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梦之家》作者:吃素   文案   原创 男男 现代 高H 正剧 职场 温馨   好好先生与任性先生的恋爱故事。   迷恋女式睡裙和内衣而偷偷穿在身上的男人,带着见不得人的小秘密,在见不得人的小房间,做点见不得人的小事情……?   雷预警:矫情、神经质受。 第一章 :造梦之家与任性先生   真的要这样做吗?   容印之握着钥匙的手微微发抖,心跳如擂鼓。   没关系,还有思考的时间。在那男人来之前还有两个小时,如果害怕,只要在这之前逃掉就好了。   害怕?怕什么?应该说,该做的全都做过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可是,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你的人生就完了。   不会的,他看起来嘴巴很严。况且,他又不知道你的身份……就算、就算真的传出去又怎么样……?   怎么样?!那就完蛋了!   你至今为止的人生就全都完蛋了!   你的家人、你的同事、你的朋友会像看垃圾一样看着你!   你再也没脸活在这世上了!   容印之把已经插进锁孔的钥匙又拔出来,紧紧握在手心里,扎得他掌心很痛。   清醒一点吧,你早就是垃圾了——从十几年前捡起那件衣服开始,你就已经开始腐烂了,现在才来害怕有什么用?   不然为什么会有这个房间的存在,不然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不然你为什么拿着钥匙?   会跟你这样的垃圾约会的那个人,恐怕比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大不了,大家一起被丢进垃圾堆啊。   那……学长呢?学长会不会很失望,你明明答应他了不会再做这种事情。如果他知道了,也许会跟你绝交的!   大概在门前犹豫的时间太久了,走廊里经过的人对他投来充满疑问的视线。容印之故作镇定地像刚刚才找到钥匙似的,打开门进去了。   B站一 颗柠 檬怪 www.yikekee.top日更小说广播漫画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这是一间普通的高龄老屋,不大不小的一居室。东南朝向,装修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墙面也是新刷过的;家具有点旧,但很齐全,生活用品一样不少。门口的鞋子按照室内和室外来摆放鞋尖的朝向;浴室里一尘不染,毛巾的颜色和位置是以用途来区分的;厨房的料理台上,常用和不常用的调味料分别放在不同的架子上。   明明是垃圾之家,他想。   不是啊,只有你一个人是垃圾——他想起网络上那个未曾谋面的同路人曾经这样说过: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会污染环境、从里到外都洗不干净的东西。   他换上拖鞋,把自己的皮鞋摆正。   学长……不会知道的。   等到他再一次站在学长面前时,他一定就已经把腐坏的这部分切掉了。   所以现在就暂且当个垃圾吧,正视你是一个垃圾的事实,面对它,解决它,很快你就会发现你可以抛弃它了!   然后做个人,做个真正的,堂堂正正的人!   他脱掉外套,走到卧室里面去。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衣柜,看着里面挂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趁现在,你就当个愉快的垃圾吧。   邮件发出去不到十分钟,他听见远远的一声巨响,来自跟他遥遥相对的另一个办公室:那是销售部主管陈自明的摔门声。   “‘任性’!你他妈什么意思?”   从壁垒分明的办公区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陈自明冲进他办公室指着他的鼻子吼。   “字面上的意思,你要是不认字,回去找你们语文老师。”   头都没抬,他继续翻看那份简报:方向不对,逻辑不对,洋洋洒洒三十几页都不知道写的什么鬼。他直接拉到下面回复发件人:   Jessie:   这种垃圾就不要给我看了。   回完邮件,陈自明已经从“你他妈不如回去找你们数学老师”骂到了“你数学是不是体育老师教的”。   “你有这个时间跟我吵,干吗不去想想办法完成任务。”   陈自明气笑了:“你倒是有脸跟我说任务,那些数字是个什么概念你知道吗?你懂吗?你怎么不来做一天销售试试!”   “你觉得你干不了,那换人。”   “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吧?”陈自明双手撑在他桌子上,看来是克制了半天没跟他动手,“你除了背后给我捅刀你还会干什么?你们市场部除了会大把大把花钱还他妈能干什么?我们销售辛苦赚钱是为了养你们这些废物吗?”   陈自明不懂,凭什么市场部就要压销售部一头,凭什么销售部的业绩目标要市场部来定,凭什么“任性”这个屁都不懂的空降兵要来当市场部的头儿?   “我要捅你,从来不用从背后捅。市场部花钱,是给你们机会赚钱,到底谁养谁麻烦你搞清楚。”   陈自明凑近了看他,冷笑道:“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哪?不要玩啦,回家找妈妈吧——‘任性’小朋友!”   发泄完一通怒气,陈自明摔门而出。就冲他这个脾气和手劲儿,两个办公室的门撑不过年底就得换。   面无表情地躺回到椅背上,他把金丝边细框眼镜摘下来扣在桌面上,疲惫地揉着眉心,轻轻吐一口气。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人缘不好。   空降兵本来就不招人喜欢,性格还毫不亲切且过于严苛,话不多却刻薄到一句就能得罪一片。背地里大家都叫他“Really任性”——他当然不叫任性,英文名也不是Really而是Railey。   这花名还是源自于陈自明,公开表明他的策略方向“已经脱离专业不专业的概念,根本就像小孩瞎胡闹,你要星星我他妈还得给你摘星星啊?Really任性!”   从此以后,每到下季度目标调整,销售部员工之间就会流传一句调侃:   “一颗星星算什么,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by Mr.真任性”   一度有搞不清状况的实习生在邮件里恭恭敬敬地写“Really任”,成为公司当年最著名的笑柄。   任性又怎么样,反正我有这个资格,他想。   手机在桌子上振动,屏幕上出现今天的日程提醒。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划开屏幕翻出一条消息。   对方答应他的要求了。   所以他今天会有一个很重要的约会,一个或者能让他忘记所有不愉快的美妙约会。   容印之已经洗完澡、换好衣服,时间差不多了。   打开音响,挑几首自己喜欢的曲子,让轻缓的音乐在房间里流淌。冰箱里还有点材料,做个佐酒小菜应该足够。他把菜仔细地洗净、切好、码在玻璃碗里,接着开始调酱汁。   只有在做这些琐碎事情的时候,他才真的能忘记紧张。   下一秒,他就被刺耳的门铃声吓得差点儿跳起来。手一抖,不小心放多了盐。   那个老旧门铃应该换一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门厅去,打开门低低地说了一句:“进来吧。”看都没看对方一眼,就返回到厨房去。   来人似乎在门口处磨蹭了一会儿才换上拖鞋,踏着地板走进来。步履沉稳地穿过客厅,经过唯一的卧室、卫生间,最后停留在厨房门外,将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容印之的背上。   “在做什么?”   真让人不舒服,容印之想。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小菜,一会儿就好……”   男人靠近了一些,站在他身后仿佛拥抱一般,把他丝质睡袍腰间的带子解开了,柔滑的衣襟在容印之身前敞开着。   他在里面穿了一件漂亮的真丝吊带睡裙,藏蓝色,衬得他皮肤很白;裙边点缀着精致的蕾丝,长度刚好遮住臀部往下一点。   不管怎么看,都应该是穿在女性身上的那种柔美又性感的款式,胸口部分因此而显得空荡荡,腰部线条却又过于平滑了。   “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男人从后面用手指勾着衣领,把睡袍慢慢扯开,让他露出一大片脖颈和脊背来。睡裙的吊带在雪白的脊背上交叉着,纤细到似乎轻轻一拉就会断的地步。   温热的嘴唇贴上他的后颈,紧接着整个身体都贴上来,双臂搂住了他的腰。   “嗯。”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来。   还带着些许冷意的手掌却依然顺着大腿往上,抚摸着他的腰际。   干吗不听人说话啊。   容印之往后靠进那个胸膛里面去,闭上了眼睛。   来人身上还带着秋日的凉气。   可他手掌经过的地方,却变得越发滚烫。   容印之身材已经算是高挑,但男人还是能把他整个搂在怀里,整整比他高出一截、宽出一圈儿。强壮的手臂圈着他的腰,不算用力,却有点强硬。   男人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抱着,像一个下班回家后,先来厨房跟忙碌着准备晚饭的妻子亲昵的丈夫。   鼻尖和嘴唇在皮肤上轻轻地触碰,温热的鼻息从他耳后潮湿的头发里,一直向下延伸到肩膀、脊背,留下细碎而温柔的亲吻。   然后反复。   在腰侧徘徊的手,缓慢地抚摸,仿佛在感受裙下的肌肤。带着欲望,却又不觉得色情,偶尔带起来一截裙摆,又会体贴地放回去。   容印之的心跳还是很快。却不是紧张,而是止不住地心荡神驰。   “什么曲子?”   男人一边问,一边抱着他随着节奏缓缓摇晃。   “想不起来了……”   他在说谎,这是他喜欢的作曲家最著名的一张钢琴曲专辑,听了不知道多少遍——只是觉得没必要讲,反正又不重要。   “好听。”   脖颈处的嘴唇还在继续亲吻,搂着腰部的手逐渐往下,抚摸着股沟,以及大腿内侧,若有若无地碰过了胯下被包裹着的那个部位。   那里有着穿这种款式睡裙的人不应该有的、可疑的凸起。   容印之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   宽大的手掌向后拢住了臀部,在真丝下覆盖着紧实的双臀,然而手指摸过去的时候,透过布料会现出两道凹痕,从臀缝中延伸到胯部。   于是手指勾住了柔软的裙边,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提起来。   同款同色的比基尼式蕾丝内裤,精致又充满弹性的细带勒在同样充满弹性的臀肉上,所以Y字型的下部分就那样被掩埋在臀缝中看不到了。   “唔……!”容印之下意识地垂下双手,柔滑的袖管一只一只地从他手臂上滑落,不知道被男人随手放到哪里去了。   亲吻加深了,他知道脖子上一定开始泛起红痕。   男人的手指尝试着插进细带和臀部中间,顺着带子往前摸去,在靠近三角地带的时候好歹碰到了布料的触感。   那么薄,那么小,简直精打细算到吝啬。   男人勾住内裤两边,将它缓缓地褪到裙摆之下,把被它束缚住的物体解放出来,两手又沿着大腿内侧往上摸回来,在腿根处流连。   “啊啊……!”   容印之忍不住发出了喘息。   当裙摆完全被放下,腿间的物体却依然将布料微微撑了起来——他半勃起了。男人隔着睡裙抚触着他性器的形状,不断地撸动,让他高声呻吟起来。   他难耐地扭动,于是身后的手臂略略加力环绕他的双肩,将人固定在自己怀里,继续亲吻、抚触。   “啊!”他小声地喊疼。   男人揽住他肩膀的手掌,隔着衣料揉搓着他的胸部。   睡裙胸前大片地装饰着刺绣和蕾丝,随着手掌的动作摩擦过两乳,粗糙的表面刮擦着乳头。那两粒远比女性小得多的乳尖,在看不到的地方变得硬挺起来,让摩擦感更加强烈。   容印之两手在男人强劲的手臂上不知所措地游移,说不上是想要阻止对方,还是回应对方,看起来倒像溺水者攀住了一块浮木。   我现在,一定像个畸形的变态吧。   毫不柔软、没有凹凸曲线的、纯正的男人躯体,甚至连身高都比平均值高出一截,无论年龄和身段都离美少年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样的身体上,却穿着暴露的女性睡裙,然后在一个同性的抚摸下发出淫荡的呻吟,像蛇一样渴求着跟对方交缠身体。   在别人眼里,这样的我就是恶心到不能再恶心的垃圾了吧。   他眼里泛出水光,却是因为不断累积的情欲。   男人将他往前推,他双手撑在料理台面上,一边喘息着一边放低腰,挺起了臀部。   睡裙被掀起来直达腰上,将他浑圆的屁股整个暴露在外。   他垂着头看着眼前酱汁还没调完的小碟子,伸手轻轻推到一边。不然的话,恐怕一会儿就要洒了……   “呜啊——!”他猛地前倾,压低了上身,双臂趴在了冰凉的大理石表面上。   因为男人的手指顺着臀缝找到了凹陷的褶皱,直接探进了一根手指。手指在屁股里面抽动,很快就伸进了第二根。   “你弄过了?”男人伏在他耳边问道。   透明的、有些黏腻的液体随着手指的动作从充满弹性的肛口里被挤出来,里面润滑无比,进出不可思议的顺畅,简直就是明知故问。   容印之不回答,脑海中却自动回想起几十分钟前在浴室里做准备的全过程,忍着羞耻将涂满润滑剂的开拓用具,塞进被仔细清洁过的后穴里。坐下,站起,再走动,用各种方式感受那个东西在身体里,让身体习惯它。男人的手指进来之前,那玩意儿才离开他的屁股不到十分钟。   好像在惩罚他的沉默,男人增加了搅动的幅度,准确地触到了他的要害。   “呜……那里……!”   被一直按摩着敏感器官,他发出连自己都无法忍受的,充满愉悦的叫声。男人的另一只手趁机从腋下伸进因为身体前倾而垂下的前襟里,捏住了乳头。   “弄过了吗?”男人执拗地问。   “弄……弄过了……!”为什么执意要问啊,这不是明摆着吗?是想嘲笑他迫不及待地等着被操,像个娼妓?   没等他细想,男人的回答已经来了。   手指抽了出去,他听见解开皮带,拉开裤链的声音。   宽大的手掌握住了他的腰侧,热而硬的棒状物,带着筋络顶进他臀缝中。那粗大的东西在他翘起的双臀间抵住,让他用臀肉夹住了柱体。   他吓得不敢出声。   哪怕做过几次,那东西在带给他兴奋之前,还是会让他害怕。   龟头顶在扩张过的肛口,一点点地往里挤。缓慢,却不容拒绝。   容印之张着嘴,急促地呼吸,脑袋里面翻江倒海地充满着“好大好可怕太吓人了好痛好痛不要再进去了”的念头。   然而他一个字儿也没说出来,男人的性器已经一整根都没入他身体里去了。让他好好地含了一会儿,才开始浅浅地抽动。   容印之拼命地调整自己的呼吸,那东西插得他一动都不敢动,肛口绷得仿佛喘口气都要裂开了一样。   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消失了。   没有自我更遑论尊严,只剩下肉欲,而这肉欲却让他觉得那么快乐。他变成了一个奴隶,心甘情愿被男人的阴茎统治的奴隶。   “啊、啊、啊啊……”   即使再忍耐,不断的抽插还是让他不得不呻吟起来。胀痛和紧绷感随着逐渐润滑的结合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摩擦带来的细微的愉悦,从敏感点开始向外扩散。   身后的男人虽然有时候很强硬,却也很懂得照顾他的感受,恰到好处的刺激总是能让他先一步沉沦在性爱里。   结合变得顺畅,抽插的幅度增大,他的腰身被宽厚的手掌掐得更紧以固定臀部。容印之忍不住发出享受的哼叫,带着浓浓的愉悦,然后又被自己咬住下唇忍住。   为什么违背常理的结合会有快感呢?   此刻在他屁股里不断进出的阴茎,不应该是插在女性的阴道里吗?不需要多余的清洁、扩张,那种器官才是自然进化来跟阴茎结合的啊。   就算他穿着最高级的女式睡裙,他也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身体跟正在操他的男人有同样的构造,不多什么也不少什么。可为什么他现在却高高地翘着屁股,迫不及待地迎接着那根东西,渴求着它带来更多肉体上的快乐,然后让自己用这种不正常的性交来高潮?   是因为我变成垃圾的缘故吗?   不仅是同性恋,还是有着变态癖好的同性恋。   身后的人有没有一边操一边在心里嘲笑他、讥讽他?然后回去跟别人大谈特谈他到底有多变态多扭曲多下贱?   “呜……啊!啊啊!啊!”   男人的胯部和他的臀部撞击得更猛烈,他没空去想这些了。身体已经开始习惯和这个人的结合,屁股里面正变得越来越舒服。   他把双臂放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将额头抵住手背。这个姿势让他的腰和臀呈现出漂亮的弧度、毫无保留的姿态,男人仿佛感受到他的臣服,攻势愈发地肆无忌惮。   肛口附近一点点流出水迹,让插入顺滑的同时也让他更感到羞耻——那个水声,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明显?   “嗯……嗯嗯……!”   阴茎进入的角度让摩擦的力道刚刚好,难以言喻的快感持续不断地刺激着他的神经。除了“想要更多”之外他脑袋里什么都没有,也忘记要去压抑自己的叫声,甚至连“好棒、好舒服”这样的话都重复了无数次。   男人听着他的呓语,空出一只手来抚摸着他大腿内侧,揉搓着阴囊和阴茎,双重的快感让容印之高声叫了出来,似乎在催促着对方给他更多疼爱。   可是男人的手很快就回到了他腿上,扳住一条腿固定他的姿势,让频率更快更猛。   他勃起的阴茎随着被撞击的动作而颤动,顶端已经开始冒出体液。   好舒服,还能更舒服的,再摸摸它啊。   他忍不住伸手自己去摸,在被打湿的毛发间胡乱地套弄,兴奋地喃喃自语。一直沉默着的男人却在此时抓住了他的手。   “别碰。”   手腕被反背在身后,握在对方有力的手掌里再也拿不出来。他无力去挣,像只被捏住了翅膀的小鸟,只会发出可怜的哀鸣。   屁股里变得越来越湿,他的身体被完全唤醒了。男人放缓了速度,却加重了力度,一下子冲进最里面去,插得容印之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很可怕,仿佛要插穿他的肚子,让他有一种自己正在被凌虐的错觉。   讨厌,不要,会疼,吓死人了,讨厌,讨厌,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好深……太深了……!疼……!”   他哭着低语。可是身后的冲撞还是那么狠,仿佛并没有听见他的哭声,蛮横地在他身体里一插到底,一下接着一下。好不容易适应了这个力度,男人又快速地抽插起来,震颤得他只能发出“咿咿呀呀”意义不明的低叫。   快感一波强过一波地包裹着他,理智很快就被卷没了。仿佛全身上下都退化得只剩那一个器官,没有思考也不会思考,顺从着欲望被插入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小小的厨房里回荡着他一声声的哼叫,这叫声随着男人的动作或轻或重而变得低回或者高亢——愉悦感却显而易见地不断加深。   直到男人几次深顶之后,将精液留在他身体里。   射完之后没急着出来,像刚进去的时候一样,男人一直让他用肠道裹着。容印之带着哭腔喘息,大口大口地喘气,保持着趴伏的姿势一动不动。   做的时候没察觉,做完了才发现两腿一直用力,结果就是现在颤得站都站不稳。脚上的拖鞋没踩住,现在是光着两脚只有前脚掌踩在地板上的状态。   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高潮了。   黏糊糊的精液粘在睡裙下摆的内侧,在深色布料上格外明显。体内的阴茎慢慢离开了,男人抽出几张纸巾给自己和他做简单的清理。   屁股空下来,脑子却一下子被羞耻填满了。   不要脸,下贱,垃圾,变态,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容印之你不要脸到家了。   “啊……!”   心理和生理上在快感之后双重的空虚,让他全身都软得往下打滑,男人及时搂住了他的腰把他提起来,让他有个支撑。   他把哭出来的眼泪抹掉,深吸了几口气。   “我没事……”   低头找拖鞋,刚动一动腿,发现内裤还勒在大腿上。男人也察觉到了,弯腰帮他一点点提了上来,再把睡裙放下来。   小内裤实在太细小了,蕾丝边跟细绳卷在一起,要不是前面还有块小三角,根本就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给一个男人脱内裤穿内裤,本来就很恶心吧,这男人还穿性感的女式内裤,是不是就更恶心一万倍?   在他揣测男人想法的时候,男人已经把睡袍拿过来重新罩在他身上。   “我要去卫生间……”   “嗯。”男人把双手从他肩上拿下来。   “你的睡衣……在床上。”进门换家居服,这是约会的要求。   回答还是“嗯”。   容印之迈开虚软的双腿离开男人的视线,可是他能感觉到对方一直在看着他。   像盯着一个猎物似的。   直到拉上卫生间的拉门,听到男人进卧室开始换衣服,他才松了一口气。把自己脱光,小心地开始清理下体。   里面的精液已经开始往外淌了。   垃圾,就算你染上那种见不得人的病也是应该的。   清理之后犹豫半天,他把刚才的那套又穿了回去,把沾到精液的地方仔仔细细擦拭了一遍。做一次换一套?垃圾不值得这么奢侈的行为。   走出卫生间,男人已经换完了衣服,站在音响前查看曲目。容印之用一台迷你平板专门存放喜欢的歌曲,现在那上面正在播放所选专辑的最后一首。   这个人话很少,身材高大到有点让人觉得害怕的地步。配上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完全直视对方的眼神即使被镜片挡着都显得咄咄逼人,总是让容印之在面对他时感到异常强悍的压迫感。   做爱的时候还很任性。   真可怕,不知道他什么职业,做他的下属会不会很可怜?光是被他用眼神盯着就会不知所措了吧。如果犯了错,感觉会被他用手拎着直接丢出窗外去。   “你——”   高亢的钢琴曲盖过了他的声音,男人并没有听到,他只好提高声调叫男人的名字:“陆……陆擎森……!”   男人转过头,径直地向他走过来,跟他面对面却什么都不说,光是看着。   可恨,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操人的时候不说,操完了也不说,从头到尾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讲话、浪叫,尴尬得像一场独角戏。   容印之已经算是话不多的人,谁想到眼前这个人话更少。两个人要一起过一个周末,总不能两天两夜什么都不说光是睡觉做爱吧。   容印之莫名地生起气来。   这算什么啊,把他当成什么了,送上门来的男妓、只要张开腿就行了的婊子吗?   是啊,不然呢?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你在这个房子里还能成为什么?   容印之垂下眼睛:“你吃过晚饭了吗?”   “嗯。”   又是“嗯”!容印之悄悄捏紧了双手。   “要喝点什么吗?冰箱里有,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陆擎森想了想:“都可以。”   容印之转身又回到厨房,男人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空气中仿佛还能闻到精液的淡淡腥味,巨大的羞耻感重新笼罩了容印之。这当然只是他的错觉,陆擎森毫不在乎地打开了冰箱,问他:“你喝什么?”   “……福佳白。”   容印之挽起睡袍袖子,很快就调好酱汁拌好小菜。陆擎森一直在门口看,目不转睛的,盯得容印之心里恼火,微微垂着头避免跟他有视线的交会。两人坐在客厅小饭桌上,沉默地各自喝完一瓶。小菜吃下去一半,重新打开两瓶酒,从饭桌转移到沙发,对话也只有“还要开一瓶吗”“好”。   客厅里忘记开灯,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电视剧,屏幕的光映照着两张无聊的脸。容印之两瓶啤酒下肚,水分侵袭了膀胱的同时,酒精也侵袭了脑袋。   站在马桶前小便完,他骂了一句“去他妈的”,也不知道是骂谁。   都已经是婊子了还装什么矜持呢?   粗暴地按下冲水键,他大步走到陆擎森身前,脱了睡袍,跪在他胯间动手剥他裤子。陆擎森被他吓了一跳,但还是沉默,让容印之恨得牙痒痒的,简直是高高在上的沉默。   把还软着的性器含在嘴里,他开始毫无技巧地给陆擎森口交。笨拙、野蛮,似乎只是单纯地让那根阴茎沾满口水。即使如此,对方还是很快就勃起了,尺寸让容印之的嘴巴张到最大也难以容纳,他却还是拼命地要吞进去,痛苦得让自己一个劲儿干呕。   陆擎森用手掌按住了他的头,把他从自己的阴茎上推开,容印之斜着脸挑衅似的看他,嘴角还挂着一丝唾液跟龟头连在一起。陆擎森的手一拿开,他便站了起来当着他的面脱下内裤,提起裙摆抬腿跨上沙发,往那根阴茎上坐。   跟上一次已经隔了两个多小时,再进去还是有点困难。他努力了半天都没能让前端顶进去,一次次滑到他臀缝里去。   懊恼,挫败,觉得被男人的沉默和无动于衷羞辱,让容印之气急败坏地开始跟自己过不去。当他再一次尝试坐上去的时候,陆擎森托住了他的屁股。   食指和中指先是探进他嘴里,在口腔里湿润过,又拿出来伸进了肛口。   容印之抹去下巴上的口水,酒劲儿让他有些肆无忌惮,任由自己伏在男人肩膀上大声呻吟。一面配合着身体里手指的动作,一面自己给自己撸动阴茎。   很快,他就被推倒在沙发上抬着一条腿来了第二次。   闭上眼睛,屏幕的光依然透过眼皮投射到他的视网膜上,像廉价旅馆外面光怪陆离的霓虹灯。   他跟这个男人从一夜情开始,约会第二次、第三次,今天是第四次。   除了知道他叫陆擎森以外,他对他一无所知。当然,也没兴趣知道,就让所有的关系都保持在性爱层面好了:床上的喜好、阴茎的尺寸、持久度、敏感度,知道这些就行了。   如果不是被操得神志不清说出了名字,他本来打算起个假名的。   “啊啊……!”   阴茎从进去开始就毫不客气地开始抽动,脚腕被对方抓在手里让双腿被扯开一个方便抽插的角度,睡裙已经被掀到肚皮上去了。   容印之侧着身体,抓紧了脑袋下面的沙发靠垫。屁股里很热,肛口被磨得发疼,可是快感还是层层上涌,逼迫着他一声接一声地叫。   陆擎森把他翻成正位,整个人压上去,性器深深地插进容印之身体里。   容印之高叫了一声之后,开始低低地抽泣。两腿被折在胸前,膝窝被两手掐着,两节白皙的小腿随着男人的动作在对方手臂两侧无依无靠地摆动。   从后面望过去,被陆擎森宽阔的后背挡住,容印之就只有那两节小腿和脚掌一左一右地露出来,上下晃动。脚指头忠实地反映出主人现在的感受,可怜巴巴地蜷起来,似乎受尽了委屈。   容印之一边哭一边哼叫,自己的阴茎从软到半硬,在阴毛里晃动着吐出体液。屁股那里变得湿答答的了,里面舒服得要死。   舒服得他全身发软,整个人仿佛掉进美妙的泥沼里不想出来。   他无意识地抓住了身上的裙子。   高级真丝,著名的意大利内衣品牌。国内没有店,他花了四位数托人从当地的旗舰店买回来的。   说是送给女朋友。   被人夸会疼人,好眼光。   大概没有想到会被穿在他自己身上吧?   这个柔滑的触感,让他上瘾。   这薄薄的一层,是他的快乐、他的自由、他的铠甲、他的温暖。   他离不开它。   “嗯嗯——啊……!”   肛口几度紧缩,他射在自己的肚子上。等他射完,陆擎森直起身来放下了他的腿,静静地看他闭着眼睛喘了一会儿。   “起来。”   陆擎森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容印之懂得他的意思,爬起来膝行到他身边,再度跨到他身上,向着那根阴茎坐下去。   顺利地将它一整根都坐进屁股里,直达深处。   陆擎森把他睡裙一边的吊带勾下来,露出半边胸部。小小的乳头已经恢复柔软,颜色很可爱。   他张嘴咬住了它。   “啊啊啊啊——!”   容印之被男人箍住腰,牙齿啃啮着乳尖,开始了猛烈的挺动。   昨晚到底做了几次,容印之记不清楚了。   屁股里似乎就没空过,短暂的抽离之后,那根阴茎就会再一次顶进来把它填满。他好像一整晚都在摇晃着身体,被肉欲支配着,只要屁股被塞满就会挺着腰去配合对方,哪怕他已经疲劳得说不出话来。   早上醒来,天已经大亮,哪怕隔着窗帘也能知道今天外面天气很好。   身边没有人,不知道那个男人去哪儿了。他不喜欢叫陆擎森的名字,关系又没有那么亲近,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姓地叫。   动动手臂,全身都酸软得不行。他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床,把窗帘扯开一半,大片的阳光洒进来,温暖明亮。   