发什么疯,”杨贺被他掐得疼,不消想,手臂上肯定有了印子,“季尧,你先松开我。”   底下内侍太医都垂着头,犹豫片刻,就听季尧吼了一句,“都滚出去!”   他杀人都是笑吟吟的,鲜有这样失态,连杨贺都愣住了。转眼寝殿里就只剩了他们二人,季尧紧紧地攥着杨贺的手臂,把人往身上拖,摁进怀里,好用力,像要剖开自己的胸膛,把杨贺不管不顾地嵌进去,不住地低声叫杨贺的名字,如同劫后余生。   杨贺衣冠楚楚的,是要上朝的,如今却被季尧摁在怀里,二人都跌坐在龙床上,别扭又不自在。   他这两年被季尧宠得更娇了,吃不住疼,他抱得太紧,勒得杨贺喘不过气,挣扎得就更厉害,“你先松开,季尧,季尧——”   可他越是挣,季尧就抱得越紧,像怎么都不知足,他攥着杨贺的下巴仔仔细细地看着杨贺的脸,皮肤温热,眉梢眼角都生动,这怎么会是假的。   “杨贺,杨贺……”季尧掐得脸颊发红,魔怔了似的,凑过去亲他,又咬了下去,咬他的脸颊,嘴唇,好像要以此来证明杨贺的真实。杨贺仰着脸,几乎招架不住季尧这样黏人又强势的吻,舌头湿漉漉的,舔着他口中的每一寸,不知足,还要深入喉咙里。杨贺难受地别过脸,又被掐着脸颊,津液润得嘴唇水红,微薄的空气渐渐被剥夺,二人好像就要这么窒息在这个漫长的吻里。   季尧很久没有这样疯过了。   自他当了皇帝,大权在握,越发游刃有余,不知怎的,杨贺恍惚的,竟从中敏锐地察觉出了几分心悸惊惧。   他茫然地想,季尧在怕么……他会怕什么,如今又有什么可让他怕的。   不容杨贺多想,季尧已经在剥他的衣服了,他迫切地渴求着身躯相贴的温度,肉挨着肉,赤条条的,真实到让他灵魂战栗,方才能驱散盘踞在心里的寒意。   他动作太粗鲁迫切,等杨贺反应过来的时候,袍摆撩起,裤子都被扒了,露出半个挺翘浑圆的屁股,白生生的。他变了脸色,拼命抗拒推抵,骂道:“你够了!今儿早朝已经延误了,你还要不要——”   话没说完,季尧直接将杨贺翻了过去,底下那根东西硬邦邦地已经起了,咄咄逼人地抵着他。   杨贺慌了神,手脚并用地将将爬开了两步,就被拖了回来,季尧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声音哑得不像话,沉沉的,透着股子压抑的癫狂,说:“杨贺,你乖乖的,不要挣,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杨贺含糊地骂了声,尾音抖了抖,变成了一声惨叫,季尧草草地拿手指插了几下,就掰开了他的臀瓣换成了那根蓄势待发的凶刃,不容闪躲的,蛮横往干涩的穴口里插,疼得杨贺脸都白了。   季尧也不好受,他低头亲杨贺的耳朵,头发,喘息急促,“杨贺。”   他也不知为什么叫杨贺的名字,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一开一合转过唇齿,还未转过心脏,已经沸腾了起来。   杨贺闭着眼睛,眼睫毛直颤,咬牙切齿地骂季尧,“你是不是有病——疼,疼死我了。”   季尧恍若未闻,阴茎慢慢凿开后穴一气儿插到了深处,二人不知做过多少回,契合无间,竟也没有流血,兀自紧紧地夹着他,怯怯地瑟缩着,抗拒又柔顺。季尧喘着气,汗湿的手不住地摩挲杨贺的脸颊,杨贺气急了,咬住他的手掌,咬得狠,一下子就尝着了血腥气。   季尧浑不在意,反而就势摁住了他的嘴唇,深深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解了瘾的瘾君子似的,喃喃道:“杨贺,我好想你。”   杨贺含糊不清,骂不出声,嵌在臀缝里的东西动了起来,饱胀和撕裂感刺激得他浑身发抖。   突然,杨贺恍惚间竟觉得肩膀湿漉漉的,他睁大眼睛,不是幻觉,当真是水,下雨似的,一滴一滴地打在皮肉上。   殿里怎么会有水?   他茫茫然地想,可旋即,瞳孔都颤了颤,下意识地想扭头往后看,却只见一滴晶莹的水滴滑过棱角分明的下颌,沉沉地砸了下去,嗓子眼都像被掐住了,“……你——”   眼前压上一只手掌,季尧紧紧地遮住了他的眼睛。   杨贺怔怔地,好半晌都没回过神,脑子里盘旋着那颗眼泪——季尧哭了?   季尧怎么哭了?   季尧怎么……怎么会哭?   “……你哭什么,”杨贺呆愣愣的,仍有些不可置信,他没有拿开季尧的手。   这太荒谬了。   过了许久,季尧开口,声音沙哑,他说:“杨贺,我做了个梦。”   杨贺没有说话。   季尧畏寒似地压了上来,二人身体密不可分地贴着,腿压着腿,杨贺陷在床榻和季尧的胸膛里,圈得牢牢的。   季尧的吻落在杨贺的耳边,缓缓落到脖颈,“我梦见你死了。”   “我杀了你,”他说得缥缈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平淡至极的事,“我下令,斩了你。”   杨贺身体顿时僵住了,手指尖都是凉的。   季尧慢慢地说:“我还是当了皇帝,然后变成了一个疯子,我们,这里的种种都不过是一场梦,我醒不过来。”   过了许久,杨贺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道:“一场梦罢了。”   季尧一言不发,他抽身退开。二人面对面,杨贺看着季尧的眼睛,无声无息的落泪好像是他的错觉,可季尧眼眶是红的,偏执而深沉地盯着他。   季尧拿手指碰他的脖子,杨贺下意识地闪躲,却又硬生生地停住。   季尧问:“疼么?”   杨贺看着他,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突然,季尧没头没脑地说:“我爱你。”   杨贺抬起头,季尧看着他,说:“杨贺,我爱你。”   “……”杨贺心猛的跳了几拍,前尘往事席卷而来的寒意倏然褪去,掌心发汗,后知后觉地,多了几分紧张和不自在。   季尧不厌其烦地说:“我爱你。”   好半晌,杨贺才不知所措地哦了声。   季尧直勾勾地看着杨贺,看得杨贺转开了目光,一颗心无端就落了地,跌入一片柔软的棉絮里。   他该感谢的,谢杨贺来到他面前。   谢他有幸能遇见这么个人,让他生出了贪婪,野心,欲望,还有那么一点干干净净的向往,从而爬出了无间地狱。   季尧轻轻地吐出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几分笑,轻声道:“杨贺。”   杨贺还沉浸在那个沉甸甸的字眼里,反应迟钝,浑身都火烧火燎的,懵懂无措地望着季尧。   季尧说:“这辈子无论生死,我都不会放开你。你愿意也好,不愿也罢,我们都会一直在一起。” 第66章 番外六 吃醋   1   “义兄,义兄——”   寒章抬起头,赵小夺那双大眼睛正盯着他,说:“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寒章合上手中半天没动静的公文,捏着,轻轻地敲了敲桌子,“你有没有觉得陛下这两日……”他斟酌了一下,“和他身边的那个小宦官走得太近了。”   赵小夺茫然地看着寒章,“哪个小宦官?”   寒章反应过来,赵小夺迟钝如朽木,他怎么会问赵小夺这样的问题,赵小夺还在说:“和陛下走得最近的,不是义父么?”   寒章恨铁不成钢地拿公文敲在赵小夺脑袋上,说:“陛下身边多了个小宦官,你没发现?”   赵小夺摇了摇头。   寒章说:“陛下身边的内侍都是义父安排的,那小宦官是两天前自己撞到陛下面前的。”   “然后陛下将他带在了身边,已经足足两日。”   赵小夺懵懵懂懂地问:“可陛下身边有宦官——不是正常的吗?”   寒章揉了揉眉心,“那小宦官长得,和年轻时候的义父有几分像。”   赵小夺:“……啊?”   “尤其是那双眼睛,”寒章脸上没什么表情,话里却多了几分冷意。   赵小夺后知后觉地说:“陛下会喜欢他?”   寒章淡淡道:“帝王多薄情,陛下独宠了义父八年,这后宫里都没有添过人,已是古往今来独一份。八年了,难保陛下不会厌烦,生出别的心思。”   赵小夺迟疑道:“不会吧,陛下这些年对义父……”   “男人大都喜新厌旧,义父——”寒章说:“义父到底是宦官。”   “宦官怎么了!”赵小夺蹭的站直了身,攥着腰间挂的刀,杀气腾腾地说:“我去杀了他。”   寒章说:“站住。”   他气笑了,“你想杀了谁?”   赵小夺梗着脖子说:“那个小宦官!敢夺义父的宠,我弄死他!”   “闯到陛下面前去杀人?”寒章扯了个笑,“赵小大人好威风!”   赵小夺一看他表情,气恼地不吭声,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问寒章,“那怎么办?咱们不管了?”   寒章说:“义父还没说话,你着什么急。”   赵小夺恍然,“对,义父,义父肯定有主意。”   寒章哼笑了声,过了一会儿,赵小夺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了过来,直勾勾地盯着寒章,说:“义兄,喜新厌旧?”   寒章笃定从容的神色僵了僵,说:“作甚?”   赵小夺道:“义兄和别人好了?”   寒章说:“我没有。”   赵小夺半点都不信地哦了声,视线上上下下地打量寒章,寒章如常的和他对视,又道:“再说,我要和别人好上了,能不告诉你?”   赵小夺说:“哦。”   寒章:“真的。”   赵小夺摸了摸腰间的刀,说:“义兄最好不要被我发现了。”   寒章:“……”   他要真和别人好上了,不想让赵小夺发现,这楞货一辈子也发现不了,瞎操的什么心。   寒章没忍住掐了掐赵小夺的脸颊,说:“乖,义兄最疼你。”   (2)   小宦官叫陈知,长得和杨贺有几分像,肤白,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尾上挑,抬起眼睛看人时更像。   杨贺起初没在意,后来和那小宦官对视的时候就皱了皱眉毛。   陈知站在季尧旁边,年轻的帝王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批奏折,有一本没一本的,只挑他想看的看。   杨贺话说完了,临转身,目光从陈知身上扫过去,那个眼生的小宦官也看着杨贺,神态恭顺。   杨贺收回了目光。   这些年季尧身边没有旁人,有时杨贺都觉得匪夷所思,可他们确实就这么过了八年。   八年了。   陈知是新进宫的宦官,十六七岁,正是杨贺第一次见季尧的年纪。   季尧将他留在了身边。   季尧没有解释,杨贺没有问,却着人将陈知的来历都查得清清楚楚,薄薄几页纸,压在了杨贺案头。   他沉得住气,赵小夺却没法忍受杨贺受一点儿委屈,过了两天还不见杨贺做什么,他直接带人避开了皇帝,把陈知绑了,堵住嘴送到了内官监。   隆冬腊月的天,屋子里暖融融的,内侍跪坐在一旁给杨贺温酒,酒香馥郁。赵小夺风风火火地进来,带着一身凛冽北风,叫:“义父!”   杨贺懒洋洋地瞥他一眼,“毛毛躁躁的,”扬了扬下巴,“坐。”   赵小夺一见杨贺就从豹子变成了奶猫,不离身的刀都摘了,跪坐在软绒绒的毯子上,两只手搭着腿,乖乖地又叫了一声,“义父。”   杨贺嗯了声,几根白皙的手指捏着酒杯,说:“新酿的酒,喝一杯暖暖身子。”   赵小夺听话地捧着喝完了,才咕哝道:“义父还有心思喝酒。”   杨贺看他一眼,好整以暇地问:“为何没心思?”   赵小夺说:“都有人欺负到您头上了。”   杨贺笑了,道:“哦?”   “就那个小宦官,”赵小夺看着杨贺,“仗着和义父就几分相似,接近陛下,居心叵测!”   杨贺抬起眼睛,突然问他:“小夺,你做了什么?”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义子了。   赵小夺抿了抿嘴唇,说:“我把他绑了。”   “人在外头,交给义父发落。”   杨贺气笑了,看着赵小夺,说:“陛下的人你也敢绑?”   “他不是陛下的人!”赵小夺声音一下子高了,看见杨贺的眼神,肩膀耷拉了下来,像只不服气的小狗,咕哝道:“如果是,我就更要绑了,不但绑,还要活剐了他!”   杨贺说:“为什么?”   赵小夺眨了眨眼睛,道:“万一他得了陛下的宠爱,义父岂不是会很伤心。”   杨贺怔了怔,“……我为什么要伤心?”   赵小夺茫然了一瞬,“陛下喜欢别人,义父不伤心吗?”   杨贺想,他会伤心吗?   伤心——杨贺咀嚼着这个词,如果季尧喜欢别人……杨贺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季尧还是个半大的少年就说喜欢他,言真意切,亲昵热乎得像揣了满怀的糖罐子,捧到他面前。   杨贺谨慎又小心,揣度着糖罐子里真的是糖,还是裹着糖汁的砒霜。   时日久了,杨贺身陷其中,分不清个中真假,也不想再分,却从未想过季尧会收回糖罐子,去给别人。   一想到这儿,杨贺的眉毛就紧紧皱了起来。   他冷不丁地说:“他长得和我像?”   赵小夺摇了摇头,又点头,在他心里,那个小宦官连杨贺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怎么会像,可寒章说像,那应当是像的。   杨贺站直了身,道:“人在外面?”   “是,”赵小夺赶忙也站了起来,他走在前头,打开门,寒风凛冽,那小宦官跪在地上,口里塞着布,被冻得直哆嗦。   两个带刀的内侍站在他身后。   杨贺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小宦官,淡淡道:“把头抬起来。”   陈知颤了颤,抬起头,眼里闪烁着惊惧愤怒,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杨贺抬了抬手,赵小夺就亲自去扯出了他口中的破布。   “见过督公,”陈知声音细细的,说:“奴才可是犯了什么错,督公要将奴才带到此处?”   杨贺没说话,垂着眼,神态说不出的冷漠傲慢。他漫不经心地审视着那张脸,季尧难道不是为了查他背后的人,而是真的喜欢?   季尧瞧上了他?   陈知跪久了,膝盖发麻,他也看着杨贺。他知道自己和杨贺长得有几分像。权势惑人。季尧看见他愣了愣神的时候,陈知心都要跳了出来。   宦官要么成为权阉,大权在握,要么老了出宫,甚至连老都等不到,便无声无息地死了。   季尧独宠杨贺八年,让许多求不得出路的人生出别的心思来。   陈知是其中之一。   而他又比别人多了几分优势。他和杨贺长得有几分相像。   陈知听过杨贺的手段,心里有些恐惧,可想起季尧看他的眼神,如同溺水之人抓紧唯一的浮木,又多了几分底气,他说:“陛下还等着奴才给他送参汤……”   话没说完,生生顿住了,杨贺冷冰冰地看着他。   杨贺走到他面前,问赵小夺:“他哪儿同我像?”   赵小夺说:“眼睛,义兄说,眼睛像。”   杨贺嗤笑了一声,捏着陈知下巴审视那双眼睛,目光挑剔,似乎是在问自己,也在问陈知,“像我——像么?”   陈知情不自禁地抖了抖,季尧喜欢看他的眼睛。他曾拿手指细细地摸,留连眼尾不顾陈知是不是疼,拿拇指碾出一片红,轻声说,这双眼睛,果然只有长在杨贺身上才漂亮——啧,糟蹋了。   他贴在陈知耳边,笑盈盈地道,朕将你眼睛剜出来好不好?   陈知腿一软,还未说话,杨贺已经嫌脏似的抽回手,拿帕子擦着手指。院外有脚步声响起,季尧站在几步开外,正看着他。   二人目光对上,杨贺脸上没什么表情,说:“把他眼睛剜了。”   (3)   杨贺话一出,吓得小宦官脸色煞白,眼里含了眼泪不住磕头求饶。   杨贺眉毛皱得更紧了,有些傲慢地想,哪儿同他像了,冷冷的目光就落在几步外闲闲看热闹的帝王身上。   “陛下怎么来了?”杨贺说,他站着不动,赵小夺等人纷纷行了礼。   “起吧,”季尧眉眼带笑,轻飘飘道:“哎呀,谁惹恼公公了,青天白日的下这狠手。”   杨贺冷笑一声,没有说话。那小宦官自季尧出现之时就燃起了几分希望,肩膀被内侍粗暴地按着,挣脱不开,余光里飘过一抹袍角,竟伸手紧紧攥住了,呜咽着向季尧求救。   季尧脚步顿了顿,看了陈知一眼,笑盈盈地说:“没听见公公说的么,拖下去,别脏了公公的院子。”   小宦官呆住了,看着季尧黑漆漆的眼睛,浑身发冷,如同见了恶鬼,吓得失了声。   赵小夺飞快地应道:“是。”   他应得响亮,说罢,还躬身对杨贺说:“义父,小夺告退。”   朔风凄寒,二人没有在院外久待,进了屋子,室内酒香还未散去,分外馥郁醉人。   季尧心情好极了,跟在杨贺身后,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杨贺回身就见季尧那两颗小虎牙,没来由的有点恼,不咸不淡道:“笑什么?”   季尧说:“公公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杨贺语气平静。   “吃醋啊,”季尧说。   杨贺冷着脸看了季尧一眼,“我为何要吃醋?”   