突然又不想动了,容印之往回退了一步倒回床上去,躺在阳光里头晒。   让紫外线给你消消毒啊,垃圾。   真丝质地的睡裙温柔地覆盖着他的身体,哪怕沾染了许多精液的痕迹也依然柔软,详细地勾勒出每一个细节。凸起的乳尖,因为平躺呼吸而起伏的肋骨、胸腹,微微敞开的双腿间匍匐在毛发中的阴茎——薄薄的料子和地心引力仿佛怀着恶作剧的心情,让这具身体透出满满的情色。   容印之索性支起双腿,张开,脚跟踩在床沿上,裙摆因此滑落,让隐藏在下面的那个部分露了出来。   如果腐烂,会先从这里开始吧?   卫生间传来了水声,容印之把腿放下去。刚洗漱完毕的陆擎森走了出来,脖子上搭了条毛巾,赤裸的上身和短短的头发上还带着水珠。   容印之躺在床上仰头看过去,倒转的视线让他有些发晕,却依然不错眼珠地盯着男人的身体。   强壮,健美,腹肌都有八块,就连小腹上的疤痕都显得很有男人味。   看看你自己啊。   为了穿上睡裙的时候少一些违和感,他把四肢都做了除毛。本来体毛就稀疏,现在更是比不少女性都光滑。再热的天他都不敢穿短袖和短裤,也不能把衬衫袖口挽上去,生怕别人看出端倪。   他并不是想要变成女人。   可就是这一点才恶心吧?保持着男人的身体和心,却硬是要把这副身体塞进女式内衣里面,然后看着别的男人的身体性欲高涨。   陆擎森在他视线里绕过床尾站到他身前,在他身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他再次把两脚踩上床沿,向着面前的人张开了腿。像刚刚那样将私处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男人眼前。   来吧,这是来自垃圾的邀请。   陆擎森脸上还是看不出任何表情,却俯下身体单手撑在他身边,另一手将他的睡裙往上撩开,撩到脖子还没有停止。   容印之慌了,把下摆抢回来胡乱地往下抻,顾不得对方的手掌还按在自己的胸上,再怎么抻也盖不到肚皮上。   “……不要脱!”他抓着陆擎森的手腕哀求道,“别脱……做什么都行,别脱了它!”   男人微微皱了下眉头,容印之把这个表情理解为生气,于是慢慢地把手松开,一副待宰羔羊的神情,恐惧又怨怼。陆擎森也不说话,手掌沿着他胸腹来回摸,可感觉却又不像是前戏。   仿佛检查皮肤的触感一样,从胸口到腹部、体侧、胯部、腰臀、腿、膝盖,最后抓了他一只脚腕放在膝盖上,从脚踝往上摩擦着。   他注意到了吗?他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恶心?   容印之把脸歪向一边,用手背盖住自己的眼睛。   “疼吗?”陆擎森问道。   容印之一下子没懂,直到对方捏了下他的小腿。昨天不知道怎么了,这个人连掐带咬,在他身上留下很多没控制好力道的指痕和齿印,小腿上现在还有淡淡的印记。   所以并不是想脱他衣服,而是想看看痕迹是不是严重吗?   “……不疼。”实际上容印之根本没印象,留在脑海里的只有高潮、高潮和不断地高潮,一直到什么东西都射不出来就只能哭的程度。   可还是想要。   有快感就已经很不正常了,竟然还是那么强烈的、持续不断的快感。是所有男人都会这样?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会这样?是因为这样才会变成垃圾,还是变成了垃圾以后才会这样?   他又掉进这个死胡同里去,翻来覆去地想,全然忘了边上还有个人。   “脏了。”   容印之一哆嗦:脏了,是说我吗?   转头看一眼陆擎森,才发现他拉开了睡裙,盯着前面那些斑斑点点的痕迹。容印之窘迫地从他手里把裙子抢回来,爬起来说道:“我会换的……!”   陆擎森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容印之已经慌慌张张地跑进卫生间去——马上又跑了出来,垂着头低声说:“你能……出去一下吗……”   高大的身影从身边经过的时候,容印之似乎把肩膀缩得更紧了。   从衣柜里找出一套干净的内衣拿进卫生间,他迅速地打开淋浴器,抱着膝盖蜷成一团,蹲在浴缸里。   他是不是在嫌弃我?!他就是在嫌弃我!   容印之咬起了指甲。每当他焦虑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把右手小指或者拇指放进两颗尖牙之间咬,还会用牙齿来回刮指甲的表面,经常把那两个手指尖咬得又红又肿,指甲也总是被刮下一层粉末。   他嫌弃我,他竟然敢嫌弃我!?他凭什么嫌弃我?!   热水都要放完了,温度渐渐变凉。他才终于停止咬指甲,却始终没停止“他嫌弃我”这个被害妄想,红着眼圈把自己洗完,把脏了的衣服洗完。   临走出去之前,还得努力调整一下神态,不要让对方看出来。陆擎森正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喝啤酒,临近中午,肯定已经饿了。   “中午……你想吃什么?”容印之问道。自己也胃里空空,他想着冰箱里那些材料,为了保持新鲜度,所以每次采购的食材都只有三四餐的量,如果快点的话能做点什么?昨天的小菜已经把小河虾用掉了……   男人回过头看他,推了下眼镜半天没说话,许久才蹦出一句。   “这个好看。”   容印之一愣。   “你穿这个更好看。”   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说新换的衣服很好看?   依然是丝质睡袍、同款睡裙、内裤,可是他把睡袍带子系得严严实实,所以应该也看不出里面穿的款式。睡袍跟昨天的相比简单了一点,没那么多夸张的蕾丝,只不过颜色是柔和的香槟色。   他说好看呢。   第一次被人夸好看。   还是穿……喜欢的睡衣被人夸好看。   他是不是骗我的?   或者只是假装恭维一下让我不要太难堪?   啊啊算了什么都好。   好开心。   好开心。   开心死了!   容印之在厨房埋头切菜,轻轻哼歌。就连陆擎森依然在门口死死盯着他也不去计较了。   约会结束之前,两人又做了一次。   容印之正把茶几上的酒瓶收走归拢到厨房,刚要经过陆擎森的身边就被他伸手揽过去了。   搂着腰一下子给提起来,容印之手里的啤酒瓶全掉在地上,当场就碎了俩,剩下的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你、你干吗?!”   视线突然比陆擎森还高了。容印之两手撑着男人的双肩,拖鞋也掉了,两脚离地,头顶再高点却就要碰着吊灯了。   陆擎森抱他抱得很轻松——容印之净高将近一百八十公分,怎么也算不上矮小,只能说对方太高大了。以前容印之曾随口问过一句“你是做什么的”,他就随口一答说“种地的”,气得容印之多一个字都不问了。   什么种地的,这身材明明就是个摔跤手!   他盯着容印之慌乱的脸,似乎觉得很有趣。慢慢把他放下来一点跟自己脸对脸,嘴唇贴了上去。   容印之歪头躲开了。   “不能接吻……”他小声地说。   陆擎森稍微离开一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一个解释。   他一定在想:这个变态在装什么清高?那张嘴巴不是连我的阴茎都含过好几次了吗?能做爱却不能接吻,他是在吊我胃口吗?   因为,接吻是不一样的。   只有相爱的人才有资格接吻。   想要把初吻留给喜欢的那个人……哪怕只能是个幻想。   很奇怪吧?明明跟不认识的人都可以约炮上床了,却至今还保留着初吻,陆擎森一定不能理解吧?   陆擎森确实不能理解,因为他下一步就把容印之放在饭桌上,按住后脑亲上去了。   “呜——?!”   容印之瞪大了眼睛,视线中却只有男人紧蹙的眉头。   陆擎森一手压住他的后脑,一手揽住他的腰,容印之根本动弹不得,更别说挣开了。太突然了,容印之没来得及合上牙关,陆擎森的舌尖在他牙齿上舔了一道之后探进他嘴里去,接触到了他的舌头。   他没有继续侵入,轻轻一碰就离开了,静静地看容印之的反应。   容印之微张着嘴想要说什么,结果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睁着眼睛颤动着睫毛一直看陆擎森的嘴。   这浑蛋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了不能亲的吗?   “我想亲。”   你好好听人说话啊!   “我想亲。”   陆擎森又亲过来了。容印之在心里骂他“浑蛋不准亲我”,双手揪住了对方肩膀的衣服,仿佛泄恨似的。   却把眼睛闭上了。   好吧,就当成你夸奖我好看的回报吧。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夸这样的我好看了。   陆擎森解开他的睡袍,里面的睡裙露了出来。   “这个颜色很衬你。”   容印之睁开眼睛,睫毛微颤:“真的……?”对方的回答依旧还是个“嗯”,可是这个“嗯”却让容印之开心不已。   他搂住了陆擎森的脖子,对方埋头在他肩颈上亲吻,然后内裤被脱了下去,他张开两腿圈在了对方腰上。   性器顶进来的时候还是有点疼。   可是那点疼痛根本不重要。   身下的桌子随着他们的动作“咔哒咔哒”直响,宜家的699块组合桌椅,不知道能不能禁得起这么长时间的连续摇晃?   楼下会不会听见……啊啊好棒……顶在那里好舒服……不行声音真的太大了……桌子会不会散架啊……嗯天哪天哪爽死了……还想要……算了管什么桌子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行了要死了要死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摇晃已经停止了。胯下一片湿黏,而他正闭着眼睛跟陆擎森交换着生涩的亲吻,两腿还紧紧绞着男人的腰。   直到陆擎森离开许久,容印之都没缓过劲儿来。   快感这东西真可怕,简直像发情似的无法控制自己。   随随便便没了初夜,随随便便又没了初吻,容印之,你完蛋了。   把房间打扫完,容印之换回平常的西装和大衣。   犹豫了半天,他最终还是抵抗住了将一条黑色蕾丝小内裤穿在身上的诱惑。那种紧绷绷地勒住屁股的感觉跟性爱一样会让他上瘾,仿佛是他隐秘的兴奋,藏在衬衫西裤下面,成为他毫无希望的人生里唯一的小光明。   那是别人看不到的,他自己却随时都可以感受得到的,真正的自由。   可是今天不行,晚上要去父母家吃饭,不能让他们发现任何痕迹。   关灯锁门,他把自己所有的秘密和自我都锁在了这个房间里,恢复成一个跟其他人没什么区别的,普通的人类。   父母家跟他自己的住处隔了半个城,基本每个月来一次,通常都是晚上来吃个饭住一晚,第二天用完早饭再走。直到三十岁之前,他都还跟父母住在一起,自己搬出来住,也不过是最近几年的事情。   确切地说,是被母亲赶出来的。   母亲不喜欢他,从小就不喜欢。嫌他蠢、笨、不聪明,学什么都不会,干什么都不成,没有像父辈祖辈一样专心做学问,简直白活了三十三年。   以后这个数字会慢慢变成四十三年、五十三年,直到他死。   拐去点心店买了几样母亲喜欢吃的糕点,他深吸了一口气按响门铃。容家是典型的高知家庭,一家三代出了好几位知名教授,现在的住宅是容印之姥爷留给心爱女儿的一栋老式二层小楼,遗世独立似的包裹在一层枯萎的爬墙虎里。   进门的时候正听到母亲在数落家里的阿姨没好好擦柜子:“我放在上面的小香插昨天什么位置,今天还什么位置,一看就是没有擦过。现在空气这么不好灰尘这么多,台面必须要好好擦干净的。”   说完瞟了一眼正在换鞋的容印之,哼了一声:“回来了,摆桌吧。”   有什么好摆的呢?   永远是一碟清炒时蔬加另一碟清炒时蔬,再加一碗汤——近几年母亲讲究养生,饭菜越来越清淡,几乎要与食盐和鸡精诀别。   父亲也永远是开饭前才出现在饭桌上,默默无言地吃完立刻又消失到楼上去,容印之回来,他偶尔会多待一刻钟,喝一杯茶。   “你工作怎么样,是不是忙?”   想要关心一下儿子,却不等容印之开口,先被妻子截住了话头:“他能忙什么,下九流而已。”   容印之咽下一口汤,却仿佛吞下一块蜡堵在喉咙里。   对于母亲来说,一切做学问搞科研之外的职业全都是“下九流”。研究生毕业的时候没能考博继续深造,他便也是“下九流”中的一员了。   “这次职称到底评不评得上?”母亲皱眉跟父亲说道,“你六十多了还当副教授,简直让那些年轻人看笑话!”   “尽力吧。”   “‘尽力吧尽力吧’,你说了多少年,就尽力成个副的?历史系肖老师比你年轻好几岁人家都是教授了!总不能还要我父母再帮你疏通吧,我都丢不起这个脸!”   父亲不作声了,他这个女婿的地位堪比生不出儿子的豪门怨妇。容印之有时候会阴暗地想:母亲为父亲唯一保留的尊严,大概就是没有让两个孩子改随她姓,令父亲坐实这个“赘婿”的事实。   “要不是你鬼迷心窍那几年……!”“啪”地放下筷子,母亲似乎恶心得吃不下去,“我们这清清白白的人家……”   容印之的筷子略略一顿,想起那抹曾经短暂出现的酒红色。   那个将恶癖的种子种在他心里的女人。   “过去那么多年,就别提了。”父亲很无奈,但他已经麻木了。   “你做出的丑事你当然是想不提了,有没有想想我?我带着老大在娘家过得多辛苦你知不知道,娘家人都在笑话我!老二就是跟你学坏的!”   他大哥出国念了博士,可是毕业后没有回国,直接留校任教了,连结婚都仅仅只是通知了家里一声,好几年没有回来过。母亲骂他“忘本、崇洋媚外”,可是跟容印之放在一起,容家老大又是令她骄傲的那个天才了。   “妈,”容印之搁下筷子,“我吃完了,先上去了。”   母亲没有阻止他,可是令人刺痛的话还是追着赶着抓住了他的脚踝,简直要把他从楼梯上拽下来:“都是一个肚子里生出来的,早知道还不如只生一个!”   把自己关进房间里锁上门,容印之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仿佛护身符似的靠着心脏放着。   把纸包拆开,是那条他没敢穿上的小内裤。   脱光了换上它,蕾丝边缘摩擦着皮肤的触感让他确认了自己的存在。也不穿睡衣,就那么光溜溜地钻进被子里蜷成一团,把小指的指尖又放进了两排牙齿中间。   细微的“咯咯”声,几乎响了一整夜。   Jessie踩着她的小高跟狂奔在从地铁口到公司的路上。今天她的车限号,打车又被周一早高峰堵在路上,不得已中途下车改了地铁,还他妈的遇上限流。   她一边暗骂这个城市里的交通,一边挤得跟干茄子似的从地铁门里被其他干茄子“哗啦啦”冲出来。   “他妈的,起个大早赶个晚集!”   按下电梯按钮,Jessie焦虑地用鞋跟敲打地面,她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忍不住爆出一句粗口,哪怕现在离打卡时间还有足足半个小时。   离她要把修改完的汇报PPT发到“任性”邮箱也仅仅就剩这半个小时了。   “老胡老胡老胡老胡呼叫老胡,速度把今天早上更新完的数据发我,速度!”   “Bily!供应商的新名单我还没有收到!”   从睁开眼睛开始她的微信群就没停过,周末加班加点连着开会,重新梳理逻辑、编辑内容,吐着血又搞出一份汇报来。即使如此,这份汇报能不能让“任性”满意,她依然是一百八十个拿不准。   她老大不姓任,Jessie却是货真价实的姓任,叫任霏。市场部总监助理,跟老大一起被同事称为“大小任性”——专职给老大写PPT,年龄二十七,自我预估寿命不会超过五十,目前已经放弃了恋爱婚嫁。   电梯慢悠悠地往上升,几乎每一层都有人下。任霏所在公司从这座写字楼的十层开始往上直到二十二层,但是现在人多得也已经有点装不下了。听说扩租和自建都在同时进行,毕竟以后公司规模会越来越大的。   任霏所在的“W-Life”是一家老牌生鲜电商的子公司,专注于高端白领健康食品,可惜一直抓不准方向,没什么起色。   而她的老大“任性”,正是W-Life负责人从策略公司特意挖过来的救兵。   “任性”到这里两年,比任霏的资历还短呢。大半年时间什么都没干,把公司从研发到质检、从供应到销售考察了个透,结合数据调研,最后将品牌受众定位于“高端女性”:对生活有品质要求,注重健康,有良好的健身习惯,并有稳定收入和经济基础——也是目前正在不断崛起的独立女性大军。   这个品牌定位相比当初的“健康白领”来说,在成本方面又提升了一大截,在投资方引起了不少争议。但年轻的CEO硬是顶住了压力,让“任性先生”任性到底。   这个方向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不得不说是正确的。W-Life的品牌形象比之前更加明确清晰,产品也在客户群里形成了自己的口碑。到现在出现众多模仿之作,但市场占有率依然在同类竞品里独占鳌头。从这一点上来说,Jessie还是很佩服她老大的。   “叮”,二十二层到了,她迫不及待地往办公室跑,微信群里已经收到了文档,她得赶紧更新到PPT里。   可是这位老大最出名的却是那份人人避让的“任性”。   尤其他跟销售部领导陈自明之间的水火不容,简直不知道给公司增添了多少谈资。任霏就是从销售部调过来的,陈自明那个脾气其实也没比“任性”好多少,业绩不好也是直接开骂,还是带脏字儿的。   每个公司的市场和销售侧重不同,至少在W-Life,销售是隶属于市场的,这点让老员工陈自明更加不忿。他可是从母公司里被特意调过来的销售总监,凭什么要听一个空降兵差遣?   可是不忿又能怎么样,人家“任性”也是老总钦点的。何况现在品牌正有起色,即使陈自明敢跟他对着干,该干完的活儿还是一点不能少。   老胡在最后一秒把数据发了过来,任霏把PPT更新完,检查了好几遍才敢导出来发老大的邮箱。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这还只是第一步,等到汇报全通过,指不定得改过多少遍呢。   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又从零食机里买了一包饼干当早饭。   “不是吧,你又吃饼干?”以前销售部的同事朱栋端着一盒肉包走过来,放到她面前坐下,“赶紧吃个包子吧,你们老大这也太能使唤人了,有这么干的吗?”   任霏饿得连客气都免了,拿起个包子就往嘴里放,烫得她直吹气。   “这世界上还有谁比我更命苦……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拿着卖白菜的薪水操着卖白粉儿的心!”她一边往嘴里塞包子一边吐苦水,“我就一个小助理,光写PPT都要写死我了,你说‘任性’他……哎我擦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   朱栋又夹出来一个给她晾着:“你可不要小看自己,‘任性’的汇报PPT可是你把关的,你真以为只是写PPT这么简单的事儿吗?”   任霏叹一口气:“我知道……我要是不知道,还能坚持到现在吗?我就是跟你吐吐槽罢了……哎我还能吃一个吗?”   朱栋把整盒都给她推过去了,任霏不好意思地笑笑。   “跟在‘任性’身边确实学到不少东西,可是你要说话不能好好说吗?非得夹枪带棒的?而且我跟你说啊!”她压低了声音,“他这个人绝对的直男癌!直男癌懂吗?你知道他有一次说我什么……?!”   “什么?”朱栋跟她脑袋凑在一起,忍不住笑意问道。   “我只不过穿了个短裙儿、做了个美甲,我那裙子也就膝盖上十公分!他竟然说我‘太花枝招展’,这不是变相说我不检点吗?!”   朱栋“扑哧”一乐,哈哈哈哈哈笑起来。   “你笑什么呀?这是很严重的性别歧视你知道吗?!他歧视女性,重男轻女!”   “他要是重男轻女,那助理就不是你了。”笑完了,朱栋赶紧安抚她,“你还不趁着机会跟他多学学,以后可就不是助理,是副总监了——多少猎头抢着找你,记得以后提拔哥们儿啊!”   任霏翻翻白眼儿:“希望我猝死之前能当上副总监!”   市场部门现在没有副总监,下面就直接是品牌、运营等分部。不过等规模进一步扩大,副总也是该有的。   “比起我当副总监,我倒是觉得你当上销售总监比较快。”   朱栋是销售部王牌,当年任霏在销售部的时候就是他组里的一员,对她很照顾。任霏一直觉得他能成为陈自明的接班人,可惜陈自明老说他“路还长着呢”。   “有老陈在哪有我的份儿?再说你以为销售总监好当呢?老陈那KPI压力可大了去了,你们老大那个下年度销售额一出来,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要爆炸了!”   任霏感同身受地咧咧嘴。   朱栋突然瞄了一眼走廊:“‘任性’可来了啊,周一例会要开始了。上战场吧兄弟!”   任霏浑身一哆嗦,三口两口就把包子咽下去咖啡喝光。   自从市场部“任性”先生来了以后,一到开会全部门的心情就都只有两种:不好,以及非常不好。   陈自明则常年处于后一种。   “你们家‘任性’啊,得亏是性格不好——”朱栋眼见着“任性”一身名牌西装走进了办公室,又羡慕又嫉妒地说,“脸好、出身也好,这要是性格也好,你说还有别的男人活路吗?”   任霏一边手机通知大家“老大来了”一边回身跟朱栋说:“你得换个说法,应该是,除了脸,没别的能看了!”   周例会各部门分别开,市场部这边主要在体验店项目方面推进。W-Life决定开设一家品牌生态体验店,主打冷压果蔬汁、健康轻食等,以后所有的新品也都会在体验店优先发售,还可以与运动、时尚等跨界联动,目前正在选址和接洽供应商。   “团队正在筛选供应商名单,本周内会把名单和样品送到质检和研发部。然后推出的新品方面,决定增加秋冬应季热饮,品类还在筛选当中,也会在本周五下班前给到。考虑到成本的话,我们建议应季原料在国内或者本地——”   “成本?”   两个字,一个反问,负责人李明涵瞬间头皮就绷紧了,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坐在会议桌那边的老大“任性”。   对方没什么表情,用长长的手指敲了下桌面:“靠节省成本挣钱,那去卖三块钱一瓶的廉价饮料好了。”   房间里七八个人,大气不敢出,沉默压得每个人都抬不起头来。   李明涵咽了口唾沫:“但……如果价格太贵的话……”   “价格贵不贵不是你说了算,是用户说了算。五毛钱的冰棒有人觉得贵,减到四毛你以为他就觉得不贵了吗?”   完了,老大今天心情不好——任霏想。   “好的我明白了,那这部分我们重新确认。”李明涵马上认错,“会立刻跟研发再讨论。”   “我最后强调一次:最重要的是用户体验,一定要把所有细节都做到同类竞品里面最好的,要不然就别做!”   我的PPT可怎么办——任霏现在想把它从“任性”邮箱里抠出来,自己吃了。   低气压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因为不想错过圣诞节的宣传,所以体验店项目组全体都在加班没有休息日,更可怕的是“任性”竟然还陪着,微信群里需要他确认的消息几乎秒发秒回。直到周末晚上“任性”有约,表示有什么事情留到周一以后,这期间不要打扰他。   整个项目组跟大赦一样,高兴得晚上出去吃了一顿。   这次的约会很突然,陆擎森也好像很忙,后半夜了他才到。容印之穿着围裙正把面饼一个个放进平底锅,听见男人问:“在干吗?”   容印之头也不抬,心想“你又不瞎,看不出来吗”,嘴巴上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做馅饼。”   陆擎森当然知道他在做馅饼。   平底锅不大,馅饼也很小,一次能煎四个。煎好了就夹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铺好吸油纸的滤网餐盘里,一个盘子能装八到十个——容印之身后的料理台上,这样的餐盘有十几个了。   所以容印之是做了一整晚的馅饼。   看样子他还觉得没做够,脱下防溅油手套查看下面案上的面团,按一按,放一边,抄起菜刀继续剁馅儿。   “哐哐哐”,一刀又一刀,面无表情,干脆利落。   陆擎森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简单冲了个澡换上衣服,出来时容印之已经剁完了,正在给肉馅上劲儿,戴着一次性手套“啪啪”往案板上摔馅团。   “行了。”陆擎森说。   “不行,”容印之看了看肉馅,“还差点儿……啊!”   陆擎森给他手按住,把手套、围裙摘了。底下那个大红睡袍一露出来,容印之就不敢动了,怕沾上一点污渍。   他今天穿的是酒红色,从里到外一点杂色都没有。丝质外袍是一直快到脚踝的长款,袖子宽大,看起来像喜服似的。他甚至还细心地涂了指甲油,十个手指、十个脚趾全没放过。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今天结婚呢。   “怎么了?”陆擎森从身后把他搂住了问道。容印之也挣不开,整个人就泄了劲儿似的靠进他怀里。   “没有什么……”容印之嘟囔着。   大约是第一次看他染指甲,有点新鲜,陆擎森抓起一只手去细看。容印之却觉得他是不是要笑话自己,握成拳头把指甲都藏起来,又被男人一个个掰开。   小指上的红色已经斑驳得只剩一半了。   干吗问,我们的关系不需要知道这些。   我可是连你的名字都不信,最好你也别信我的,我们只不过是一个代号和另一个代号见面,上床,仅此而已。   陆擎森可能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于是扳过脸来侧头吻住了他的嘴唇,有点蛮横地在下唇上咬了一口。   “怎么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一定要回答”的命令。   容印之心中突然袭来一阵委屈。   不知道是被男人命令觉得委屈,还是被问到心事觉得委屈,或者两种都有?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不合时宜的一身酒红。   “……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是啊,他什么时候心情好过呢?   曾经有过的那些小小的喜悦,于他生命中就像一粒粒珍珠掉进泥沼,瞬间就被巨大无边的黑暗给吞没了。   “没事。”陆擎森把他转了半圈,一边说一边重新吻住他。   没事?就这两个字?什么没事?谁没事?你又不知道我有什么事!   比熬不过七年之痒出了轨的老公对妻子的回答还更敷衍!   既然不想安慰,干吗还一定要问?   讨厌!可恨!你就是一块木头!   容印之气得身体绷得紧紧的,可这块木头却连亲带摸地又把他摸软了。男人把他禁锢在怀里,宽厚温暖的手掌仅仅是抚了几下脊背,他的怨气似乎就消减了一半。   他实在太渴望被人拥抱的感觉了。   学长也会给他拥抱。温柔的,宽容的,抚慰一般轻拍他的肩膀,甚至会让他在难过的时候靠在怀里哭泣。   可是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不够!学长!这样不够啊!   他想让学长抱得更紧一点,像情侣、像爱人那样,充满独占欲的、强横的拥抱,会让他骨骼发疼那样野蛮的拥抱!   饱含着爱欲的拥抱——就像现在这样。   如果容印之经验足够丰富的话,他应该察觉到:陆擎森并不太会接吻。   嘴唇贴合,吸吮,然后探进舌尖触碰——除了强硬,没有特别之处,更谈不上技巧。   可惜的是容印之不知道,陆擎森也不知道他不知道,只是靠着热情和欲望让亲吻在前戏里慢慢变得有感觉。   容印之“自暴自弃”地接受了陆擎森的吻以后,每一次被亲都会心脏一跳。   跟渴望拥抱一样,他也渴望亲吻。   亲吻是最直接的情爱的表现,互相交换着气息和体液,无比亲密无比热烈,就连轻轻一啄都是甜蜜的。其实他哪里是渴望拥抱渴望亲吻呢?他渴望的明明就是爱。   被疼爱,被夸奖,开心的时候可以共享,不开心的时候有人安慰。而陆擎森给了他这个假象,满足了他的幻想。   实现了他的白日梦。   他被陆擎森抱了起来,挂在对方肩膀上朝卧室走去。容印之也不知道这人怎么想的,好像从来不会更绅士一些,一手扣着肩背一手揽着膝窝往身上一搂。说好听的是像土匪抢媳妇,不好听的就像一包麻袋被他扛在了肩上。   容印之一条白皙的腿从睡袍的开口处露了出来,挂在陆擎森手臂里。   “等等等等一会儿……!”   陆擎森停下来,侧耳等他的解释。   “还……还没准备好……”虽然洗了澡也做了简单清理,可是因为心情不好,打扮完了就开始拼命剁肉泄愤,加上不知道陆擎森到底什么时候来,一时之间就把这事给忘了。   “哦,”陆擎森直接把他抱进卫生间,“我帮你。”   谁要你帮了?!   容印之异常慌乱,这种事前准备在他看来就跟自慰没两样。简直是比做爱还要羞耻千万倍的事情,怎么能让陆擎森看见?!而且,他今天里面穿的是不能被看见的东西!   “不用!我、我自己来!”   陆擎森不知道把他放在哪儿,浴缸里太凉,拖鞋也没穿在脚上,干脆就放下马桶盖,然后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   “我帮你。”   陆擎森的重复就代表“不行”,容印之气得浑身发抖。   可是对方的手已经解开腰带把他外袍给脱了,里面那件暴露到没有丝毫实用价值只剩“情趣”二字的内衣呈现在陆擎森眼前。   红色的吊带上衣,全透明蕾丝加刺绣。一根带子绕过脖颈,两端连接着前面两片勉强算是胸衣的三角布料——如果胸部充盈的女性穿起来,大概也就能遮住乳晕那样的大小。   