季尧挨了过来,喜欢极了一般,伸手摸杨贺的脸颊,声音低低的,亲昵又热乎,“别嘛,公公不要嘴硬,吃醋就是吃醋,我又不笑你。”   杨贺偏头躲了躲,冷笑道:“胡说八道,陛下想看拈酸吃醋这种戏码还不如开了后宫,自有大把可看。”   季尧捧着他的脸颊,面对面,鼻尖顶着鼻尖蹭了蹭,低笑道:“不要,我就想要公公为我吃醋。”   他早已不是少年了,眉眼褪去青涩,棱角分明,如昭昭烈日,夺目又逼人,专注地看人时让人不自觉地心颤。   杨贺也怔了怔,无措地拍开季尧的手,面无表情道:“我吃的哪门子醋?”   季尧说:“公公不吃醋为什么和一个小宦官过不去,还剜人眼睛,嗯?”   他咄咄逼人,凑过去咬着杨贺的嘴唇亲,还伸舌尖舔,“别不承认,你就是醋了。”   杨贺刚说一个“我不吃——”还没说完,季尧下了重口,咬疼了杨贺,声音里带着笑,黏黏糊糊地说:“不吃醋——公公想吃什么,吃我吧,啊?”   他叩开杨贺的牙关往人口中舔,舌尖软乎乎的,还有点儿陈酒的醇香,忍不住捏着杨贺的下巴吻得越发深入黏人。杨贺被迫扬着脸,亲吻是热烈缠绵的,舔舐珍宝一般,有点儿凶像是想将他一口吃下去,又舍不得,只好反复咂摸。季尧吻得杨贺呼吸乱了,脸颊泛红,分明没饮过几杯,酒劲却蔓了上来,浸得骨头都发软。   季尧察觉他的情动,舔着齿尖笑了笑,将杨贺按在软榻上,一路吻到心口,隔着衣襟亲了一下,说:“多少年了,还不老实。”   杨贺有些羞耻,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季尧,季尧抬起眼睛对杨贺笑,志得意满,笃定又高兴,溢于言表,藏都藏不住,看得杨贺脚趾蜷了蜷,自己的耳根红了也没有察觉,突然又想起赵小夺的话,忍不住出了神。   季尧喜欢了别人——喜欢,杨贺已经不再怀疑,季尧是喜欢他的。   如果季尧喜欢别人,拿这样的眼神去看着别人……只消一想,杨贺竟觉得无法忍受,他没法忍受季尧不爱他。   他是喜欢季尧的爱的。   谁都不能抢走季尧对他的痴迷喜欢,季尧自己也不可以。   季尧,季尧——杨贺想,他喜欢季尧么?   忽然,季尧用力捏着他的肩膀将杨贺按在软榻上,不高兴,沉沉地问,“公公在想什么?”   杨贺回过神,一言不发地看着季尧,说:“季尧——”满朝上下,只有他一个人敢直呼帝王名讳。   季尧看着杨贺。   杨贺道:“为什么把陈知留在身边?”   季尧眨了眨眼睛,拖长了声音,说:“陈知长得好啊……”   他话还没说完,杨贺眼神冷了,盯着季尧,“长得好?”   季尧笑道:“尤其是一双眼睛,像极了我家督公,见了就让人不喜。天上的月亮怎么能掉泥壤里。”   杨贺一言不发,突然翻身骑跨在季尧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季尧一下子笑了起来,抓着杨贺撑在他身上的手,拨了拨他的指头,懒洋洋地说:“杨督公好大的胆子,竟敢骑在朕身上。”   杨贺道:“奴才还有更大胆的,陛下想看么?”   季尧霍然直勾勾地盯着杨贺,杨贺脖颈儿细,身上衣袍松松垮垮的,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睛,和季尧对视,脸上慢慢地浮现一个笑,“他长得好?”   “眼睛同我像?”   季尧喉结动了动,眼神钩子似的黏在杨贺身上,想坐起来亲他,将将支起身却被杨贺推了下去。   不过那么个笑,季尧底下已经硬了,他笑叹了一声,说:“朕错了。”   “别人哪儿能及心肝儿一分。”   (4)   “别人那儿能及心肝儿一分?”   二人在一起八年,对彼此身体再熟稔不过,何况那话儿支起了,顶着他,杨贺看了眼季尧攥着他手的手指,不以为意,玩儿似的勾了勾季尧的手指,说:“陛下硬了。”   声音含糊黏连,尾音上挑,像是在平淡地陈述一件事,却透着几分勾人的意味。   他跪坐着,说:“我很久没给陛下含过了。”   季尧的目光一下子热了,落在杨贺的嘴唇上,薄红水润。杨贺这人傲气又娇气,虽然喜欢那东西,却鲜少用上头那张嘴,有也是季尧把人干迷糊了,诱哄的。   季尧声音微哑,低声说:“心肝儿想吃?”   杨贺不置可否,季尧眼神越发滚烫,似乎要将人生吞活剥,他不自觉地有点儿发虚,下意识地咽了咽,掌心出了汗,皱着眉毛咕哝道:“别看着我。”   季尧心想,哪儿能移开眼。   他都想攥着杨贺一口一口将人咬在嘴里吃下去。   杨贺找了条黑色的发带攥在手里,倾身过去,绑在了季尧的眼睛上。   季尧愣了愣,旋即笑了,杨贺难得想玩儿,他怎么也得成全。   他捉住杨贺的手凑嘴边咬了一口,道:“公公这是想干什么?”   少了季尧那炙热的目光,杨贺心定了定,没理会他的调情。季尧硬了,那东西昂昂然地支棱着,杨贺扯开他的裤腰碰了碰,握在了细白的掌心里。   季尧抽了口气,眼上蒙了东西,看不见,感官就越发清晰,他几乎能察觉到杨贺跪坐在他身边拨弄勃起的阴茎的模样,禁不住又大了一圈儿。   杨贺垂眼看着那根粗野饱满的肉茎,胀大了,青筋虬结,茎头微翘,冲击力十足地撞入他的眼睛,握在手心里也不安分。杨贺用力攥紧了,忍不住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声音也哑了,脑子里有点昏,说:“不要乱动。”   季尧没有说话,可呼吸却变得急了。   杨贺有些微妙的自得和快意,他拿拇指摩挲着阴茎,鲜有的认真打量,低声说:“怎么长这么大。”   季尧年岁渐长,比之十七八岁,手中的东西更见尺寸,狰狞又骇人。季尧低哼了一声,抬手想碰杨贺,却摸不着,焦躁地拿舌尖顶了顶犬齿,哑声说:“公公别只顾着看嘛。”   杨贺说了句急什么,就低头将阴茎含在嘴里,茎头粗硕,他张开了嘴才堪堪吞着,舌尖也舔了上去。   杨贺嘴上的功夫这么多年了,长进有限,可他一向想做的事就不顾一切也要做到。他捧着阴茎,舌尖软红湿哒哒的,慢慢地从茎头舔到阴囊,鼻尖都是男人的腥膻味,还夹杂着季尧殿里长燃的龙涎香,意外的催情。   陡然间几个猝不及防的深喉,性器捅入喉咙,柔腻的压迫感裹挟着爽利直击天灵。季尧难耐地喘了声,杨贺吮舔的声音在耳边放大,钟鼓似的,敲在心尖儿上,季尧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以往杨贺的情态,只觉越发难忍,迫切地想看杨贺。   杨贺被噎疼了,眼里都泛起了水光,他吐出含得湿漉漉的阴茎,说:“不许摘。”   季尧忍了忍,声音含糊地撒娇道:“公公别折磨我呀。”   “听话,”杨贺说:“陛下要是乖,我就将陛下的精都喝下去。”   他看着掌心茎头颤了颤,吐出汁水,舌尖舔了舔,不疾不徐道:“一滴不漏。”   季尧脑仁儿都教他勾得发疼,险些因他那么一句话生生射出来。季尧闭上眼睛,伸手摸了摸杨贺的脸颊,指尖发烫,出了汗,黏腻又情色,纵容又宠爱地说:“继续。”   仿佛成了一场较量,那玩意儿粗长,龟头又大,噎在嗓子眼生疼,含得双颊发酸,二人都汗涔涔的,情动得不行。   杨贺夹紧腿,听着季尧沙哑的喘息声,畸形快意越发强烈,情不自禁地张嘴将阴茎吃得更深,脸都埋了进去。季尧摩挲着他汗湿的头发,低低地喘了几声,到底是忍不住,攥着头发挺腰插入细细的喉咙。   季尧射在了杨贺嘴里,他缓了缓,几近迫切地扯下了蒙眼的发带,只见杨贺眼角通红,嘴巴里还含着白精,蹙着眉,不过须臾,就将口中的东西吞了下去。   他拿手指揩了流下来的,当真是一滴不漏地舔干净,对季尧说:“吃下去了。”   又有点儿嫌弃,“不好吃。”   季尧眼都红了。   他攥着杨贺的腰,一边吃他的嘴,腥苦的精水味儿在二人口中走了一遭,呼吸粗重得不行,恨恨地揉着杨贺的屁股,说:“公公故意的,勾我呢,嗯?”   杨贺回应着他滚烫又痴缠的亲吻,二人在床榻间滚了几圈,如同两尾发了情亟待交媾的淫蛇。杨贺不甘心,满面绯红,夹着他的腰非要骑在季尧身上,穴眼里草草地抹了大半罐脂膏,湿得不像话,他皱着眉,抓着季尧的手指,道:“说了不要乱动。”   季尧被他撩得火直烧,又爱又迫切,眼里都是能让人面红耳赤的欲色,他扣入杨贺指缝里,说:“还没玩够?”   “陛下只说,让不让我玩儿?”杨贺看了他一眼,抽出手攥住了又勃起的性器,抵在穴口要入不入的,脂膏化了,像出了水,滴滴答答地淌湿了阴茎。季尧看了一眼就移开了,浑身绷紧,眼神是凶的,紧绷的肌肉充斥着勃发的力量,如同露出獠牙亮了利爪的野兽,偏偏隐忍不发。杨贺看着季尧,恍惚之中,竟有几分刀尖起舞的危险快意,心跳得很快,后穴都痒得不像话。   季尧叹了口气,掴了那白生生的屁股一巴掌,肉浪颤颤,活色生香,“给,公公要,哪儿能不给。”   他说:“只求心肝儿,给个爽快。”   他们之间的情事,一向是季尧主导,骤然杨贺拿了主动权,竟觉得别有一番快意。   那根东西生得粗蛮骇人,却很听话,慢慢地顶开穴肉插在里头,杨贺要怎么着都成,心中掌控欲大大得了满足。   他撑在季尧紧绷的腰腹上,掌心摩挲每一寸薄韧的腹肌,颇有几分痴迷。季尧耐着性子,偶尔磨得不耐了才顶上一记,插得杨贺呻吟出了声,眼神都散了,湿湿的,像能掐出水。   不过一会儿,杨贺就嫌累了,迟迟不动,可底下又馋得狠,趴在季尧身上咬他的肩膀,像只发情的猫。   季尧哼笑了一声,倒不为难他,叼着水嫩的奶尖儿,握着杨贺的腰胯从下往上顶得又深又重,把人操得快活欲死。   二人都出了一回,榻上又脏又乱,季尧压在杨贺背上插他,他想着杨贺今日的失态,主动,忍不住拿掌心贴上杨贺的心口。里头跳得很快,又急促,那张脸也是乖顺的,眉梢眼角的凛冽都化成了水,柔媚漂亮,能让忌惮杨贺如虎狼的人惊掉眼珠子。   可没人能看,是他的,都是他的。   季尧咬他的耳根,拇指摩挲心口的皮肉,搓红了,好像要取出那颗心脏问问他,喜欢我是不是?   他贴着杨贺的耳朵问了出来,缠绵悱恻,还带了几分诱哄的意味。杨贺湿漉漉的眼睫毛颤了颤,虚虚地望着前方,季尧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看自己,又问,“喜不喜欢我?”   杨贺嘴巴张了张,没有说话。   季尧抵着他受不住的那处磨了磨,又问:“喜欢我是不是?”   “舍不得我喜欢了别人?”   乍听见喜欢别人几个字眼,杨贺目光落在季尧脸上,突然搂住他的脖子,凑过去堵住了季尧的嘴,舌尖勾着他,像要季尧把那句他不喜欢的话吞回去。   季尧眼神温柔纵容,叼着他的舌尖咬了口,纵容又温柔,低声笑道:“不说就不说吧,你又藏不住。”   他说:“我不会喜欢别人,就喜欢你,只爱你。” 第67章 番外(五)下   6   元景五年的时候,季尧封了寒章为特使,东行查海寇。   季尧登基的这些年,天下并不太平。   季寰在位时,世家宦官横行,而后换了新帝,阉党势盛,百姓苦不堪言。当时有人揭竿而起,聚众造反,可惜多是乌合之众,没成气候就被剿了。   兴许是天不亡南燕,季尧开科举那一年,榜上的状元榜眼探花俱是有为之辈,其中又以状元郎何峭和探花沈凭岚最为出挑。   季尧不是个好皇帝,可他知人善用又敢用,过了几年,以杨贺为首的阉党有所收敛,又推新政,原本动荡不安的南燕竟慢慢变得太平了。   南燕东境近海,这些年越发猖獗,一封又一封的折子送到季尧面前,看得他不耐烦,索性让寒章去将这事儿办了。   所谓的办,轻飘飘一个字,似乎裹挟着兵刃交戈的血腥气。   寒章奉旨出使,临行前来向杨贺告别,出门时,身边就多了个小尾巴。   赵小夺提着刀,一声不吭地背了包袱跟在他身后。   寒章说:“你来做什么?”   赵小夺站直了,一杆枪似的,说:“我也去。”   寒章笑了起来,“我又不是去玩儿。”   “我知道啊,”赵小夺理直气壮,一抬手,亮出块腰牌,“我和你一起去,这是义父给我的,可于咱们便宜行事。”   寒章酸溜溜地说:“义父可真疼你。”   赵小夺嘿然道:“义父自然疼我!”   “海寇凶残狡猾,东境官员也非好相与的,更有官寇勾结之嫌,”寒章说,“你真要同我去?”   赵小夺说:“你只管办你的事,我有我的事要做。”   寒章:“嗯?”   “义父说,守在东边的那几个老东西守久了,就忘了顶上谁是天,要我好好去看看。”   “这一回,你是给陛下办事,我给义父办事。”   寒章想了想,自然明白赵小夺说的,是各地的镇守太监,天底下的宦官或有不敬天子,却对杨贺有几分惧意。赵小夺到底是宦官,和他们打交道,远比自己来得容易。   他说:“你要和我同行,也可,不过你得听我的。”   赵小夺干脆道:“听你的。”   7   说是各办各的事,可二人在一起,自然事事都是寒章拿主意。   这也是杨贺的意思,寒章心领神会。   二人到了东境,赵小夺直接扮成寒章的近侍。寒章名声不好,他在京时就被底下百姓称之为酷吏,就是因为寒章刑讯手段狠辣,残酷惹人侧目,到了他手中的案子,向来没有悬案。   谁也没想到,季尧会着他为特使。   东境主事的官员动了大阵仗迎接他,寒章言笑晏晏的,才到东境不过几天,就同那些人称兄道弟,打成了一片。   堂里设了宴,坐满了,俱都是一方大员,朝廷父母官,镇守的太监也在其列。   满堂声色犬马,酒色脂粉香。   赵小夺坐在寒章身边小声地抱怨,这还有完没完,几天都这样。   寒章不置可否。   东境天高地远,又是富庶之地,这一滩水,不必京都的浅。   寒章年轻,活脱脱的纨绔子弟模样,酒过三巡后,有伶人得了眼色,往寒章和赵小夺怀里靠。赵小夺人都傻了,他攥过刀,杀过人,却从没抱过那样娇娇软软的身子,一时间脸都红了,手脚都没处放,睁大眼睛板着一张脸。   伶人见惯风月,哪儿能不知道赵小夺就是个雏儿,笑盈盈地叫他小公子。   赵小夺僵硬地将目光挪到寒章身上,寒章显然比他游刃有余,脸上带笑,看热闹似的,看着他。   赵小夺干巴巴地推那个伶人,说,不要挨我这么近。   伶人柔柔地勾他的手,嗔道,小公子嫌奴家不好看吗?   赵小夺耳朵红透,姑娘家胸脯柔软,贴着他,他有些好奇,又莫名的害臊。他去势时不过十四五岁,正当懵懂又好奇的年纪,赵小夺匆匆抬头扫了一眼,堂里已经一片荒唐不堪看,嬉笑声还夹杂着狎玩的淫声,全无半分庄重。就连上首的两个镇守太监都喝醉了似的,歪歪扭扭的,怀里搂着不知是男是女的人,嘴对嘴地喂着喝酒。   赵小夺如同被烫了手,没来由的想起他初跟在杨贺身边时,和他义兄跪在屏风外面,听了半晌的活春宫。   他蹭地站直了身,那伶人低呼一声跌在了地上。   堂里有人醉醺醺地让赵小夺不要拘谨。   赵小夺皱着眉毛,有些恼羞成怒,还有些说不出的心慌意乱,手腕一紧,寒章抓住了他的手。   寒章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像喝多了,笑道,好了,别逗他了。   他拿手指捏了捏赵小夺的后颈,侧过头,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他耳朵,姿态亲昵又暧昧。赵小夺呆了呆,周遭人已经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南燕有断袖之癖极其常见,就是当今帝王,都独宠一个宦官,底下百姓更不敢说什么,更不乏有样学样的,还当成了雅事。   赵小夺不知自己怎么走出去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和寒章已经坐在马车上,寒章放开了他,按着眉心,窗子开得大大的,夜风簌簌地刮了进来。   8   分明开着窗,赵小夺还是觉得闷热,他忍不住盯着寒章看。   寒章偏头看他一眼,说:“看什么?”   赵小夺这才发现寒章脸颊泛着红,额头涔涔的,都是汗。   赵小夺也觉得面热,擦了擦自己的脸,瓮声瓮气地说:“义兄,你很热么?”   “楞货,”寒章看着赵小夺懵懂的样子,忍不住低骂了一声,“那群混账,还敢往香里加东西,也不怕亏了身体。”   赵小夺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寒章面无表情地说:“毒药。”   赵小夺变了脸色,捏着腰刀,“义兄你中毒了?”   “……”寒章忍不住踢了他一下,无可奈何地说:“一点催情的东西罢了。”   他拧着眉毛,看着赵小夺,“你自己不对劲没半点感觉?”   赵小夺缩回了脚,咕哝道:“就是,就是有点热……”   寒章不说话了。   催情的东西,赵小夺似懂非懂,看着寒章绷紧的下颚,他脸上一贯有笑,如今抿着嘴唇,不耐又带了几分阴沉。   赵小夺说:“义兄,你很难受么?”   寒章没看赵小夺,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赵小夺巴巴地问,“那怎么办?”   寒章瞥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给我找个女人或者男人。”   赵小夺愣了愣,“刚刚那里不是,不是……不是有么?”   “他们的人,你敢用么?”寒章脸上有几分冷漠。   赵小夺苦恼道:“那可怎么办?”   寒章说:“晾着。”   赵小夺:“哦。”   不多时,二人到了暂住的官邸。寒章是特使,官邸上下都是自己人。   八月的天,夜里有风,可二人都是一身汗,燥热不堪。周遭再没了旁人,寒章提起井边的一桶冷水直接浇在了自己身上,凉凉的,驱散了几分躁动的闷热。   赵小夺有样学样,也淋了自己一身湿。   寒章看着湿漉漉的赵小夺,心想,赵小夺可真是个累赘。   他到底是世家子弟,何时缺过枕边人,今晚却沦落到要靠着冷水来降火。   可赵小夺跟着他,他总不能将赵小夺丢下。这人连抱个伶人都僵成了那个样子,简直就是一张白纸,不知怎的,想到这儿,竟有点儿心痒,还生出几分不可言说的阴暗心思。   他直勾勾地盯着赵小夺看,赵小夺擦了擦自己的脸颊,看见寒章满身湿透的模样,忍不住吭哧吭哧笑了起来,“义兄,你好狼狈啊。”   寒章掐他的脸颊,“好笑?”   赵小夺赶紧绷着嘴角,摇头,“不好笑。”   寒章搓了搓他的腮帮子肉,赵小夺含糊地叫疼了,才收回手,挨着井沿坐了下来。赵小夺也不说话了,抱着那把三指宽的刀,地上有积水,月光漾漾,他看着,兴许是受了催情香影响,脑子里竟想起白花花的滑腻身体,还有同人狎玩的老太监,舌头在酒水间纠缠,淫靡又情色,呼吸发紧,低低叫了声,“义兄。”   寒章:“嗯?”   “……为什么他们要做那样的事?”赵小夺困惑地问,“男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   寒章怔了下,一时间竟不知怎么说。   赵小夺说:“一起睡就算了,为什么要抱在一起,还亲嘴。”   寒章能说会道,称得上三寸不烂之舌,听着赵小夺青涩又懵懂的话,只觉越发口干,堪堪消退的火又卷土重来。   他说:“哪儿那么多为什么?”   “想人了?”寒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小夺,赵小夺仰起脸,望着他,问,“……想什么人?”   寒章脸上没什么表情,“想男人,女人,做那档子事儿。”   赵小夺愣了愣,脸颊微微泛红,突然,目光落在寒章的下身,他那儿支棱起了,有种隐晦的露骨。   寒章看他愣愣地看着自己底下,不知怎么,更硬了,有点儿焦躁,掐着他的下巴,看着那双眼睛,声音微哑,沉沉地说:“我们小夺不是宦官么?”   他好像在问赵小夺,也在问自己,“宦官也有欲念?”   9   欲念赵小夺不懂,可他小声地嘟囔着,“宦官怎么了?”   赵小夺十七了。   他是十四岁那年净的身,入了宫,成了个小小的宦官。赵小夺挨过那险些要了他半条命的一刀,底下缺了东西,起初难过,可他像坚韧不拔的小草似的,缓过几天,懵懵懂懂地继续野蛮生长。   总要活下去的。   赵小夺不觉得自己就哪儿比别人差了。看他义父,他义父也是宦官,一样是顶顶厉害的人物。   至于那些不入耳的辱骂,赵小夺一句也不上心。   寒章看着他发红的脸颊,淋了水,湿漉漉的,有些不服气的样子,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赵小夺总是这样,分明是个宦官,出身微末,偏偏心性简单纯粹到让寒章也生出微妙的羡慕和嫉妒。   赵小夺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看着寒章,说:“义兄,你这儿,怎么起来了?”   寒章揩去他鬓边淌下的水,轻声说:“小夺不是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么?”   他的手指很热,贴着脸颊,赵小夺后知后觉地屏住了呼吸,面热,含含糊糊地不知说什么。寒章伸手给他,说:“来。”   赵小夺犹豫了一下,抓住了寒章的手,寒章攥紧了,直接把人带房里去了。   赵小夺还在问,“义兄,干什么?”   寒章说:“义兄教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喑哑,“做他们做的事。”   赵小夺睁大眼睛,想着当初跪在宫里,隔着那扇屏风听见他义父被帝王弄出的声音,隐忍的,夹了几分欢愉的喘息,转眼,又是适才所见的满堂纸醉金迷,肉欲横流,他无意识地咽了咽,掌心出汗,笨拙地在腿边擦了擦,低声说:“这,这怎么学?”   他懵懂地问,“要学么?”   寒章心里多了几分恶意的痛快,看着赵小夺,说:“小夺不是想了么?别回头身边有人了,还跟今天一样被个伶人吓得变了脸色,让人看笑话。”   赵小夺愣愣地哦了声,有些好奇,又有点心动,口干舌燥,脑子里也有些昏昏然,很信任地问寒章,说:“那要怎么学?”   寒章摸了摸他的嘴唇,低头亲了上去,少年人嘴唇微凉,柔柔软软,低声说:“张开嘴。”   赵小夺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圆了,寒章等得不耐烦,咬了下他的嘴唇,重复道:“张嘴。”   赵小夺说:“义兄你怎么咬我嘴巴——”   还没说完,二人就接了个结结实实的吻。少年人笨拙青涩,根本不是寒章的对手,舌尖在口中走了数遭才回过神,新奇得很,心也莫名地跳得快,依样画葫芦地伸舌头舔上义兄的舌尖,口中发出低哼。   突然,寒章退开了,捏着赵小夺的腮帮子,说:“不许咬我。”   赵小夺嘴唇红红的,眉眼之间已经带了欲色,直勾勾地盯着寒章的嘴唇,只觉他义兄的嘴巴软,舌头舔起来也好舒服,忍不住去舔他,还像小狗似地轻轻咬他嘴唇。   赵小夺有点儿可惜地哦了声,二人挨得近,小声咕哝道:“义兄,你又顶着我了。”   还拿手指隔着衣服戳了戳,自言自语,“好像更大了,”他有点儿羞臊又忍不住似的,抬起眼睛,瞳仁黑白分明,亮晶晶的:“义兄,我想看看。”   10   “义兄,我想看看。”   少年人每个字都是热的,仿佛带着唇齿间的湿气,寒章不是个不识风月的,却被赵小夺撩拨的呼吸都重了。   他深深地吐出口气,放开赵小夺,靠着床边坐了下去,说:“想看什么,自己来。”   赵小夺望着寒章,他义兄生了副好皮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姿态矜贵又浮浪,看得赵小夺恍了恍神,喉咙发紧,搓了搓自己发热的脸颊,挪开眼神,嘟囔道:“自己来就自己来。”   他虚虚地跪坐在寒章腿上,伸手去扒扣实的腰带。   可不知怎的,赵小夺手有点抖。寒章笑了一声,抬手捏了捏赵小夺的耳垂,说:“别紧张。”   赵小夺瓮声瓮气地说:“我不紧张!”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说是这么说,可真看到寒章那东西的时候还是愣了愣。那话儿勃起了,生得赤红狰狞,茎头饱满,囫囵一根粗长如肉蟒,和他义兄那张清隽的脸半点都不像。   赵小夺看着那玩意儿发呆,寒章却有些难耐,低声说:“看够了么?”   赵小夺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语气有些惊奇,说:“它怎么长得和我的不一样?”   寒章被他逗笑了,掐着他的腰把人按过来啄他的嘴唇,贴着,问,“哪儿不一样?”   “比我的大,还比我的丑,”赵小夺认真地品评,他那时不过十四岁,阴茎生得秀气青涩,便是早上立起了,也不是这般骇人,一股子雄性的侵略性。   寒章低低地笑了出来,往他身下摸,“乖,给义兄看看。”   “都,都没了,”赵小夺脸更红了,夹住腿,可他是跨坐在寒章腿上的,那话儿挨着他,一夹,反而碰着了不知往哪儿放的手。   寒章喘了声,抓着他的手就去握自己的东西,赵小夺面红耳赤,两只手拢着粗长的阴茎,有点儿难为情又似被蛊惑了,眼尾烧起一段红。   寒章贴在他耳边说:“揉这儿会舒服。”   赵小夺指头都沾了阴茎溢出的腺液,脑子里越发混乱,寒章说什么是什么,全都听了他教,玩着玩着他自个儿却得了趣,掌中的阴茎像活了一般,看着扣人心弦。   直到他裤子都被寒章剥了,露出两瓣屁股才反应过来,他是宦官,又没有那东西,便只能去取悦别人。   寒章是世家子弟,自然没见过太监底下长什么样子,也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去剥一个宦官的裤子摸人下身。   赵小夺整个人都弹了弹,挺起身子要躲,“义兄你不要摸!”   寒章掐着他的腿根,赵小夺习武,皮肉紧实柔韧,腿根肉白,掐在掌心手感极好,他朝腿根拍了一巴掌,说:“怎么,看了我的,还不许礼尚往来?”   赵小夺挨了打,抖了抖,不高兴,“你先前可没说!”   寒章说:“乖,义兄就看看。”   他说着,目光也下移,赵小夺羞窘得腿根直哆嗦,可挡不住底下都被人看了个清楚。赵小夺毛发稀疏,挨了刀,囊和阴茎俱都切了,畸形又有几分可怜。   寒章眼神暗了暗,手指摸过去,竟意外地摸着了一小截嫩生生的肉茎,小小的,寒章心都奇异地狠狠跳了跳,没来由的只觉越发口干舌燥。   不过须臾,赵小夺就攥住了他的手。   寒章抬起眼,二人目光对上,赵小夺眼眶微红,不是要掉泪的,是生生羞耻红的,像着恼的小豹子,凶狠地瞪着寒章。   寒章说:“这又什么可羞的,你见过谁做这事儿穿着衣服。”   赵小夺不吭声。   寒章突然笑了笑,搂着赵小夺,拿自己硬邦邦的性器去顶少年人那初生的小肉茎,低声说:“不过,你可别在别人面前脱裤子。”   赵小夺猝不及防地低叫了声,腰都软了,抓着寒章的手臂问,“为什么?”   寒章几根手指捏着他底下本不该有的东西,指腹碾了碾,肉茎稚嫩,长得残缺却敏感得要命,刺激得赵小夺抖得不成样子。   寒章说:“想必是当初主刀的功夫不到家,切得不深,又长了这么个小东西,小夺,要是被人发现了,”他看着赵小夺的眼睛,慢悠悠地笑道:“说不定还得再阉一回。”   11   听见再阉一次,赵小夺想起那痛,眼里闪过惊惧,旋即反应过来,嘀咕道:“义兄你骗我。”   寒章说:“我骗你什么?”   赵小夺道:“有义父在,谁敢动我——”话还没说完,就叫了一嗓子,“别弄……”   寒章听他语气里的信赖心里有点儿酸,轻哼了一声,手指修长灵巧,攥着小肉芽儿似的畸形性器搓磨,“义兄就会让你被别人欺负了去?”   赵小夺哪儿还能回答他的话,他连自渎都不曾做过,底下快感来得汹涌又强烈,只管张着嘴喘息了。   突然,他听寒章奇道:“这么个东西,竟也能硬。”   赵小夺羞耻得耳朵都红了,伸手想捂自己下身,被寒章拨开,咬着耳朵在他耳边说,“义兄让你爽,乖小夺,也给义兄弄弄。”   他低下头,看着那么一根饱胀滚烫的性器,额头滚下汗水,舌尖舔了舔嘴唇,好像尝到了一点汗咸味,又闷又热。   他学着寒章的样子,捋弄着手中的大东西,指缝里都是湿的,鼻尖好像闻着了一股子腥膻味。   寒章一边教他,手里的性器小小的,湿透了,滑溜溜的,竟有些嫩生生的古怪可爱。   没多久,赵小夺就撑不住了,射在了寒章手心。   寒章扫了眼,不像正常男人的精,稀稀拉拉的,颜色淡,黏糊糊地沾着手指。赵小夺失神地看着他,寒章顶了顶他的手,说:“义兄还没射呢。”   赵小夺还没从快感里回过味儿,呆愣愣的,寒章索性直接将赵小夺压在身下,就着手中的东西抹得他腿缝里湿哒哒的。那双腿白皙有力,腿缝肉嘟嘟的,屁股也翘,寒章打了一巴掌发出脆生生的响。   赵小夺难堪地捂住屁股,咕哝道:“又打我。”   寒章说:“小夺自个儿爽了就不管义兄,不该打?”   赵小夺噎了噎,察觉那话儿还直挺挺的,埋怨道:“谁让它不出的……”   寒章气笑了,恨恨地揉他的屁股肉,“你还有理。”   赵小夺睁大了眼睛,抽着气,别别扭扭道:“义兄你干嘛,别弄我屁股!”   寒章摁住他,又朝屁股扇了一记,白肉泛红,恶狠狠地笑,“楞货,男人和男人之间都得这么干。”   赵小夺反悔了,惊惧道:“我不和你干了——”吓得不行,又语无伦次,“我不是男人,我是宦官……”   寒章笑得更甚,摩挲着臀缝间的穴眼,说:“宦官也得这么着,从这儿,插进去,”他亲赵小夺的耳垂,呼吸搔得人心痒,“会舒服的。”   赵小夺脸都白了,“不干!”   “你敢弄我,我剁了你!”   寒章说:“哦?”   他尾音上挑,漫不经心地透着股子坏劲儿,“不叫义兄了?”   赵小夺呜咽一声,“义兄!”   寒章叹了口气,说:“小雏儿。”   他没再吓唬赵小夺,让他并拢腿插得他腿缝发红险些破了皮,末了,还是投桃报李,射在他手里。   二人都出了满身的汗,再洗了回澡,躺在一起,赵小夺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又偏过头看着寒章闭着眼睛的脸。   赵小夺踢了踢寒章的腿,说:“义兄。”   寒章没睁眼,拖长了嗓子嗯了声。   赵小夺咕哝道:“咱们这么做,算怎么回事?”   寒章睁开眼看着赵小夺,少年人眼神干净,懵懵懂懂的,沉默了下来。   他不说话,赵小夺又叫了几声义兄,十分的记吃不记打,寒章烦了,抬腿压着他的腿,说:“老实点,睡觉。”   赵小夺干巴巴地哦了声,脑子里却想起了他义父同陛下,还有今日堂上的逢场作戏,一时也迷糊了,看着闭口不言的寒章,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淡淡的怅然若失。   ——————   番外想写的都写完了。   谢谢大家喜欢。 第68章 还是番外   杨贺三十岁生辰原不想大办,季尧却说,办,督公的生辰岂能草草了事。   其实季尧自己过生辰的时候一向懒得大操大办,只年年都要杨贺给他煮一碗长寿面,然后当朝帝王就会心满意足地捧着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长寿面也成了杨贺唯一会做的东西。   他将这差事交给了寒章去办。   寒章是杨贺的人,惯会揣度人心,早将帝王的心态猜透了,胆子也大,那一场生辰宴办得越了礼制,极尽奢侈,参他的折子又多了几本。   季尧却很受用,还嘉奖了寒章。   杨贺生辰在酷暑,七月的尾巴,热烘烘的,入了夜,却有几分凉意。   酒过三巡,该贺的都贺完了,季尧拉着杨贺就走了,只有他们两个人。二人登高远眺,燕都城内到处都在点着花灯,绚烂的烟火在穹顶绽开,别有一番盛大热闹。   季尧一只手撑在栏杆上,懒洋洋地笑,说杨贺性子冷,怎么偏偏生在这么仲夏?   杨贺不以为意地说,陛下以为该在何时?   季尧歪着脑袋想了想,道,秋冬吧。   杨贺说,下辈子吧。   季尧笑了一声。   他们都有几分醉意,周遭安静,很是慵懒惬意。季尧和杨贺少年相识,到如今杨贺而立,已经在一起很多年了。   这是元景十年。   早两年的时候,朝堂上还有让季尧立后的声音,如今他们也放弃了,转了方向,让季尧立储。   季尧全当耳旁风,听烦了,笑盈盈地反问对方一句,爱卿是盼着朕早死呢?   吓得那臣子一哆嗦,不敢再吭声。   杨贺看着季尧,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若说年少的季尧痴迷他那张皮囊,惦记着他曾给予的那点温暖尚可理解。可过了这么多年了,季尧已经坐稳了帝位,不但没有削他的权,反而亲自平衡着朝中帝党和阉党两派,让杨贺真正成了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杨贺是季尧的逆鳞,碰不得。   不是没人笑话季尧,堂堂天子,痴迷一个宦官,还一宠就是十年,简直滑稽荒谬。   可季尧不在意,甚至由得史官去写,还将市井里写的那些他同杨贺的话本子拿来看,里头虽不敢明目张胆地指名道姓,可一看就知道写的是谁。季尧看了还要给杨贺念,说哪儿哪儿写得有意思,哪儿又写得差了。   杨贺面无表情地说,这些读书人越发不成体统了,妄议君王,其心可诛。   季尧笑,合拢了书卷敲了敲掌心,说,不过打发时间的玩意儿,有什么要紧。   说完,又凑过去亲杨贺的耳朵,黏着他,低声说,督公如此爱惜朕的声名,朕太感动了。   杨贺自然是否认,末了,被季尧缠到床上,去看那些话本里的艳情片段,还不要脸地逼着杨贺说那些崩坏羞耻的话。   杨贺臊得浑身通红,汗涔涔的,眼里掉眼泪,底下也是湿的。   后来杨贺着锦衣卫狠狠整顿了燕都城中广为流传的话本禁书,还杀一儆百,处死了几个写话本子的,杀了杀京城的风气。   季尧知道后,也只轻描淡写地说,督公做的好,然后让沈凭岚去拟了禁令,明令禁止百姓妄论帝王私事,并以之取乐。   季尧问杨贺,他生辰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杨贺想了想,发现他想要的都已经握在了手里,如今已是很好,是再好没有了。   而这都和季尧有关。   杨贺是活过两世的人,上辈子也曾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可午夜梦回,心里总是空的,就连攥在手里的权势都是冷冰冰的。   这一辈子却不一样。   