前后襟在胸部下方都是开缝设计,于是前面露出腹部,后面露出脊背。   内裤也一样,包裹在里面的阴茎和毛发看得一清二楚。这还不算,在看不到的地方,容印之坐在陆擎森大腿上的屁股下面——这件内裤的底部是开裆的。   购自网店且极其廉价。   当初离开父母独自居住的时候,为了填满一直被压抑从来没实现的欲望,他疯狂地专门挑那些必须要打上马赛克的商品图片,加进购物车。光是购买“情趣内衣”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他兴奋不已,更何况拿在手上?因此而积攒了不知道多少乱七八糟的款式。时间长了,慢慢冷静以后被他扔掉了不少,仅仅保留着那么两三件。   容印之从气得发抖变成羞耻得发抖。他后悔了,为什么要穿这件呢?   因为生气而想要转换心情的时候就会把自己打扮得更加出格。所以外面特意穿了最喜欢的酒红色长款睡袍,里面偷偷地穿着这件色情内衣暗爽一把,他本以为可以在做爱之前再换下去的。然而陆擎森的强硬却让他的小算盘泡汤了。   他还从来没在陆擎森面前穿得这么夸张,哪怕是第一次见面时连吊袜带和丝袜都穿在身上的那套,都无法跟这件相比。   完蛋了,这下真的完蛋了。   爱穿女式睡裙本来就很变态了,现在不是比变态更变态了吗?   容印之从羞耻得发抖又变成吓得发抖。他怕陆擎森终于忍不住要嘲笑他、讥讽他了,连白日梦都不肯让他继续做了。   陆擎森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把睡袍又给他披上了。   他受不了了!他果然受不了了!   容印之克制着没去咬,却在宽大的袖子下面开始用另一只手使劲儿去抠小指上的肉。陆擎森没发觉,抱着他站起来往外走。   他不做了!他不想跟我做了!   “我会换掉、会换掉的、马上就换掉……给我两分钟我马上就会换掉好不好……好不好?”   容印之从来没有这样恳求过谁。   他太害怕了。仿佛得到小小的温暖之后再被抛弃到冰天雪地一般,彻骨的寒冷和绝望。   “嗯?”他声音太小,语速又快,陆擎森没听清楚,已经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重新坐在男人腿上,睡袍早就滑落下去,陆擎森干脆就把那件有点麻烦的长袍拿开,搭在浴缸边上。   “还冷吗?”   容印之抬起脸,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中,目光很茫然。陆擎森指了下头顶的取暖灯:“你不是冷吗?”手掌覆上他的脊背,有些用力地来回擦动——他一味地发抖,似乎是被对方误会了。   容印之张了张嘴,摇头。   你这浑蛋!你吓唬我?!浑蛋!浑蛋浑蛋浑蛋!   容印之突然搂住了他的脖子,从没这样主动过,搞得陆擎森有点愣。   不要吓我……求求你不要吓我啊!   “东西……在抽屉里。”他小声地说,润滑剂,按摩用具。   得到他的配合,陆擎森几乎毫不费力地就将他“常用”的那个硅胶塞推进他身体里,打开了底部的开关。   保持着搂着男人脖子的姿势,容印之把脸埋在陆擎森肩膀上。被抛弃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远远凌驾于羞耻感之上的尴尬。   谁都不说话,能听见的只有来自身体里面的细微的“嗡嗡”声。   倒是……说点什么呀?   可是能说什么?这种情况下要说什么?情话?下流话?   不说尴尬,说了更加尴尬啊!   而且,身体好像要有反应了……?   屁股里的东西准确地刺激着他的敏感处,容印之微微扭动,试图并拢双腿,却被陆擎森用手掌扳住了一边的大腿,反复摩擦。   “要多久?”   男人的气息贴着他的耳边,容印之的脸有些发烫。   多久?他也不知道要多久啊……三十分钟?二十分钟?以前每次时间都很充裕,所以会放得久一点,可是现在明显不行啊!   他咬咬牙:“八到十分钟……”   陆擎森突然搂紧了他的腰,让他跟自己贴得更近,手指伸到下面将开关调到最大。容印之被刺激得“咿咿咿”地叫出来,双手一下子抓紧了他的背。   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做,直到温热的嘴唇含住了他的耳朵,因为情欲而格外低沉的声音说道:   “这样快一点。”   隔着对方的睡裤,硬邦邦的东西顶上了容印之的大腿。   唇舌再度绞缠在一起,反正技术都不怎么样,谁也不用嫌弃谁。   中途容印之嫌他眼镜碍事,稍微停下来给摘下去了,换来陆擎森近乎野蛮的啃咬。   “呜……!”   被亲到嘴角流涎的程度,容印之差点就要窒息了。   对方的手掌从薄薄的前襟下面伸进去,贪婪地抚触着他的肌肤。男人的身体再怎么也无法同女人相比,就算皮肤的触感差不多,可皮下的骨肉却大相径庭,线条也永远缺少迷人的弧度。   ——永远穿不出情趣内衣的情趣来。   可陆擎森似乎并不这么觉得,掌心抚摸的力道之大几乎能把容印之压到肋骨发疼。   他被转了半圈,背靠在对方怀里。陆擎森把一只手从他腿窝下伸过去,捏住露在肛口外面的按摩器尾端,缓缓抽动。   “啊啊啊……!啊……!”   容印之仰起脖颈大叫,反手揪住陆擎森肩膀的衣服,将上半身绷成了一张漂亮的弓。   陆擎森一边亲吻着他的肩头,一边隔着胸衣捏住了他的乳尖。容印之白皙的脚指头可怜地颤动着,然后紧紧蜷曲起来,连指甲上的红色都快看不到了。   肛口不断收缩着,在按摩塞的抽动中一点点吐出混合着润滑剂的体液来,一直到那些体液多到滴下来,沾上了陆擎森的手指。   “陆……陆……”容印之喘息着叫他的名字,却在一次次的抚弄中怎么也说不出后面两个字,直接变成呻吟了。   他成为陆擎森怀抱里的一张琴,在一双手的弹奏下发出美妙的乐鸣。   窄小的内裤渐渐包不住挺立的阴茎,一点点滑到下面去只能裹住阴囊了。陆擎森将按摩塞最后往里使劲推了一次,容印之喉咙里“咕”了一声,身体颤了几颤。   精液顺着微晃的柱体淌了下来。   “我要进去了。”陆擎森说。   这当然也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宣告。   屁股里的东西被拔了出去,容印之看不到肛口和器具之间黏连的淫靡丝线,却能感觉到另一个更大更热的物体抵在了腿间。   容印之低下头去,看到圆润而硕大的龟头在他屁股下面露了出来。没等他看清,就被按住腰抬起了屁股。前倾的姿势让他不得不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来保持平衡,但他已经无暇顾及小小的凉意。   性器顶住了肛口,他出于本能的害怕而不敢坐下去,男人的手臂却压着他的腰腹把他一点点按下去了。   容印之微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来。   那东西挤进去的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到可怕。他跨坐在陆擎森的长腿上,双手撑住对方的膝盖,拼命地调整呼吸。   在陆擎森的视线里,是他因为头颅低垂而露出的光滑颈项,近乎完美的雪白脊背,和此刻正在含着自己整根阴茎的浑圆臀部。   在他看来,这就是最迷人的弧度了。   而这颈项、腰背和臀,正因为体内的东西而微微颤抖,愈发可怜可爱,又性感色情。   脖子上的蕾丝细带像他的项链,又像束缚住他的绳索,仿佛轻轻一勒就会要了他的性命;而臀部上那为了方便插入而设计的内裤,在后面只能看到一个“π”型,下面的开口正是让某些不怀好意的物体做坏事的地方。   如果陆擎森有一点女装商品相关知识,他或许可以找出适合这件小内衣的许多个关键词:透明蕾丝,挂脖吊带,开裆内裤——总之,为了色情而色情。   可容印之这个人本身,比他这件小内衣色情多了。   虽然不如自己这般高大,但容印之的身材在男人里面也算是高挑了。四肢修长,姿态端正又挺拔,让那些穿在他身上的女式睡裙有种奇异的倒错之美。他抗拒不住小睡裙的诱惑,又因为自己异常的性趣而感到羞耻。有时甚至会刻意模仿女性的动作企图让自己和裙子看起来不那么违和,然后又因为这些自己都受不了的小动作而陷入更加困窘的境地。   怎么会这么可爱。   “陆……”   陆擎森听见容印之低低地叫他,带着哭腔。大概有些痛,或者是很痛——虽然也算是扩张过,但他插入的时候那个入口真的还很紧。   然而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对这个身体做坏事了。   “咿咿——?!不……先别……别!”   容印之惊恐地发觉男人开始动了,而他明明想要说的是“先别动”。以前陆擎森都会让他先适应一会儿的,为什么今天这么急?   下体很痛……要被那根东西撑裂了……会不会真的裂了……?   不要……不能因为这种事情去看医生……死都不能去……陆擎森……你这个浑蛋!把男人的屁股插坏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忍一忍……他不会真的把你插坏……忍一忍就过去了……唔唔唔……现在就好一些了……啊!那里那里那里!碰到那里了!   嗯嗯嗯……真要命……男人真要命……前面会爽到,连后面也会爽到……为什么要给男人安排这样的身体构造呢……?   啊啊啊……真好……真舒服……舒服死了舒服死了舒服死了……!   如果能永远这么舒服,干脆就做一辈子垃圾好了!   身下的腰部挺动,将他一次次顶起来又落下去,幅度虽然不大却也着实够呛。   他觉得自己像骑在马背上。从行走一般的颠簸,到小跑,再到狂奔跳跃的大起大落,颠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陆擎森双手按住他的腰胯,让那个饱满的臀部一下下实打实地坐在自己的性器上。他看不到容印之的脸,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从惊叫,到哀鸣,到喘息,到娇吟。   真好听。   “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   容印之已经神魂颠倒,屁股里不断捣进来的那个东西带给他最美妙的体验。从身体深处的那个点开始,那些美妙延伸到四肢百骸,冲击着他的神经。   他的身体舒展开来,充满张力,迎合着陆擎森的动作,极尽可能地享受性爱。   陆擎森于是移开了双手,向上抚摸,拨开松垮的两片胸衣捏住了乳尖。因为兴奋,两粒乳尖早就胀起来了,被廉价的蕾丝磨得发痒。   “呜呜——!”   容印之觉得胸前一疼,看到两乳被手指捏了起来。红红的乳头被反复玩弄到酥麻,又被隔着胸衣揉搓,和主人一起受尽了甜蜜的折磨。   “起来做。”   他听见陆擎森这样说。至于怎么“起来做”那就不是他要操心的事情了,只要顺从对方的摆弄就好。屁股里的性器拔了出去,陆擎森搂着他腰让他站了起来,只不过是换了个方向,男人还是站在他身后握住他的腰。   腿有些抖,他不得不两手撑住墙面,同时让臀部呈现出等待插入的姿态。陆擎森并不舍得让他等,马上就凶狠地顶了进来。   “啊啊啊啊啊——!!!”   仅仅几次插入,容印之竟然就这么颤抖着射了。   可是快感还在,因为陆擎森还在操他。他在不断摇晃的视线里,看着垂下来的衣摆,和射精过后软下去的阴茎,在毛发里晃动。   是不是……应该把阴毛也刮掉呢?   这个想法突然间冒了出来。   那样的话,也许穿透明蕾丝的小内裤会更好看一点?   当然了,他丝毫没有变性的想法,只不过想在男性躯体上尽量让那些可爱的小衣物更有效果罢了。   可是啊,那里有体毛的话……不是也很性感吗?   光溜溜的,是不是会更奇怪?那里天生没有毛发的人叫什么来着?   青龙?白虎?   不然,试一次吧……?就一次……?   可是如果陆擎森讨厌的话怎么办?长起来还要花很久呢……不然……问问他?啊好舒服……都射过两次了怎么快感还是不停呢?   “呜呜呜……!”   陆擎森突然把他的腰掐紧了,有东西射进他的体内了。射完又抽动了几次,才慢慢拔出来。   他瞬间把刚才在想什么给忘了,腰软了下去,被男人一下搂住捞了上来。   “洗澡……”他喃喃地说。   肛口尽力收缩着,可是里面的精液还是一会儿就要滴下来了。陆擎森扳过他的脸,亲住嘴唇,双手在身上游移。   亲完了,男人回答道:“一会儿再洗。”   这就是“一会儿还要一次”的意思——容印之“嗯”了一声,垂下眼睛继续跟他亲在一起。   醒来已经是中午,眼前是陆擎森平静的睡脸。   可能是觉得热,他被子只盖了一半,一手枕在脖子下面,一手搭在被子上,睡得很沉。   以前约会都在酒店,容印之通常都是赶在天亮前就匆忙地离开,留下自己的那份钱让陆擎森去结账。   这恐怕是他第一次好好观察对方的长相,还发现他眼尾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   陆擎森睡着的时候,表情看着比平时要温和多了。   他并不是长得凶。正相反,这张脸英俊且线条硬朗,放在古代,也许会被形容成剑眉星目、英姿飒爽。   可是眼神却太过有压迫感。   他看人的时候从来都目不斜视,直视对方的脸和眼睛。眼神仿佛要看穿你整个人一样锐利而充满锋芒,令人无所适从到只想躲闪。   为什么要那样看人啊?容印之想,让人压力很大你知道吗?   回应他的是陆擎森均匀的呼吸。   陆擎森的头发修得很短,是那种特别考验脸型、脑型和长相的短,无法掩盖任何头部缺陷的短。这种发型容印之是没法剪的,他头发又细又软,还有微微的卷,打理起来很麻烦。   男人背后是窗,从窗帘后面透过来的微弱光线打在他头上,显得那头发毛茸茸的。   容印之特别想摸摸看。   反正他睡着了,稍微摸一下应该察觉不到吧?   实在没忍住诱惑,他悄悄地伸手,用手掌小心翼翼地碰了下那颗头。   刺刺的,有点扎手。他赶紧缩回来了。   随着平稳的吐息,陆擎森的胸脯微微地起伏,容印之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朝着他的胸肌去了——令人羡慕的教科书一般漂亮的胸肌。   他平时在做什么运动啊?或者他是健身教练?   不像啊,好像也没有见他注意饮食,也没有锻炼出吓人的肌肉块。   容印之又去摸了摸他的胸部,摸完了胸部简直理所当然似的就顺着腹肌摸下去了,然后是更下面,被被子遮盖住的那部分。   让人又爱又恨的那个玩意儿。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容印之把陆擎森的被子掀开了一点,让脐下三寸的部分显露出来。   大家伙还软乎乎的,垂在浓密的阴毛里。   这个东西,具体有多长?   他想起勃起以后那个尺寸,觉得自己当初是有多想不开挑了这么一个啊?   不是说通常看起来特别高大的人,阴茎反而会很小吗?啐,凭什么他这根就跟身材成正比啊?   容印之当然没忍住,也对比了一下自己的——也是跟身材成正比,只不过两人身材有差距罢了。   真想问问他到底是吃什么会长这么高!   容印之灵机一动,伸出手掌去比,到时候量手不就完了吗?他比量了半天,一边比一边开始佩服起自己来:竟然能把这个东西在勃起以后吞进去,屁股没裂开是不是也算天赋异禀了。   嗯?这个,好像……是不是,有点硬了?   “量完了吗?”   头顶传来陆擎森的声音,容印之脑袋里“轰”地一下都要炸了。一抬头,男人黑沉沉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什么时候醒的?!不对,是自己太过乐在其中忘了这回事了!   容印之啊容印之!你是打算在陆擎森面前出多少丑才算完?!   脸烧得滚烫,男人也不等他解释什么,或者说也不打算听他解释,直接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胯下了。   “我……不……!”   容印之想说“我不量了我也不摸了”,可是有什么用呢?事实摆在眼前,就是你在对着人家的生殖器想入非非啊!   陆擎森动作有点粗暴地把他搂过来,掀起他的裙摆把两人下体贴在一起。他没穿内裤,陆擎森的手掌直接扣在他屁股上,抓揉着臀肉让他跟自己贴得更紧。   “嗯等等……手……!”   手被夹在两人身体缝隙间,基本上动不太起来。陆擎森这才稍微放开了一点。   两根阴茎贴在一起,还全都硬邦邦的,夹得他手指疼——蹭了一会儿就勃起,自己也是很没脸了。他干脆整张脸都埋在了陆擎森颈窝里,省得对方看见。   陆擎森亲了一下他的脑门,一手伸进他脖子下面把人搂住,一手放到身下跟他一起套弄。   互相拢着对方的性器碰在一起摩擦,耳边是对方清晰的喘息声,这感觉很奇妙。   又是容印之的一个第一次:第一次跟人一起自慰。   腰身不自觉地微微扭动,想让摩擦的快感更强烈一点。四条腿交缠在一起,容印之无意识地把脚掌踩在了对方的腿肚上,脚趾在他的腿上使力,涂成红色的脚指甲好像生气似的紧紧扣着陆擎森腿肉。   男人肤色比较深,再加上容印之本来就很白,让他的脚和指甲油在陆擎森腿上看起来格外色情。   几乎是同时射出来的。   容印之还是不肯抬头,陆擎森捉了他的手给他擦干净,擦完了他就想挣起来,无奈陆擎森又不肯,一把又给扯回来抱住了。   容印之就像泄愤似的使劲蹬他小腿,居然听见男人在他头顶笑了一声,绷着劲让他随便蹬。   一番动作把他睡裙都给蹭乱了,陆擎森给他把裙摆扯好,重新搂住了腰,问他:   “昨天那件呢?”   昨天睡觉前洗完澡,容印之很心机地换上之前的香槟色吊带睡裙,有点期待地想他会不会再夸一句“好看”,结果不知道是他太磨蹭还是陆擎森太累,回到卧室的时候发现男人已经睡着了,自己躺被窝里失落了半天。   “扔了。”容印之没好气地说。就算再怎么没脸,那件衣服他也不会再穿第二次了!   陆擎森沉默了一会儿:“抱歉,我再买一件给你吧。”   ——?!   容印之这才想起来:做第二次的时候,陆擎森不小心把衣摆的蕾丝给扯破了。没办法啊,那材质太廉价,粗糙又劣质,轻轻一勾就变形了。   “不用,我……”他想说“我再也不穿那种款的了”,可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我还有其他的……”   陆擎森说“哦”。   容印之!你他妈的!你憋一下会死吗?!他一定觉得你超爱这种色情内衣!说不定现在就在想象你还有什么更变态的款!   他自己被自己气炸了。   “咕”的一声,陆擎森腹部传来饥饿的鸣叫,在静谧的房间中特别清晰。   容印之总算把脸抬起来了:“你饿了?”也是啊,这都中午了。   陆擎森还是那张面瘫脸,目视前方,牙关咬了几咬:“啊,有点。”   他不敢看我?是害羞了吗?容印之觉得有趣极了。   “吃馅饼行吗?”   不行也得行啊,厨房里八十多张牛肉馅饼晾着呢。   趁着陆擎森洗漱,容印之重新烙了几张,毕竟比隔夜的口感好,再配上睡觉前准备在电饭煲里的白粥和腌了一晚上的小菜。   陆擎森一口气吃了六个,然后夹起第七个,看得容印之傻眼。就算每张饼都挺小他也觉得俩人十张差不多了,自己顶多吃两三张,剩下的就算陆擎森再能吃也应该够啊。   傻眼的时候盘子里已经空了。   陆擎森筷子没放下,盯着他:“很好吃,我还能再吃吗?”   好吃,他说好吃。   容印之是一个人搬出来以后才开始学做饭的,毕竟不能天天吃餐馆。天赋加上兴趣,和凡事必定做到完美的处女座一般的性格,让他的烹饪技能跟工作技能一样精进得非常迅速。   可惜他从来没做给别人吃过,应该说是没机会——哪怕是学长。   陆擎森是第一个,而且夸赞说“好吃”。   应该不是骗人的吧,毕竟他吃了那么多。不不不,也许只是客套话呢。   虽然这么想着,可他还是止不住开心地打开了炉灶。陆擎森走的时候,还把剩下的打包好都装给他。   “加热的时候尽量用锅,别用微波炉,那样好吃。”   陆擎森没拒绝,接过去说“谢谢”。   “你心情不好就会做馅饼吗?”   容印之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嗯”了一声。当最喜欢的衣服和颜色都不能纾解情绪的时候,就只能剁肉泄愤了,剁完了怎么办,做馅饼呗。   “你呢?”他反问道。仿佛是心情好,他不自觉地跟陆擎森有了交流。   陆擎森已经穿好了鞋,正准备出门。听他这样问,想了一下回答道:   “打靶。”   打靶?!   上次说自己是种地的,那这次呢?容印之都不知道该信他哪一句,自顾自地又开始生气,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送走了陆擎森,他开始一样一样地给自己“卸妆”。   洗去指甲油,换掉睡裙,穿上男士内裤,套上熨烫平整的衬衫、西裤,打好领带,再把他的小裙子珍惜地挂进卧室里的衣柜,和其他的一起收藏好,谨慎地用小锁头锁起柜门。   擦一点点发蜡整理好发型,头发全部向后梳,露出整个额头来。再从镜柜后面拿出眼镜盒,戴上金丝边细框眼镜。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个面无表情的人也在看着他。   他是容印之;   他是胆小自卑的人间垃圾;   他也是职场上说一不二的——“任性”先生。 第二章 :垮掉的房间   容印之隔着玻璃窗就看到高长见一脸愁苦地左右张望,原本想要不理就让他去找,转念一想那搞不好一上午就搭这了,太不划算。   高长见一边接着他的电话一边满头大汗地推开咖啡店的木门:“不好意思来晚了!”   “也没多晚,”容印之看看表,“也就不到一个小时。”   高长见嘿嘿一笑:“我请我请!”坐下来先干掉一大杯水,转头环视着这个小店说道,“真不是我要故意迟到,你说你约的这个地方,又不好停车又难找,我一路走一路问才……”   “行了。”容印之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把餐牌推过去,“随便点个吃的。”   高长见点了份三明治,容印之随后跟服务生说道:“咖啡可以上了。”   “不是吧,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我不爱喝那玩意儿?又酸又苦,喝多了还心跳加速——”   容印之“啧”了一声:“让你喝你就喝,哪来这么多话?”   高长见眉毛一扬:“我还没见过有你这么跟老板说话的员工呢!”   这个话很多的路痴,正是W-life的大老板,容印之的顶头上司——也是认识了十几年的大学同学,寝室里睡在对铺,因为性格差异而互相看不太顺眼的那种。   一个出身书香门第,一个家里世代经商,除了同专业之外毫无相似之处。睡一个寝室里快两年,对话却只有“今天轮到你扫地”“麻烦帮我留个门”之类的。   关系出现转折是在大学二年级下半学期。   容印之因为家庭关系不喜欢在家里待着,一向回学校很早,结果一开宿舍门就发现高长见跟死了似的倒在地上,脸底下还垫着他的呕吐物。   满屋浓郁的酒臭差点把容印之也熏吐了,当场就关门下楼买口罩,要找导员换寝室。   可是即使换寝室,自己的东西也还得搬出来吧?   忍着恶心回到楼上,又开门放了好一会儿味道,容印之才想起来去确认高长见是不是真死了:嗬,厉害了,这位哥哥一边哭,还在一边吐,竟然没把自己呛死。   给容印之气得,要不是嫌他太脏都要上脚踹了。离开学还有好多天呢,整个宿舍楼也没几个人,没办法容印之也只能豁出命去清理现场。   平时连一滴污渍都不允许出现在身上的容印之,要对付这么大一个人形呕吐物,这不算豁命算什么?简直都够他死死活活好几个来回了!   被他吐脏的地面和桌面,不知道用掉多少消毒水和空气清新剂。把高长见拖进厕所,把衣服扒掉封进塑料袋扎个严实。想把他就扔马桶旁边不管了,可是一想卫生间自己也得用啊,干脆就拧开花洒给高长见好一顿冲,最后都不知道是给他洗澡还是给自己泄愤。   冲到一半高长见醒了,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出去,一头摔在床上光着屁股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淌着鼻涕跟容印之道谢,满脸的生无可恋,整个人颓废灰败得像条风干的死鱼。没等容印之跟他发脾气,就自顾自地“哇啦哇啦”哭起来了。   混合着鼻音和哭腔,容印之好不容易才听明白:他失恋了。   正确地说,是还没等他恋呢,他那从小长到大的竹马,他的发小儿,他的准爱人,他的白月光,他的神明,没跟他招呼一声就出国念书去了,不要他了。   乏善可陈的醉酒理由——除了那个青梅竹马是男的。   容印之恍惚记得对方在高长见入学时候来他们学校玩了一圈,给高老板激动得跟猴子看见香蕉似的,寸步不离地走哪儿跟哪儿。   自暴自弃地就暴露了性取向的高长见,引起了容印之的共鸣。   那个时候,他自己也正处于对同性的苦涩暗恋之中。   对方是父亲的学生,经常来往容家。比容印之大几岁,温厚谦和又博学文雅,是比自己的亲生哥哥更像兄长一般照顾他的人。   是连容印之那种见不得人的性癖,都能温柔包容而不会嘲笑他的人。   “每个人都有缓解压力的方式,你又没有伤害到别人,我为什么要嘲笑你?”   学长可能永远不知道,他和他的这句话,成为支撑起即将崩溃的容印之唯一的力量,和能够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这是你的隐私,不应该也不需要让别人知道。可我很感谢你这么信任我,也许我帮不到你,但可以跟你一起承担这个秘密。”   然后学长管他要了一个冰淇淋作为“封口费”。   如果不是自己太任性太冲动,做了不能挽回的事情,或许学长现在还会跟以前一样愿意做他唯一的分享者,唯一的倾听者。   “啊……怎么还是冰的啊?”高长见苦着脸看着端上来的咖啡壶,“这都入秋了,咱就不能喝点热乎的吗?要不再来个红茶?”   容印之完全不理会他的抱怨,把褐色的液体倒进空杯推过去:“先尝一下。”   高长见的表情就像宫斗输了被赐了鸩酒的冷宫娘娘,感觉下一句就要说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种话了。   眉毛拧得成麻花似的微微品了一口,咂巴咂巴嘴,又品了一口,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好像不酸,也不那么苦?”   容印之点点头:“加一点奶和糖试试。”   高长见照做了:“嗯,完全不会涩,这是什么昂贵的咖啡豆吗?”   “咖啡豆并不昂贵,昂贵的是萃取时间。”容印之给自己调了一杯,举起桌上的玻璃壶,“这一壶是我昨晚上电话预定的,今天才能喝得到。”   冰滴咖啡,八到十二个小时低温萃取。咖啡因比热水萃取少近乎百分之九十,对胃部的刺激和伤害大大减少,而会造成口感酸涩的丹宁酸几乎不会被分解,最近很受对口感和健康都有要求的人士追捧。   但因为萃取时间太过漫长,因此价格比一般咖啡昂贵很多。   “这就是为什么我找你来,”容印之晃一晃壶中的褐色液体,“我想试试把它加入夏季的商品单。”   一提到工作高长见神情就凝重起来,重新品尝起杯中的咖啡。   “这么费时的萃取工艺怎么量产?”   “两个方案:一,折中选择冷泡,跟冰滴口感差别不大;二,完全的冷萃,可以尝试定制。”   “运输中的保鲜呢?”   “我们的冷链足够支持,冷泡比鲜煮保鲜时间更久,七十二小时之内都可以保证口感。”   “目标用户?”   “在国内算是小众,但也有不少人用冷泡壶自制。对于像你这样不能接受酸苦味道的、轻度咖啡因爱好者以及注重健康的白领中,我相信会很受欢迎——当然也要取决于我们的推广手段。”   高长见往椅背上一靠:“虽然你说试试,但其实早就拿定主意了吧?”   容印之不置可否地轻轻一笑。   看见他这个表情,高长见叹口气,说道:“我有时候觉得你对同事太严肃太苛刻,要多笑一笑,不过你为什么一笑起来就像在蔑视我?”   “你的错觉。”   “我无所谓啦,反正光屁股的样子你都见过了。我是说你对别人也稍微宽容一点嘛,我现在都不敢接陈自明的电话你知道吗?他好歹也是我挖来的老员工,总要给个面子的嘛,我压力有多大啊——”   “你找我来是为了公司发展,还是为了面子。这些压力都承受不住,那你别当老板了。”容印之知道其他人对他的评价:骄傲、自负、油盐不进、一意孤行、不近人情,等等等等。陈自明更是说过,你是不是觉得你天下第一牛逼啊?   不,我只是觉得还能做得更好。   他还记得说完这句话,陈自明脸都要气紫了。   “本来我是不用啊,有人可以帮我分担的。”高长见嘟囔了一句。   从W-life还是个概念开始,容印之就已经被邀请成为合伙人。   他们两个关系亲近以后,高长见仿佛为了排解失恋的痛苦,频繁地开始不务正业,试水搞创业,缠着他帮自己写计划书。天天都有新想法、新计划去他父亲那里申请“天使轮”,高父开始还耐心听一听,后来就一个巴掌给他扇回来,骂他“什么天使轮,你这他妈分明是坑爹轮”。   跟高长见想到就做的行动力不同,容印之细心谨慎且要求严格,市场、前景、风险,先调查个一清二楚做好预备方案,再去考虑执行。   于是无数个连“坑爹轮”都没捞到的想法里,最终只有一个成型且得到了后续A轮、B轮投资的方案——W-life的母公司,暖智科技的雏形。   高长见并不是一开始就看到容印之对于产品策略的能力,他只不过是找个人帮他润色一下计划书拿去糊弄他爹,觉得以容印之的出身和家庭环境熏陶,文笔和逻辑应当比他好而已。   但容印之总是会一个接一个对他提问题:你的用户是谁?你怎么应对竞品?你的可持续发展是什么?你打算做多大规模?   高长见发现,他老爹也会问他同样的问题。如果他的答案能应对容印之,那么通常他就能躲过老爹的巴掌了。   暖智科技十年多来发展至今,跟容印之当初做出的市场预测,完全一致。   只是这种经商方面的才能,似乎在容印之的家族里却是拿不出手又不入流的低级伎俩。彼时还年轻还有热情,对母亲还有一丝期待的容印之带着高长见一起,很郑重地对母亲提出想要加入W-life的想法,直接换来一顿能把他踩在尘埃里的讥讽和不带脏字儿的辱骂。   仿佛不执教鞭不做学问,他就不配做她的儿子,不配生活在这个家里。   甚至不配做个人。   如果没有亲耳听到容印之母亲对他的教训,高长见都不会相信竟然有这样的家庭教育:将子女的自信与自尊破坏得一塌糊涂,把他们强行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得到过一句夸奖——还是算了吧。”容印之有些自嘲地用这一句作为回答,也是作为自己竟然有这么美好妄想的嘲笑。   高长见想,这或许就是容印之对自己、对别人都要求太过苛刻的原因。   大概也是想起了被母亲羞辱的那段记忆,容印之脸色有些紧绷。   “你可是连我的屁股都见过了呢,分担点压力还不是应该的。”高长见适时地岔开话题。   他不说还好,一说容印之脸色更坏:“能不能不要提了?我好不容易都要忘了。”   谁想见你的屁股啊,也不照照镜子,先锻炼成陆擎森那样的身材再出来露!   正说着,容印之放桌面上的手机开始振:母亲。   他神色更黯。   高长见也看见了那个来电备注,浑身一哆嗦。容母的清高他是见识过的,最瞧不起他们这种“暴发户的后代”,含沙射影地叫容印之回去好好看《陋室铭》,想想什么叫作“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通常这位女士主动打来电话,都不会有什么好事。高长见暗暗地为朋友祈祷。   “你这周回来一趟,见个人。”   只消这一句,容印之就可以猜到了——相亲。   对方是容印之父亲同事的侄女,虽然跟父亲不在同一个学校但也在高校就职,目前是助教。   “这女孩子我是见过的,人很文静又知书达理,跟外面那些乱糟糟的小姑娘可不一样,平时爱看书,会弹钢琴,我很中意。”   母亲一边看书一边做批注,语气仿佛在交代他去把自己预定的教材带回来。至于容印之喜不喜欢,中不中意,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这周末你去见个面,要是像之前一样让我丢脸就不要回来见我了。”母亲把书本合上,封面上是著名批判文学的书名,而母亲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批判这些批判,“不过是个公司职员有什么可跟人家端架子的,我在你这个年纪都带出好多学生了,我都没有你架子大。”   容印之沉默安静得像尊雕像,只有在接过写有对方名字跟电话的纸条时动了一动,说“知道了”。   随后那个周六的下午,他推掉了所有的会,礼貌地,准时地,等在约好的餐厅里。反正一定会再被拒绝,再被母亲痛骂,再被赶出去说“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无所谓,他习惯了。   母亲是这个家里不可抗拒的存在。   她是所有人的母亲,亦是所有人的导师:无论自己、大哥,甚至父亲。身为“读书人”的骄傲与清高,身为“教育者”的自豪与荣光,深深根植于她的灵魂、她的骨血,是她傲视所有阶级的脊柱。   她为捍卫这份骄傲,不惜一切代价,以身作则。身为她的家人,理所当然地要以她的骄傲为骄傲。   在这以外的选择,她不是不能接受,她是根本不能理解——那是抛弃了至高无上的理想,选择自甘堕落的腐坏。   那便不配成为她的家人,成为她生命中的一分子。   然而她又是慈悲的,宽容的。   她为每一个家庭成员铺好道路,准备好未来的每一步,费尽每一滴心血竭尽所能将他们送上那带着光环的神坛。在她有生之年,必要将这光环一代接着一代地传承下去。   她鞠躬尽瘁。   倘若有人胆敢错开一步,那就是亵渎。   对她,对她的理想,对她的骄傲,和对她所有苦心的践踏。   这样的人是残忍的,是无情的,是伤害她的刽子手——可她依然忍辱负重,对他们宽容、疼爱,为他们每一个人选择最好的,等待终有一日,他们会看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成全他们,然后痛哭流涕,承认他们错了。   容印之就是那其中之一。   “晚上五点,可以来吗。”   他拿出手机编辑消息。两个小时结束午餐,送对方回家,然后回自己的地方洗澡换衣服,所以时间足够了。   足够开始他真正的约会。   消息刚发出去,一个俏丽的人影便怯怯地走过来问“是容先生吗”。他收起手机没特意等回信,因为他知道对方一定会来。   他甚至都没用问号。   “我迟到了……对不起~!”   “没关系,我也刚来。”他招呼服务生来点餐,“这家还不错,不知道适不适合傅小姐的口味。”   傅婉玲的确是母亲会喜欢的类型。   气质柔和温婉,干净朴素,打扮甚至有点土气。为了今天的约会,她化了一点淡妆,涂着薄薄亮亮的唇彩。   她脱去长外套小心翼翼地坐下,有些拘谨。里面穿了件剪裁简单的连身裙,颈子上系了一条彩色小方巾,没戴任何首饰。   容印之的视线却停留在她的指甲油上。哑光藕粉色,不抢眼,显得皮肤很白。   他无意识地曲起手指,用拇指指腹摸过自己的指甲。   这个色系也很好,虽然不是红色,但搭配浅色的睡裙是不是更好?   想要。   “啊……”傅婉玲似乎注意到了他一直在看自己的手,有点不知所措地两手交握,“我……不太会涂指甲油……可能涂得有点难看……”   容印之移开目光:“没有,我是觉得颜色很适合你弹钢琴的手。”   傅婉玲羞涩地笑起来:“真的吗?”   真的啊。   你是女孩子,涂什么颜色都不会有人指指点点啊。   “我没有来过这家,容先生有什么推荐的吗?”   “容先生”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嫉妒她“可以随便涂指甲油”上拉回来,询问她平常的口味。   等上菜的时候无外乎聊些“在哪里工作”“会不会加班”“平时做些什么”,菜上来了变成“牛排片真嫩”“青口贝好吃”。   一来一往,有问有答,不多一句也不少一句;没有尴尬的沉默也没有故作轻松的强笑,饭后主动掏钱买单。   这是“容先生”完美流畅的相亲套路。   下一次吃饭也是如此,再下一次依然如此,再再一次……就被拒绝了。   只要女方不傻,就知道他对自己一点兴趣都没有。   “您请我吃饭,那……我就请您看电影吧。”   傅婉玲看着他收起信用卡,仿佛有些介意:“……我不习惯欠别人人情的。”   “容先生”觉得,这听起来有点像并不想有下一次的意思。   “啊啊您别误会,我不是拒绝您的意思……就是不习惯被人请客。”   这听起来就是拒绝的意思,很好啊。   “容先生”笑了一笑:“我知道,那好啊。”   于是在电影院的地下车库,趁着停车他给那个人补发了消息“稍微晚一点”,想一想又将见面时间改成了七点。   傅婉玲选的电影是最近上映的特效大片,剧情三分,剩下七分他给女主角的内衣。   束腰型胸衣,真好,又漂亮又性感。   并不需要勒出女性凹凸的线条,仅仅是束住腰腹的感觉就很棒。一呼一吸就会有强烈的存在感,跟轻柔软滑的睡裙完全相反。   偶尔穿一次的话,会特别特别兴奋。   他只有一套,跟陆擎森第一次上床的时候穿的就是那件——陆这个人,看了那样的自己竟然还没软掉,真的很奇怪。   再奇怪也没有自己奇怪。   身边坐着温柔的女孩子,正对着大银幕上的暴露内衣忍不住脸红地捂住眼睛,而你却在幻想着把它穿在自己身上。   穿着它跟男人做爱。   容印之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攥紧了拳头。   不能再想了,他的思维已经飘去想穿这件衣服要配什么颜色的口红和指甲油了。   “好久没有看电影了,这个影音效果真的把我吓一跳~”电影结束,随着人群走出影院,傅婉玲摸着自己的胸口,“幸好有容先生陪我,谢谢你!”   没什么可谢的,“容先生”只顾着看女主角的内衣,并没有在意你。   “哎呀你看~”傅婉玲突然说,“这是我涂的这一款呢。”   她指着扶梯下面的彩妆店,自然而然地走过去拿起展示架上的一支指甲油,导购马上过来给她介绍这牌子的特别之处。   傅婉玲害羞道:“我其实是第一次知道有这种可以撕的,是不是有点老土?”   并不,他也不知道。   没有味道,速干,还可以撕掉,那不是很方便?   天知道他有多讨厌卸甲水的味道!   好想要一瓶。   “没有指甲油的女孩子,实在太不像女孩了对不对~”她拿起一瓶淡淡的胭脂色,“容先生觉得什么颜色好呀?”   她的样子有点羞涩。   “红色。”他不假思索地说。   “欸?”傅婉玲讶然,迟疑地看看那瓶正红色,“这个……跟我搭吗?”   容印之你这个蠢货!她是问你她适合涂什么颜色,不是你喜欢什么颜色!   “你这么年轻,什么颜色都适合。”他说。   傅婉玲突然掩口一笑:“容先生你知道吗,你这样被称作是‘直男审美’呢~”   哈哈。   他除了报以微笑,还能说什么?   “可惜,我上班的时候涂这个不太好,不然真想试试。”   傅婉玲遗憾地放了回去。并且说约了小姐妹聚餐,婉拒了容印之“再去哪里喝茶”和“送你回家”的提议。   很好,这应该是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目送她坐上出租车离开,容印之立刻掉转头回到刚刚的彩妆店,一口气买了五支想要的颜色,和一盒万圣节限量版。   导购小姐还记得他,露出了然的微笑。似乎在替刚才那位不知名的顾客高兴,找到了这么英俊又懂得讨人欢心的男朋友。   容印之对此全然不觉。   他只盼着快点回去穿上睡裙,去试试这可爱纸袋里像小妖精一样抓挠着他心肝的指甲油!   回到车里看一眼时间,已经六点,回到家大概要六点半了。想要多留一点准备的时间,于是翻手机打算告诉对方晚点来也没关系。   却赫然发现,最后一条“七点见”的消息显示发送失败。   大约是地下信号不太好,自己也没有检查是否发出去就关掉了。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对方没有给他消息,也没有电话。   大概,已经走了吧。   现在打电话给他?来不及了吧。   为什么不问问我呢?那我……我怎么办……?   容印之愣了一会儿,有些茫然又急切地开在回去的路上。他还抱着一丝希望,或许,会有人等他,哪怕是很生气地在等他。   现在他很需要他。需要拥抱,亲吻,性爱,需要安慰,夸奖,高潮。   相亲的过程很顺利,越来越顺利,于是心情就越来越糟糕。   哪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那些女孩子们都很好,可是他看不到她们的好。   他只有浓浓的嫉妒。就因为她们可以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染指甲!涂唇膏!穿性感的内衣!好看的睡裙!   足够他嫉妒到死。   他才不是什么体贴的“容先生”!   他是心眼像针尖儿那么小的“容先生”!   是每一次相亲后都被母亲越来越讨厌的垃圾“容先生”!   周六晚上,繁华路段的拥堵渐渐把他心里小小的希望都磨没了。把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差不多快九点。他坐在车里半天没动,紧紧握着手机,满腔的焦躁和恼怒不知道跟谁发。   连指甲油的吸引力都没有了。   电梯半天不来,走廊的灯反应不良,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跟他对着干。   早知道就不要看什么电影,直接拒绝掉多好。反正结果都一样,还装这一次两次的样子给谁看?   可恨!   狠狠踢了一脚墙壁,在墙上留下一个鞋尖印。仿佛被他的怒气吓着了似的,声控灯忽闪一下亮了。   容印之看见有人靠在门边。   高大的陆擎森像棵树一样,沉稳地,笔直地站在那里。   容印之急刹车一般收回脚步,将自己隐藏在转角,虽然他知道陆擎森已经看见他了。   脱掉大衣,摘下眼镜,拨乱头发……西装马甲来不及脱,只能这样了。   他从来都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转换角色,这是第一次用约炮以外的日常装见面,不知道为何感觉比让陆擎森看自己的内衣装更紧张。   一边掏钥匙一边微垂着头快步走过去,他不敢看陆擎森的脸,也不敢让他看自己的脸。   “我给你发消息了可是没发出去但是我没有看见……不是故意让你等……我本来说改在七点的,虽然七点也晚了但我以为来得及的……我……”   钥匙在锁孔里被他转得“哗啦哗啦”直响,可越是着急紧张越是打不开门,手一直抖,声音也低微而哆嗦,不知道陆擎森听不听得清。   “怎么打不开……你稍等一下马上就——”   陆擎森站在他身后,静静地握住了他的手。   “没事。”   转动钥匙,“咔哒”,门应声而开。把他轻轻推进门内,陆擎森把钥匙拔下来放进他手心里。   一边关门,一边揽过他的肩膀。关门声响起,对方的嘴唇也落了下来。   熟悉的气息压过来,容印之立刻就放松了身体。   并不是多么热烈的吻,更像是安抚,甚至连舌头都没有探进来,只是四片嘴唇贴在一起吸吮。容印之扬起脸迎合着陆擎森,于是陆擎森把这个吻加深了。   手掌慢慢抚摸他的脊背,最后停留在脖颈后面摩擦。   “你等了多久……?”   容印之攥紧了手里的小袋子,愧疚感几乎要让他痛恨这几支指甲油了。若不是买它们,或许他还能更早一点回来?   “没有多久。”陆擎森好像要阻止他的问题,再一次将嘴唇叠了上去。   骗人,你从来都不迟到。   容印之打开牙关主动地伸出舌尖来,舔弄着陆擎森的牙齿和唇角。   “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陆擎森放在他颈后的手停了一下:“因为你说不能打。”   容印之蓦地一惊。   啊啊,他怎么忘了呢?是他要求陆擎森绝不能主动联系他!他说见面才能见面,消息也只准回复不准发!   “你是不是生气了……?”容印之没有想到,陆擎森真的这么听话。   明明有时候强横得不得了,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又这么死脑筋?是该说他遵守承诺,还是该说他像块木头?万一他一整晚都不回来,难道陆擎森会等一晚上吗?   对立下这样无理规矩的自己,他是不是痛恨得在心里骂了好多遍?   “没有。”   谁信啊。   容印之离远一点要看清他的脸,仿佛要找出他在生气的蛛丝马迹。然而男人的表情依然波澜不惊且坦然,反倒让跟他对视的容印之不知所措起来。   衬得他如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般的小心眼。   “但有点着急,”陆擎森放开他接着说,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你没事吧?”   容印之根本说不出口“我没事”,垂下脑袋不作声,又听陆擎森说:“我还有点饿。”   “……”   容印之将额头抵在对方厚实的肩上,低低地笑起来。半晌才抬起头来,笑容还没有完全从他脸上褪去,让他的面孔柔和而又美好。   连这个笑容也是陆擎森第一次见。   容印之的“你想吃什么”这句话还没问完,陆擎森再一次搂住他用力地吻了上来,好像在回答“想吃你”。   两人站在门口吻到气喘吁吁。最后还是容印之勉强挣了一下,说“我们换衣服吧”,陆擎森才发觉到现在连鞋子都还没脱呢。   当然在重新滚上床之前,还得先解决陆擎森的温饱问题。   “这个给你。”   刚换了拖鞋,容印之被陆擎森塞了个袋子在怀里。是他刚才一直拿在手上,无论从包装还是颜色都跟这块木头完全不搭的热辣风格。   那个logo别人也许不知道,但容印之知道。   不是吧……容印之一边否定一边拿出里面的包装盒打开,火红的缎带立刻冲进了视线里。   “上次的被我弄坏了,不知道这个你喜不喜欢。”   刚刚在电影里看过的款型,束腰胸衣,现在就躺在盒子里。   复古款的黑色半透明塑型腰封,带着繁复的刺绣。贴合女性腰腹的线条,将胸衣勾勒出完美的弧形“工”字;背后两排圆环,穿好缎带用来调节松紧;长度从胸下到小腹,下方边缘连接着袜带扣,可以当作吊袜带用。   胸衣下面躺着的是分离款的同款内衣、内裤、长筒袜。   还有两根Y型蕾丝吊带——想要增加情趣的时候,只要把吊带勒住胸部位置调整,连接在胸衣前后,就会强制性地突出乳房的形状。   想穿。可他为什么送我衣服?不愧是名牌,刺绣好精致。   不行我不能收,但是穿在身上一定很棒。   果然黑色跟红色搭起来最好,他这是什么意思?   第一次收到内衣礼物,怎么这么巧是这款?   不不不,我跟他没有那么熟!好看……真的好想穿!可以搭新买的指甲油!   乱七八糟又自相矛盾的想法在他脑子里碰撞,完全没发觉自己举着这件衣服想入非非,在陆擎森问他“今晚可以穿这个吗”的时候,已经点头了。   “你喜欢吗?”   “喜……不,但是……”错过了拒绝的机会,大概本来也不太想拒绝吧。容印之还是有些语无伦次,心想就这么收下是不是也太没脸了?   “喜欢就好。”陆擎森的表情似乎也微微有些放松,“她们说这件最适合。”   “她们?最适合?”容印之有些愣。   “导购。”   导购?!   “你……去实体店里买……?”   “是啊。”陆擎森歪了下脑袋,似乎不明白为何容印之如此震惊,双手比画了一下他的腰围,“可以估算尺寸。”   容印之张口结舌:“那、那你怎么说的……”   “想买一套内衣送人,要很美的,有蕾丝花边的。”陆擎森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适合皮肤很白,个子很高,长得很好看的。”   皮肤很白,个子很高,长得很好看,是在形容我?   “然后……就……买了?”   陆擎森想了一想:“稍微走了几家店。”   “稍微”走了几家店?!   容印之光是听他说,脸都要烧起来了,可眼前这个男人仍然一副镇定自若的面瘫模样。   “你这个人……真是……真是……”像块木头。   一块让人心安的木头。   晚饭做了简单的意面,佐起泡酒。   容印之并不饿,加上有点着急去洗澡,于是只做了一人份。只不过考虑到陆擎森的饭量,所以额外多准备了些。   趁着陆擎森吃饭,容印之慌慌张张地打开了热水。   平时新内衣拿回来他都会洗过一遍,用柔顺剂处理过再穿,但是今天来不及了。洗澡、清理、扩张、换衣服、染指甲,天哪,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希望陆擎森吃慢一点。   这种胸衣很难穿,搭配的小零件又多。没有人帮忙,想要达到有点紧绷的效果他只能一遍遍先把后面的缎带反复调整好松紧,再去扣前面的搭扣。   在这之前,得先涂指甲油才行。   完美主义的毛病一犯,他就挑剔起来没完没了。指甲油涂出去了一点就要重来,明明要穿丝袜也还是要涂脚指甲。等到他手指头脚指头全涂完,脖子都要累断了。   然后,再涂一点口红吧。难得今天穿这么隆重,不涂口红总觉得缺点什么。   他对着镜子抿了下嘴唇,红色均匀地覆盖住原有的唇色。镜子里那个一脸陶醉地装扮着自己,雌雄莫辨的脸孔正在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呢,容印之!   他脑袋里突然现出学长对他的怒吼,还有那个曾经短暂出现在容家的红色身影。那个一手把他拉进水底的女人,她在嘲笑他。   嘻嘻嘻嘻!我赢啦!赢了你妈妈!   唇膏从他手中掉落,从洗手池边缘一直弹跳到地上,骨碌碌地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容印之粗暴地用手擦掉嘴唇上的膏体,却让红色溢出了唇边,一直染到脸颊和下巴。   仿佛经过一场暴力的蹂躏。   他一边擦嘴唇一边扯开背后的缎带,还想把指甲上的指甲油撕掉。   “怎么了?”陆擎森拉开门,站在门边向里探望。   卫生间是磨砂玻璃的滑动门,没有锁,轻轻一拨就开了。容印之的身影在里面来来回回,一个多小时了还没出来。   被陆擎森吓了一跳,想起自己现在糟糕的模样又被吓了一跳,容印之徒劳地用手背捂住了嘴巴,哪怕连手上都沾满了擦掉的口红。   陆擎森走过来拉下了他的手,在他要扭脸躲的时候捏住了下巴,用指腹擦了下唇边。   “不想穿的话不要勉强,换成你喜欢的吧。”   不是的!不是不喜欢!   容印之看着陆擎森的脸,几乎要把那个连学长都不知道的秘密说出来了。他嘴巴开合了几次,躲开了男人的目光,嗫嚅着说:“没有……只是后面的带子又开了……”   陆擎森于是扳着他的肩膀,容印之自然地跟随着他的力道转过了身体,感觉到对方开始扯动松掉的缎带。   “陆……”容印之垂着头看自己包裹在黑色丝袜里的脚,手指轻轻抚摸大腿部分的一片刺绣。   “嗯?”陆擎森一边低声询问他“这样可以吗会不会太紧”一边回应他。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奇怪……”   “哪里?”男人并没有生气的迹象,一如往常。   “看到穿着女式内衣的男人……为什么你还硬得起来啊?”容印之又开始抠指甲。   他最想问的,其实是:你难道不觉得我很奇怪?   陆擎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容印之心里一紧。这个问题真是又蠢又没礼貌,听起来就像对方硬不起来或是看到他就大喊“变态”,这样的“正常”才会让他高兴。   “嗯,要分人的吧。”   容印之偷偷地看向镜子里,陆擎森似乎在思考,继续回答道:“你穿很好看。”   那个表情不像在说谎,容印之又抿起了双唇——却是在掩盖起笑容。   “你见过别人穿吗?”   “没有。”   “那怎么分谁好看、谁不好看?”   陆擎森用那张面瘫脸十分坦然地给出了劲爆的答案:“我穿一定很难看。”   容印之张着嘴巴愣住,陆擎森通过镜子跟他对视,眼睛里写着“怎么了”?   容印之笑得弯下腰去。陆擎森不明所以,怕他跌倒而双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腰身,那具躯体在他手掌里震颤得很厉害。   笑完了,容印之跟他一起看着镜子:“除了好看,还有别的吗?”   “很性感。”   容印之两手按住洗脸台,暗暗用力扣着边缘,他听见自己轻轻地问:“会让你……兴奋吗?”   这问句里面的期待,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   陆擎森的双眼始终盯着他的脸,单手扣住了他的下巴,有些粗糙的指腹用力地抚过嘴唇,沾染了他唇上剩余的颜色。   “会。”   男人的喉结滚动,音色低沉醇厚。   容印之觉得身上的胸衣已经开始有些紧绷,让呼吸有点困难。   “是我的……哪里?”   脸、嘴巴、乳头、屁股,还是腿?   染了唇膏的拇指,在他的注视下揉弄着他的嘴唇,然后撬开了牙齿。长长的食指跟中指探进口腔,摩擦着舌头。   陆擎森垂下头,变得粗重的鼻息徘徊在耳边。   “全部。”   男人的吻落在颈侧和肩头,然而温存转瞬即逝。容印之被粗暴地转过肩膀,抱在怀里捏住了脸颊,对方强横地将舌头闯进了他的口腔。   “嗯……!”   完全不允许反抗的力道和吻法,容印之却是亢奋多过惊惶。   他被紧紧按在对方的胸前,仿佛松开一点就怕他逃了似的,连呼吸的余裕都不给。连同紧绷的胸衣一起,让他缺氧到头昏脑胀。   即使如此,他也依然在陆擎森放开他的时候追着去吸吮对方的嘴唇,陆擎森便再次吻上来,好像这四片嘴唇就天生是贴在一起不能分开似的。   陆擎森一双手掌往下滑,搂住容印之的腰部,一手把才穿上没多久的新内裤剥下来,双手直接触摸着柔软圆润的双臀。   被挤压着的臀肉互相磨蹭着已然鼓胀的下体,容印之发出难耐的呻吟,一条长腿已然攀上了陆擎森的腰际。陆擎森顺势沿着大腿外侧来回摸索,打开了吊袜带上的搭扣,扯住边缘把丝袜往下褪。   容印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别!我喜欢它……让我穿着!”   在还贴着的唇齿间勉强说出一句话来,结果就是被陆擎森亲得更疯狂了。   一边亲一边摸向容印之的臀缝里,指尖摸到肛口滑腻的触感,陆擎森便毫不犹豫地探进手指。将将能让两根指头在里面活动开,就让自己饱胀的性器顶了上去。   “别在这里……我们出去——啊!”   容印之张开腿挂在男人身上哀求,陆擎森一边说“好”,一边插入了。   “不……出去再……啊啊啊——!”   全都进去了。   陆擎森你这浑蛋——!   “浑蛋”陆擎森实现刚才的承诺,和他“出去做”。从卫生间移动到客厅这短短的距离,屁股里的东西就把容印之给顶得上气不接下气。   搂住陆擎森的脖子,容印之两腿紧紧夹着他的腰想要让摩擦不要那么明显。然而即使如此,每走一步身体里的那个东西都有更加强烈的存在感,好像又大了一圈似的。   “呜呼……!”   他很努力地把它想象成是自己用来扩张的小道具,可是那个热度和胀大的程度却远远超出了“小道具”的范围。   身体被放到柔软的沙发上,来不及松一口气,陆擎森便扳着他的双腿开始了抽插,似乎刚才这一会儿小手段就算是让他适应过了。   上半身被胸衣勒得紧绷绷,让他无法像以前一样柔软地弓起腹部,于是两脚被陆擎森放在肩上牢牢地握住,男人则直起胯部不断攻击着他的后穴。   这个男人做爱的风格跟他本人一样,不管容印之发出怎样的叫声和喘息、甚至哭泣,他都一样沉默而直接,却又强硬得热烈。   “陆——啊、啊、啊、啊……!”   房间里回荡着肉体撞击的声音,和频率相同的呻吟。   容印之无意义地呼唤着陆擎森。也不知道呼唤的是他本人,还是那根进出着自己身体带给他源源不断快感的性器。   这块很不会看气氛的木头,不知委婉为何物。却木讷又蛮横地把刚才脑海里搅乱容印之情绪的,学长和那女人的面孔,挤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让他完全地陷入愉悦里不可自拔。   第二次高潮之后的余韵,让容印之躺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两条腿并在一起,抬高了斜斜地搭在沙发靠背上。几分钟之前,这两条腿还是在陆擎森一边肩膀上的。他不想动也不敢动,屁股后面湿得不像样子,被操得熟软的肛口一直有精液淌下来,流到腰下垫着的靠垫上去。   过了今晚必须得把垫套拆下来换了。又何止是靠垫呢,刚刚做的时候可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精液溅到新买的胸衣上呢。   唉管它呢,过了今晚再说吧。   胸口的两点有点疼,陆擎森手劲很大,两下就把乳头拧得硬起来了;一条腿上的丝袜到底是被他剥了一半,露出的大腿皮肤上也有两个明显的牙印。   上半身遮住的是腰腹,下半身裹着的是大腿,黑色系的衣物将容印之的身体衬托得更加白皙——让那些本该挡着却全露着的部位也更加色情。   唉管它呢,除了陆又没人看得见。   开始是觉得叫名太亲密,全名又一直没叫过完整,毕竟激烈的时候能发出个音节就不错了——于是渐渐就变成只叫“陆”。明明全天下姓陆的那么多,可念出来却像独有的昵称。   这样不好吧,唉算了管它呢。   到了这时候,容印之的“处女座”毛病好像都治好了似的。   陆擎森从浴室出来又走进了卧室,抱了一床毛毯过来。   “我不冷。”容印之说。   空调开得很暖,又刚做完,一身的薄汗还没下去呢,胸衣下面紧箍着的皮肤更热。陆擎森于是将毯子放在一边,撕开湿巾包装,握住他单边膝盖,让他露出被自己弄得一塌糊涂的屁股来。   “我自己……!”   没想到他是要给自己清理,尴尬得不行,容印之扭着腰想挣,被陆擎森轻易地按住了。   算了不管了,反正陆都看过了。   他也就轻易地顺从了。用热水温过的湿巾擦去皮肤上的黏腻,陆擎森问他“会疼吗”,刚才做得太激烈了,中途容印之就哭得厉害。他摇头发出一连串否认的二声“嗯”。   手背搭在脸上,容印之轻轻咬着食指的关节,看陆擎森丢掉湿巾,把他两脚再次抵在肩头,帮他脱去褪了一半的丝袜。   男人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垂的眼帘遮去了他目光里的锐利——可是,他做爱时那个凶狠的目光,容印之现在竟然也觉得挺好。   “换你常穿的吧。”束身胸衣毕竟不能睡觉也穿着,陆擎森打算帮他脱掉。   一条丝袜脱完,容印之透白的腿露出来。陆擎森正要去脱另一只,容印之突然抬脚踩在他漂亮的胸肌上。   有点用力,染红的脚指甲蜷起来,甚至在对方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划痕。   陆擎森轻轻地握住,对他投以询问的眼神。   “再做一次……可以吗?”   陆擎森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脚腕的手加重了力度。   下一秒容印之就尖叫着被他扯住两脚分开向后一拖,瞬间变成张开腿围在陆擎森腰间的状态。   陆擎森像捉住猎物的豹子似的,慢慢地覆上来。   看啊,他那个眼神又回来了。   容印之挺起腰,两脚把他圈紧,屁股在陆擎森胯下缓缓地磨蹭。   