他喜欢季尧吗?   诚然,他是喜欢季尧的,十几年了,比他想的要喜欢。   杨贺想了半晌,摇了摇头,说,没有。   他道,我想要的都已经拥有了。   季尧便笑了,他抬手碰了碰杨贺的脸颊,说,公公怎么这么容易满足。   这话要让别人听见了,只怕要瞠目结舌,惊掉眼珠子。   季尧说,我都不知道给公公什么了。   杨贺摇了摇头,拿下季尧的手,说,陛下,回宫吧。   季尧看着他,勾了勾他的掌心,笑着应了声好。 第69章 日常   赖床   后来几年杨贺坐稳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脾气就越发大了,起床气也大,冬天冷极了的时候早朝也不爱上,就在龙床上能睡到他想起再慢悠悠地起来。   这要在早些年是不可能的,就是上辈子也不可能,他享受权势在握的快意,朝堂上群臣俯首的姿态尤其让他心情舒坦。   如今不一样了。   宫中没人敢吵杨贺睡觉,屋里还立了屏风,又挂了珠帘,如此重重,金屋藏娇似的,一层越过一层,别有一番意思。   季尧很喜欢。   正当隆冬厚雪时,季尧早朝结束回去的时候杨贺还没起,他脱了厚重的朝服就往龙榻上钻,拘了一具暖乎乎的躯体。   怀里的身体依旧是清瘦的,骨架纤细,娇生惯养,一身滑腻的好皮肉,腰是腰,腿是腿,摸在手里肉欲十足。大抵杨贺不习武,小腹平坦,不像季尧,当了皇帝后练了些拳脚,胸膛结实腹垒分明,愈发精壮。   季尧将杨贺搂在怀里,下巴抵着杨贺的肩膀耳朵蹭,腿也夹着他,圈禁似的,舒服得叹了声,又忍不住去闹他,哼哼唧唧地说,公公可越发懒了,早朝都不陪朕上。   杨贺蹬了蹬腿,迷迷糊糊的,闭着眼睛不搭理他。   季尧已经是快三十的人了,下巴长了不明显的青茬,故意磨杨贺后脖颈。杨贺是太监,年过三十下巴也是干干净净的,不显老,岁月在他身上仿佛停止了。   南燕男子不过而立不蓄须,季尧都是要杨贺亲自替他收拾。   蹭得痒了,杨贺眼睛没睁,不耐烦地伸手推季尧。推了几下没推动,季尧抓着杨贺的手,叼着磨红的后颈就咬了上去,杨贺低哼了一声,带着情绪的叫了声季尧。   季尧含糊地笑了声,松开嘴,不舍地舔了一嘴,才懒洋洋地拖着嗓子嗯了声,尾音上挑,一把成熟男人低沉的声音。   杨贺慢吞吞地坐直了,睁开眼睛,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季尧一会儿。   季尧笑盈盈的,口中道,公公是没看见,今儿你底下的那些人可都巴巴地等着你,又说,就留朕一个人听他们长篇大论,听得朕都快睡着了。   杨贺反应有些迟钝,慢腾腾地应了声,好像那些话引不起他半点注意。   季尧将将坐起,还没坐稳,突然杨贺一脚就踹了过来,季尧没防备,又坐在床沿,猝不及防地就这么被杨贺踢下了床。   季尧愣了愣,坐在地上,看着睡意惺忪,满脸不高兴的杨贺,生生气笑了。   杨贺说,别闹我。   季尧攥住被褥边角里露出的一截脚踝,直接将杨贺拖了出来,抬手就抱了个满怀,又压回床上,低笑着亲杨贺的嘴唇,说他,督公好大的胆子,朕也敢踹,嗯?   杨贺眼睫毛动了动,抬起眼睛,看着季尧,后知后觉地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面无表情道,陛下是无赖小儿么?   嚯,这是怪他扰他清梦了。   季尧笑,掐着杨贺的下巴,拇指摩挲了一下光滑的下颌尖,黏黏糊糊地说,我是啊,公公要怎么打发我?   赵小夺和寒章在一起好几年,他们是义兄弟,走得近,赵小夺性子直,天天一口一个义兄叫得亲热,毫无防备,在床上被人折腾得死去活来也能毫无芥蒂地蹭寒章怀里去。   他二人头一回真刀实枪的时候,赵小夺撅着光溜溜的白屁股,脸埋在枕头里哭得不行,哆哆嗦嗦地叫着义兄,眼睛红了,两条腿直抖,屁股肉都红肿了一大片。   寒章这人出身世家,看着矜贵斯文,骨子里却是狭隘凶恶,阴鸷毒辣,到了床上也有些不足为人道的癖好。   他们在一起的几年里二人倒也算和谐。   赵小夺说不上自己对寒章是什么感情,他不懂,只是看着当今帝王和他义父,想着要是他也和义兄这么过一辈子,似乎也很好。   想的多了,寒章一直未娶妻,就当真觉得他们是一对。   宫里是有对食的,多是太监和宫女,赵小夺觉得,他和义兄大概也是这样。   赵小夺这人一根筋,认准了什么就是什么,他武功高,寒章也未必是他的对手,他却从未对寒章真的动过手。被寒章欺负得不行,恼了,想揍寒章,还没下手自己就先不舍得了。   后来有一年,宫里晚宴,君臣同乐,宫中也来了许多女眷。   当中一个看上了寒章。寒章虽是阉党,可他年轻有为,官任刑部侍郎,又是杨贺义子,总归是前途无量,人又生的极好,不知有多少姑娘想嫁他。   那个姑娘是老相爷是的掌上明珠,大家闺秀,往寒章身边一站,真正是珠联璧合,般配至极。   赵小夺找到寒章的时候,寒章微微正低着头同她说话,那姑娘垂着眼睛,抿着嘴,颊边泛红。   赵小夺止住脚步,不知怎的,竟觉得心里酸得不行,那场景扎得他眼睛直眨,又生气又莫名地难过。   他盯着看了半晌,过了一会儿,寒章抬头,和赵小夺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那小子站在暗处,气鼓鼓的,嘴巴紧闭,活像个受了气的包子。   二人对视半晌,赵小夺转头就走了,脚下踩得重,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有些漠然,看着竟有几分杨贺的影子。   寒章没动,他冷静地想,一时兴起也不清不楚地过了几年,可哪儿能这么一辈子,他不是当今帝王。   寒章顶俗气,他要的是寻常男人该有的,诸如权势,娇妻美妾,儿女双全。   他不能一辈子当个笑话。 第70章 小夺   寒章和赵小夺在一起很久之后杨贺才知道,还是季尧说起的。   那是几年前,赵小夺和寒章来和杨贺说事,季尧若有所思地看着二人的背影,问杨贺,公公不担心?   杨贺说,担心什么?   季尧道,赵小夺哪儿玩的过寒章,若是他日反目——   杨贺慢吞吞地从公文里抬起头,有点不解,季尧却已经反应过来,旋即失笑,一只手撑在桌上,笑叹道,督公怎的独独在这事上如此迟钝?   杨贺看着季尧,又想起寒章和赵小夺,后知后觉地也明白过来,他对上季尧促狭的眼神,无波无澜的,脸上一贯的冷静。   宫中琐事甚至是朝堂政事,杨贺都能游刃有余,可一旦涉及感情,还是身边人的,杨贺罕见的有些为难。   上辈子寒章和赵小夺可说是因他而死,二人都不得善终,杨贺虽然薄情,可到底记了几分。   寒章是什么人杨贺再清楚不过,赵小夺这么个直性子,十个赵小夺也玩不过寒章。寒章能为求权势折节,却未必会将他和赵小夺的事当真,守着一个阉人过一辈子,想想就匪夷所思,必然受人耻笑。   寒章能忍受一时,忍受不了一世。   寒章和赵小夺虽说都是杨贺的义子,可平心而论,若非他今日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寒章绝不会认他为义父,赵小夺不一样,他心思纯粹,杨贺自然偏向赵小夺。   可要同赵小夺当真说点什么,杨贺却也不知从何处说起。   索性,杨贺就由了他去。   他冷静地想,就算当真跌了跟头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事。   不知怎的,杨贺突然想起季尧,忍不住恍了恍神。   直到过了几年,林老相爷有意将自己的幺女嫁给寒章。   赵小夺向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可这一回,却在杨贺面前不露分毫。   正当酷暑,赵小夺笔挺挺地站着,大抵这些年一直练武,又有意模仿杨贺,脊背总是挺拔的,握着腰刀,和宫里的侍卫一般无二,看着一点都不像太监。   赵小夺将将退下时,杨贺叫住了他,屈指敲了敲桌子,随口道,听说林相的千金才冠京都,今年的新科状元郎还未婚配,不如将她许给状元郎,如何?   赵小夺怔怔地看着杨贺,抿了抿嘴唇,叫了声,义父。   他往回走了几步,慢慢地蹲在杨贺身边,又叫了杨贺一声,杨贺说,嗯?   赵小夺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儿,扒拉了一下杨贺的袖子,过了一会儿,才说,义兄喜欢她。   杨贺波澜不惊地说,只说你想不想。   赵小夺抬起脸,望着杨贺,半晌,他说,算了。   赵小夺道,没有林姑娘还有李姑娘,赵姑娘,义兄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就是了。   赵小夺不是没找过寒章,他甚至想,杀了那个什么林姑娘,可寒章眉毛都不动一下,冷酷得让人心惊。   寒章说,小夺,我们到此为止吧。   赵小夺听不懂,什么叫到此为止,怎么就到此为止,明明他们之间好好的,寒章就要去和别人好了。   赵小夺还和寒章动了手,寒章哪里打得过他,脸颊都挨了拳脚,二人都狼狈,可寒章那双眼睛依旧冷静,擦了擦嘴唇的血,说,对不起,小夺。   他说,我们不能这么一辈子。   赵小夺又恨又气,眼都红了,怎么不能这么一辈子,陛下和义父都可以——   寒章打断他,不一样,他是陛下,是九五至尊。   他看着赵小夺,语气很平静,可即便如此,陛下空着六宫,和义父厮守,依旧是天下的笑柄。   赵小夺愣愣地看着寒章,好像明白,又好像没明白,他突然想起别人提起阉人的轻蔑,赵小夺自入宫后从未以身份为耻,太监又怎么样,莫说他义父,就是他,也不比任何人逊色。可却是头一回感受到羞辱,火辣辣的,如同一记火辣辣的耳光,如此清晰,如此之痛,甚至比少年时挨得那一刀更甚。   赵小夺霍然惊醒。   赵小夺点了点头,道,说来说去,你就是嫌我是个阉人。   他说,你看不上我。   寒章神色紧绷,沉默不言。   杨贺抬手摸了摸赵小夺毛茸茸的脑袋,赵小夺拿头发蹭他的掌心,小声地说,义父,算了。   杨贺看着赵小夺,那张年轻的面容仿佛无形之中成长了,褪去了犹存的青涩稚气,说,好。   他停了停,又道,小夺,你若是真想要什么,只管自己去拿,抢也好,夺也罢,攥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赵小夺眨了眨眼睛,笑了笑,说,是,义父。   他咕哝道,不过,我现在不想要了,义兄不稀罕我,我也不稀罕他。   赵小夺声音小,却有几分孩子气,透着股子决绝果断。 第71章 前世季尧魂穿现世   番外之前世   杨贺醒时身边落了道黑逡逡的影子。   季尧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盘腿坐在床上,正盯着他看。宫灯晦暗不明,天色也尚早,杨贺迷迷糊糊的,还有几分睡意。   他皱了皱眉毛,细细的声音有几分哑,说,几时了。   季尧没有说话,一只手搭在腿上,眼神直勾勾地审视杨贺,嘴唇抿出了锋利的弧度。   杨贺没等来回答,不耐烦地拿脸颊蹭了下枕头,咕哝道,盯着我看作甚,没睡醒就接着睡。   这话大胆得堪称放肆,可又透着股子不可言说的熟稔。   季尧脸上露出个古怪的笑,冰凉凉的,啧了声,说,已经很多年没人敢这么对朕说话了。   季尧凑过去,道,私闯朕的寝宫,还爬上龙床,你是什么人?   杨贺霍然睁开双目,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那双眼沉寂森寒,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恶劣,不似作伪。   四目相对。   杨贺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叫了声季尧。   季尧眯了眯眼睛,似乎也发现了什么,看了会儿杨贺,杨贺肤白,穿着亵衣,细腻的脖颈间几道咬痕分外惹眼。   季尧抬手想摸,杨贺却用力拍开了他的手,冷冷道,你是谁?   季尧看了眼自己的手,歪着脑袋倏然笑了一下,直言朕的名讳,你问朕是谁?   杨贺只觉一股寒意传遍四肢百骸,季尧的神情太陌生了,若换了平时,季尧已经黏在他身上了。   他心里隐约有个荒唐的揣测,心沉了下去,一时没有说话。   殿里死一般的沉默。   季尧陡然提声说,来人。   他话一落,几人鱼贯而入,捧着盥洗之物,早朝的龙袍也备着,旁边竟还有一身蟒袍。   季尧看了那身朱红蟒袍几眼,偏过头,杨贺已经坐直了,盯着他,如同见了什么可怖又荒谬的东西。   自睁眼季尧就觉出了有点儿不对,可到底将醒,如今那种感觉分外强烈。季尧看着那身蟒袍,又看了眼坐在床上的陌生男人,倏然转头看向了镜子。   镜子里还是他的脸。   底下的内侍道,“陛下,督公,该准备早朝了。”   督公——太监,季尧脸色更为微妙,盯着杨贺那张脸看了许久,杨贺脸色煞白,可眉眼之间却有些眼熟。   杨贺突然开口,说,“都下去。”   左右很顺从,直接应了声是就退了出去,仿佛习以为常。   季尧看着,想了好一会儿,陡然想起了什么,露出几分匪夷所思,旋即,却变成了玩味,他对杨贺说,“朕记得你。”   季尧抬手碰了碰杨贺的脖子,贴着他,询问似的,轻声说,“杨督公,你不是被朕下令砍了么?”   杨贺身体一下子紧绷了。   季尧记得杨贺。   二人有过数面之缘,季尧记性好,他记忆里的杨贺漂亮凌人,权势煊赫,很得他皇兄的器重。不过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太监,却傲得很,眼高于顶,瞧人都是居高临下,堪堪分那么一丝半缕的眼神。   季尧那时已经从冷宫里出来了。   二人在皇帝宫门外打过一次照面,季尧那时低着头,小声地叫了一声,杨督公。   杨贺穿了身艳极的蟒袍,那张脸比宫里的那些女人也不遑多让,他懒懒地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说,小王爷啊。   说罢,擦肩而过。   后来处斩杨贺的折子送到季尧面前,季尧不期然地想起杨贺,提起朱笔,冷漠平静地落了墨。   季尧盯着面前人,这人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又不一样。   季尧想,呵,可真有意思。   杨贺哪儿还能不明白眼前人是谁。   他是季尧,是上辈子的帝王。   杨贺手指尖都是冷的,盯着季尧,季尧同他对视,眼神让他心里发冷,脑子里嗡嗡作响,杀意瞬间漫了上来。   可不过须臾,杨贺却想起这是谁的身体。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看着季尧,说,陛下在说什么?   季尧盯着杨贺,笑了声,随口胡诌,朕大概是睡糊涂了。   杨贺垂下眼睛,道,奴才去叫太医给陛下瞧瞧。   季尧靠着床头懒洋洋地坐了回去,不置可否地抬了抬手。   杨贺吐出一口气,支起身,神情却是一僵,他底下光着,两条腿赤裸裸的,亵衣也穿得不周整。   大腿白皙,几根手指印和牙印分外扎眼。   当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季尧看着,神情倏然变得更微妙了。   太医自然诊不出什么问题,这点季尧和杨贺心知肚明,再清楚不过。   季尧看着殿里迥然不同的陈列,自然明白,这不是他所熟悉的地方。   季尧聪明,纵然此事匪夷所思,荒唐至极,他却不得不信,他变成了另一个自己。   当天的早朝杨贺以帝王龙体欠安为由,停了,直接回了内官监。   季尧心里惊大于恼,他是大权独揽的,朝中上下,断无人敢如此逾矩。   过去那些妄图掌控他的人都死了。   满朝文武,无不战战兢兢,唯他命是从。   季尧身边跟着几个小内侍,他从他们嘴里问话,将这个世界的事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最让他震惊的莫过于杨贺。   上辈子的季尧清算了杨贺,抄家处斩,这辈子的季尧——啧,几个小内侍言辞隐晦,含糊不清,可季尧自然能明白。   当真是可笑。   他竟然和这么个阉人谈情说爱,还宠得要命。   季尧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陌生又熟悉。他并不在意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更不在意自己身在何处——他是帝王。   临了传午膳,太监照例问季尧,可要请督公一道?   季尧瞥了那太监一眼,说,什么督公。   太监愕然。   季尧顿时想了起来,杨贺。   他屈指敲了敲桌子,说,传杨贺。   太监领了命,谁知杨贺却没来,只称病说是身体不适。   季尧气笑了。他想起早上杨贺的神态,季尧从里头剖出了几分震惊、畏惧和厌恶,以杨贺不设防间的那两句话,以及从小内侍口中问来的东西。   