容印之,你是不是疯了,你彻底变成荡妇了。   男人的性器隔着薄薄的内裤被他蹭几下就开始硬了,陆擎森便直接让阴茎抵住了他的臀缝。   容印之感受着那个物体在自己屁股下面逐渐变得坚挺,然后松开了腿。陆擎森盯着他的脸,似乎在观察他随着自己的插入而变化的表情。   “啊啊……啊……!”   后穴早就习惯了那根性器,立刻就紧紧地裹住柱体。容印之被他盯得心慌,一边喘息一边用手背盖住了脸,却被陆擎森拿下来抓在了自己手里。   拽着他的两手腕,一边操他一边看他被快感俘获的脸。   “陆……!陆——啊啊啊……!”   身体里的性器从进去就毫不怜惜地开始了冲撞,容印之身体绷成了一个反向的C字,让红肿挺立的两个乳尖格外显眼。他的手腕被陆擎森牢牢抓住连转动都不能,手指徒劳地用力却抓不到任何东西。   除了叫,他没有任何其他方式再去宣泄这充盈全身的美妙感觉。   快感的浪潮冲刷着全身,愉悦到极致,可怕到极致。   当垃圾真的太好了,做一个荡妇也不错。   红色的婀娜身影在他脑中又一闪而过,但并不让他觉得慌张。   我并不理解你,永远不会理解——但至少这一点上,我同意你。   这是他唯一的想法也是最后的想法。   说是一次,然而他主导了开始却无法主导结束,到底几次、什么时候完事是陆擎森说了算。   强有力的腰部一次次撞击他的双臀,紧实挺翘的屁股在男人的腿根处小幅度地弹跳,肉体碰撞的“啪啪”声里很快就混入了暧昧的水声,和被两具身体挤压着的布艺沙发一起,混成了猛烈性爱中特有的淫靡音效。   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肠道内里,被阴茎塞满的同时,也将越来越多的精液重新挤了出来,把容印之的腿间弄得比之前更糟糕。   身下的靠垫别说封套了,恐怕连里面也得一起洗了。   可容印之哪还有空儿去想这些?他最后的记忆,是从沙发换到了床,自己坐在陆擎森身上起起落落。   腿上还穿着有且只有一条的丝袜。   “啊、啊、嗯嗯……啊、啊!”   哭已经哭不出来了,甚至没力气叫,嘴巴里能发出的是像哭到岔气的哽咽。   他上下颠簸的视野里,始终是陆擎森的脸,那张因为情欲而有点凶,却始终不曾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的脸。   他被顶起来再落下去,屁股无论里面还是外面都滴着水,连带着身下男人的三角区也湿成一片。   “好吗?”男人问道。   不好啊,不要再动了,身体已经不行了。   “好、好啊、啊!”   这太疯狂了,做了这么多回,屁股会完蛋的。   “好、舒服……嗯……里面、好棒……!”   好棒,真的好棒,去他的,屁股坏掉就坏掉吧。   已经什么都射不出来的柔软阴茎,可怜巴巴地敲打着陆擎森的肚皮,仿佛被逼迫着吐出透明的液体,阴毛被干涸的精液结块弄得乱七八糟。   对了,这里的毛……   “咿咿咿——!!!”   陆擎森这一次顶得太深了,容印之几乎眼前发白。   双手抓着他的臀肉让他牢牢地坐在自己身上,陆擎森完全射完才把他松开,容印之软软地倒在他身上。   眼神已经没有焦距,容印之只是张着嘴一直喘。陆擎森一手揽住他肩膀,一手赶紧解开胸衣背后的带子,一点点松开,让他解放呼吸。   “洗澡……”   靠自己已经站不起来,陆擎森抱着他走进浴室放好热水。容印之坐在浴缸里还死死地捂住胸衣,只肯让男人把睡裙递给他就必须出去。   “不能看……裸体不能看……”   明明穿的内衣羞耻程度比裸体更甚几倍不止,可哪怕只穿一只袜子或者丁字裤,那也是容印之属于自己的一点安全感。   陆擎森依然没有取笑他奇怪的坚持。只是帮他尽可能清理干净,等他换好衣服再给抱出来。   “陆……”坚持到洗完澡,容印之的精力完全用尽,趴在陆擎森肩头,声音低得像在梦呓。   “嗯?”   “你介不介意……那里没有毛……”   陆擎森听是听清了,却没听懂:“哪里?”   容印之动一动手臂,划拉一下,也不知道是指哪里。   “下面……那里……”   陆擎森懂了。   “你要刮掉吗?”   “嗯……”   可惜他没听到陆擎森的回答,就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很好很好,连一点梦都没做。   容印之一手一脚都搭在陆擎森身上,男人正靠在床头看电子书,一只手垫在他脖子下面。他眨眨眼睛,翻了个身改成平躺。   “……几点了?”容印之声音里的沙哑,分不清是因为刚睡醒还是昨晚叫太过的后遗症。   “十点二十四分。”   一边回答一边低头看他,陆擎森轻轻捏了下他的颈子。   很舒服。   容印之“嗯”一声,抻了下身体:“不想做饭了,叫外卖可以吗……”   男人还是捏了下他脖子,说“好”。   虽然醒了,可是不想马上就起床。容印之呆呆地看天花板,盯着老式吊灯,脑子放空似的什么都不想。   窗帘拉开一半,阳光洒在床的后半截;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偶尔有孩子的笑声,邻居在互相打招呼,汽车鸣笛声,宠物狗的吠叫。   真好啊。   容印之突然想。可是到底哪儿好呢?他又说不上来。看他要赖床,男人也不催,继续看手里的Kindle。另一只手像按摩似的,一点点捏他后颈。   Kindle,他用Kindle。   会特意买Kindle的人,是很爱看书的人了?   不像啊,明明就长了一副每天都在对着沙袋挥拳头的模样。   唉容印之,你不能以貌取人。别人看到你,也想不到你会穿女式内衣涂指甲油啊。   那他看什么呢?   “你在看什么啊?”   网络小说?鸡汤文学?世界名著?我猜是网络小说,很长很长几百万字那种。   容印之暗暗地跟自己打了个赌。   “《土壤环境学》,第二章 。”   ……?!?!   容印之仰着脖子看过去,陆擎森贴心地把电子屏幕递过来,上面一排是很清晰的标题文字:元素化学形态概念。   容印之挫败地躺回去。   “为什么看这个……?”   “很久没看了,复习。”   复习什么啊,你要考试吗?搞不懂你。   “你真怪……”   男人似乎习惯了这个评价,不以为意地“嗯”。   又安静下来了,童声、汽车声、狗叫——容印之此刻又觉得说说话更好。他很想问问陆擎森“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你多大年纪、你怎么锻炼、你有什么爱好”?   不行,不能问。因为这是他除了“不能打电话”之外立下的规矩第二条:不准问有关对方的任何事情。   陆擎森一直都好好地遵守,所以自己也不能打破,哪怕他都要好奇死了。   容印之有点生自己的气,重重地叹了一声。百无聊赖中在被子底下摇晃着两腿,看自己的手指甲。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洗澡的关系,左手食指的指甲油边缘微微地卷起来了。他忍不住把那个卷边抠得更大,然后从指甲上撕起来。   “哇——”他故意发出惊叹的声音。   陆擎森闻言转过头来,看他的新式指甲油:“嗯?怎么做到的?”   成功地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容印之心里很是得意。   “就是这样的指甲油啊,”可表面上还是装作波澜不惊的模样,“可撕式,没有味道——看。”   一整片撕完,红色的凝固薄片被他拈在指尖,陆擎森自然地放下电子书,伸出手掌接过去。   “好像花瓣。”   花瓣?他竟然还有这么浪漫的想法……?啊啊啊好想知道他的事情啊!   容印之抓起被子蒙着脸一直“唔唔唔”,陆擎森不知道他又怎么了,小心翼翼地在掌心里托着那片小“花瓣”,另一只手依旧抚着他脖子。   半晌,容印之从被子里露出脸来,面无表情,深吸了一口气:“算了,叫外卖吧。”   陆擎森的手机一直关机——“任性”先生的约炮规矩第三条:进门必须关手机——容印之跑到客厅用平板电脑下单点了两份牛肉面。   其实他自己的手机没关,只是静音了。但是他不敢拿出来,怕陆擎森生气。   看着左手食指没颜色总觉得不舒服,又跑进卫生间把指甲油拿了出来,哆哆嗦嗦地跑回床上钻被窝里去。   这个季节穿真丝吊带睡裙还是有些冷了。   陆擎森竟然还拿着那个薄片,不知道该不该扔。容印之抿了下嘴唇,握了下手里的指甲油小瓶:陆擎森会容忍他到什么程度呢?   “你涂过吗?”他问。   陆擎森理所当然地摇了摇头。   “要……试试吗?”   陆擎森抬头看他,好像在问“为什么”。   “就试试嘛,好玩的,涂一个。”他简直就是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了。   容印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或许是笃定了陆擎森根本就不会对自己怎样,直接伸手去牵他的手指。   陆擎森根本就没抗拒,很轻易地就被他牵过来了,搭在自己支起来的膝盖上。   那手很宽大、厚实,有茧子,手指很长,而且有力。容印之自认为手已经算修长型的,可是陆擎森还是比他的长一点,厚很多,指甲盖也更大一点点。   “会浪费。”仿佛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男人有些不好意思。   容印之摇头,专心地给他涂指甲。本来只是想涂一个就好,可是一想反正涂都涂了,就多来几个好了。陆擎森竟然也不阻止他,一会儿工夫一只手都涂完了。   容印之抬脸看一下他,想说“一会儿就干了”,岂料陆擎森会错意,“哦”一声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了。   咿——这个人也太好说话了吧!   容印之简直是拼命忍着才没说出来,一边压抑着激动一边给陆擎森把十根手指都涂完了。男人张着手指,紧张得一动都不敢动,什么都不敢碰。   “大闺女上花轿,头一回。”容印之脑袋里蹦出这句歇后语来,终于是憋不住了,“嘻嘻嘻”地笑倒在床铺上。   分明是自己一定要给人家涂,涂完了还要被他笑话,哪有这么没道理的事情?可容印之现在一点不担心陆擎森会跟自己发脾气,他觉得没有事情会让他跟自己发脾气。   陆擎森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他笑,微微地弯起唇角。等他笑完坐起来,伸手揽过脑后亲上他的嘴唇,容印之十分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男人怕把指甲油刮花,又改成用臂弯勾着他的脖子。   舌尖互相逗弄,并不深吻,却不间断地向对方口腔里探去。嘴唇之间时有时无的距离和间隙,更增加了亲密感。   容印之很喜欢嘴唇近距离挨着的感觉,哪怕不亲上去——那是一种想亲就随时可以亲到的距离,一种可以随时被安抚的距离。   “吱——”声音很难听的门铃响了。   陆擎森弯一弯手指,问:“这个干了吗?”   容印之还在对亲吻的结束有点恋恋不舍:“嗯……可以了。”   “嗯,我去拿外卖。”   容印之还穿着睡裙呢,不方便。陆擎森利落地套上T裇走了出去,还记得把卧室门带上。   啊,应该我来付钱的。   容印之坐在阳光里想:算了,他应该不会在意。突然间想起什么又一骨碌爬起来,穿上拖鞋跑到门边,等到外面门一关立刻跑了出去。   陆擎森正拎着两碗牛肉面往餐桌上放,十根手指上的大红指甲极其的显眼。   这个才是应该在意的事情啊!   “你就……这么……”   “嗯?”   容印之想问“你就这么出去接外卖了”,可是他都已经接完了还有什么好问的。陆擎森依然没意会到他的重点,说道:“你穿上一点,很冷。”   结果直到吃完饭,陆擎森的手指甲才恢复原状。   三点不到,陆擎森似乎是有事就决定走了,害得一直在思考晚饭菜单的容印之莫名地失落。看着男人把手机开机放回口袋里,他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以后,如果还有这种状况……可以打给我……”   想了想又补充道:“先、先发消息。”   陆擎森穿好鞋,直起腰,微微一笑:“好。”刚要出门,想起什么似的回身对他说,“我不介意。”   容印之不明所以:“什么?”   “你不是想要刮掉下面的毛,下次来我帮你。”   容印之脑子里“轰”的一声,脸上滚烫,眼睛睁得圆圆的,差一点就伸手去摸毛还在不在了。   “我……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容印之嘴巴开开合合,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儿来,陆擎森看着他的表情笑意更深。   “我我我自己……!”   “下次来,我帮你。”   陆擎森的经典强调又出现了,容印之除了点头做不出别的动作来。男人弯下腰,亲上他的额头。   “我走了。”   关上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容印之解开睡袍,掀起裙子,看了下内裤里面:啊,还在。   脱力似的蹲在地上,对自己又恼恨又无奈地哀叹一声:你怎么真的就问了呢?!你是不是被操傻了?!在陆擎森面前丢的脸是不是不会有上限了?!   蹲在地上骂了自己半天,最后决定去买一支那里专用的剃毛器。   陆擎森不在,容印之自己觉得没什么意思。翻开手机,发现工作群里一堆堆的消息等着自己处理。   快活完了,回到现实里去吧。   去公司之前,还得回家里一趟去把衣服换了。一套衣服穿两天,可不是容印之的风格。   在父母家之外,在这个房间之外,容印之还有一个“家”。   那个才是他真正用来住的家,不是他用来做梦的地方。   只是看着冰箱里越来越多的食材,卫生间里越来越多的洗漱用品,他已经渐渐分不清,到底哪里是梦哪里是现实了。   容印之最近有些慵懒。   懒得督促高长见开会,懒得跟陈自明吵架,甚至懒得跟办事不利索的下属发脾气——他觉得仿佛也没什么事情很紧要,时间大把的,慢慢来好了。   阳光从遮光帘的下方透过来,在地毯上映出一块明亮。   他离开椅子,一脚踏进那块明亮里面,伸手拉住遮光帘的调节绳,将它一点点卷上去。他的办公室采光很好,只是通常他不太喜欢阳光过于强烈,宁肯开灯也要让遮光帘一直放下。   阳光渐渐地把他的轮廓投射到地面上,他靠着窗边又开始端详起自己的指甲来。淡淡的粉,映着皮肉的颜色,阳光一扑过来,几乎要透着指尖穿过去了。   下次涂什么颜色好呢?   快到万圣节了,要不要挑战一下黑色?   其实他讨厌黑色来的,感觉沉闷压抑又透不过气。连内衣的黑色蕾丝都一定要跟别的颜色混搭,纯黑的睡袍和睡裙就一件都没有。   那就跟南瓜色搭一下试试吧。   那天,他把撕下来的指甲油片放在手里一直看,不明白陆擎森是用什么样的想象力,觉得这是一片片花瓣呢?   明明只是没用的垃圾而已。   陆真是奇怪。   他为什么从来不会露出哪怕一丁点儿猎奇的神情?   是他藏得太深,还是真的没有?   怎么可能呢?我这么奇怪,这么不正常,他怎么就能轻易地接受?   如果多了解他一点,是不是就能找到答案?   如果他真的……不在乎,那跟他是不是可以更进一步?   进到什么程度呢?   或者……可以试着……交往一下?   “笃笃笃”的敲门声,让沉浸在思绪中的容印之一惊,赶紧正了下心神。   “老大,我刚刚给您消息您没回……那个,夏季新品这事儿研发那边想要开个会,然后体验店这边的汇报下午也准备好了,看下您这边有时间没……?”任霏从门缝里探出半边身子来。   容印之看看表:“汇报现在就可以,研发那边下午4点到5点吧。”   “好咧,那我约会议室了哈。”   任霏轻轻带上门,走了。   当初他特意从销售部调这个小姑娘过来,是看中她机灵又有销售经验,不会像其他的市场和品牌部员一样纸上谈兵。学习能力也很不错,如果她再多一点沉稳自信,再过不久几乎可以被视为容印之的左右手。   想想她也挺不容易,在销售部挨陈自明的骂,来了市场部又挨自己的骂,听说偶尔还被陈自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叫“叛徒”。夹在自己和其他同事之间,想必也是让她有苦难言。   而自己因为内心里那对女性的阴暗嫉妒,还曾经对她说过难听的话。   应该对她更温和一点的。   秋天的阳光明晃晃的,晒得半边身体都发热,容印之把遮光帘又拉下来。   你在想什么呢,你跟陆才见过几次就移情别恋了。仅仅是在那个房子里他的表现温柔一点,就把你迷惑住了是不是?学长比他更温柔呢!   记住了,只有在那里你才是安全的。出了那个房间,你必须不能有半点把柄在别人手上,不然你就完蛋了。   即使……即使真的想要交往,你也要先把他的底细摸清楚才行啊。主动权必须在你的手上,你一定要确认陆对你无害,才能让他靠近你。   要谨慎,要小心,不要急——还不到时候。   陆他如果……真的表里如一,那他会给你时间的。   容印之倒是不曾想过,他对陆擎森的这点信心是从哪儿来的。   桌面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短信,还是不常用的那一部,他用来注册各种论坛和约炮——结果只约过陆擎森,现在就变成跟陆擎森联络专用了。   上次跟他说可以发消息,陆擎森出门以后马上就发了一条:“风很大,多穿。”   好像刚谈恋爱又不知道怎么跟对方聊天的毛头小子一样,就只能挤出这种没啥营养只能说天气的内容——容印之暗地吐槽他。   却抑制不住自己满心欢喜。   今天没有风,天气很好,是想说什么?   陆:“不知本周是否有约,室友受伤,无法抽身。”   容印之“啧”了一声。   刚想说跟你接触一下!你就无法赴约?!是不是想试探我?!以为我没谈过恋爱就想吊着我?!别想!不给你这个机会!!!   “哦。”   他就回了这一个字,希望陆擎森好好体会他冷淡里面的愤怒。   陆:“下周五可以吗?”   陆:“很想见你。”   陆:“你喜欢花吗?”   连着三条,那大概就是真的有事了吧。什么叫喜不喜欢?你直接拿来不就好了,难道我会当你面扔掉吗,简直多余问!   “下周再说。喜欢。”   容印之本来想说“还可以”,又觉得会打消陆擎森送花的积极性,还是大大方方说“喜欢”好了。   不知道他会送什么。玫瑰?百合?他会不会采了大把野花还带着泥土就扎起来送人?   容印之觉得真像是陆擎森会做的事。他为这个想象自顾自地笑起来,简直好期待下个周五。   任霏跟前台妹子约会议室,正好碰上朱栋。   “我们老大的颜值……真的,我觉得他的颜值是我能够坚持下去的动力呀!”她刚才推门一进去,“任性”斜斜倚着窗边,一米八的高挑身材大长腿,周正的衬衫领带西装马甲,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像镶了一层金边似的。   那个像被阳光照暖了,比平时不知道缓和多少倍的面容,当场就把她的粉红少女心给激得“怦怦”乱跳。   “我懂你我懂你!讲真他长那么好看多‘任性’我都能原谅!”   前台小妹捧着脸“嗷嗷”叫。她没跟“任性”直接接触过,虽然知道传言但并没亲身体验过他到底多“任性”,所以不太能理解任霏所说的“坚持”到底要花多大的毅力。   “噫——”朱栋撇嘴,“你们这些女人不要老是看表面好伐,好男人要看内涵的。”   “一点不想看你的内涵。”前台小妹一边跟他打趣,一边给两人约好了会议室。   朱栋跟着任霏往回走,问她:“你们老大又下达啥命令,我们销售是不是又要倒霉了?”   “暂时没你们事儿,还是品牌店和夏季新品,都还是前期筹备呢,等上线了再愁吧。”   “夏季新品?哎我心里这个哆嗦,这次是要怎么搞,能给透个底儿吗?我得先做做功课。”朱栋抚着心口说。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感觉是个大动作。放心吧,新品出来肯定内部有品尝会,还有调研,别着急。”   眼看着已经快到市场部了,朱栋挠挠鼻梁,干咳了一声,把手里的小包裹塞她手里:“那个啥,我前一阵儿在网上买东西,买挺多。老板赠的,这么卡哇伊我也用不上,给你吧。”   任霏接过来看着他乐:“什么呀就给我了?”   “水杯吧。”   打开纸盒,里面是个很可爱的保温杯,瓶身上画着任霏最喜欢的卡通熊脸。   “哇?!你买什么了送这个?这可贵呢!”   朱栋挠了挠头:“那……可能山寨的吧,反正你用着呗,走了啊!”   任霏“哎”了好几声,朱栋跟逃似的,飞快地就没人影了。她回到工位上把那个保温杯往桌上一摆,隔壁同事Sunny立马倒腾两脚滑着椅子过来:“——我就说他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就赠品,又没说是正版。”   “骗谁呢,你就偷着乐吧。”   Sunny滑着椅子窃笑着又回去了,任霏单手支着下巴,掩盖住自己忍不住上翘的唇角。   都说春天是恋爱的季节,秋天也是啊。   容印之的好心情几乎体现在所有事情上,哪怕高长见一连好多天不见人影逮都逮不着;哪怕体验店一堆待确认事项没完没了好像总也没个头;哪怕陈自明因为夏季新品计划又骂他不靠谱。   他无端多了好多耐心,比如用八个小时等一杯咖啡。   从茶水间冰箱里拿出冷泡壶,里面是今天刚刚掐着点完成的冷泡咖啡液,这是在工作之外他自己产生的兴趣。今天的这壶用了跟之前不一样的咖啡豆,还买了特殊的冲泡牛奶,不知道搭配起来口感怎么样。   一边开盖,一边就听见陈自明那聊天跟吵架一样大的嗓门嚷嚷:   “你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吧?我一会儿开会也没时间请你了,咱俩就茶水间喝杯茶吧!”   哼哼,听起来还挺开心的,反正等你进来看见我就不开心了。   这个茶水间在走廊尽头,是总监级别专用。这倒不是给他们开小灶,提供的东西都一样,相反是为了方便员工。谁也不想吃饭休息讲八卦的时候跟老大坐一个屋里,坏话都没地儿说了。   陈自明一进门,容印之就听见身后很明显的一声“啧”。   还有一声:“印之?”   这声音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熟悉是因为听了不知道多少遍,陌生是因为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陆擎森。   那个安全的、可以让他做着温柔美梦的房间,仿佛就在他眼前垮掉了。   容印之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表情,但一定很难看。   “你们……认识?”陈自明一脸的难以置信,仿佛发现女朋友跟自己的死对头有一腿似的。   “并不熟,”容印之死死地盯着陆擎森,“只是见过。”   他手里紧紧捏着咖啡壶,恐怕陆擎森多说一个字他就要忍不住要把咖啡泼过去了。   陆擎森垂下眼睛:“嗯。”   “切,可千万别跟你熟。”陈自明冷冷地一哼,拉着陆擎森转身就走,“陆森,咱俩换个地儿!”   陆森。   那陆擎森又是谁?   “站住。”容印之说道,“我有话跟你说。”   “啥?”陈自明以为他要找碴,回身一看才发现容印之说的是陆擎森,“干吗,不是不熟吗?”   “跟你没关系。”   “嘿我说,来劲了嘿!”陈自明本来是不想当着陆擎森的面跟他吵。怎么说都算是认识,好歹留点风度对不对——可“任性”这是个什么态度?   陆擎森拍了下陈自明的后背:“没事,你就先忙去吧,别管我了,回头再聊。”   “不是啊陆森,他这态度不对啊!”陈自明嚷嚷起来,“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可别瞒着我啊!”   陆擎森摇头一笑:“说哪儿去了,真没事,就说两句话。”一边说一边给他往外推。   陈自明还扒着门框:“我跟你说你别太好人知道吗?有些人别太‘任性’,别想着拿捏谁都行啊!”   前半句说陆擎森,后半句就是说容印之了。   容印之全听进去了。   “印……”   他一个名字还没叫完,就被容印之低吼一声“闭嘴”:“警告你,不准跟别人透露一个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容印之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陆擎森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眼神里带着淡淡的惊愕。   容印之仿佛扳回一城似的,毫无惧色地跟他对视。   你以为我是任你摆弄的小白兔?!   穿着女式内衣向着你张开腿的假娘们?!   别以为我好欺负!   “现在、立刻、马上!跟我离开!”容印之往前走了两步,看陆擎森不动又折回来,“必须!”   陆擎森点点头:“好。”   陈自明还在附近转悠,看见容印之一阵风似的经过自己身边径直走进办公室。刚要问陆擎森怎么回事,就见人拿着外套立马又出来了。   任霏正端着笔记本走过来:“老大……那个,开会……”   “不开了!延后!”   任霏吓一跳,缩着肩膀站一边不敢吱声。陆擎森一边帮容印之推开办公区的玻璃门,一边跟陈自明摆摆手表示没事。   留下任霏跟陈自明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啊这是……”陈自明喃喃自语,发现任霏一直瞄着自己,“不是你什么意思呀?我、他,这跟我没关系啊!你看着我干吗呀?!”   容印之拎着外套狂按电梯,被陆擎森抓着手腕制止:“行了。”   他一翻手腕挣开了,咬着牙挤出三个字:“别碰我!”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不论是电梯上蹦跳的数字还是地下车库的收费站。   还有陆擎森的沉默。   不安、焦躁、恐惧、愤怒,在容印之的身体里膨胀,几乎要把他吞噬了。他不自觉地又把小指含在牙齿间,陆擎森在一个很长的红灯停车后打开了安全带下了车。   “你干什么?!”   容印之以为他要逃跑,然而男人只是绕过车头拉开他这边的车门:“我来开。”   “不用!”   “我来开。”   又来这套!容印之恨得牙痒痒。   僵持了一会儿,后面的车已经按喇叭了。容印之只好跟他换了位置,把车门摔得乒乓直响。   陆擎森开车快而稳,但容印之感觉不到,他已经把小指咬得发红发烫。   “你到底是谁?!”   进门不换鞋,直接踏上地板,这对容印之来说是绝不能容忍的事。可他现在无暇顾及,连外套都没脱,关门第一件事就是责问陆擎森。   “陆擎森。”   “他叫你陆森!”   陆擎森直则接从钱夹里摸出身份证给他。   姓名:陆擎森,民族:汉,年龄……小他三岁。   身份证、身份证,好,看过他的身份证了。   然后呢?扣下来吗?不行,这违法的。   他掏出手机来,拍下那张身份证。虽然他并不知道有什么用,只是觉得大概多掌握一点对方的消息就对自己有利。   对了,手机。   “把手机给我!”他理直气壮地伸手,“快点!”   这个时候倒是不觉得违法了,而陆擎森竟然也就乖乖地给。   他的手机很旧了,屏幕上都是划痕,看得出来是一直在用的。   相册、相册,相册里有没有存下不该存的?   跟他的手机不是一个系统,找半天才翻到。里面一堆的蔬菜、果树、农田、野花、猫狗、户外……还有枪?!   总之,没有自己的照片,一张都没有。稍稍放下心,容印之又翻到联系人,找到“印之”,删除。   陆擎森静静地看着他做这一切,完全没有阻止。   “你是干什么的?”没有第一时间把手机还给他,容印之把它和身份证都捏在自己手里,继续盘问。   “种地。”   “你骗谁啊?!”   陆擎森的表情依然平静,声音低沉,语速不疾不徐。   “十七岁入伍,两年义务兵,六年志愿兵,二十五岁退伍;现在跟战友一起承包农庄和果园,种植有机果蔬,今年刚拿到资质。”   容印之一下子没了声音。   “那陈自明呢?!你们早就认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你是不是故意接近我?”   明明是他先去搭讪的。   容印之只是胡乱这样讲,仿佛给自己增加道理和气势。   可陆擎森还是不生气,只是摇头。   “他是战友的兄弟,认识很久。听他说起过……”他难得地迟疑了一下,但又继续说,“说起过‘任性’,但不知道是你,那个时候也不认识你。”   “你有没有跟他讲过我的事?!”   陆擎森又摇头:“跟谁都没有。”   “我不信!”   “那你怎么才会信?”   “我不知道——!”   容印之知道自己在胡闹,在撒泼,在不讲理。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   现实像一块无情的石头,砸破了他的白日梦,砸到他身上来。他好像被光着身子丢在了阳光底下,众目睽睽之下。   只要陆擎森想,分分钟就能让全公司、全世界都知道他穿着情趣内衣涂着红指甲跟自己上床,还他妈上了不知道多少次!   陆擎森手里捏着他的命脉了。   他不再安全了,他的生死都在另一个人手里了——一个他仅仅知道名字的人啊!   那张曾经称赞他的嘴,也可能送他去死啊!   这世界多奇妙,明明在一个房间里相处了不知道多久却只到互相知道称呼的地步,一旦在另一个地方相遇却仿佛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被摊开在对方眼前了。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听见他这样说,陆擎森第一次露出不解的神情:“为什么?”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你有没有情商啊?!”   容印之终于失控了,朝他大喊大叫,冲进房间里把陆擎森送给他的内衣扔在地上。   “我不要你的东西!你也不要再来!房子我马上就会退掉!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要来公司!为什么要认识陈自明!   “你还想要我多少把柄?!说啊!你要什么?!要钱?!还是要资源?!   “你别想威胁我!别想!别想!”   陆擎森想要拉住他的手,被他甩开。他像头困兽一样在房间里团团转,时不时地对高大的男人张牙舞爪。陆擎森终于看不过去,一把将他拢在了怀里。   “你放开我!别碰我!”   容印之死命地挣,可他怎么能挣得开能一手就轻松把他抱起来的男人呢?   往日让他觉得温存的强硬拥抱,这时又显得残酷起来——只要陆擎森想,可以对他为所欲为,他根本没有反抗的力量。   他害怕了。   陆擎森察觉到了,容印之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抱歉让你害怕,我不会说的,跟谁都不会说,永远也不会说。”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这坚定一下子击中了容印之。   他想听的不过就是这句保证罢了,他想听陆擎森说“我不会伤害你”。他自己心里清清楚楚,他所有那些无理取闹根本屁用都没有。   “你不要说……求你了,说出去我就完蛋了……你就当不认识我好不好……?”容印之几乎是忍着哭泣在求他。   陆擎森搂着他的手臂略略一紧,然后又松开了。   “好。”   “你答应了,你不能反悔……!”   “嗯。”   容印之看着他的脸,好希望自己有一双火眼金睛,能看出他是不是撒谎还是敷衍。   陆擎森看出他的戒备,说:“手机。”   容印之递给他,看着他复制通讯录,然后把电池盖掀开拿出了SIM卡,再把手机放回到自己手里。   “这样你会安心一点吗?”   容印之说不出话来,捏着那部手机,却觉得似乎有千斤重。   “如果有事,还是可以打给我。”陆擎森转头拧开了门把手,看着他说,“走了。”   没有下次见。   容印之静静地站在门口,一直到再也听不到陆擎森的脚步声,慢慢地蹲了下去。   这是陆擎森的错吗?   不是,跟陆擎森一点关系都没有,是他自己的错。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他这里开始的,怪不得别人。   如果不是他知道学长要结婚;   如果不是他一时冲动想要跟学长留下点什么回忆;   如果不是被拒绝后的自暴自弃;   如果不是挑了看起来最不可能接受自己的人。 第三章 :这是谁的梦   陆擎森走到街边,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坐车回去。   车还停在W-life的楼下,得先去取回来。然后再去买一部手机,最近有新客户进来不能耽误——二手的就行了,去大洋的手机维修店问问吧。   虽然这么想,但他没着急走。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点上一支,站在垃圾桶那儿抽上了。   他本来很少吸烟,最近却变得常常抽——因为总是在想事情。   在房间之外碰到容印之,也是他没有想到的。   第一次见面,是在常去的啤酒屋。   那间啤酒屋不大,是战友老赵跟老婆一起开的,世界各地的啤酒种类都很齐全,但小有名气的还是他们家的自酿。   他们连队的退伍兵有个小群,没事儿的时候经常就来这儿聚一聚。那天农庄刚拿到有机资质,吕想一开心,就把大家都招呼过来了。   吕想跟他同期入伍同期退伍,当了八年兵住了八年上下铺,不当兵了也还是住一个屋檐下。基本上干什么都在一块儿,要说是特别要好吧?好像也不是。   他们连队有两样东西特别出名:吕想的智商,陆擎森的情商。   吕想的智商全靠想象,陆擎森的情商就是木加木加木。到头来,只有陆擎森受得了吕想的蠢,也只有吕想察觉不到陆擎森的木,互相迁就得挺愉快,也就只有他们俩一块儿了。   刚退伍那会儿,跟社会脱节严重,很多东西跟不上,智能手机都不会用。连长说陆森啊,你辛苦点,带着吕想。不然就他这智商,第一天就得让人把退伍补助给骗光了。   陆擎森说好。   问吕想最擅长干啥,他说种地种得可好了。刚好陆擎森也出身农家,俩人一合计,不如就承包农场吧,赚不了钱也饿不死是不是?磕磕绊绊走到今天,好在没饿死,还逐渐有进账。拿到资质以后那就更不一样了,食品安全问题这么严重的今天,高级一点的餐馆都必须有机蔬菜才能上桌了。   “你们俩这个经济问题解决了,是不是得解决个人问题了?”   这么多人里面老赵是唯一一个有媳妇的,见谁都得明里暗里秀一番。   吕想人长得不错,就是审美很奇特,看上的姑娘个个都很有发廊气质,然后还都看不上他。   陆擎森呢,人高马大,性情温厚,意外地很有市场。   就是老被甩。   “你呀,你就是人太好。老被那些作天作地的看上,个个拿你当备胎,你还跟佛爷似的供着。”   老赵训他,陆擎森就默默地听,微微一笑,也不回嘴。   “你……你跟那小年轻的……不是那么回事吧?”   老赵压低了声音问他,吕想跟其他人在外面吃烧烤,就剩他们俩在店里喝酒聊天。   “分了。”他说。   老赵一拍桌子:“你呀你,你怎么就……!”   看他有些低沉,老赵又摆摆手解释:“我不是说那个,在部队里这事儿咱也不是没见过。我是说他人不好,人品就不行你懂吗?那小子叫什么来着?”   “小字。”大名叫文字。   “对对对小字,有一回你带他来——”老赵看起来憋了很久了,“你上个厕所的工夫,他就跟别人眉来眼去的你知道吗?!”   “……”   “我都没敢跟你说!还想万一我误会了呢?后来我跟我媳妇儿上街,亲眼看见他跟一男的搂搂抱抱,然后晚上来我这儿他又挽着你胳膊——这就是欺负你人太老实!你这都老实成头上一片绿了?!”   陆擎森还是笑,只是略略有些无奈:是啊,所以他跟那个男人好了嘛。   “你也真是能忍!瓢泼大雨非要吃什么哈根达斯,买回来又说不吃了,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敢这么折腾你,那背后得折腾成啥样?你都成忍者神龟了!”   是啊,背后折腾得更厉害。   不管什么时候、在哪儿,一个电话就得把陆擎森召唤过来,管你是凌晨还是后半夜,管你是本地还是跨省。   不来?不来就死给你看。   “都是你惯的,让你干吗你干吗!不作的好人都看不上你,看上你的都是作精!你以为那外号是夸你呢?”   无论对谁几乎都有求必应,所以他被人叫作“好好先生”。   陆擎森没有仔细想过这件事,听老赵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这样的。   他一直以来都是被追的那一个,也一直都是被甩的那一个。而跟他交往的对象,似乎无一例外都在性格里带着“任性”二字。   “老赵,有烟吗?”   老赵抽出一根儿给他点上:“外边抽去,屋里不行。”他媳妇怀孕呢,全场禁烟。   从吕想他们桌上捞了一杯酒,陆擎森独自在屋后找个僻静角落,抽了一口烟,喝了一口酒,出神地看着烟头上的淡淡烟雾。   他太好人吗?   不,并没有。   仔细想来,他似乎并不觉得那些要求有多无理,只不过是胡闹一点,孩子气一点——他能做到的就去做,实现起来也不是多难,只是这样而已。   这样,能算得上好人吗?   “你好,能不能……借个火?”   不知为什么有一点颤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男人用指尖夹着一支细烟,慢慢地向他靠过来。   陆擎森直接将烟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来,把两支烟对在一起,吸了好几次才点着。   “谢谢……”他递过来的手指也是微微颤抖的,触碰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微的凉意。   他很冷吗?陆擎森想。   才刚进九月,这个城市还在夏季的尾声,晚上的温度根本谈不上冷。但男人却穿着长外套,一只手吸烟,一只手紧紧攥着衣领。   他的五官很精致,眉眼深邃。   头发跟眉毛都是淡栗色,显得整个人都更柔和而且忧郁。   垂下的发丝被微风吹过,他赶紧拂到耳后。陆擎森发现他眼角微红,像是哭过一般。   他并不太会吸烟,抽了两口就被呛着了,咳个不停。一边咳一边向陆擎森很抱歉地笑一笑。   陆擎森很快就抽完了,走几步把烟捻熄在垃圾桶,一次性纸杯也喝空准备丢进去。   “等等……!”   男人几乎是喊出来的。陆擎森捏着纸杯回头看他,以为他要这个纸杯弹烟灰。   “我……我……”他“我”了半天,不知道到底要讲什么,也就只有陆擎森有这个耐性,静静地等他。   “我能不能……请你喝一杯……?”   这是被搭讪了?陆擎森看着对方,似乎在追究一个明确的答案。   这倒不是新鲜事。老赵的啤酒屋开在酒吧街里,哪怕位置比较偏,每个方向走不出十米也必定有一家酒吧。   静的,闹的,哭的,笑的,分手的,拥抱的,各色人等寻欢作乐的人生百态,晚上在这儿看个十分钟什么都能看遍。   可陆擎森却是第一次见到,用快要哭出来的神情搭讪的人。   男人看着他的眼神,几乎是在乞求:请你答应我,请你千万要答应我!求求你了,别拒绝我!   他应该是第一次邀请别人吧。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勇气。   “好啊。”陆擎森说,“去哪儿?”   “喝一杯”当然只是托辞,潦草地一杯酒灌下去,最后的去处当然只有酒店。   男人却在房间门口停住了,刷了卡迟迟不想打开门。   他可能后悔了。   “不如改天吧。”   然而听到陆擎森这样说,男人却抬起头近乎生气似的瞪着他。   脸颊上泛起微醺的红晕。   好可爱。   陆擎森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念头来。   他打开门先把陆擎森推进去,自己用身体把门靠上,反而像堵住了出口不让对方逃走似的,然后直接站在玄关脱起了衣服。   他的身体很漂亮,白皙匀称,四肢修长——裹在精致繁复的女式内衣里面。   那内衣的款式陆擎森只在电影里看过,欧美女性穿在礼服里面,把自己勒出大胸细腰的那种紧身胸衣。   吊袜带,内裤,甚至丝袜。   规规整整地,一丝不苟地,穿在男人的身体上。   他昂着头,抿着薄薄的嘴唇走到陆擎森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丝挑衅和傲慢,好像在说:你看吧,随便你看,不怕你看!   可是他的身体在发抖。那绷得紧紧的线条和急促起伏的胸脯出卖了他。   陆擎森向他伸出手,他忽然就屏住了呼吸闭上了眼睛。   好像在怕被打。   好可爱。   手掌碰到他的脖颈,他简直连牙关都咬紧了。   陆擎森俯下身,亲了下他的颧骨。   他颤抖着睫毛,缓慢地睁开眼睛,那些嚣张的小气焰全都没有了。湿漉漉的眼睛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陆擎森,小心翼翼地呼吸。   陆擎森换了另一边,这次从泛红的脸颊一直吻到脖子,肩膀,双手慢慢把他搂过来。   那个紧绷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最后软在他怀里。   他搭讪是第一次,恐怕做爱也是第一次。   光是搂抱、跟男人之间毫无阻碍的肌肤相亲,就已经让他喘息不已。那颤抖里面包含着兴奋、紧张,和更多恐惧。   陆擎森让他用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坐在自己怀里,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背。   两手紧紧抱着陆擎森的脖子,他将脸孔埋在对方肩上,像一只鸵鸟。   他身体的战栗实在太剧烈了,以至于陆擎森每一步都要对他进行更长时间的安抚,不然就感觉他马上要放声大哭了。   然而他还是哭了。   在陆擎森脱下他的内裤,将润滑剂抹在肛口,然后探进手指的时候。   很轻很轻,为了不让陆擎森发现而拼命忍耐着不发出抽泣声,飞快地用手掌抹去眼泪,却依然有泪水掉在男人的肩膀上。   “如果难受就不要做了。”陆擎森说。   肛口里面是湿润的。他可能在搭讪之前自己做过准备,手指进去虽然遇到抵触却并不困难,应该不会疼。   他的哭泣,恐怕是心理上的缘故。   毫无经验的第一次、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或许,还有一个在心里默默喜欢却碰不到的对象?   男人没有回答,在陆擎森耳边狠狠地吸了下鼻子,顺着陆擎森的手臂摸下去,将他因为迟疑而停住的手指,向着自己身体里推进去。   陆擎森于是继续在他体内探索,希望能找到让他舒服起来的那个地方。   他多大呢?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年纪,或者更年轻一点。   话不多,可是看得出来教养很好;应该是坐办公室的职业,衣着休闲却一点也不随便。   无论从年纪还是身材来说,他都不是那种会被形容为“可爱”的类型。   可是除了“可爱”,陆擎森却想不到其他更合适的称赞。那些小小的、细微的神态,从他端庄的外表里渗透出来,令他充满反差巨大的生动。   为了照顾他,前戏格外的漫长且细致。他的喘息里渐渐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愉悦,身体慢慢地从陆擎森手臂里滑落下去,横躺在他的腿上。   即使酒精也无法让他在陌生人面前放开情欲。哪怕一只手忍不住去抚弄阴茎,却始终用另一只手背挡住眼睛。   张开的薄薄嘴唇里,能看到细白整齐的牙齿,和若隐若现的舌尖。   想摸他的牙齿。   想让他给我口交。   “唔唔……!”   他射了,仿佛因此而更加不想将脸孔露出来而偏过头。陆擎森抽出手指,给自己和他都擦去手上的黏稠液体。   “可以进去吗?”陆擎森俯身问他。   他平顺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地拿下手背,慢慢地转过正脸,慢慢地闭上眼睛。   慢慢地朝陆擎森打开双腿。   陆擎森撕开安全套包装的时候听见他轻轻地说:“你可以内射,我……我没有病,干净的……”   却不去问陆擎森有没有病,不知道是自暴自弃还是无所谓。   “嗯。”   陆擎森丢弃了刚开始戴的套子,一半是因为他的话,一半是因为尺寸太小——酒店并没有准备大号,仿佛是为了照顾某些男性的自尊。   而陆擎森更有一点不可言说的,是他从未有过的,近乎邪恶的念想。   ——想要在这个人身体里留下自己的气味。   陆擎森并没有处女情结,也不曾因为对方是初次而感到兴奋——即便有,恐怕也被这么长的前戏磨得所剩无几。   可是这个男人让他生出一种在温存之外的占有欲。   从搭讪到现在,他似乎每一步都将自己推向诀别:与一段回忆、一个人、甚至是过去的自己的诀别。对他来说,对象是不是陆擎森都没差别,他只不过是想让一个陌生人来帮自己实现愿望罢了。   陆擎森不懂:这世上,为什么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保有那么强烈的情感?爱憎、留恋、别离,强烈到满心痛苦要逼着自己去割裂。   他体会不到,那情感似乎离自己十分遥远,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他人,好像都不曾拥有过。   正因如此,才更想在这个人身上留下印记,要触碰到那浓烈情感的边缘。   既然诀别,就更彻底一些。   用色情,甚至会有点下流的方式来形容,就是让他从来没有别人触碰过的那个娇嫩的地方,被自己的性器充满,被自己的精液充满;让他因为高潮而忘记矜持,让他哭着叫自己的名字。   陆擎森将性器抵在了充分扩张过的肛口,缓缓地推了进去。   “啊——啊——啊啊……!”   双手抓紧身下的被褥,男人因为没有想到的疼痛而扭曲了表情。几乎从头到尾都闭着眼睛的状态,他根本就没想也没见过陆擎森的那根东西。   “好……疼……呜……太大了……!”   对不起,陆擎森跟他道歉。   “你……!”   男人大概觉得他在炫耀而有些生气,虽然陆擎森很认真地在道歉。   等到一整根都插进去,对方早就浑身颤抖着哭出来了。他一边急促地喘息一边用泪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陆擎森。   终于看着我了。   那双眼睛真是漂亮,湿润的眼神和微微上挑、泛红的眼尾,让他看起来风情万种。   “等……等等再动……会坏了的……!”   “放松。”陆擎森单手撑在他身边,另一手抚上他因为恐惧而哆嗦的嘴唇,“均匀地呼吸。”   他很乖巧地照做。   陆擎森始终将手掌贴着他的脸颊,在耳后和脖颈处轻抚以缓解他的紧张,然后开始慢慢抽动。   他还是痛。   皱着眉,微微张大了嘴巴,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只是用蒙眬的泪眼一直看着陆擎森。在一个稍微有点快的插入之后,他甚至吓得两手分别攥住了陆擎森的手腕。两腿贴着陆擎森的腰侧,身体随着他的动作而缓慢地晃动。   像一株依附在树上的藤蔓。   他的眼神里有胆怯,有求救,还有信任。   仿佛陆擎森是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主宰他整个身体的主人,除了陆擎森他谁也依靠不了。   这眼神让陆擎森的占有欲更加强烈。   等待结合变得顺畅的时间,似乎又变成另一场前戏了。   陆擎森极有耐心地照顾着他的感受,一点点、一丝丝地让他熟悉、接受,并开始变得愉悦。   那一声甜美的呻吟逸出双唇的时候,陆擎森知道,真正的诀别,可以开始了。   “啊、啊、啊……”   他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不安地摆动着头颅,两手抓着被褥想要在这越来越激烈的晃动中固定身体。   陆擎森几次凶狠的顶入,让他惊惶地张大了眼睛,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款待”和随之而来的快感不知所措。   好吓人,为什么?   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他的表情在这样说。   又可怜,又可爱。   陆擎森并没有因此而放缓了力度,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用马上就要开始求饶一样的表情哀哀地低叫起来,并渐渐沦陷到强烈的快感里去,忘记了压抑声音。   陆擎森不知道作为被进入的一方,对于愉悦和高潮的感觉是什么。   身下的这个人,像沉浸在一片不断涌动的潮水里,让水浪冲刷着他的身体和感官。他既随波逐流地享受不间断的愉悦,又似乎想要逆流而上直达快感的顶端。   他好像既快乐,又难过,不断地在这潮水里挣扎游动,最后却只能任由巨浪一遍遍地将他淹没。   薄薄的双唇微微开合,却一句像样的话都吐不出来。他看着陆擎森的样子,仿佛溺水的人在无声地喊救命。   陆擎森握住了他的阴茎。   希望这第一次的性爱,能让你记住的美妙比诀别的痛苦更多。   前后双重的照顾让他整个人都陷在快感里不能自拔,下体收缩得更紧,绞得陆擎森不自觉地更凶狠地冲进去。   “呜呜——!”   对现在的男人来说,这恐怕是他目前为止人生里最强烈的生理刺激了。   他完全地茫然了,根本搞不懂怎么会有这样的体验,接下来还有什么冲击他也预测不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任凭陆擎森摆布。那根东西顶进来他就叫,顶得深了大叫,顶得浅了小叫——顶得快了就叫都叫不出来。   第二次高潮令他几乎失神。只有在陆擎森射进去的时候,似乎被精液留在体内的感觉唤回了一丝清醒。   谁都没说话,萦绕在身体之间的只有彼此的喘息,和精液的腥味。   感觉身体里的东西退出去了,他用微弱的声音问道:“你……射进去了?”   是后悔呢?还是觉得终于结束了?   “嗯。”陆擎森挪开身体,让他伸展开一直被曲着的双腿。   他便什么都不说了,只是静静地休息。过了好久才慢慢爬起来,一边说“请让我先洗”,一边准备去卫生间。   被陆擎森捉住了手臂,说道:“一会儿再去。”   似乎没有料到被拒绝,他有点惊讶地望着陆擎森。   “一会儿再去。”   听到这句重复,花了几秒钟他终于反应过来——对他邀请的这个男人而言,这并不是结束。   陆擎森慢慢地,把他拉回到自己身边。虽然是这么说了,但只要他表现出一点不愿意,陆擎森就打算放弃。   然而男人比他放弃得更快。默默地挨着陆擎森躺在床边,在被子的遮盖下用纸巾给自己擦了擦,便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次。   陆擎森不禁看着他因为胸衣下滑而露出的脊背想:如果有更进一步的要求,他也会答应吗?   比如:“能问你的名字吗?我叫陆擎森。”   他微微蜷曲的身体一震,将脸埋在手臂里,摇摇头。陆擎森“嗯”一声,不再追问。   只是跟他一起滑进被子里,再次搂住了那具身体。   那天晚上,陆擎森做了两次。   对于完成了诀别仪式的男人来说,第二次是全然单纯且热烈的性爱。刚刚被开发出来能接受性器的身体,显示出更多对愉悦的渴求。   他也终于在渐渐丧失神志与防备后,被陆擎森问出了名字。   “你叫什么?”   男人在他怀里已经软成一摊泥,低垂着雪白的颈项不断抽泣。陆擎森不轻不重地捏了下他的乳尖,他立刻吃痛得浑身一颤。   “告诉我。”   跟温柔引诱的低沉声音相反,陆擎森更加猛烈地深入到他体内。男人发出带着甜腻鼻音的哭声,身体给了陆擎森诚实的回应。   “容……容印之……啊啊……里面……!”   印记的印,走之的之。   得到了详细的答案,陆擎森又问“里面怎么了”,他说“热”;问他“舒服么”,他说“舒服”。细细的、在喘息里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却惹得陆擎森情欲高涨。最后那一阵狂放的抽插,让他在陆擎森手臂上留下几道抓痕。   和一连声的大叫:“陆……!”   陆擎森都不敢确定自己的高潮是因为感觉到了,还是因为他的呼唤。   容印之浑身布满薄汗,但已经提不起力气去洗澡。陆擎森想帮他把内衣脱掉,在研究吊袜带的扣子怎么打开的时候,被他虚虚地按住了手背。   “不要脱……我要……穿着……”   “我帮你洗。”   他摇头:“你先去……我一会儿。”   他似乎对内衣有自己的坚持,陆擎森不去强求。只是等他洗完出来,容印之已经睡过去了。   手还不放心地攥着吊袜带的搭扣。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离开了。疲劳不堪的身体让他连起床都困难,陆擎森能听见他因为身体酸痛而按捺不住的呻吟。   陆擎森睡眠一向很轻,对方一掀被子他就醒了。翻了个身,听见容印之把呼吸都屏住了。   于是也就只好继续装睡。   关门声响起的同时睁开眼睛,发现床头上有几张钞票,和一张写着“麻烦你结账”的便条。   字迹跟人一样漂亮。   那次之后,陆擎森没想过还会有下一次。毕竟没有留电话也没有告别,大概就如同大多数的419对象一般,消失在这城市里再也遇不到了吧。   那其实也是陆擎森的第一次应约。他被搭讪过,却没答应过,更没答应过这么生涩又笨拙的邀请。   如果被老赵知道,大概又要骂他“什么都不知道就瞎答应”。可是对着那样的表情和眼神,他真的说不出拒绝的话。   回家后偶尔也会想:他会再去约别人吗?他没经验又要硬撑,希望对方能多照顾他一点。   农庄陆续开始收获,经常凌晨就要送货给商户,他和吕想都变得忙碌起来,没什么时间去老赵那儿了。   直到月中,老赵帮忙介绍了新客户,陆擎森才有机会空余点时间去他店里。   有机会第二次遇见容印之。   第一次算是偶然,第二次则完全是巧合了。容印之那时已经约到了别人,依然紧张地抓着衣领,夹着烟,神色仓皇地跟在后面。   老赵忙着招呼客人没时间陪陆擎森,他于是拎着一瓶酒,又蹭了一支烟,正打算在露天卡座那里一个人慢慢喝。   远远地,觉得走过来的那个人很像,陆擎森便靠着卡座围栏那里等对方走近。   容印之看见了他。惊奇似的睁大了眼睛,步速一点点放慢下来。   “能借个火吗?”陆擎森举了下手里的烟。   容印之停住了,捏着可能根本没抽过两口的烟,慢慢地递给他。陆擎森直接抓了他的手腕,俯身对上两支烟,点着了。   他约的那个人正在不远处等着,提醒他赶紧走而假假地咳了一声。容印之仿佛没听见,就那么看着陆擎森,眼里又泛出一种似曾相识的,祈求似的神色。   是要我说什么,还是要我什么都不说?陆擎森不知道。   “喝一杯吗?”他一边问,一边递出了泛着凉气的啤酒。   容印之没有回答,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松开了抓着衣领的手,接过了他的酒。   也接过了他的邀请。   第二次,依然是差不多的酒店,差不多的房间。   陆擎森坐在床边看电视,听着卫生间里偶尔传来的水声。容印之进去已经差不多半个小时,电视剧都要演完一集了还没出来。   但比起上一次,他看起来要放松多了。   从他接过那瓶酒,甩开别人坐到陆擎森对面的时候,就仿佛松了口气。陆擎森大概猜得到,比起那个只见过几分钟的男人,自己在他眼里——是安全的。   让他不用再一次经历跟陌生人上床的恐惧。   卫生间那边传来开门声,容印之穿着酒店提供的廉价睡衣,径直走到陆擎森面前。看他好像要说什么的样子,陆擎森关掉电视注视着他。   刚才还说他放松,结果这不是又紧张起来了吗?   脸颊的线条都绷起来了。   容印之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一鼓作气地解开腰带,把系得严严实实的衣襟敞开了。   今天他里面穿的是吊带长款小背心和同色三角内裤,当然还是女款。   蓝灰色,材质应该是真丝,软滑又垂坠。这个颜色很少见,大概也只有他这样的肤色和长相才能穿得好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擎森,没什么表情,两只手紧紧攥着袖口。那抿着嘴唇的坚毅模样,好像他接下来不是要去滚床单而是参加一场辩论。   他在等着陆擎森发言,再根据他的发言决定自己战斗的方式。   陆擎森伸手把他揽过来:“可以了?”   容印之看了他半天,仿佛没有了战斗的理由。目光闪动,点了点头。陆擎森于是抱着他倒在床上,将手掌伸进他的小背心底下。沿着耳郭亲吻,稍嫌粗重的抚摸,即使不算有技巧也很快就点燃了容印之的情欲。   摸到臀缝里有点湿滑,才知道为什么他洗澡洗了那么久。   而这一回,陆擎森也如愿以偿地以性器攻占了他的口唇。   结束后先冲洗完,陆擎森轻手轻脚地坐在床边,观察着因为性事而疲劳不堪的容印之。没有开灯,只有卫生间里透出来的光亮,将他的躯体在黑暗中画出朦朦胧胧的轮廓。   他侧身躺在那儿,还保持着最后一次结束后的姿势。微闭着双眼看起来好像睡着了,因为喘息而不断鼓动着胸脯。   陆擎森帮他拂开因为汗湿而贴着皮肤的头发,指尖忍不住就沿着脸颊下滑,从脖颈到肩膀,然后拨下了他小背心一边的肩带。   容印之因此而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询问,没得到回答便又闭上了。   没有理由,陆擎森就是想碰他。   肩带滑落到一边,露出被陆擎森咬红的乳尖来;下半身的内裤早就被脱了,腿间因为好几次的高潮而一塌糊涂。   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分了,陆擎森想。   可是还想做更过分的事。   他俯下身,手掌抚上容印之的脸颊,停留在下颌,长久地盯着那片薄唇。感觉到他的动作,容印之张开满是水汽的眼睛看着他。   陆擎森手指稍稍用力:“张嘴。”   容印之便把嘴张开了,哪怕他的呼吸还没有调整均匀。陆擎森解开腰上的浴巾,容印之没有任何反抗地,顺着他的手劲抬起脸,将他的性器含在了嘴里。   你在鼓励我得寸进尺。   我会的,我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陆擎森一边这么想一边再次分开了他的双腿,将几乎一碰到他的嘴唇就开始兴奋起来的阴茎,又一次挤进了他已经湿黏的臀缝里。   容印之被他干得哭着求饶,但依然在离去的时候,带走了陆擎森留下的电话号码。于是理所当然地又有了下一次。   只不过那次过后,他很难得地没有在陆擎森起床之前就离开。   “我不喜欢酒店……如果继续见面的话,你可以去我家,但是要……约法三章。”   不可以问对方任何事情;   不可以主动给他电话短信或者任何消息;   约会的时候不可以开手机;   不可以早到或者晚到;   进门必须换家居服……   他坐在床边系扣子,语速很快地不知道讲了到底多少条,说:“不答应的话,就算了。”   