杨贺断然不会对季尧如此。   除非,杨贺看出了什么,甚至,这个杨贺,知道他是谁,更知道自己杀了他。   季尧指尖儿敲在桌上,慢慢的,一声一声地响,他对内侍说,既然身体不适,朕就去看看督公。   杨贺只要一想到现在的季尧到底是谁就头疼,杨贺本就是重生而来,他不敢想,原本的季尧去了哪里。   越是不敢想,越是无法让自己平静地去看现在的季尧。   大抵是前世留下的阴影,杨贺对这个季尧很是忌惮。这么多年,在杨贺眼里,前世今生,季尧已经是两个人了。可前世的季尧,却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   鬼神之说荒诞而又无法可破,事情发生的太突然,犹如一场噩梦,来得毫无征兆,让人无力又惊惧。可无论如何,杨贺决不会允许这个季尧鸠占鹊巢。   杨贺按了按眉心,后背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突然,门外响起了几声内侍的行礼声,是季尧,杨贺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门开的一刹那,杨贺眯了眯眼睛,抬头看着门外,不咸不淡地说,陛下怎么来了?   季尧步子悠闲,语调散漫,听说督公身子不舒服,朕来看看你。   季尧出入内官监是常事,内侍早已见怪不怪,更没有人敢来打扰。杨贺一只手搭在桌上,拇指摩挲着案上的折子,说,不过是有些头疼,休息休息就好了。   季尧一双眼睛盯着杨贺看了会儿,透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说,哦?   他伸手要碰杨贺的额头,杨贺直接抓着折子一挡,季尧看着,拿过他手中的折子扫了几眼,一双眼睛毒蛇似的,凉凉的,似笑非笑,说,督公怎么一个晚上就同朕如此见外了。   杨贺波澜不惊地看着季尧,季尧对他笑,直接坐上了桌子,拿着奏折轻轻地敲掌心,你我二人本该十分亲近的。   季尧说,难道督公和朕做了同一个梦?   杨贺淡淡道,陛下坐了什么梦?   季尧抬手撑在梨花木桌上,捏着折子轻轻左右一比划,惋惜地说,朕啊,朕梦见自己将督公斩了。   抄家,斩首,曝尸于乱市,受万民唾弃。季尧好不解困惑的语气,问杨贺,说,督公,朕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恍惚间,经年噩梦死灰复燃,杨贺仿佛回到了诏狱死牢,传旨的太监倨傲地站在牢外传旨,圣旨明黄,定了他午门斩首。那刀是极锋利的,饮过血,杀过人,悬在他的头顶。   闹市乱哄哄,耳边尽是谩骂嘲讽。   杨贺呼吸都变得急促了,拼命自控着,说,陛下不要说笑了。   杨贺攥了攥自己的掌心,脑子里浮现上辈子季尧的模样,少年脸色苍白,眼瞳黑漆漆的,死水一般。   两世模样互相重叠,变成了面前这张脸,恶鬼似的,季尧凑近了,拿奏折沿尖角在他的脖颈间滑了一下,轻声说,朕可没说笑。   他笑盈盈地问,督公,疼不疼啊。   过了许久,杨贺抬起眼睛,看着季尧尖锐冰冷的目光,说,不过一个梦而已,陛下何必当真。   季尧笑了起来,梦?于朕而言,那的确是梦,于督公而言,当真是梦?   奏折尖角下移,堪堪在杨贺锁骨间暧昧地点了下,季尧说,朕同督公如此亲厚,督公如今却视朕如虎狼蛇蝎,避之不及——啧,他反问杨贺,督公,你说奇怪不奇怪?   杨贺挥开那本奏折,面无表情地看着季尧,说,陛下想说什么?   季尧道,督公何必在朕面前装傻,朕是什么人,督公是什么人,你我一清二楚。   他姿态闲散,言语却步步紧逼,非要撕破杨贺那副镇定的伪装,让杨贺的恐惧愤怒都在他面前一览无遗。   二人目光对视了一会儿,杨贺盯着那张熟悉至极的面容,他从来不知道,同样一张脸,神态竟会陌生得令人生厌,他慢慢靠在椅背上,说,陛下说什么,奴才听不懂。   季尧笑了起来,杨贺,杨督公,朕听说督公一向睚眦必报,朕杀了你,毁了你的一切,你是不是恨极了朕?   杨贺冷漠地看着季尧,没有开口。   季尧道,为什么不动手呢?   他看着杨贺,又笑,莫不是——舍不得?可真是情深义重,朕只知督公心高气傲,原来竟有此好。   杨贺眼神更冷,嘴唇抿得紧紧的。   季尧说,不知督公——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词句,哂笑道,和这么个人颠鸾倒凤,午夜梦回,会不会做噩梦,突然想起朕,想起前世种种,嗯?   季尧——杨贺霍然起身,盯着季尧,冷冷道,不过一个不知从何处来的赝品,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赝品二字一出,季尧脸色沉了下来,直勾勾地盯着杨贺,赝品?   督公,什么是赝品?他浑不在意地翻着手中的奏折,奏折中是谢家谢轩请旨辞官,书桌上还放了许多折子,奏的都是朝中要事,足见二人亲厚,非比寻常。   季尧说,督公和朕来自同一个世界,前尘是真还是如今是真,督公分得清么?   再者——他顿了顿,看着杨贺的眼睛咧嘴一笑,你要的真货,回得来吗?说不得督公以后日日见的就是朕了。   杨贺眉宇之间浮现几分阴霾,嗤笑道,休想。   杨贺看着季尧,语气冷静残酷,道,他若回不来,我就杀了你。   季尧眼神一凝,随手将折子丢在桌上,啪的一声响,督公何必如此,皮囊是这副皮囊,里头是谁的魂有谁在意,督公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朕一样能给你。   他是季尧,朕也是。季尧说。   季尧目光落在他衣襟里若隐若现的锁骨间咬痕上,咬得狠了,牙印犹存。季尧拿舌头顶了顶齿尖,看着杨贺那张清冷冶艳的脸,季尧从未碰过太监,可想起晨起时杨贺的模样,想起这具身体和杨贺或许做过的种种,一时间竟生出了几分恶劣的兴味。   杨贺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你不是。他看着季尧,脸上露出几分不屑的嘲弄,你算什么东西。   杨贺说,你有一句话说对了,我一向睚眦必报,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季尧听着那把淡漠冷静的声音,话里却透出毫不掩饰的维护,心里莫名的不快,扯了扯嘴角,哦?督公能做什么?杀了朕?   杨贺不置可否。   季尧凉凉地笑了声,督公可当真狠心,杀了我,你要的,可就也死了,彻底回不来了。   杨贺漠然道,你也说我要的,既已经不是我要的,留着何用。   杨贺和季尧之间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迟钝如赵小夺,都觉察出了什么。   赵小夺问杨贺,他们是不是吵架了,杨贺没说什么,只是让他将皇帝宫中的内侍都换成自己人。   这些年朝中两派分庭抗礼,季尧深谙权衡之道,养了些心腹,却又拿捏着分寸,不至于让杨贺生出危机感。   这个季尧虽说不知朝中局势,可他太聪明了,杨贺自然不会由得他任意妄为,搅乱朝纲。   谢轩辞官叩别帝王那一日,正当晴天,杨贺也在。谢轩曾任锦衣卫副指挥使,当年登基前那一次动乱,谢轩折了手臂,谢家元气大伤,这些年江河日下,越发没落,再无半点世家大族的风光。   季尧看着谢轩,谢轩为人严苛,也是季尧的亲舅舅,他在冷宫时,谢轩没少来看他,教他。   可在季尧的世界里,谢轩早死了。   他登基之后,谢轩仗着是他舅舅,以帝师自称,横行无忌。   不但是谢轩,还有整个谢家。   季尧那时就是他们手中的傀儡。   后来季尧一场鸿门宴,将他们都杀了个干净,季尧还将谢轩的膝盖都削了下来,提着淌血的剑,好整以暇地坐在帝位上,看着谢家众人怒不可遏、既惊且惧的眼神,神经质地笑出了声。   如今的谢轩不但活着,还想带着谢家残余的老弱妇孺辞官归隐。   季尧屈指叩着扶手,一手支着脸颊,笑盈盈地说,舅舅正当壮年,本该是为君效力的好时候,何必急着走呢?   谢轩伏在地上,说他一介残躯,已是有心无力,恳求帝王恩准。   杨贺冷眼看着,季尧摆明了是故意刁难谢轩,这些年谢家再无余力,很是安分,就连谢轩都从锦衣卫退了下来,任个空有职而无实权的闲官。   季尧很满意,对他们也没有过多为难。   如今谢家想必是已经彻底明白,季尧在位一日,谢家绝无出头之日,索性离开这是非之地。   谢轩没想过季尧竟有不放之意,一抬头,帝王神态散漫,瞳仁漆黑透着股子冷意,谢轩看着,脊背一凉,垂下头磕在地上,长声道,请陛下成全。   季尧笑了,刚想开口,杨贺打断他,说,谢大人回去吧,此事陛下允了。   季尧偏头看着杨贺,杨贺平静地和他对视着,眼中露出几分警告。   季尧无所谓地笑了笑。   季尧知道杨贺防着他,可越是防着他,季尧越觉得有意思。   他所知的杨贺和这个杨贺不一样,他记忆里的杨贺冷心冷情,争权夺利,是世人又恨又惧的权阉。   没想到这样的人也会有所顾忌。   而这个让他如此顾忌的人是“季尧”,这感觉,就像是顽石里凿出一颗心,触手温软,季尧心里生出几分微妙的嫉妒。   季尧喜怒无常,他知道宫里的内侍都是杨贺的人,毫无忌惮地拿他们取乐,看着他们奔忙服从,丑态百出,聊以慰藉。   当中一个叫赵小夺的,季尧有些印象。   上辈子的赵小夺死了,听说是万箭穿心,死在杨贺的院子里。   如今活得好好的。   区区一个小太监,竟也像是改了命一般。过去的那些熟悉面孔,都似重生了,本该千刀万剐的寒章成了刑部侍郎,就连辞官退隐的沈凭岚同何峭都好生生地立在百官当中,意气风发,俨然南燕脊梁。   南燕不再是他所憎恶的垂垂暮已,死气沉沉。   一切都变了。   季尧看着,烦透了,头隐隐作痛,心里不可抑制地涌现出一阵强烈的毁灭欲,阴毒地叫嚣着,将他们一个一个都毁了,偏偏却滋生出另一股本能,两两不退,角力一般撕扯着。   季尧忍了下去,笑盈盈地问赵小夺,小夺啊,朕和你义父,是何时相识的?   赵小夺有些困惑,陛下这些日子是有些奇怪。   季尧说,他前些日子突然有些不记得前尘旧事了,就连和杨贺之间的事都记不大清。   赵小夺一听,这哪儿能行,陛下岂能将他义父忘了。   他说,陛下尚在冷宫时就和义父相识,已经好些年了。   季尧坐在丹墀上,曲着长腿,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点点头,说,后来呢?   赵小夺就将这些年二人如何从微末登得大宝,琐琐碎碎的,挑捡着自己知道的倒给季尧,季尧越听,笑容越盛。   赵小夺说,陛下,你可不能忘了义父。   季尧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朕这么喜欢督公,怎么会忘了他呢?   赵小夺眨了眨眼睛,看着季尧,说,陛下以前不是只管义父叫公公的么?   那日下了雨,檐下雨声淅淅沥沥地作响。   自季尧消失后,杨贺已经好几天没有睡着了,翻来覆去,惊醒就是噩梦。   屋子里燃着安神香,杨贺恍恍惚惚地想,三天,季尧不见整整三天了。在他看来,那个季尧,根本就不是季尧。   季尧会去哪里?   鬼神之说非人力所能及,杨贺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他这几乎将季尧软禁的法子,却引得帝党不安。   若非季尧余威犹在,平日里又处处以杨贺为重,只怕他未必能如此轻易震得住朝中局势。   杨贺闭着眼睛,强烈的疲惫不安摧得意识有些模糊。   季尧会去哪儿?既然出现的是上一辈子的季尧,他去了上一世么?   上一世的自己已经死了。   季尧这人黏他黏得要命,若是当真在那个世界,怕是要——要怎么样呢?杨贺心里竟有几分不可言说的自得和满足,隐隐的,又泛上了几分惶然焦虑。   季尧离不了他,离了他要发疯的。   可这么个人就不见了。   杨贺心头空落落的,若坐在帝位上的不是季尧,杨贺就该备下后手了,留着一个能随时要他命的帝王不是好事。   可杨贺竟全无别的心思,他听闻朝中有朝臣请镇国寺的和尚去府上做法驱邪,有那么一时半刻,他在想,不如让那些和尚来试试。   可这不过是瞬间的念头,将将萌芽就被杨贺掐灭了,太荒唐。   杨贺又想起季尧,雨声在耳边渐渐远去了,他竟好像看见了季尧,季尧拿手碰他的脸颊,低笑着说,公公,想我不想?   杨贺直勾勾地盯着季尧,一言不发,季尧又笑,叹气似的,说,真是我啊,公公是不是被吓坏了,连我也认不出了。   杨贺心想,他有什么可怕的,顶不了一拍两散。   可还没说话,季尧就不见了,他睁大眼睛,却猛地惊醒了。门外有步履匆匆,混在雨声里,不知何时起了惊雷,轰隆一声响。   门被用力地推开了,有人转过屏风,直勾勾地盯着他,身上还带着淌过雨水的湿迹,有些狼狈又急切。   刹那间,杨贺竟不知是梦还是现实。   季尧喟叹似的,有几分劫后余生的意思,看着杨贺,轻声叫了句杨贺。   杨贺眼睛微睁,怔了怔,一声喝斥停在舌尖竟未出口。   季尧笑了一下,走近了几步,看着散发,穿着亵衣的杨贺,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指尖儿冷得如冰凉的蛇,低声问,公公,想我不想?   季尧手是冷的,衣袍沾了水汽,看着他,眼神热烈,杨贺偏头躲了躲,冷冷地看着他。   季尧攥住了他的手,不高兴地咕哝道,躲什么?   他笑,凑过去问杨贺,真被吓着了?   杨贺身上还带着安神香,散了发,眉眼间的锐利笼在灯光里,无端削弱了几分。脖颈细,锁骨的痕迹淡了,白生生的,如两截伶仃的玉,让人想捏碎折断又想用力咬上一口。   梦里的季尧也问他,公公,是不是被吓坏了?   杨贺垂下眼睛,看着他攥紧自己的手指,目光慢慢移到那张脸上。   季尧看着杨贺的眼睛,不闪不避,过了半晌,杨贺说,季尧?   季尧哼笑了声,跪坐在床沿,有几分亲近的意味。   杨贺眼里却仍带着戒备和审视。   季尧捏了捏他的手指,说,我回来了,公公不高兴?   季尧说,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出现在了另一个世界。他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杨贺,道,梦里没有公公。   杨贺神色微动,说,然后呢?   季尧垂下眼睛,却紧紧攥着杨贺的手,声音有些低沉,我怎么都找不着公公。   他有些孩子气地抱怨,吓死我了。   杨贺愣了下,抬起头看着季尧,眉梢眼角的凛冽堪堪化了几分,半晌,问,他呢?   季尧随口道,换回去了吧。   杨贺没有说话。   季尧掐着杨贺下巴,说,怎么,公公舍不得?   这话酸里酸气的,听着分外熟悉,杨贺下意识地拍开他的手,道,别胡乱呷醋。   季尧低哼了声,松开手,指尖好像还残留着杨贺脸颊的热度,他咂摸着杨贺那脱口而出的熟稔语气,笑了一下,说,公公都惦记别人了,我怎么能不醋?   杨贺瞥他一眼,心里却仍有几分不真实感,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叫了一声,殿下。   声音低低的,仿佛松了口气似的。   季尧怔了下,看着杨贺,应了声。   杨贺眯了眯眼睛,仰着脸,倏然对季尧笑了下,语气冷静残酷,轻描淡写地说,真可怜,你是有多嫉妒可悲,才想成为季尧。   季尧霍然变了脸色。   季尧脸上浮现冷笑,漠然道,朕为什么想要成为他?   他脸色恢复如初,真真的喜怒无常,懒洋洋道,成为这么个费尽心思就为了抓住一个阉人的废物?   季尧嘲弄道,登上帝位,却天天围着阉人转,甚至费尽心机去和那些伪善至极的朝臣周旋,可不可笑。   杨贺脸色一寒,他看着那张脸,那是季尧的脸,神色却尖锐如刃,仿佛一只露着柔软肚皮的野兽骤然间獠牙相向。   杨贺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接受。   杨贺在那张脸上见过许多神态,痴迷的,执着的,漫不经心的……却从未见这张脸对自己露出厌恶,他听着刺耳的阉人二字,神色越发阴沉。   季尧挑剔地打量杨贺,倏然一笑,凑近了,说,不过,朕倒是真的很好奇,阉人有什么好的。   杨贺冷冷道,滚开。   季尧笑了声,说,公公别这么冷漠嘛,其实他之所以执着于你,无非是孤独惯了,不愿寂寞至死,随手抓着一个人陪自己困死在这个帝位上。这个人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别人,甚至是什么猫猫狗狗,你以为真的是爱?   季尧说着,伸手去碰杨贺,杨贺狠狠打落他的手,怒道,来人!   季尧却粗暴地捂着他的嘴巴,攥住了他的手腕,用力按在床上,盯着那张恼羞成怒的面容,莫名地兴奋起来,低笑道,公公气什么呢,嗯?   他捏着那截手腕,垂着眼睛,欣赏着杨贺的愤怒,冰冷傲慢都似雪化了一般,是刺骨的春水,疼,却刺激。   