陆擎森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细长白皙的手把衬衫扣子系上又解开、解开又系上,系了好几轮。又低低地补充一句:“周五晚上的话,你可以……周日再离开。”   陆擎森才发觉自己因为出神地看着他的手指,迟迟都没给出回应让他误会了。   “嗯,好。”   听见这个答案,容印之有一瞬间的停顿,然后挺直了脊背,飞快地穿好衣服,把他另一个颜色的吊带小背心掩盖在好几层衣物下面。   “下次,我会给你地址。”   只不过这个“下次”等得有点久,半个多月了才有消息。   陆擎森想,可能当时的迟疑让他以为自己在讨价还价而生气了吧——这个人真的很好懂,那张看起来冷淡的脸孔上,小表情特别多。   所以才会一直觉得他很“可爱”。   直到他走进那个房间,直到他在那个房间里见到容印之,直到他在那个房间里拥抱容印之,甚至有种“他们在那里生活”的错觉之前——都还仅仅是“可爱”而已。   那个房间比他想象中小,也比想象中旧。   他总以为容印之会住在漂亮明亮的高级公寓里面,陈设简单昂贵,被家政打扫得一尘不染。然后他们会在床单铺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床上做爱、睡觉、分别,再等下一次。   可他为什么看见容印之在窄小的厨房里面切菜;像强迫症一样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清理地板;小心翼翼地洗他的小睡裙,不允许那上面留下一丁点儿污渍;把为他准备的家居服洗好烫平摊在床上?   鞋柜里每一次穿完鞋底都被擦得干干净净的两人拖鞋;   浴室里全新的两人份用品;   厨房里齐全的厨具、杯盘碗碟、调味料;   卧室里整齐的双人枕与被褥……   你说不喜欢酒店,这才是你喜欢的地方?   普普通通的,一点都不特别的,一个小小的家?   那一天,陆擎森看到容印之穿着他喜欢的衣服,在音乐的包围下,站在料理台前搅拌酱汁,背对着他说:“再等一下,马上就好。”   陆擎森有些恍惚,这是谁的梦?   你的,还是我的?   连着抽完了三支烟,烟盒里已经空了。   最近抽得太多了,他想:这样不太好。回头望了一下街对面的楼群,容印之和他的家就隐藏在那里。   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吧。   这件事不知道要让他担惊受怕多久,那么内向又胆小,跟陈自明的关系还那么差,恐怕一点无心之语都会让他无限联想。   一定要跟自明讲,让他别多话。   时机太差了,还没让他熟悉自己就毫无防备地相遇。容印之让他迈进那个家门做了那么久的铺垫,结果自己这一下就踏进了他的生活甚至人生的边缘。   陈自明跟他提过很多次,“太任性了”“那个任性”“简直胡闹”“跟你两个极端”。可陆擎森一次都没有想到容印之身上去,哪怕今天见到他胡搅蛮缠的样子也依然没觉得。   他哪里任性?他分明那么好。   自己在他身上予取予求,所有的强横都被默许,没有一句抱怨。   去路边又买了一包烟,陆擎森坐上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中转站开去。倒了两趟车,先去了大洋的维修店买了部手机。   “就你那破手机,早该换了!”大洋从柜台里倒腾出一个盒子来,还打趣他,“我给你装过定位软件呢,要不要找回来啊?”   他笑一笑:“没丢,坏了。”说着掏出SIM卡来。   “就你这卡,还有几个人用啊。”大洋拿出剪卡器,把他那张卡给剪了,才能装进新手机里。陆擎森在新建联系人里面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那个电话号码存进去。   算了,就到此为止吧。   容印之窝在沙发里啃手指,另一手攥着陆擎森留下的手机。   他心里又慌又乱。   既害怕陆擎森会泄露他的秘密,又愧疚于自己对他的态度,又怨恨他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去找陈自明?   哪怕陆擎森给了他那样的保证,他也实在无法安下心来。他开始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选择,甚至回想当初,他就不该去触碰那些不该触碰的东西,不该由着自己的好奇心和欲望。   他应该听学长的话,隐藏一辈子,不要去做不该做的尝试,把自己推进越来越无望的深渊。什么面对它、解决它、抛弃它,屁用都没有。都是骗人的借口,是想方设法要满足自己欲望的借口。   当垃圾的日子那么快乐,他根本就抛弃不了!   容印之的心情在“马上就要身败名裂”和“陆不会害我”之间盘旋得跌宕起伏,越是不好的结果就越忍不住去想,然后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不止。   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会儿温柔,一会儿又变得狰狞,他不知道该信哪一个。   结果,还是只有学长可以依靠吗?   最后一次跟学长通话,还是在他第一次跟陆上床之后的早上。连澡就没敢洗就直接回了家,冲进浴室把衣服脱在地上,打开淋浴器,穿着那套内衣就直接站在花洒下面把自己淋个透。   慢慢蹲下去,号啕大哭。   他是曾经幻想着可以跟学长做爱的,哪怕把他当成女人也行。学长的温柔和包容,让他一度以为自己真的可以跟学长发生点什么。   所以他越界了。   他被学长结婚的消息刺激得冲昏了头,妄想着学长在成为别人的丈夫之前,能先做他只有一夜的男朋友——他到现在还记得学长那时惊愕的脸。   学长的眼神里,映照着自己的不堪。不嫌弃他,不代表就喜欢他,更不代表可以跟他上床啊!   容印之从来没有那么痛恨过自己的性癖和软弱,这软弱羞辱了学长,也羞辱了他自己,并且让他从此失去了那根重要的稻草,于深海之中孤立无援。   所以他穿上自己最华丽的内衣、喝了很多酒、抛弃矜持去找人过夜。不管对方如何对待他,猎奇、羞辱、甚至打骂,他都要昂着头接受,要是能把他一拳打醒那简直再好不过。   他也许并不能因此而变得坚强,但至少可以把软弱的那个自己破坏掉。   可他失败了。   他不但没有受到羞辱,还得到了做梦都梦不到的愉悦,毫无廉耻地在对方的摆弄下尖叫着高潮。   他能怪谁?   怪他挑中的这个看起来最不可能接受他的人却接受他了吗?   怪对方没有偏见、没有粗暴、没有不耐烦地对待他吗?   怪对方太温柔了吗?   他只能怪自己,怪自己不要脸,怪自己根本除不掉这份软弱。   他豁出一切想要做出改变,却从此与学长背离得更加彻底。幻想着跟学长哪怕牵一次手都会偷笑,到头来却连一个陌生人的拥抱都无法抗拒。   他变成一个真正的垃圾了,或者说,他一直就是个垃圾。   这才是他哭泣的原因。   容印之湿淋淋地从地上的外套里摸出手机,拼命地、不顾一切地跟学长道歉,想要得到学长的原谅,不想就此承认自己是垃圾。   那还不如要他去死。   大概是被他哭到抽噎的状态吓到了,学长默默地听他的对不起听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跟他说:不要哭了印之,我不生气了。   学长说自己也有错;   学长说心情不好才说了很重的话;   学长说要他不要放在心上;   学长还说有事还是要记得第一个找他商量。   那一刻,容印之觉得他几乎可以为学长去死,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比学长更好,他一辈子都不会喜欢其他人了。   他从此下定决心,一定要自己面对、解决所有问题,不能再去浪费学长的温柔。结果这才过了多久,他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却对学长以外的人产生了“不如交往一下试试”的想法?   一声轻微的“喀”,低头一看,小指的指甲被他咬裂了,边缘翘了起来。他盯了半天,用牙齿咬住指甲边撕了下来。   一阵钻心的疼。   他于是开始咬另一个。   取完车回家已经晚上八九点,陆擎森还没吃饭。吕想前几天摔伤了,轻微骨裂,瘸着一条石膏腿不爱动,挺着也没吃。   煮了一大锅方便面,俩人草草地对付了一顿。   “对,王子问你,那盆花你还要不要?他明天回市里直接给你带回来。”吕想喝光面汤擦擦嘴,“说下午给你打电话你关机。”   陆擎森顿了顿:“不带了,一会儿我回他。”   已经不需要了。   王子是他们的邻居,乡下的邻居。一个热爱花草和复古油头的城市青年,跑到村里包了一块儿地当花农。   也不种什么特别名贵的品种,当地长什么种什么,适合什么种什么,只要有点观赏性的就种,没有观赏性觉得好玩的也种。一个巨大的花房里面常年郁郁葱葱,格外好看。   陆擎森在王子那里选了几棵小盆栽,其中一株蝴蝶兰开得特别可爱。绿色枝丛里,独独伸展出一枝细长的花枝来,小小的花朵挤在枝端摇摇曳曳。   王子说这盆开得不好,要不换一盆。他这里观赏花卉本来就少,跟绿植比差远了。陆擎森摇摇头,就它吧。   看见它感觉就像看见容印之。   不知道心里装了多少事,却总是咬着牙独自支撑。怕被伤害而小心翼翼用冷淡武装起自己,却又想要得到夸奖而努力地开出漂亮的花。   容印之今天跟他爆发的样子,就好像挥舞着单薄枝叶抵御敌人的花朵,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叫喊着不准过来、不准伤害我!   陆擎森怎么可能对他生气呢?一点都气不起来。   吃过饭,简单收拾下碗筷,他站在阳台又点上一支烟,给王子打电话。   “花……”   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带过来吧王子,麻烦你了。”   容印之已经啃破了三个指甲,脑袋里面从慌乱变成麻木。   他把卧室衣柜里的小睡裙塞进行李箱,当初怎么拿来的就怎么拿回去。打开冰箱把堆得满满的食材装袋,想着还得找个时间跟房东说退租。   看到哪里就收拾哪里,结果是哪里都收拾不好,东西堆满了房间。   多像垃圾场啊,他想。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可是他现在跟谁都不想说话,完全不想接。   对方并不执着,响了几声挂掉,过了一会儿响起信息提示音。可能是公事,他便更加不想回复了。   拎着箱子回到家,把睡裙仔细地整理好,裹了好几层塞进衣柜最深处。母亲有这里的钥匙,家政也是换了母亲认识的,有个风吹草动都要汇报,所以他向来藏得很小心。   洗澡的时候手指甲一直痛,不得已翻出几张创可贴粘上。他很讨厌创可贴,尤其贴在指甲上,又难看又不舒服。   临睡前母亲来了电话:傅婉玲说对你印象很好,你们好好发展,不要像之前那样端着架子对人家不冷不热。末了又讲:哪有被拒绝这么多次的,还以为你有什么疾病呢。这次再把握不好,脸就要被你丢尽了。   他说好,我知道了。   脸都丢尽了……妈,你哪可能知道脸都丢尽了是什么感觉呢?   挂掉电话才想起来刚才的未接来电,查了下是陌生的号码,大概又是烦死人的广告,直接拉黑。可是稍后翻到那条消息,他就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忙不迭地把那个电话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印之,我是季桐,这是新号码。”   学长!   容印之握着手机的手一直抖。   竟然没接学长的电话,他简直想要抽自己耳光!   谁知道学长换了号码呢?他分明早就把学长的铃声跟其他人区分开了!   现在怎么办?打电话过去会不会太晚了?学长会不会已经睡了?   犹豫了半天,容印之发了条短信过去:“学长,才看到消息,你是不是已经休息了?”   学长并没有回复,而是直接打了过来。   “印之?”   记忆里最动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容印之用手捂住眼睛,忍耐着不让自己的情绪被学长发现。   “学长……”   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到了嘴边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很久没联系我,该不是还在怪我吧?”   容印之一边否认一边拼命摇头,学长仿佛看到了似的忍不住笑起来。又听见学长在那边跟谁嘱咐了一句:“你先睡,我跟印之聊一下。”   是他的妻子吧,他们应该是度完蜜月回来了。容印之忍不住把电话攥得紧紧的,又想起那个恨不能穿越回去把自己捅死的、丑陋的瞬间。   “你嫂子非要用情侣号码,这不就换了嘛。怕你联系不到赶紧先告诉你一声。还有啊,我这周末去拜访老师和师母,你回不回来啊?”   学长简直是明知故问,他怎么可能不回呢?   “上次……我话说重了,又着急上飞机没跟你多聊。”学长的声音变得有点凝重,“你没怎么样吧,印之?”   容印之心里的那根弦,突然间就松懈下来了。   学长还是那么好,还是那么温暖,还是永远在担心他,还是最值得依靠。   “学长,我……如果……”   该不该说?万一学长知道以后对他失望了呢?   穿着那种衣服去约炮,学长会怎么看他?可是如果连学长都不能说,他就真的再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倾诉了。   “印之?”在他支支吾吾的时候,学长已经察觉到了,“出了什么事?”   “学长,我、我的事,可能,大概……”他吞吞吐吐,“可能大概”了好一阵,声如蚊蚋,“大概被人发现了……”   学长那边没了声音,容印之立刻就后悔了,慌忙地解释道:“我、我就是、不小心……!”   “印之!”   他被这句大吼惊得整个人缩起来,仿佛再次看见了学长那愤怒又不可置信的眼神。   “你让我说什么好?!这种隐私的事是能随便跟别人讲的吗?!你就不想想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后果?”仿佛为了不惊扰到妻子,学长似乎换了个地方说话,容印之听见开关门的声音,“那天是谁答应得好好的,以后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难道分不清楚吗?”学长的声音冷下来,听得他心里一颤。   “这是在报复我拒绝你吗?”   花了五六个小时,从火车换短途大巴再换小巴,陆擎森回到了老家。拎着沉重的两个大箱子,从三轮车上下来已经是傍晚了。   舅舅家去年刚翻新的瓦房里早早就点了灯,一大帮人正在院子里吃饭,里里外外摆了好几桌。吃完闲不住的半大小子好几个,都不知道是谁家的,满院子乱跑。   “哥!哥回来了!”舅妈家小六眼尖,一眼瞧见陆擎森迈进院门就开始喊,“妈!我哥回来了!”   舅妈在里面回了一声:“喊啥喊,你哥多了!哪个哥啊?!”   “当兵的哥!”   “擎森哪,快进来!”   娘俩一个在院里一个在屋里,论嗓门倒是谁也不输谁。围桌吃饭的人里面有认识的不认识的,陆擎森一边往里走一边打招呼,一边把抱着他腿的小六跟膏药似的撕下来。   听见有人问:这谁家的孩子?   也听见有人答:东头老陆家,过继给远房娘舅家的大儿子。   问的人“哦”一声,便继续该吃饭吃饭,该喝酒喝酒。   舅妈正盘腿坐在炕上一包一包地数硬币,全是金灿灿的五毛。数完了往小布包里装,给身边的大闺女,嘱咐道:“这你拿好了啊,接完新娘子就准备盆,全搁里头,放满水。”   当地的娶亲风俗,让新娘子在水盆里捞钱,越多越好,寓意“能抓钱”。   大闺女“哎”一声,抬头看陆擎森:“哥回来啦!”   “嗯。”陆擎森把箱子找个空地一放,问道,“妈,准备咋样了?”   舅妈家不算他一共六个孩子,头三个都是闺女,也早早就嫁了人。长子对于他们家来说意义重大,结婚必须得大操大办。所以这几天家里就一拨接着一拨地来人,每个人都被分配了这样那样的任务,力求整个婚礼务必盛大而热闹。   “差不多了,就等办事儿。”舅妈看他那俩箱子,“这孩子,还真买回来了?你弟得乐坏了!”   大弟在县城的婚房,必须要置办个好电脑,又信不过本地的电脑商店。陆擎森索性就托熟人配了一台高配,加上他一定要的“透明带闪光”的机箱,当结婚礼物送他。   “喜事嘛。”陆擎森放下背包,“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这句话一问出来,他就没机会坐下过。   去给村长和大队支书各送两瓶好酒,说“不用随礼,人来就行”;   再去一趟婚庆公司,之前准备的易拉宝那张照片不好看,换一张,印好了先拿过来看看,再告诉司仪千万不能穿白西装,不吉利;   婚礼头车还是想借那个谁家的大奔,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花生瓜子和糖包好了,开老舅的车去拿给县城酒店摆桌,帮老花眼又耳背的舅舅确认下酒席菜单,肘子肉必须得有;   已经去县城了,顺便就把电脑去搬过去装上吧,大弟要是喝多了就顺便给他接回来,别在婚房过夜……   舅妈交代的事儿都办完,天早就黑了。   他看看时间,从后座上拎起在县城捎回来的几包饼干礼盒,都是小孩儿爱吃的,一半给小五、小六,一半拿回去给自己同父异母的小弟弟。   他比别人多很多弟弟妹妹,也比别人多一对“父母”。   十岁出头,被过继给去世母亲的远亲,他得叫舅舅。虽然在同一个村,但算起来其实没什么血缘关系,往上数好几代勉强能搭个边。   对方家里一连生了三个女儿,这在重男轻女的北方农村里是让家人抬不起头来的事情。于是花重金找村里有名的大仙给“破一破女儿命”,看怎么能给家里添个男丁。   大仙给出个法子,必须找个命里招阳气的男孩养一养,亲戚家的最好。   于是就找到了续弦刚生了双胞胎的陆家。   刚知道这事儿的时候,连长说,陆森我讲一句实话你别生气:这分明就是你后妈和大仙串联好了,把你卖了!   他“嗯”一声,笑一笑没说话。   有什么可生气的呢,他早八百年就发现了。   虽然没说当宝贝似的养着,但舅舅舅妈对他挺好,从没让他受过什么委屈。家里条件一直不好,弟弟妹妹刚出生,后妈身体也要养,正是需要钱的时候,也没别的办法。   在那样的环境下,不同的家庭里,有时候最值钱的是孩子,最不值钱的也是孩子——总不能让后妈把她的亲生孩子送走吧。   他也不过就是换个地方生活,换对父母当儿子,换一些弟弟妹妹当大哥罢了。   隔着院门,父亲正在对着不知道为何满地撒泼打滚的弟弟生气。   说是生气,也仅仅是呵斥几句罢了。小弟今年才九岁,父亲老来又得一子,所以格外疼爱,宠得有点过了头。   敲敲门,父亲看见他有点意外,又松了口气,假模假式地对地上的儿子说:   “你就躺着吧!不管你了!”   小弟倒真不闹了,只拿眼睛盯着陆擎森手上的食盒。陆擎森直接把食盒递给闻声走出来的后妈:“给小弟的,让他吃吧。”   “哎你看你,回家还拿东西。”一句话还没说完,食盒就被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的儿子给抢走了,她“啧”一声,“这孩子,话都不会说一句。”   却并没有什么斥责的语气。   “你们爷俩聊吧,我进屋了啊。”   说是聊,可是有什么好聊的呢?   最近怎么样,挺好;你身体好不好,也挺好;家里有没有什么事,没事;你那里有什么事,也没事。   然后就只有相对无言的沉默。   再浓厚的血缘,也抵不过淡薄的亲情和巨大的隔膜。   “那我走了。”陆擎森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来塞父亲手里,“也没买点啥,你俩拿着买点用的。”   “哎呀,这个……”父亲捏着那个信封,还要推辞。他已经跨出大门:“外面冷,快回去吧。”   父亲追了几步:“那你慢点啊。”他没回头,只是挥挥手。   回到舅家,差不多也都要睡觉了,陆擎森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   舅妈听见他在厨房拿碗,隔着门说:“呀,这忙的,都忘了问你吃没吃……”   “没事妈,你睡吧,我垫一口就行了。”凉馒头和冷菜,就着一听啤酒,他直接就在灶台上吃了。   然后拿着剩下的酒,坐在院里点上了一支烟。   晚上的月亮特别好,照得院子里敞敞亮亮。   本来,他今天晚上应该带着花,去跟容印之约会的。   不知道印之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容印之送傅婉玲上了出租,打算回公司加班。她晚上刚好有事到了公司附近,于是又一起吃了饭、逛了会街。   这已经是他们之间第三次约会了。再怎么伪装他也到底是心不在焉,傅婉玲又不傻,早就瞧出来了。   大概回头又得被母亲骂“丢尽了她的脸”吧。   明天学长会来,希望她至少不要当着学长的面骂得太难听,上次通话学长本就已经对他发了脾气。   月光照着他,影子映在地上非常清晰。   他顿了一顿,抬头看着天空中格外明亮的月色。   本来,今天晚上陆应该带着花来找他的。   他到底想要送什么花呢?   学长准时地带着妻子一起登门,容印之早早地到了父母家,一边被母亲时不时刺几句一边焦灼地等待。   学长那天跟他发了很大的火儿,说“必须要当面跟你谈谈”。   他既开心于学长依然关心着自己,又难过于这种关心似乎又令他觉得自己更加不堪。   在学长眼里,他到底是什么样子……?   “老师、师母。”学长把游玩时候的土特产交到容印之手中,恭敬地打招呼,“我们又来打扰了。”   “怎么样小许,玩得开心吗?”母亲很难得地露出笑意。   “挺好,也挺累,感觉比上课还累呢。”   学长全名叫作许季桐,父亲叫他季桐,母亲则叫他小许,而容印之则一直都称作学长。   虽然学长是父亲的学生,但似乎更得母亲的欢心。他是继容家大哥之外,最符合母亲对于“读书人”标准的榜样:名牌大学毕业,一直读完了博士才考虑婚姻,不争名不争利,兢兢业业搞科研、发论文、带学生。   这本来也应该是容印之要走的路。   “就这么一回,累点就累点,是吧萍萍。”母亲招呼他们在沙发上坐下,亲自倒上茶水。对符合自己期望的孩子,她一向温和而宽容。   就连许季桐的妻子谢萍,也是她当中间人介绍的。   “他这是跟您抱怨我呢,说我这跑那跑的累着他了。”谢萍亲昵地跟容母坐在一起,仿佛她的女儿一般。   “我可不敢!”许季桐苦笑,“我就说回来你得跟师母告状。”   “看你们俩多好,我们家这个,对象这事儿都让我操碎了心。”母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像警告的钟,敲在容印之心上。   许季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怎么?”   “你老师的同事,那个傅老师给介绍他的侄女。哎对,说是刚去了萍萍那个学校,暂时没教课,做文员。”   “是吗,叫什么啊?”   “傅婉玲。我见过一次,是个不错的姑娘——比你还差点就是。”   谢萍“咯咯”地笑。   这是多好的夸奖啊,容印之想。   他从小到大,连这样的一句客套话都没有得到过。   “你明明可以满分的,为什么只有九十五?”   “智商又不比别人差,你就是努力比别人少。”   “你以后要教别人,就一定要比别人都学得好,不做第一,第二的怎么服你?”   “全班第一是你应该的。再去看看全年级、全校、全市,你能排第几?”   “读书是这世上最有用的事,别的都不要想。”   “……印之,印之?”   许季桐叫他,容印之才发现自己又走神了。   “你看看,从小就这样,不知道心思都放在哪里。”母亲一声冷哼。   “抱歉……”他的歉意更多的是对学长。   “听说那姑娘对你印象特别好,那就好好把握。”许季桐说,“等你有了家庭,收收心,师母也就放心了。”   容印之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了握拳,低下头去。不知道算是点头,还是逃避。   学长这句话,不知为什么刺得他心里有点疼。   吃过午饭,学长跟父亲在书房聊天,妻子撺掇容母出去逛一逛。就剩容印之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摆弄着陆擎森留下来的手机。   容印之曾经犹豫过很久要不要看,觉得这是在侵犯别人的隐私。可是又止不住地好奇,想知道里面是不是藏着他还不知道的陆擎森的一部分?   最后他用“留下来就是让我随意处理”这种理由说服了自己,把他另一部手机的卡塞进了这部旧手机的卡槽。   屏幕上全是划痕,不知道到底用了多久,或者根本就是一部二手机。幸亏容印之还留着剪卡后的卡托,不然都没有老式SIM卡能装进去。又翻出一根通用充电器,一边充电一边开了机。   系统的版本还很老,但手机里面很干净,没有一点无用的东西。相册、视频、备忘录、电子书、下载文档、社交软件,都归类得很整齐。   容印之头一天晚上大略都翻了一遍,今天刚开始细看。   下载文档里面都是电子书,一连串的农业、种植、土壤、有机等等,连一部小说都没有。翻到后面,猛然跳出几个格格不入的文档名称来。   容印之睁大了眼睛。   “印之啊,我们也出去走走?”   学长从二楼下来,把父亲拦在拐角那里:“老师您就别送了,我一会儿还送师母回来呢。”   “那你跟印之多聊聊吧,他也很久没见你了。”父亲知道容印之在家里一向过得不开心,唯独对许季桐很依赖。   这也是同样在家中没什么存在感的自己,对儿子仅有的帮助了。   “我知道,我们俩出去聊,省得您偷听。”   父亲笑说“去吧去吧”。   谢萍跟容母在附近的百货公司,所以许季桐就在楼下的咖啡店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一坐下就板起了面孔。   看到容印之三根手指尖都缠上了医用胶布,许季桐问道:“手指切到了?”   “唔,没事。”容印之把手缩起来插进大衣口袋。   许季桐也不再追问,难耐的沉默过后,开口问道:“对方有没有威胁过你?”   容印之摇头:“他……应该不会。”   “‘应该’不会?那就还是可能会!”许季桐说道,“这不仅关系到你自己,还有老师和师母,你怎么能这么轻率?”   所以,我是垃圾啊。   “你们真的没有发生别的事?”   “没有……”   容印之谎称自己是喝多了酒,不小心说漏嘴然后又在公司被人碰到。   许季桐看起来并不完全相信:“最好是这样,你瞒着我太多事情了。”   “我没有瞒你,学长,真的没有别的了……”他小声地回答。   无奈地叹了口气,许季桐柔声说道:“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一直把你当成亲弟弟看,就算为了老师和师母,也希望你能好好的。”   容印之沉闷地“嗯”了一声。   “回应不了你的感情,我很抱歉。”   看到容印之一个劲儿摇头,许季桐微微一笑:“所以我更不能让你走上歪路——如果你跟那个姑娘能成,那不是最好了吗?信学长的话,很多事……就都可以放下了。”   容印之闻言抬头。   歪路?什么是歪路呢?喜欢男人?喜欢穿女式睡裙?或者是既喜欢男人又喜欢穿女式睡裙?   “学长……你也觉得,我是个垃圾吗?”   许季桐一愣,发觉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怎么可能呢,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俯身握住了容印之的手腕:“不管你是什么人,你都一样是我疼爱的弟弟。我知道师母她……也许有点严厉,但她都是为了你好。我也一样,所以我不希望你放纵自己,更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他不会伤害我的……他都没有笑话我。”容印之放在口袋里的手,下意识地攥着陆擎森的手机。   “不要把人都想得那么好,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别有用心?”   这句话刺得容印之心里更疼了:“怎么会……”他只是跟你一样没有笑话我啊,为什么就一定是别有用心?   “万一他等着机会勒索你呢?”   “他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   容印之反驳完了,看到学长惊诧的眼神,才发现自己第一次对这个人这么大声说话,马上又垂下头来:“我的意思是,学长你、你又不了解他……”   他越说越心惊:容印之你在干吗?你这是在指责学长吗?   学长都是为了你好啊,况且你自己不是也这么怀疑过陆擎森吗?   “你——”许季桐皱起眉头来,“该不会喜欢上他了?”   “怎么可能,我、我跟他都没见过几次面!”   陆擎森说“这个好看,很衬你”;   陆擎森拥抱他、吻他;   陆擎森买内衣送给他;   陆擎森让他给自己涂指甲油;   陆擎森说“很想见你”、说要送他花。   的确没有见过几次面,可这些片段,随着他这句话一幕幕在脑海里播放。   “你们之间到底到什么程度了。”许季桐甚至都没用问句,“你一直在为他说话。”   容印之沉默不语,许季桐冷冷地抱着双臂看着他。   