杨贺虽然清瘦,不肯配合,用力挣动起来力气不小,竟一口咬住季尧的手掌,咬得狠,直接就见了血。季尧低哼了一声,脸上露出阴鸷之色,杨贺身上穿着亵衣,不禁拉扯,半个白皙胸膛都敞了出来。   仿佛杨贺咬着的不是自己的手,季尧将手掌往他口中送,一边由得他咬,喂他吃自己的血肉,冷静地垂眼看着那双凛冽森寒的眼睛。目光若能杀人,季尧想,他该死了千百回了。   季尧舌尖顶了顶齿关,短促地笑了笑,鬼使神差地凑近了舔了下清凌凌的眼睛。   如吻刀锋。   杨贺脸色更难看,嘴唇被血染得更红,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扬手狠狠一巴掌打在季尧脸上,受辱了一般,怒道,季尧!   他盯着季尧,眼里有愤恨,屈辱,凶狠,却夹杂着几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委屈压抑,嘴唇抿得紧紧的。   季尧身登帝位多年,只有别人怕他跪他的份,几时受过这样的巴掌,一时整个人都愣了愣,旋即又惊又怒。   他对上杨贺的眼睛,杨贺恨恨地盯着他,那目光,不知怎的,竟让季尧心头颤了颤,手脚都似僵住了,灵魂仿佛要被生生剥离出这具躯体。   其实季尧并不了解杨贺。   他所知的杨贺是上辈子高高在上,而后一败涂地的权阉,是眼前冷漠的杨贺杨督公,他乍醒时所见的那个柔软不设防的样子如同昙花一现,可遇而不可得。   偏偏杨贺越是对他百般抗拒,季尧就越想起那个瞬间。   就像没人会想敲开一块顽石,可一旦窥得里头的一缕玉质,好奇心作祟也好,贪心也罢,便念念不忘,非要敲个四分五裂赏玩个够才心满意足。   季尧忍不住想看杨贺的温驯,柔软,顺从,甚至是更多,他有时想,这么个阉人,贪婪慕权,心狠手辣,有什么值得另一个季尧如此费尽心思。   他按了按心口,离魂似的,莫名地有些身体发冷,心脏都停了停一般。   杨贺直接将季尧软禁了。   朝臣来探视时,降了重重帘帐,隔得远,杨贺立在帐内,漠然地看着季尧。   报复一般,杨贺将季尧的手脚都拿铁链锁了,拷在龙床上。   季尧摸着手腕的镣铐,银色链子长,透着冰冷的光芒。   季尧说,没想到公公还喜欢玩这个。   杨贺冷淡不言。   季尧顶着这么一张脸,除了他,旁人根本辨不出真假,纵然聪明如沈凭岚之流,看出了古怪,可鬼神之说荒诞无稽,季尧又是帝王之身,也不能多说什么。   何况,这个季尧,并非善类。   锦衣卫这些年一直握在季尧手里,自萧百年走后,季尧一手提拔了年轻的林之远任锦衣卫指挥使,林之远对季尧忠心耿耿。   不过这么几天,季尧就将朝中局势看了个七七八八,竟有意挑动锦衣卫生事端,妄图打破两党平衡。   可季尧到底低估了本尊对杨贺的执着。   锦衣卫固然是一把利刃,在季尧手中,却是一把永远不会对着杨贺的刀。   季尧将链子拖得响,说,公公能拷朕多久,不出三日,朝中那些大臣就能翻天,齐齐跪去宫门外要见朕。   他眉宇有些阴霾,却笑盈盈的,露出两颗虎牙,公公何必自找麻烦呢?   杨贺垂着眼睛俯视他,淡淡道,季尧回不来,三天之后就是国丧。   季尧神色一顿,抬起眼睛看杨贺。   杨贺道,从今往后,你会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你一日不滚出这具身体,我就让你生不如死地过一日。   季尧脸上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盯着杨贺,说,公公把事做得这么绝,就不怕季尧回来,你们离心离德,一拍两散?   杨贺看着他,脸上浮现几分笑,矜傲又艳,淡淡道,季尧不会。   他微微俯身,看着季尧的眼睛,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轻易就知你是假的?   季尧没说话。   杨贺轻声说,因为季尧爱我,爱得要命。他将整颗心都捧给我,任我摆弄处置,只要我不离开他,这区区帝位,他弃之如敝履。   杨贺说得言辞笃定,那股子劲儿,不知怎的,竟让季尧心都抖了下,涌起莫名的情绪。   可他分明很确定,那并不是属于他自己的。   这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刻在血肉,镌入骨髓,轻轻一碰就能掀起滔天海浪。   一如那天晚上,他看见杨贺的眼神。   季尧阴郁又冷漠地想,可笑,太可笑了,哪有这样——所谓的爱。   少时他母妃疯疯癫癫地说爱他,说他是她唯一的希望,可加诸于他的,却是恨,是辱骂,是冷冰冰的巴掌。   就是后来称帝,不乏后妃说爱他,可尽都是轻飘飘的,他一捏就碎。   杨贺又凭什么笃定他毁了季尧所有,季尧仍会对他如初。   季尧仅着了身单衣,被囚禁了,墨发散乱,他浑然不管,拖着银链子走了几步。殿中有面大铜镜,季尧看着锃亮的精巧铜镜。   镜中人脸色苍白,瞳仁漆黑,眉宇之间拢着阴霾,望去分外阴沉。   季尧耳边回响起杨贺的声音,他说,季尧爱我,他爱得要命。他将整颗心都捧给我,任我摆弄处置,只要我不离开他,这区区帝位,他弃之如敝履。   如一团火,热烈又滚烫,目眩神迷得让人想碰一碰。   季尧愈发觉得孤寂寒冷,他看着镜中人,为什么……凭什么?   季尧几乎控制不住心里的暴戾,不甘,怨怼。这么多年,他步步为营,借世家之力爬出冷宫,杀了皇兄坐上帝位,而后又戮尽世家,满朝文武无不奉他为尊。   季尧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他赢了,他才是真正的赢家。可现在,季尧仿佛听到了来自这具身体伸深处的一声讥笑。   季尧下颌绷紧,猛的一抬手,铁链子绷紧了,死死锁住了手腕。突然,季尧脸上露出几分痛色,踉跄了几步,脑中一阵阵尖锐的痛处,仿佛要将颅脑生生剖开。   季尧疼得重重一拳砸在桌上,浑身冷汗淋漓,兴许是疼得狠了,他竟出现了幻觉,脑中走马观花似的,强硬地闪现许多陌生的光景画面,那是这具身体留下的,是季尧本尊的记忆,如同沉睡已久骤然苏醒的猛兽,一点一点地撕裂桎梏,来势汹汹,要将他直接抹杀驱逐。   季尧攥着桌角,痛苦不堪地喘了几声,他看着镜子里的人,恍惚之中,见了另一个季尧,居高临下,冷冷地俯视他。   季尧突然凉凉地笑了一下,这个季尧不过是踩着他的痛苦,有意走了另一条路,自此柳暗花明,乾坤朗朗。   可凭什么,他却要至死都待在冰冷的深渊里,不见天日。   季尧明显能感觉到本尊妄图拿回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如同一场争夺,折磨得季尧痛苦不堪,可他越是头痛难忍,便越不甘心就此无声无息。   季尧的反常传到杨贺耳中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就要去看,可想起什么,又止住脚步,只说,由得他去。   杨贺疑心季尧。   内侍说季尧将殿里的镜子砸了个粉碎,送膳时,陛下脸色苍白,神态暴戾,吓人得很。   后来又道,季尧夜里被梦魇住了,说起胡话,叫的是杨贺的名字。   杨贺忍着两天没去看季尧。   囚禁帝王非寻常事,纵然这些年他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季尧一手攥着的帝党非好相与之辈。杨贺囚禁了季尧,就已经触及了他们的底线,朝中暗潮汹涌,沈凭岚府中的灯火亮至天明,兵部,吏部等诸多朝臣齐聚,似是有闯宫之意。   寒章几人忧心忡忡,杨贺却冷静得不像话,只着他们调兵遣将,严守宫门,胆敢擅闯宫门者,杀。   杨贺不信季尧会回不来。   季尧那样的人——怎么甘心就这么被人取而代之,何况,他还在。   就是爬,季尧也会爬回来。   若是季尧当真回不来……真回不来,杨贺漠然地想,这帝位上不需要一个假的季尧。或许留着那人是明智之选,可杨贺无法忍受。   他行事历来要权衡利弊,掂量个值不值当,可唯独这件事,杨贺自己都惊异,他竟然没有一丝犹豫。   要么季尧回来,否则,就是掀他个天翻地覆再背个弑君之名,他也要这人生不如死。   宫中戒严,侍卫林立,几步就是一列禁军。   杨贺去看季尧已经是深夜了,长夜死寂,一轮弦月冷清地挂在穹顶。   门吱呀一声开了,杨贺慢慢走过去,他一身冠帽齐整,暗奢的红底蟒袍,描了若隐若现的金,眉眼凌厉,嘴唇红,透着股子不近人情的冷漠。   这么一身,宜迎人,宜送葬。   季尧坐在床上,不过短短几日,他就瘦了一圈,眼下有青黛,散着发,脸上没什么表情,银链子在地上长长的拖着。   季尧闻声抬起眼睛看了过来,不过一眼,杨贺就知道,季尧没有回来。   杨贺袖中的手攥紧了,脸色没变,就听季尧笑了一声,公公很失望,是不是?   杨贺兴致缺缺,冷淡地看着他。   季尧一双眼睛黑漆漆的,一笑就露出两颗虎牙,有些狠色,其实公公倒也不必难过,这个季尧倒是好本事啊,他拼命地想回来,折腾个不休,想拿回这具身体——   杨贺目光颤了颤,落在季尧身上,季尧见状,笑出了声,拖着手上的银链子,又轻又慢地说,可惜啊。   杨贺漠然道,为什么不回去?回你的世界,接着当你的皇帝。   季尧无所谓道,谁知道呢,可就这么成全你们,朕心里不痛快。   杨贺冷笑一声,你留在这儿,除死无他路。   季尧也笑,那就死啊,朕死了,说不定就回去了,可这个季尧,就真是死透了。   杨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季尧笑道,犹豫了?   他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闭了闭眼睛,又睁开,说,这人可真是烦死了,朕好像总能看见他,听见他——   季尧冷冷道,烦透了。   季尧又拿指尖敲了敲自己的头,阴郁道,他在这里,从头到尾,无时无刻地不想出来,季尧对杨贺笑,公公啊,他可想你呢。   杨贺勃然怒道,你——   季尧脸上又露出几分痛色,他皱紧眉毛,忍着,兴许是杨贺在,这一回痛得分外强烈,几乎将他撕裂一般,脸色惨白,银链子都抖得细碎作响。   杨贺看着,忍不住叫了声季尧。   季尧痛到极处,怒道,闭嘴!   他凶狠地瞪着杨贺,困兽一般,喘了几声,说,你既都死了,为什么又要再活一回去装什么好人,做什么救世主,啊?   杨贺怔了怔,季尧踉跄了两步,杨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扶住了季尧,轻声说,季尧。   季尧冷汗涔涔,几乎站不住,季尧将手压在杨贺肩头,声音低哑,疼极了,分不清因果道理,只说,为什么,都在冷宫里,你去管他,不管我?   季尧道,你为什么要给他希望,不给我?   杨贺听着他压抑癫狂的质问,不知怎的,想起当年仅有过几面之缘的少年帝王。   杨贺恍了恍神,可只这么一个恍神的瞬间,季尧却已经攥住了他的脖颈。   季尧贴在他耳边,说,你没了就好了,我们就一样,本来就该是这样——   在那一瞬间,季尧是真的想杀了杨贺。   季尧被囚在宫殿里几日,他曾想起那道他亲自下的处斩圣旨。   他想,若是他没下那道圣旨——可旋即,季尧就很清醒地将这个荒谬的念头扼杀了。   不说他当时身不由己,那时的杨贺于他而言,是皇兄的心腹,甚至可说是政敌。季尧不会给自己留下后患。   他于杨贺而言,只怕是同仇人无异。   他们之间永远只会是陌路。   可愈是如此,季尧心中愈发难平。他攥着那截修长的脖颈,皮肉温热,太监喉结小,女人似的几乎摸不出。   季尧强行压下满身的本能抗拒,那股子偏执不甘不住地发酵膨胀,烈火似的,烧灼着五脏六腑。季尧收紧手指,看着杨贺艰难地喘息,徒劳地妄图拉开自己的手腕,二人都似成了困兽,拼死挣扎着。   季尧蛮横又凶狠,破釜沉舟一般,力气大,杨贺只觉越发喘不过气,眼前一阵发黑,他胡乱地抓了细长的银链子用力拉扯,声音沙哑,骂道,季尧,你个混账!   那一声名字,季尧疼痛更甚,受了凌迟似的,刀刀都落在灵魂上,恍惚之间,只有那一声发颤的季尧震在心尖儿。季尧脸色阴冷,用力攥得更紧,不过须臾,骤然间强烈的危机感爬上脊背,季尧猛的推开杨贺,锋锐的尖刃堪堪划过他的手臂。   季尧冷漠地看了眼自己淌血的手,说,公公对朕可真是防备之至。   杨贺攥着匕首没说话,一手捂着脖子急促地喘了几声,心有余悸,可还未等他退开,季尧却近了,仿佛要挺着这几分余力,非杀了杨贺不可。   那到底是季尧的身体,杨贺有所顾忌。   临了,匕首被季尧夺了去,他一手捏着杨贺的肩膀,攥着刀柄,手指却隐隐发颤。   杨贺脸色煞白,盯着季尧,季尧几乎受不住他的眼神,浑身都凉,冷得彻骨,好像下一息就会离开这具身体。   季尧说,杨贺。   他的匕首贴在杨贺脖子上,胸口起伏着,冷汗涔涔。   季尧漫无边际地想,该说点什么呢?   似乎也没什么可说,他和杨贺,本就该是陌路人,无话可说。   季尧突然觉得很是疲惫,他意兴阑珊地看着杨贺,清晰地感受着身体一点一点的失控,想,算了,真没意思。   咣当一声,季尧扔了匕首。   杨贺睁大眼睛,季尧看着杨贺,突兀地一笑,恶意地拿沾血的拇指抹在杨贺脸上,他说,杨贺,记着,是朕不想玩了。   宫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季尧昏在了杨贺身上,杨贺惊魂未定,心跳得仍然急促,睁着眼睛,有几分劫后余生,不知梦里梦外的意味。   仿佛一场噩梦终于将醒,可大抵是因着季尧那句,是他不想玩了,就这么扔了匕首,杨贺心中竟有几分难言的感觉。   二人的身体挨着,杨贺清晰地感受到了季尧的心跳。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一点儿力气,搂着季尧想坐起,季尧却动了动,手臂紧紧地圈住了他,说,别动,让我抱会儿。   季尧声音嘶哑,透着浓浓的疲惫。   杨贺顿了顿,四肢百骸都似放松了,微不可查地吐出了一口气,他没有再动,任由季尧压在自己身上。   季尧却没有抱多久就支起身,手里依旧紧紧攥着杨贺的手,二人就这么坐在地上。杨贺一抬眼,就对上了季尧直勾勾的目光,顿时不自在地想抽回手。   季尧捏得更紧,还凑唇边亲了一下,叹息似的,说,杨贺啊。   他握着杨贺的手蹭了蹭自己的脸颊,轻声说,别怕。   不用怕了。   季尧像是做了很长的一个梦,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却身陷一片白茫茫的浓雾里,意识散乱而恍惚,怎么也醒不过来。季尧心里惦记着什么,下意识地想挣扎着醒来,可却力有不逮。   直到他听见杨贺的声音,远远的,在他脑子由含糊低弱变得清晰,是杨贺在叫他。   一声比一声迫切,不知怎的,听在季尧耳中竟像是要哭了,季尧心疼的不行。他不由地越发焦躁疯狂,如同困在笼中的野兽,不管不顾地撞击铜墙铁壁以搏一线生机。   后来,季尧看见了另一个自己,他要杀杨贺。   季尧险些发疯。   杨贺怔了下,冷声说,哪个怕了?   他漠然道,你若是回不来,我便立新君,我为何要怕?   季尧笑了声,很纵容地说,嗯,是朕怕了,公公可厉害得很。   他还扬手给杨贺看自己的手腕,银链子分外夺目。   杨贺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   季尧看着杨贺,抬手摸了摸他的脖颈,拇指眷恋又轻柔地按着掐痕,眉宇间却有几分阴沉,一副欲杀之而后快的模样,混账。   杨贺偏过脸,嘲道,确实混账。   季尧又笑,凑过去亲了亲脖颈,伸舌头舔着指印,像是要将别人的痕迹一一拭去。杨贺想躲,说,干什么。   季尧语气很平静,含糊不清地说,弄干净。   他咬住了杨贺的脖颈。   杨贺低哼了声,抓着季尧的头发,季尧的吻自脖颈落在脸上,脸颊白皙,印着斑驳的血迹,杨贺眼睫毛长,一抬一落间多了几分艳色。   季尧看着杨贺的脸,想着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季尧说,让杨贺记住他。   季尧突然攥着杨贺的下巴用力地吻了上去,亲得凶,杨贺跌坐在地上,鼻息都变得急促,感受着身上人的失控和粗暴,抬手按住了季尧的后颈。   唇齿分开时,季尧垂下眼睛,说,忘记他。   公公能记住的季尧,只有我。   季尧臂上有伤,杨贺想让人去叫太医,季尧现下不想有别人相扰,没让,只说,小伤,不打紧,公公给我包扎就好了。   匕首划得浅,杨贺索性由了他去,吩咐内侍拿了药箱,亲自挽着袖子给季尧处理伤口。   天色尚暗,殿门关着,外头是肃杀凛冽,里间却闲适,谁都没心思再理会那些足以让人惶惶不安的兵戈。   季尧手脚都锁着银链子,季尧新奇得很,晃了晃,让杨贺给他解开。   杨贺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擦着手指沾着的血迹,淡淡道,铐着吧。   他说,焉知陛下不会梦醒又成了别人,麻烦。   季尧爱极了他这样的语气,笑得更开心,捏着杨贺的手指尖儿,说,我要是真回不来,公公不是得守寡?   杨贺冷笑了一声,将绷带扔回药箱,没有说话。   季尧登时乐了,说,心肝儿,一边说着,凑过去碰杨贺的脸颊,公公在这儿,我怎么舍得不回来。   他很认真地说,不会了。   杨贺抬起眼睛,看着季尧,季尧重复道,只这一回已经险些让我肝胆俱裂,不会再有下次。   不知怎的,杨贺一时间也有几分酸楚。   季尧虽喜欢杨贺这点外露的小情绪,却舍不得他伤神,黏糊糊地挨过去低声对杨贺说,娇娇,解开朕吧。   他摇着银链子,玩笑道,难不成真打算锁朕一辈子?   杨贺说,我便是想锁着陛下,陛下当如何?   季尧笑盈盈地道,朕求之不得。   杨贺不置可否,伸手拽了把银链子,季尧也配合地抬了抬手,说,公公,太寒碜了,朕怎么着也是皇帝,公公不说用条玉的,怎么也得换条金的。   杨贺道,陛下若是真想,我便让人去做。   季尧说,做,多打几条,弄漂亮些,再缀些玛瑙宝石,锁公公身上想必极衬肤色。   杨贺:……闭嘴。   天色将明时,林之远和赵小夺立在帐外,赵小夺语气里有几分慌乱,说,义父,朝臣都在宫门外,说要面君,城防营荣将军也在。   季尧和杨贺互相看了眼,这才想起外头的局势。   杨贺脸色如常,给季尧解开了脚上的链子,季尧直接开口道,他们想见朕就见罢。   小夺,传朕的旨意,让他们都去奉天殿候着。   赵小夺怔了怔,季尧掀帘而出,身姿挺拔,眉眼之间一派冷静。   杨贺站在季尧身侧。   赵小夺下意识地看向杨贺。   杨贺点了点头,赵小夺当即扬声道,是,陛下!   门吱呀一声大开,天已经亮了,黎明熹微,晨光笼罩着错落的宫墙。   季尧换了身玄色贵重朝服,冕旒垂落,衣冠齐整,石阶之下帝王仪仗已经候着了,寂静无声。   季尧偏过头,看了眼杨贺,杨贺正安静地看着他。这世上许多人都恨极了杨贺,他知杨贺的所有,亦知他慕权贪婪,狠毒势利,可那又怎么样。   季尧根本不在意,豺狼虎豹又何必和麋鹿羊羔为伍。   何况,像杨贺这样的人,季尧想,其实远比许多人纯粹通透的多。   季尧费尽心思将他们的生死荣辱绑在一起,非要强求个圆满和美,为此倾尽所有,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季尧轻轻地笑了一下,说,公公陪朕去上朝吧。   杨贺说,嗯。 第72章 番外十一之兴亡   前世季尧亡国焚宫   皇城被破那一日,正当秋分,已经半年没有下过雨了,一场秋风乍来,就多了几分寒意。   入了夜,寒意更深。   季尧近来头痛症发作得愈发频繁,屡屡失眠,黑白都颠倒了,性子也愈发阴鸷无常。   他醒时,西方已是日落虞渊,残阳如血,泼泼洒洒笼罩了整个巍峨宫廷。   外间嘈杂喧闹,到处都是惶惶的惊叫声,叛军已经入了城,直逼皇宫。   宫中上下,逃的逃,慌的慌,御林军也维持不住以往的肃然有序。   季尧这一觉睡得长,罕见的没有做梦,一觉醒来,很是舒服,听见外头的动静也没有发怒,只是舒坦地坐在床上,想,叛军打过来了。   叛军攻进皇宫了。   南燕亡了——他成了亡国之君。   季尧无波无澜地想着,殿里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御林军统帅何卓急声道,陛下,挡不住了,锦衣卫焦指挥使已经殉国了,趁他们还未杀来,您先走吧。   季尧曲起一条腿搭在床边的踏板上,赤着脚,冰凉凉的,他说,哦?去哪儿?   何卓道,臣先护送您出宫……   何卓,季尧打断他,懒洋洋地说,朕不走。   何卓急道,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季尧笑了一下,直接赤着脚走了出去,说,他们都走了,何卓,你为什么留下?   何卓怔了怔,看着季尧,垂下头,低声道,您是皇上,臣自当效忠。   季尧嗤笑道,效忠?何卓,你们当真想为朕效忠?你们不走,甚至不惜以身殉国,不过是想全你们的忠义之名,他日留名青史。   何卓脸色微变,一声不吭。   季尧摆了摆手,说,朕不是什么好皇帝,殉国,你也落不得什么好名声。   季尧径直地越过他,往前走了几步,门未关,通明的宫灯点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奔逃的侍卫宫人,抱着行李,甚至有轰抢打起来的,一个捡了刀,捅了进去,细软混着血跌在地上,露出沾血的珠宝银钱。   季尧无动于衷地看着,兴许是他积威太甚,门口又立了几个禁军,无人敢上前。   空气里都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季尧靠着高高的殿门,悠悠扬扬地说,天冷了。   他对何卓说,给朕办一件事,办完了,寻死也好,逃生也罢,随你去。   何卓沉默片刻,慢慢抬手行了一个礼。   季尧从小就觉得这宫里的楼阁都修得太高了,高得他踮着脚看不到更阔更远的天,后来又觉得它太多了,一幢一幢,他爬上墙头也找不着他父皇会住在哪儿。   他母妃总是打扮得光鲜,说,他父皇会来看他的,会接他们出冷宫。   她说,只要阿尧争气,你父皇子嗣单薄,你要是最优秀的,将来说不定你父皇还会立你为太子。   她母妃总是在做梦。   季尧起初是信的,后来他突然醒悟,他母妃是个疯子,疯子的话怎么能信。   季尧仰起头,看着自己的寝殿,殿里已经烧了起来,冒着黑烟。   本就是干燥了许久,又是有意纵火,添油倒酒的,一把火下去,转眼火势轰然而起,将偌大宫殿都吞噬了。   周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帝王寝殿走水不是小事,可到底生死当前,尊卑也变得微不足道,白着脸惊惶地瞥几眼,加快脚步匆忙而逃。   季尧拿火折子敲着掌心,轻轻吹了吹,一点猩红的火光若隐若现,随手一扔,星火燎原,须臾间紧邻的宫殿也烧了起来。   火势愈旺,将黑色苍穹都映亮了,诡谲的焰火映亮了季尧苍白的脸颊,漆黑的眼瞳中闪烁着兴奋。   宫里彻底乱了。   御林军何卓身亡,最后一道防线溃败,叛军已经杀入了皇宫。   季尧听着远处的喊杀声,无非是什么诛杀暴君,老生常谈,无甚新奇。季尧闲庭漫步似的,轻快又自在,随手就连着焚了几座宫殿,大火连绵,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   轰然一声巨响,是房梁坍塌的声音,火星子四溅。   季尧伸手捉了缕黑灰,不远不近的,季尧似乎都能感觉到烈焰舔舐皮肉的热意。   风卷动着黑色衣袍,猎猎作响,季尧面色透着病态的白,清瘦,孑然地站在燃烧的宫殿外,竟有几分像是人世间的游魂。   突然,身边有人叫了声,“陛下?”   季尧垂下眼睛,一个小太监,瘦匍匐着,瘦小小的,身边放了盏宫灯。   季尧随口嗯了声。   他不开口,小太监不敢动,脑袋贴在地上。   季尧说,不逃命,在这儿作甚?   小太监抖了下,仰起脸,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皇帝,说,逃……逃命?要逃去何处?   季尧怔了怔,旋即笑起来,你问朕?   小太监猛的磕了头,奴才不敢。   季尧说,行了,起来吧。   他问那小太监,哪个宫的?   小太监小声道,回陛下,奴才司礼监的。   季尧哦了声,看着烧得更大的火,风卷着火,沿着相接的飞檐又点燃了一座宫殿。   火光给季尧苍白的面容增添了几分血色,他伸手一指,慢悠悠地说,你看,像不像上元节的焰火?   小太监看了眼,摇头又点头,低声说,走水哪儿能和烟花一般。   季尧道,都是火,有什么不一样。   小太监想起季尧的身份,不敢忤逆他,只说,陛下说得是。   季尧不置可否。   他说,你叫什么?   小太监受宠若惊道,回陛下,奴才邓莲生。   季尧笑了笑,名字倒是不错,新进宫的?   在宫里待久了的宫人莫不畏惧他如虎狼,在他面前战战兢兢,远不会这般青涩。   小太监说,奴才两个月前才入宫的。   季尧说,为什么要入宫?   小太监老老实实地说,活不下去了,今年旱灾家里收成不好,又打仗,爹娘养活不了这么多人。   季尧想了想,北境人?   如山的折子,朝臣忧心忡忡,这个说旱灾,那个说叛军,你一言我一语,吵成了一堆,季尧听得不耐烦,头都疼了,折子悉数返了回去,不予理会。   小太监腼腆地笑了笑,陛下英明。   英明?季尧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百姓都咬牙切齿地骂季尧是昏君,暴君,就是在这宫里,没有人不畏惧季尧,邓莲生起初还在想,季尧是不是如他们所言,生得青面獠牙,恶鬼似的。后来进了宫,远远见过一回,才发现只是个清瘦阴郁的青年。   如今再见,季尧竟比传说中的好相处的多。   小太监听着远处的杀伐声,小声说,陛下,您不走么?   季尧说,朕为何要走?   小太监愣了愣,不知怎么说,嗫嚅道,叛军,叛军都要杀过来了,他们想——   季尧不以为意。   他说,邓莲生,你为什么不逃,拿几件值钱东西,逃出宫去,就能重新开始。   小太监提着宫灯,脸上露出几分茫然,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奴才是阉人,爹说,进了宫就不要回去,家里就当没我了。   季尧瞥了他一眼。   小太监又道,陛下您还是逃吧,万一叛军来了——   季尧淡淡道,朕是帝王,帝王不会逃。   小太监愣住了,似懂非懂地看着季尧。   季尧问他,你不愿朕死?   小太监抿了抿嘴唇,低声说,能活,总是好的。   季尧一怔,难得地哈哈大笑,他说,可惜了。   季尧道,若是早些时候,高官厚禄朕都能给你,现下就不成了。   他说得平静又坦然,不知怎的,竟让邓莲生觉得有些难过。   小太监说,陛下,您想去哪儿?   他抬头四处望了望,嘀咕道,宫里如今可不好,乱糟糟的,不知谁放了火,吓人的紧。陛下,这大晚上的,您想去哪儿,奴才给您掌着灯。   季尧目光落在小太监那张年少清秀的面容上,心想,黄泉,地狱,这灯你掌得了么,你敢掌么,不知死活。   季尧说,不必了。   他语气有些懒散,如同要去赏月弄花似的,负着手,道,你走吧。   小太监望着季尧,期期艾艾地叫了声,陛下。   季尧不容置疑道,下去。   小太监一颤,提着宫灯躬身道,是,陛下。   他退了几步,转身离开,将将走之际,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就见一道颀长单薄的背影,广袖飘摇,瞧着竟有些伶仃的意味。   不过片刻,季尧就慢悠悠地朝火海中走去。   小太监睁大眼睛,险些失声叫了出来,却突然想起季尧说,他是帝王,帝王不会逃。   小太监心头颤了颤,止住脚步,手抬了抬将宫灯一提,灯火幽幽,仿佛要以这萤火之光,照亮帝王赴死之路。   轰地一声,宫殿彻彻底底地坍塌了。 —— 这本签了海棠出版社,短期内不会再写番外啦。 第73章 寒章   季尧和杨贺离世之后,寒章娶妻生子,和赵小夺be,他失势被斩预警   1   寒章倒台那一年,冬天格外的漫长,白雪纷飞,燕都里银装素裹,干净得近乎凄凉。   凄凉。   寒章咂摸着这个词,燕都一贯以繁华闻名于世,烟柳画桥,他登高远眺,昔日热闹浮华的燕都笼罩在皑皑白雪里,天地白茫茫一片,刹那间,什么名利权势,好像都是一场空。   偏偏他为此经营了一生。   寒章想起少时住在寒家的偏院,那时寒家虽仍在南燕十大世家之列,其实已经没落了,剩个空壳子。   寒家最出息的是寒章嫡出的大哥,也不过任个从六品官,这样的官,在燕都一抓一大把。他父亲看重他大哥,腆着脸四处为他大哥铺路,至于寒章这么个庶出,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   寒章这人生来心气高,自认文韬武略样样不比他大哥差,但凡他父亲给他一分机会,寒章想,他做的不会比他大哥差。   可全府上下都笑他痴心妄想,不过一个卖花女的儿子,能有什么出息。   寒章的母亲是卖花女,无意间被他父亲看中,一夜春宵,后来就有了寒章。   寒章不甘心碌碌一生,他要证明,即便是庶出,即便他母亲是卖花女,他寒章,不比任何人差。   为了这么个念头,寒章受尽冷眼,磕得头破血流,世家傲骨磋磨得七零八落,临了,自断后路,抱着破釜沉舟之心自请投入当朝大权阉杨贺帐下,屈膝长身一跪,认阉人为父。   起初寒章没想到杨贺会当真收下他,可那个年轻的权阉只是盯着他看了会儿,当真饮下了他敬的茶。   寒章从此摇身一变,成了杨贺的义子,人人忌惮的大公子。   世家无不以他为耻,可那又如何,寒章掂着一纸调令,凉凉地嗤笑了一声。这是调他入刑部的文书,认杨贺为义父的第二天,他就入了刑部。   官高于他的也好,昔日瞧不起他的也罢,当着他的面,都要赔着笑,称他一声寒大人。   寒章觉得这种感觉好极了。   权势着实是个好东西。   难怪人人都愿为了它生,为了它死。   寒章想,他要位极人臣,要权势在握,要这天底下的人再不敢轻视于他。   2   杨贺权倾朝野那十几年,寒章仕途坦荡,官至刑部尚书,后来擢为当朝右相,同左相沈凭岚成鼎立之势。   寒章聪慧谨慎,深谙人心,在朝中如鱼得水,虽然不乏有人背地里骂他是阉党酷吏,可寒章根本不在意。   他们越是骂,就证明他们除了口舌之利,拿他根本没办法。这样的人,寒章有的是让对方再也开不了口的办法,他心情好时不予计较,可这话要是落在赵小夺耳朵里,那小子就会气恼不已,皱着眉毛,嘴巴也抿得紧紧的。   寒章发现这么多年了,赵小夺生气时的表情他竟然记得清清楚楚。   不但生气的,他笑的,害羞的,情动的,发愣的,伤心的,点点滴滴,竟然鲜活如昨。   分明赵小夺已经离开燕都,守皇陵已经整整八年了。   八年啊。   赵小夺这人长不大似的,横冲直撞的,像头生龙活虎的小豹子,明明是个残缺的阉人。   寒章知道相较于他,杨贺更信任赵小夺,更喜欢赵小夺,起初他心里有些不平。   不过一个愣头愣脑的小太监,凭什么和他平起平坐,轻易就得了杨贺的信任。尽管寒章心里通透,杨贺了解他,若换了他是杨贺,恐怕也会更信任一个唯自己命是从的人。   赵小夺总喜欢叫寒章义兄,义兄,义兄,义兄,上下嘴唇一碰,声儿蹦出来,亲昵又信赖。   那小子抠得很,活脱脱的小财迷,有一回他佯装生气,赵小夺竟舍得花了大价钱给他弄了把沉香木的折扇,还说,留着钱以后买大宅子给义父养老,要买很大很大的宅子,很多很多仆人伺候义父。   寒章心中嘲笑他愚蠢,杨贺用得着他来养老?却鬼使神差地问他,义兄呢?   赵小夺眨巴眨巴眼睛,说,义兄你不是有府邸么。   寒章说,你一口一个义兄,果然是随口叫的,心里根本没有义兄。   赵小夺嘟囔道,哪儿能,义兄你胡说。   他看着寒章,不情不愿地说,那我给义兄留间院子,义兄要是想来住了,就来。   寒章气笑了,掐他的脸颊,把腮帮子肉都掐红了,赵小夺嗷嗷叫地掰他的手,才说,省省吧,真当义兄稀得你的破烂屋子。   赵小夺揉着自己的脸,说,我的才不是破烂屋子。   后来赵小夺去守皇陵,成了守陵太监,一辈子要守在皇陵。守陵太监是苦差,不啻于发落,屋子年久失修也没人管,很是简陋,雨时顶上漏雨,淅淅沥沥的,门前栽了两树枣儿树,歪歪斜斜很有些年头。   有一年寒章喝醉了,不知怎的,发了酒疯,竟孤身骑马疾驰几十里,去了皇陵,醉醺醺地倒在赵小夺门口,叫,小夺,开门。   赵小夺披着衣服,被吵醒了,脸色不好看,眉眼沉郁地看着寒章。   寒章看着赵小夺,恍恍惚惚的,好像时光回溯,面前的青年还是那个会软乎乎地叫他义兄,满心信赖,被他折腾得不行,只要他随便哄哄,就又会气鼓鼓地钻进他怀里咬他的小豹子。   寒章胸口情绪激荡,失了控,对赵小夺露出个笑,轻轻叫了声,小夺。   寒章说,小夺,义兄……义兄来看你。   他朝赵小夺伸出手,赵小夺却退了一步,说,寒章,要撒酒疯去别处撒。   他冷冷道,你看看这是哪儿!   寒章听着他口中的寒章二字,心口发疼,茫然地四下看了看,说,这里不好,小夺,义兄来接你回家。   赵小夺漠然道,这里就是我的家,你喝醉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寒章说,你的家?   他恍了恍神,好像清醒了,又好像没清醒,说,小夺,你说你家里会给义兄留个院子。   赵小夺愣了下,脸色露出几分复杂,沉默地看了寒章一会儿,说,你回去吧。   寒章望着赵小夺,问,你不要义兄了?   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没说话,半晌,赵小夺说,不要了。   寒章说,你不是喜欢义兄么?   赵小夺道,不喜欢了。   他疏远冷淡地看着寒章,说,寒大人,请回吧,皇陵重地,不要扰了义父和陛下的安宁。若再纠缠,别怪我动手了。   说罢,赵小夺直接将门关上了。   寒章倏然间,酒就醒了。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会儿,不过须臾,里头的灯也灭了,世界一片漆黑。寒章抬手按了按心口,闭了闭眼,慢慢挺直脊背,踏着黑暗,转头朝着来时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3   八年里,寒章和赵小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明明他们此前亲近得像是一不留神,就要一起过一辈子了。   可这一辈子太长了,长到寒章能从爱里清醒过来,回到现实,想起他追逐的权势,想起他立下的宏愿。   寒章到底是舍了赵小夺。   寒章和老相爷的千金在一起时,想起赵小夺,心中竟会心虚,抗拒,迟疑,他想,不若再拖一拖,反正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可这两年杨贺身体出了问题,皇帝无心朝政,朝中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隐隐暗潮汹涌,沈凭岚和何峭不是好相与之辈。平日里有季尧在,局势平稳,一旦他松手,原本平衡的局势就会被打破。   寒章不会让自己落到那般被动的地步。   何况,寒章想,难道他们要这么走一辈子么?   寒章原以为依赵小夺的性子,说不定会同他打一架,没想到,他只问过一回,得了结果,就平静地走了。   寒章心里顿时空落落的,像丢失了最珍贵的一块,再无法修补。   就连杨贺都没有问责。   后来他和老相爷的千金成了亲,那是个婉约娴静的姑娘,满燕都都是赞美之声,都道他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洞房花烛夜,二人拜了堂,寒章挑开新娘子红盖头时,看着她含羞带怯的面容,却走了神,不期然地想起了赵小夺。   有一年,他们奉命去东海剿匪,那时他们还暧昧,正逢着当地有新娘子出嫁,十里红妆,热闹极了。   一路都是撒的鲜花,赵小夺兜了满头满脑,红的,粉的,鼻尖还落了一片,他仰脸顶了顶,不知哪个姑娘的红手帕掉了,被风卷着,直接盖在了他头上。   寒章压着他脑袋上的红手帕,玩笑道,小夺,你今天这是也想做一回新娘子,嗯?   赵小夺晃着脑袋,还扒拉他的手,咕哝道,谁要当新娘?   寒章说,你啊,红盖头,新娘子。   赵小夺道,我是男人!哪有男人做新娘子的!   寒章笑道,做义兄的新娘子啊,干不干?   赵小夺噎了噎,握住他手臂的指头蜷了蜷,声音小了,嘟哝道,不干,你占我便宜。   寒章笑了几声,一抬手,帕子就掉了,赵小夺正垂着眼睛,若有所觉,眼睫毛扇了几下,就抬起脸,目光和寒章的对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一片喧嚣声里,阳光和暖,花香盈鼻,寒章心跳都快了几拍,等他反应过来时,他竟然低着头,嘴唇堪堪碰上赵小夺的。   赵小夺猛的回过神,嗷地叫了一嗓子,捂着嘴,耳朵脖子都红透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神慌得四处乱瞟。   寒章咳嗽了一声,难得的有几分不自在,折扇一开,若无其事地瞥赵小夺一眼,说,鬼叫什么。   赵小夺还捂着嘴巴,含糊不清地说,干嘛呀你,大街上呢。   寒章反将他,你也知大街上,还叫得那么大声。   赵小夺不干了,说,明明是你先亲我!   他话一落,周遭的目光刷地投了过来,寒章哑然,拿扇尖抵着额角无奈地叹了口气。   赵小夺悻悻然,顿时抓着寒章的手拔腿就跑,活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北风如刀,刮着脸颊,送来了模糊不清的脚步声,齐刷刷的,寒章再熟悉不过,是锦衣卫的脚步声。   他曾让锦衣卫去拿过许多人,只是没有想到,有那么一天,锦衣卫会闯入他的家,将绣春刀对着他。   寒章心里很平静,他突然记起有一年,杨贺对他说,寒章,这些年,你后悔过么?   寒章愣了愣,杨贺性子冷淡,二人虽是义父子,却和亲近一些的上下属无异。   寒章聪明,自然知道杨贺的意思。   他跪坐在杨贺面前,说,义父,寒章行事,从来不悔。   杨贺深深地看着他,靠着软榻,一只手搭在锦被上,他抬了抬手,五指细长瘦削,不堪摧折似的,却握着南燕不知道多少人的生死。杨贺说,义父握了两辈子权势,权势虽好,可如今却觉得,有些东西和权势相比,更为重要。   寒章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杨贺,杨贺面容苍白,神色平淡,眼神也从容。   这话实在不像是杨贺说的,寒章太惊讶了,一时间竟没注意到他说的两辈子,轻轻叫了声义父。   杨贺笑了一下,道,都说权势如过眼云烟,其实对也不对。寒章,你叫了我这么多年义父,我有一句话,听不听由你。   他说,待我百年之后,离开燕都吧。若你舍不得,在你有生之年,照顾好小夺,权当你欠他的。   寒章心里动了动,又叫了声义父,他退了两步,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低声说,是,义父。   4   新帝继位后,寒章和沈凭岚,何峭,顾行晏奉旨同为辅政大臣。   新帝是南燕皇室里的一位王爷,平庸无奇,被季尧下旨从封地接入皇城时,吓得战战兢兢,连连上折子自陈资质平常,不堪如此重任,季尧一封也没有理会。   他那时什么都不在意了,留下四位辅政大臣共商朝政是他对这个王朝最后的仁慈。   好景不长,新帝到底不是季尧,没了杨贺,阉党失控,帝王一没野心手段,二没根基,便是有何峭和沈凭岚尽心扶持,却如同傀儡一般,朝政大权落入四位辅政大臣手里,朝中两派之间的摩擦愈演愈烈。   新帝原本很是信任何峭和沈凭岚,可他闲散惯了,不是当皇帝的料,又痴迷长生一道,寒章投其所好,慢慢的,让沈凭岚二人失了帝心。   那几年朝中清党和阉党斗得厉害,比之季尧初登基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时寒章深受帝王信任,位极人臣,可谓烜赫一时。   第五年的时候,开始有旧案重提的声音,朝中矛头直指阉党,讨伐声此起彼伏,浩浩荡荡如雪山将崩的前兆,波及甚广,就连远在皇陵的赵小夺都在其列。   寒章怒不可遏。   他知道,这一切蓄谋已久,都是冲着他来的。   这些年,赵小夺一步也没有踏出皇陵。寒章远远地去过几回,有时能见着赵小夺爬那两颗歪脖子枣儿树摘枣子,有时能见他在皇陵门口扫落叶。   赵小夺还学会了下棋,他是最跳脱没耐心的,性子又急躁,寒章去时,赵小夺在院子里摆了棋盘自己和自己下棋,一手执黑,一手执白,棋盘边儿上还放了碟果脯。   那是季尧的习惯,季尧是帝王,却酷爱甜食,以前同杨贺下棋时,总要在棋盘边摆着果子蜜饯,手指沾了甜腻腻的糖霜捏了果子就往杨贺嘴里送。   杨贺正思索棋局,皱着眉,很嫌弃,时间久了,季尧一伸手,杨贺就会张嘴,尽管杨贺还是会说甜。   后来季尧牙疼了好一阵,杨贺因此嘲笑了他许久,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恍惚间,赵小夺还没有长大,还是那么个天真耿直的少年人,豁达自在,快活地围在义父义兄面前撒欢。   寒章不会允许任何人碰赵小夺,他也答应了杨贺,会看好他。   谁都不能打扰赵小夺。   朝中有人列了赵小夺的罪状,说他在杨贺尚在时,枉杀无辜,寒章气狠了,在书房里发了好一通火。   后来定了策,书房里的幕僚陆续出去,寒章抬头一看,就发现他夫人端着汤站在门外。   他们成亲很多年了,昔日的少女成了少妇,挽着发髻,端庄秀美,她说,夫君,妾身给你煲了参汤。   寒章按了按眉心,说,辛苦夫人,这种事,交给下人去做就好了。   二人一贯如此,相敬如宾,她将参汤搁下,看着寒章,轻声细语道,夫子今日说棠儿功课大有长进。   寒章心不在焉地说,是么?   她道,夫君前些日子答应棠儿,若是他功课有长进,就带他去骑马,棠儿这两日一直在念着。   寒章说,等我忙完这几天。   夫人看着寒章,突然伸手想碰碰寒章紧攒的眉头,寒章抬起眼睛,她又垂下了头,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低声说,夫君,参汤你趁热喝。   她走到门口,寒章突然听她又叫了一声夫君,抬头看了过去,只听她问,夫君,这个赵小夺,是你在梦里也会叫的那个人么?   寒章愣住,他夫人却已经退了出去,隐约之间,眼底似有涟涟水光。   5   锦衣卫抄家拿人素来利落,寒章下了阁楼,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带的人,说,寒大人,得罪了。   寒章波澜不惊,他看着府中的家眷,夫人正搂着寒棠,柔声安抚着年幼的孩子,身后仆从面色惊惶,脸色颓败。   寒章走过去,蹲在寒棠面前,寒棠不过七八岁,年纪小,眉眼之间像极了他,眼睛却像他母亲,婉约秀致。   他强作镇定,一边挨着母亲,一边仰着脸,乖乖叫了声父亲。   寒章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怕不怕?   寒棠摇了摇头,小声道,棠儿不怕。   寒章笑了,拇指摩挲着小孩儿凉凉的脸颊,说,好孩子。   他直起身,看着他夫人,自三年前她问了那么一句,二人生疏了许多。月前,寒章自知雪山崩塌,再无力回天,亲手写了份和离书给她,让她带着寒棠离开。   她父亲是老相爷,老相爷门生极多,声望颇隆,纵然已经辞官归隐,庇护他们母子当是无恙。   寒章都为她筹谋好了,可她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将和离书撕了,矜贵地扬着下巴,露出世家贵族的傲气,眼中有几分倔强,脆弱又坚定。   她轻声说,夫君,从我嫁给你的那一天起,就没有想过离开。   寒章说,棠儿呢?   她眼睛微红,过了半晌,说,我不能让棠儿背着罪名一辈子苟活。   寒章沉默不语,怔怔看着她,抬手拭去了她的眼泪,头一回说了声,对不起。   寒章是从刑部一步一步往上爬的,他对刑部大牢无比熟悉,坐在里头的时候,心中竟毫无波澜。   他这一生,为了权势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临了都成了一场空。   杨贺曾对他说,让他离开燕都,他想,或许杨贺那时就预料到了会有今日,想让他悬崖勒马。   偏偏他执迷不悟,非要一条路走到黑,为权势生,为权势死。   其实他这一生,念念不忘的权势他得到了,昔日欺辱他的人一个不落地都被他踩在脚下,更是以一己之力重振家族,谁人不称颂。   寒章没什么后悔可言。   寒章被处斩那一日,雪还未停,风雪迷人眼,他被押在行刑台,周遭都是打着伞观刑的人,他抬起脸,雪花落在眼睛上,冰凉透骨。   寒章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一圈,一张一张都是生面孔,他想,也好——也好,赵小夺不要来最好,他这样落魄了,让他看着,心里指定要难受很久。   赵小夺这人看着干脆利落,可念旧又一条筋,对自己人心肠软。   寒章昔日煊赫登天,如今一杯断头酒也没人相送,他心里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赴死,只是想,其实倒也不是没人相送。   至少,还有这一场风雪。   风雪过后,世间又是一番新模样。   他这一生薄情寡义,为行其道,所负之人良多,独独成全了自己。   求仁得仁,寒章不后悔。   至于值得与否,孰是孰非,寒章根本不需要他人评断。   日头渐高,行刑的木签甩了下来,寒章闭上眼睛,雪下得更大了。   —完— 第74章 童敏舟   赵小夺快烦死童敏舟了。   童敏舟仗着一手轻功出神入化,看守皇陵的侍卫发现不了他,出入无忌,就跟进自己家似的,隔三差五就来一趟。   赵小夺院子里栽了两棵枣树,枣树很老了,枝丫歪歪斜斜,结的枣子却大,一颗一颗缀在树上,青的,红的,很诱人。   赵小夺看了就高兴。   他搬了棋盘在树下摆着,自个儿盘腿坐着,一旁照旧放了碟果脯,是甜腻的蜜饯儿。前阵子采买的人买了送来的,久了,皇陵里的人都知道他的习惯。   守皇陵孤寂又清闲,赵小夺虽无显赫的官职,可他到底是杨贺的义子,顶上二位虽不在了,却远不至被发配至此。他初来时,看守皇陵的人都有些忐忑,时日一长,却发现赵小夺根本就懒得理人,终日守在陵前,沉默寡言,活像半个傻子。   有人胆子肥了,克扣吃穿用度到赵小夺头上,赵小夺也不在意,一来二去的,就有人得寸进尺。后来有一次,一贯用的顶好香烛被换了次品,赵小夺直接提刀上了门,那杀气腾腾的阴冷模样,让在场的人都骇破了胆,从此再没招惹他。   相安无事地过了两年,赵小夺多了些人气,和守皇陵的侍卫宦官都多了些来往,他们会时不时地孝敬赵小夺一些好东西。说是好东西,其实不过是一些时鲜的果蔬,山下的小玩意儿,赵小夺不嫌,逢年过节的,彼此也能凑在一起,喝上一两壶热酒。   日子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至少赵小夺心满意足,他想,这样一辈子也好。   谁知道半路突然杀出个童敏舟,天杀的小贼!   这小贼不知听谁说的,说当年季尧修陵寝时极尽奢侈,陪葬品不知多少,都是稀罕的宝贝,竟敢跑来打皇陵的主意。   二人头一回交手的时候,正当冬末初春,一个寂静长夜。赵小夺从来不曾荒废武功,他心静又专注,天赋本就高,这些年下来武学已臻化境,就是当世也鲜有敌手。   赵小夺听见动静的下一息就睁开了眼睛,他摸着床边的刀,纵身而起,直朝声音处掠去。   刀光惊破月色,本是凶狠刚猛直取要害的一刀,没成想,对方竟刁钻地避开了。   赵小夺借着月光,和对方打了个照面,那是个戴着滑稽年娃娃面具的男人,坊间随处可见,独独一双眼睛清亮慑人。   他惊咦了一声,显然没料到,这皇陵里还有这样的高手。   赵小夺提刀立在屋脊上,赤着脚,怒道,何方宵小,胆敢擅闯皇陵。   男人笑了一下,说,昏君佞臣的陵,我如何闯不得,我不但要闯,我还要掀了它。   赵小夺眯了眯眼睛,冷笑道,狂妄!   那天晚上二人交了百余手,难分胜负。   其实这人若论武功,根本不是赵小夺的对手,可他却凭借一手轻功游刃有余地在赵小夺的刀下游走。   赵小夺的刀走的是刚猛霸道的路子,一力破百会,久战之下,对方渐渐露出不敌之兆。可这人却知机的逃了,还扬言道,这陵他探定了,你若能守,便看好了。   将赵小夺气得够呛。   后来果真是贼心不死,二人又交过几回手,那人对赵小夺生出一点惺惺相惜的意思,竟将目光自皇陵转到了赵小夺身上,陵不盗了,时不时地来赵小夺的住处走一遭。   “错了错了,你这一手下去,你的黑子就没活路了,”陡然一记清朗声音传来。   赵小夺眉毛都没抬,捏着棋子,反手一抬,接住了飞来之物,却是两颗红枣儿。他翻了个白眼,啪地将黑子落下,说:“我乐意下哪儿就下哪儿。”   “你又偷我的枣儿。”   童敏舟利落地翻身落在赵小夺对坐,笑吟吟的,说:“你枣儿熟了,再不摘要坏了。”   赵小夺说:“坏了也是我的枣儿,干你什么事!”   童敏舟戴着他那个滑稽的面具,笑道:“巧,某见不得浪费。”   他要伸手拿棋,却被赵小夺拍开手,“臭棋篓子,别碰我的棋。”   童敏舟道:“上一回谁输给我的?”   赵小夺说:“别想糊弄我,上次明明就是我赢了,你藏棋。”   童敏舟一只手撑在桌上,支着下巴,笑道:“哎呀,哪个说的,你看见了吗?”   赵小夺冷笑一声,“迟早砍了你那只手。”   童敏舟道:“可别,赵大人,某还靠手混江湖呢。”   赵小夺皱着眉,盯着童敏舟那双眼睛道:“你一个江湖人,总在此处作甚,我告诉你,皇陵你休想碰一下。”   童敏舟道:“你也知我们江湖人最讲究名声,我要是不从皇陵里拿走东西就是砸了自己招牌,以后还怎么混。”   赵小夺漠然道:“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打皇陵的主意。”   童敏舟叹了口气,道:“那我只好和赵大人继续纠缠了。”   赵小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转开了脸,心想,烦人,太烦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