双方像较劲一样僵持着,谁都不开口。最后谢萍和容母购物归来,两人的谈话就这么草草结束不欢而散了。   把母亲送回家,学长临走前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叹了口气。容印之坐在车里并没急着打火,把陆擎森的手机又拿出来,翻到他刚刚看到的那一页。   在一排农业资料里面,那几篇文章的名字格外出挑。   《世界著名十大内衣品牌》、《全球顶级内衣》、《什么是真丝》、《适合平胸女孩的内衣》、《睡裙的选择》。   有几页还被标注过。   容印之点开标注,是在本地有实体店的内衣品牌地址,包括买给他的那一家,城南城北的都有。   陆擎森说:“稍微走了几家店。”   还以为只是在同一个商场的内衣部分走一走罢了。   不,只是标注而已,说不定他没有都去过呢?   说不定只是去了邻近的一两家或者只是随便走了一家呢?   说不定……   说不定,他或许,其实有点喜欢自己呢?   容印之反复地看那几页,没意识到自己把指尖的胶布一点点啃松,又咬起刚长好的指甲来。   舅妈家这场婚礼足够盛大,一直从早上闹到深夜。所有的亲戚都来了,全村能参加的都参加了。   陆擎森开头车,接了新娘子到县城新房、再到酒店走仪式吃酒席。亲戚朋友一直没断,陆擎森跟大妹一起在门口迎客人,还得防着小六和其他孩子跑丢,压根没沾上饭桌的边。   酒席吃到中下午,把新婚夫妻送回去再回老家,简单吃了一口饭又得出发回城——吕想的伤腿明天就该换药了,陆擎森可不敢让他自己去,怕他回来伤得更重。   舅妈正忙着收拾家里的乱糟糟一团,过两天新娘子回门她也得跟着去,回来小夫妻还得在婆家住一夜,要摆置的东西可多了。   舅妈一边忙一边跟他说话:“都是自家人我也就不留你了,他俩再一回来都没地儿住。”   “没事,我回去也是跟人说好了的。”   “这回来忙的,都没跟你说上几句,啥时候带个姑娘回来给妈看看?”   陆擎森笑一笑:“不忙,田里天天离不开人呢。”   “你说你,现在都出去干买卖了谁还回去种地啊,城里人还差你那点儿菜?谁家姑娘喜欢种地的汉子?”说完就讲你大弟现在在县城做买卖多好多好,咱家的田每年光承包费就比种地好,有现钱儿不用赊账等等等等。   陆擎森一边听一边整理好背包,掏出一个跟父亲同样的信封,塞进舅妈手里。   “这是干啥,你都给买电脑了!”舅妈给他递回去。   “那给大弟,这给您的。”陆擎森背上背包,“过年——家里人可能挺多的,我也许就不回来了。”   舅妈沉默了一会儿:“这么多年都没顾上你,当年家里条件不好,你成绩那么好都没让你考大学……妈这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陆擎森抱了舅妈一下:“我现在不也挺好的吗?”   坐上大巴,他一路颠簸着赶往火车站。大巴车厢里永远弥漫着火腿肠、瓜子、橘子的味道,和车载电视以及叽里呱啦的人声。   窗外低矮的房屋和冬季荒芜的农田,不断从眼前掠过。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春夏秋冬,却没有一次是通向他真正向往的地方。   向往的地方,又是哪儿呢?   他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在那个家,那个小小的厨房里,见到的容印之的背影。   那么好看,好看得他觉得能看一辈子。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是个陌生的号码——虽然知道不可能,但要说接起来之前心里没有一点点期待,那绝对是骗人的。   “擎森,是我,你还好吗?”   容印之在公司等着高长见回来开会,体验店、春夏新品都经过了一轮推进,不需要他决策,但需要汇报。   高长见也不晓得死哪里去了,天天不见人。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要不是看他是老板,容印之早就夺命连环call了。   趁着等人,他又拿出陆擎森的手机来。   他把里面的社交软件都卸载了,下了个自己平时上的论坛APP。里面有一个异装癖版块——虽然他死不承认自己是,也坚决不跟其他人一样以“姐妹”相称——烦恼的时候会来这里发发帖,就算明知道不会得到什么有用的帮助,哪怕有人听自己说说话、让他倾吐一下也行。   在他那个《假如被人发现秘密怎么办》的帖子下面,有了新的回复。   一个是讲话从来口无遮拦的ID,叫作“老子最美”:发现就发现,老子天天涂着指甲油上班呢!反正都是垃圾了,怕个屁!   容印之气不打一处来:就是不能才来问,又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的!   另一个叫作“温柔的风景”,人如其名,是论坛里很有名的“大姐”,细心也热心地帮忙解决各种问题。   说了一堆安慰的话,最后例行私信邀请他“线下聚一聚,见见其他姐妹”。   风景有个小小的线下群,为了给平时没法穿女装出来的人交流和放松,保证私密和安全。经常聚会后发点不露脸的精致照片,除了“老子最美”在尖酸刻薄地吐槽外,一直很受欢迎。   邀请容印之参加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可惜他从没去过,也没想过要去。   仿佛就在边缘处看着,不肯跳进那个圈里去。既贪婪于那里相互抱团的温暖,又不愿承认自己也是其中需要温暖的一员。   他把跟陆擎森相遇以来的发展,断断续续地讲了讲。“老子最美”回复:你贱不贱,这他妈的不就是炫耀吗?这男人你不要,给我啊!   连续发了十几条私信,跟他要陆擎森的电话号码,气得容印之一度把他拉黑了。   事后细细想过一遍,是啊,他不就是在炫耀吗?   容印之自己都能读出字里行间隐隐的优越感:你们看,我是不是很受欢迎,我跟你们才不一样,我有人疼的!   然后做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什么事情都怪在陆擎森头上。   陆没有错,一点错都没有。   就算他真的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事,那也是容印之自己一手造成的,没有怪陆擎森的资格。   陆帮他保守秘密是情分,不帮他也可以啊。   他是陆的什么人?他为陆做过什么?他有什么立场去要求陆?他有什么资格让陆被完全不认识的人恶意揣测?   学长后来发了一条消息给他:也许我不了解他,但你也一样。那条路很难,我只是希望你保护好自己,不要后半辈子都走得辛苦。   是啊,他何尝不知道呢?学长别无他法,只是想减轻他的痛苦罢了。   是他太贪婪,什么都想要,然后什么都失去,失去学长,失去陆擎森。   陆应该也不缺对象吧,比如那个叫作“小字”的。   除去没来得及删的广告,寥寥无几的短信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这个名字。对话也不过就那么几句,却把两人之间的关系交代得清清楚楚。   4月5日:   ——你好呀,我是小字,我们交个朋友好吗?   ——你好。   ——这是我的微信,加我呗~   ——嗯,加了。   9月18日:   ——擎森,我们可能不太合适欸。微信已经删除,不要联系了。   ——嗯。   11月10日:   ——擎森,我是小字,可以打电话给你吗?我好难过。   ——好。   11月15日:   ——擎森你这块木头!我生气啦!你快点哄我!不然继续拉你黑名单哦!   ——乖,不要生气。   5月1日:   ——抱歉消失了这么久,我们还是做回朋友吧,我不习惯你这样子。   ——我知道了。   虽然每次都只有一来一往,也能看出一年多的时间分分合合好几次。陆擎森一贯的寡言,却看得容印之心里发酸。   他怎么脾气那么好呢?就不能像跟自己那样的强硬?   “我不习惯你这样子”——又是什么样子?   “印之!”   高长见拿着电话风风火火地闯进他办公室,把容印之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收起来。   “你开车没有啊,我车今天限号,跟我去一趟医院!”   “开了,”容印之看出他着急,拿起大衣和车钥匙,“出什么事了?”   两人一边出门等电梯一边听高长见说:“老陈!跟人起冲突被人打进医院了!”   “陈自明?”容印之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销售部今天不是团建吗?”   “可不是吗,团建完了他带着大家去啤酒屋,喝到现在就喝出事儿了!”   啤酒屋,老板叫老赵的那个啤酒屋?   容印之隐约记得他曾经听陆擎森这么叫过。当然也许不是这个啤酒屋,但如果是陈自明也认识的,那几率就很大了。   上次那件事,陆擎森跟陈自明解释的理由好像是开车追尾。陈自明除了一如既往跟他叫板之外,也不过就嘟囔了一句“蹭掉点漆脾气就那么大”,其他什么都没问过。   不知道这次陆擎森会在吗?   到医院的时候,陈自明正胳膊上绑着绷带打点滴,朱栋在旁边坐着给他拿着外套。见到高长见来了赶紧站了起来:“高总。”   陈自明很是不好意思,尤其一看容印之也在,一脸“被死对头看了笑话”的蠢样,仿佛比自己挨打还难受。   “您怎么来了……”   “我能不来吗?”高长见说,“自己员工团建团到医院去了,谁还敢来给我干活?”   陈自明挠挠脑门:“我……就是想跟您请个假来着,这不突发状况嘛。”   本来高长见是不知道他受伤的,收到他的消息就顺手打了个电话,想问问别的事。谁知道他这边正在处理伤口呢,护士手重,他没忍住疼嚎了一嗓子。   趁着高长见跟陈自明说话,容印之悄悄地四处张望了下,并没有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心里觉得有点轻松,又有点失落,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高总……老大……”   容印之回头一看,任霏蛮尴尬地站在病房门口。   “Jessie?”   “那个……我跟朱栋约了吃饭,顺便就蹭陈总一顿酒……”   容印之淡淡地“嗯”一声。任霏和朱栋都不敢说话,感觉好像偷摸着早恋被老师抓到的初中生似的。   任霏想:完了,老大也该觉得我是“叛徒”了。   “以前一个部门的同事,吃个饭不用报备吧。”陈自明就看不下去了,这是当着高长见的面还忍着点呢,要不何止这一句啊。   工作之外,容印之压根懒得搭理他,面无表情地跟没听见一样。高长见坐在俩人中间,觉得自己这老总当得真是心里苦。   任霏都要哭了,心说陈总您甭说了,越说越黑!我还要不要混了!   正僵持着,门口传来个熟悉的声音:“不好意思,可以让我过去吗?”   “哦哦抱歉抱歉,对了陈总,您朋友帮您交的钱!”任霏一边说一边赶紧往里走了几步,她刚才就是去帮陈自明缴费去了。   只有容印之还愣愣地站在那里,跟来人四目相对。   陆擎森手里攥着几张单据和药,看容印之的眼神里带着同样的惊讶。   印之?   陆……?   沉默的空气里,却似乎都听见了对方在叫自己的名字。 第四章 :还没来得及   接到老赵媳妇的电话时,陆擎森刚到家还没来得及换鞋,拿起车钥匙转身马上又出门。   老赵的啤酒屋,几个小年轻客人喝多了闹事,跟老赵和带着员工去团建的陈自明打起来了。要说这样的地段,都是后半夜出来浪的客人,闹事谁家没闹过。再说老赵卖的就是酒,这种事早就处理惯了,哪能天天这么打?   可这回不一样,对方推了老赵媳妇一把,挺着七八个月大肚子的孕妇往后一仰磕在桌子上,当时就捂着肚子不敢起来了。   老赵一向疼媳妇,平时店里再忙都不让她伸手,更何况现在还怀着孕呢。登时就气得眼睛发红,从柜台后面抄个棍子二话不说冲上去了,再加上陈自明那个急脾气,袖子一撸马上就敲碎了个酒瓶。   老赵媳妇躲柜台里吓得直哭,报了警马上就给陆擎森打电话——这场面她收拾不了啊。   陆擎森跟警察几乎同时到的,护着老赵和陈自明还挨了几下子。   该抓的抓,该教育的教育,该上医院的赶紧上医院——老赵给敲得满头血站不起来,躺担架上还喊“我没事你们看看我媳妇儿”!   陈自明还好,轻伤处理完就能回家了。老赵两口子一个受了惊吓要安胎,一个轻微脑震荡,都得留院观察。不想惊动家里老人,于是陆擎森打算在这守一宿。   陈自明还非要留下来,被他劝回去了。于是高长见送陈自明、朱栋送任霏,各回各家。剩容印之自己,等他们都走了,犹豫半天走到陆擎森面前,问他:“你……没事吧?”   刚才在病房里,是容印之先调转了视线。   陆擎森摇摇头,低声说:“没事。”   不知道是不是容印之的错觉,男人似乎很疲惫。   “那你,吃饭了吗?”   陆擎森呆了一下,容印之想抽自己一嘴巴:你也不看看什么场合,问他吃饭了吗,你怎么不问他天气好不好?!   “一会儿吃。”   “哦。”   接着又是大片的沉默。令容印之痛恨的,陆擎森的沉默。让他怀疑自己来跟这个男人搭话是想干吗?   他只是,很想,很想,再跟陆擎森说点什么。   可是说什么呢?   说你真的把那些内衣店都跑了一遍吗?你跟小字为什么分手啊?你为什么又跟他和好啊?他是不是很会撒娇啊?是不是不像我这么任性?   你上次说要送我花,是要送什么花啊?   可他们之间除了炮友关系,什么都不是。是他自己说的:就当不认识我吧。陆擎森干吗要回应他这个“陌生人”的讲话呢?   “你的伤口,让护士处理一下吧。”   陆擎森额头上有细小的割伤,正泛出血珠。男人却并没察觉,只看到手背上有被擦破皮的地方,抬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没事。”   没事、没事,你除了“没事”还会说什么?   别人生气你说没事,自己受伤你也说没事,那到底怎么才算是有事?!   莫名其妙地对陆擎森生起了气,容印之转身到护士站,要了两支消毒棉签和创可贴,一边撕开包装,一边冷冷地说:“忍着点。”   却根本就没给陆擎森准备的时间,一手扣着他的下巴不让他躲,一手把浸透了碘伏的棉签粗暴地来回碾过伤口。   到底是消毒,还是泄愤,连容印之自己都不知道。   可陆擎森还是什么都没说,任他把两处伤口都碾压似的擦一遍,一点疼的表现都没有。   只是愣愣地看着容印之的脸。   消了毒,贴上创可贴,好像怕掉似的还伸手拍了一下,拍得陆擎森脑袋一晃。接着把用完的丢进垃圾桶,容印之站起来没好气地说:“那我走了。”   转过身,却一步都迈不了——陆擎森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眼睛里带着容印之看不懂的神色。   好像有很多话想说。   “印之。”   容印之的怒气,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叫我了,他现在才是在叫我。   容印之也现在才明白,之前的那一句并不是幻听,而是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渴望让陆擎森再跟他产生哪怕一点点的联系也好。   手背上微微一热。是陆擎森慢慢松开手,转而握住了他的手掌,一边将额头抵住他的手背,一边用食指摩挲着他的掌心。   “你能不能——”陆擎森好像在考虑说什么、怎么说,而难得地犹豫了。   容印之的视线里,是男人低垂的头颅,和宽厚的背部。明明一动不动,却仿佛即将有一种巨大而磅礴的情感扑面而来,透过他的手,透过他的体温,透过他吹在皮肤上的鼻息。   令容印之心若擂鼓。   陆擎森发现了他手指上缠着的胶布,握住那几根手指仔细地端详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他。   “——让你那么害怕吗?”   男人的眼神里是什么?容印之从来没在任何人、更没在陆擎森脸上见到过这样的表情——到底是谁在害怕?   “我,没有……”他一直摇头。   想说不是的,我不害怕了,我知道你不会的。可男人已经垂下脸,再度抬起来的时候又变成那个看不透在想什么的陆擎森。   那巨大的情感好像被扼住了喉咙,生生地死去,消散了。   “不要再咬指甲了。”   陆擎森坐直了身体,指尖也从他手心里慢慢滑落,经过了他的指尖,最终分开了。“太晚了,快点回去吧。”男人站起来往病房走去,又补上一句,“开车小心一点。”   容印之机械地“嗯”一声,一步步走出住院区。   “印之。”陆擎森远远地又叫他,他回头去看,对方的表情却看得并不真切。   “不用害怕。”   “嗯。”他点点头,男人也点点头,拉开病房门进去了。容印之下楼,坐进车里,钥匙插进去,又拔了出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好像还残留着陆擎森手指的温度。   他确实不害怕了,可为什么比之前害怕的时候更加难过?   这种感受是什么?他不懂,不明白,搞不清楚。或者说,容印之这个人,活到现在曾经搞明白任何一件事吗?   没有,一件都没有。   他刚才在期待什么呢?他为什么要期待?他想跟陆擎森怎么样?他对陆擎森的感情是什么?   他的四周充满迷雾,无论哪个方向都走不出去。那迷雾正变得越来越浓厚,几乎要化成实体,紧紧地包裹住他的身躯。   令他憋闷到不能呼吸。   陆擎森轻轻关上门,在陪护椅上坐下,老赵还没睡。看看老婆又看看他,轻声对他说:“我俩都没啥事,陆森你回去吧。”   “你快点睡吧。”陆擎森合衣躺下,“我现在回去,换吕想过来?”   “可得了吧,他还瘸着呢。”   “那还穿衣服往外冲呢,我给他锁家里了。”   老赵笑。   “睡吧,我也眯一会儿。”   虽然这么说,确实也疲劳得要命,却一点都睡不着。身上被打到的地方开始疼,太紧急了根本没顾上看,可能明天就得青紫一片。   他摸摸额头上的创可贴,眼前全是刚才容印之的样子。   脸,声音,动作,气味。   他关心,他冷淡,他生气,他温存——他那么生动。他站在自己面前,那熟悉的气息几乎让陆擎森控制不住地想抱他,用力地抱他。   然后感受他的温度——他一定很温暖,他是这世上最温暖的存在。   可是现在自己却让他害怕。他祈求自己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明明是想对他好的,为什么却总是适得其反?   那三个包起来的指尖,是不是被咬坏的指甲?   他焦虑的时候就会咬指甲,小指的指尖经常被咬得红肿发烫。那天下午在回来的路上,他整整咬了一路。   让自己那句“跟我多待一会儿”,无论如何都再也说不出口。   不要害怕,我什么都不会做,永远不会。   “先生,你是陆擎森先生吗?”迷迷糊糊之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值班护士悄悄进来,推了下陆擎森。   “哎,我是。”   “真不好意思,”小护士细声细语,怕打扰患者休息,“您能出来一下吗?”   陆擎森以为是老赵还是老赵媳妇的检查结果有什么问题,赶紧跟着护士出去了。小护士径直走到值班站点,指指放在桌上的塑料口袋,满脸歉意地说:“实在抱歉打扰您休息,但您看这吃的……我怕不叫您这就放凉了。”   “吃的?”   陆擎森打开系得严严实实的封口,里面是一个装满热气腾腾煮面的大碗、一双筷子和一瓶水。碗里是方便面、青菜、荷包蛋、火腿肠,满满地堆在一起,香气四溢。面条熟的程度刚刚好,好像把拿过来的时间都计算进去了似的。   “刚才一位先生拿过来的,说是给您的。”   “先生?他说过自己叫什么吗?”   “没说。”小护士摇摇头,马上又回道,“就是之前跟您说话的那位呀,来我这要棉签的,我记得。”   陆擎森转头就冲到电梯间,又觉得电梯太慢,直接跑下了楼梯。   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就能追上呢?出口那么多,停车场那么大,谁知道容印之是从哪里离开的?   茫茫人海中能一眼看到,大概只在电视剧里。   多奇妙啊,世界那么大,你们偏偏能在一个地方遇见两次;医院那么小,你却连他的身影都看不到。   回到住院部,陆擎森管护士借了个位置,掰开筷子开始吃面。   都怪他刚才下楼,面条有点软了,但依然好吃。热气糊住了眼镜,他伸手摘下来放在一边。   可能吃急了,有点烫,他用手捂住了眼睛。   从未有过的巨大悲伤笼罩了陆擎森。   人生过去三十年,他想要得到却从来没得到过的东西,他只敢梦想却从来不敢说出口的东西,为什么都来自一个他决定再也不去触碰的人呢?   他还没来得及让对方喜欢上自己;还没来得及告诉对方他已经喜欢上他了。   陈自明受伤请病假,但实际上该做的工作还是放不下。为了照顾他,高长见把开会地点改成了他家附近的咖啡厅。   W-life明年开始的策略,是让品牌走更精品化、完全以独立女性群体为主的路线。因此几个主打产品的定位尤为重要,从几十个成型的备选里面一层层筛选下来,最后可能剩下的不超过五个。再针对这几个制定运营、销售方案,从线上线下的合作到明星代言的档期,从营养成分的改良到包装风格的更换,事情多到数不完。   陈自明是从销售基层一点点干上来的,而容印之的上一份工作就在4A公司的策略部门,从新人一直做到总监,熟知哪里需要放手让下属去做,哪里需要自己决策把关,所以两个人除了脾气不对盘,在工作流程上的把控,必须得说是个完美的组合。   而高长见在行动力与决断力上,在转型初期扛住了巨大的资本压力,帮助W-life将大方向贯彻始终。   在工作方面理应是铁三角的三个人,私下里正把正事儿放一边,一边喝咖啡一边互相拆台。   任霏抱着自己的笔记本,装作认真工作的样子支起耳朵听他们互相拆台——主要是高长见和陈自明,她老大“任性先生”最近都不跟陈自明抬杠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陈总监好像有点寂寞。   “你这没有什么实战经验的跟人家上去招呼什么?”高长见去戳陈自明胳膊上的绷带,“一打一个准儿,你还怎么见客户?”   陈自明抱着胳膊往旁边躲:“不能上也得上,这是男人的血性!”说完瞄容印之,“像这样的,你能指望吗?”   容印之穿着整齐的三件套,头发整理得一丝不苟,交叠着双腿端正地坐在沙发里,专心地喝茶。   拿陈自明的形容来说就是娇贵的有钱人家小少爷。   容印之依然不说话,透过金丝边眼镜看茶杯里的水波,哼都懒得哼一声。   他现在看见陈自明,只能想到陆擎森。   那天晚上给他送去的面,不知道他吃了没有?   后半夜了,附近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开着,能用上的材料都用了,又借店里的微波炉临时弄了那么一碗。   要说理由,容印之也说不上来。就是想对他……好一点,好一点点。   然后呢?   他不知道,可能都没有然后了。   而学长自从上次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他,哪怕他事后发消息过去道歉,也只回了一个“嗯”。   容印之问过自己很多遍:你到底要什么,怎么活着你才会开心?   你既做不到不在乎他人的眼光,像“老子最美”一样涂着指甲油去上班;也不能干脆利落地改掉这见不得人的性癖,跟其他人一样正常地结婚生子。   你要一直活在这个两边都想要却两边都不讨好的夹缝里吗?   生活很平静,可憋闷感却越来越强烈。容印之最近经常性地失眠,一整夜睁着眼睛睡不着觉。   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可是喊的什么他却听不见。   他觉得有些东西将要从他身体里冲出来,帮他撕破迷雾看到前进的方向。可是万一一脚踏出去,发现自己在悬崖边上呢?   你是要死个明白?还是混沌地活着?   “‘任’总监!”陈自明“扣扣”敲了两下桌子,“您做什么梦呢?说正事了!”   “行了吧你。”高长见喝了一口热茶,“这一次的调整将帮助我们提升品牌高度,更领先其他竞品,所以开年的这一波工作很重要,现在整体的规划我都没什么意见。”   他放下茶杯,环视了下在座的三个人:“交给你们了。”   “放心吧!”陈自明一向自信满满,“只要有人不拖后腿。”   容印之直接放下杯子,拿起了外套:“完了?那我先走了,下午还有别的事。”   高长见目送他出门,回头看陈自明:“跟你吵你不愿意,现在不跟你吵了你还挑事儿?”   “我……!这叫事出反常必有妖!”陈自明说不清楚,转头问收拾包的任霏,“你们老大咋了,没毛病吧?”   “我哪儿知道啊?”任霏拿眼睛瞄了下陈自明胳膊,心说现在谁有毛病还不清楚啊?在陈自明瞪着眼睛发火前,赶紧跟高长见打过招呼开溜了。   “准是跟朱栋约会去了。”   正嘟囔着,高长见看看表也站起身来:“得,我也约会。”   “太鸡贼了,留我付账啊老板,这得报销啊!”   也不知怎么了,高长见回头狠劲儿瞪他:“别跟我提‘报销’!听见这俩字儿我就生气!”说完气哼哼地走了。   “啊?”不明所以的陈总监,一个人拿着账单孤独得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容印之回到家,换了衣服往床上一躺,盯着空无一物、雪白的天花板,放空。   其实他下午什么事都没有,准确来说,是他什么事都不想做,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这个家里很安静,不像那个房间那样,人声、动物声总是不断。也不需要他每天打扫,一尘不染很干净。   干净得好像从来没人在这里生活过。   到底哪个是“家”啊?或者说,“家”到底是什么呢?   床边桌的手机一直响,他依然躺着不动,只伸出手臂去摸。   是母亲,他不想接。   以前曾经有过开会的时候没有接到母亲的电话,回头被冷言冷语地说“你跟我们注定过不到一起,去赚你的钱”,然后两个月没准他回过家。   深吸了一口气接起来,电话那边的母亲似乎在忍着怒气:“是不是这周又约了傅婉玲?”   “是的……”   “推掉!不准再跟她联系了!”   容印之狐疑地“嗯?”了一声。   这是什么新的套话方式吗,明明上周还很欣慰地说“你终于肯听一次话了”,要他一定好好跟傅婉玲交往。容印之还奇怪,本以为上次之后傅婉玲会先拒绝他的。   “那女孩根本不是什么好女孩,四处留情、水性杨花!我们家不会允许这种人进门的!”   容印之皱起眉头来,好也是您说的,不好也是您说的。   “我看到照片了!浓妆艳抹地跟男人勾肩搭背,没有品德!没有教养!还装出乖巧样子来骗我们这些好人家!要不是我让萍萍帮忙了解一下、把把关,差点就要被她蒙骗了!”   是啊,谢萍是您亲自把关挑出来的“好女孩”,您只想要另一个她——另一个您自己。   “我现在就去要这个傅先生给我们道歉!你听好,现在就打电话去拒绝她!这个礼貌我们还是有的!”说完母亲愤怒地挂了电话。   容印之还是不动,直接把电话扔在枕头边,继续躺着。躺了一会儿,估摸着母亲已经打过电话“要求道歉”了,于是又把电话摸起来,找到傅婉玲的号码拨了过去。   傅婉玲没有像往常一样礼貌地说“容先生您好”,只是沉默。   “傅小姐?”   “嗯。”   冷淡的,毫无情感的声音。   “没什么,只是想跟你确认一下明天下午的餐厅,还是上次那家可以吗?”   傅婉玲久久没有回应,容印之耐心地等待,观察天花板上若有若无的裂缝。   直到他听见一声讽刺的嗤笑。   “好呀!我准时到,明天见呀容先生~”   “嗯,明天见。”容印之带着微笑说,“我也准时。”   你终于肯听一次话了吗?不,妈,我才不听话呢。   我是任性先生啊,是你不肯承认的垃圾儿子啊。   第二天,傅婉玲整整迟到了四十分钟。   头发的波浪卷一丝不乱,妆容精致;手臂里挽着宝蓝色羊绒大衣,穿着漂亮的奢侈品牌连衣裙;脚上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在国内流行起来的星空高跟鞋。   优雅地站在容印之面前,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   “不好意思来晚了。”她坐下来毫无歉意地说,接着从小手包里拿出一盒烟和火机,“不介意吧,容先生。”也不等容印之同不同意,径自点上了。吐出一口烟雾来,脸上挂着戏谑的笑看他。   细细的烟卷夹在她涂成鲜红的指尖间,时不时用拇指弹弹烟嘴。   还说什么“可惜我上班不能涂”,这不是涂了吗?   红色果然好看,在女人的指尖更好看。   容印之看看她的烟,说:“介意我也抽一支吗?”   傅婉玲挑了下眉毛:“请便。”   “我没带。”   傅婉玲难以置信似的白了他一眼,把自己的烟盒和火机推到他面前。容印之不算熟练地点上,吸了一口之后,看着烟雾慢慢飘散。   服务生来提醒他们这里禁止吸烟,于是换到了露台阳光房的小隔间里。   晒着太阳抽着烟,谁都不说话。   直到傅婉玲看他一支烟都要烧完了也没抽几口,哼笑一声说道:“不会就别抽了,浪费烟。”   “很香,我喜欢这个味道。”容印之说。   他的确不会抽烟,之前只是特意夹着烟去搭讪的。   陆那块木头,恐怕压根不知道“借个火儿”是什么意思吧?   “令堂可是把我叔父大骂了一顿呢,‘这种女孩竟然介绍给我们家,你瞧不起我们吗’?”傅婉玲尖声尖气地学容母讲话,“我叔父要气死了,转头又骂了我一顿,‘怎么就不能学乖一点’!”   容印之呵呵笑,接着问:“你不点菜?”   傅婉玲搞不清他想什么,也不在乎,看完菜单按铃叫服务生。   “头盘这个,然后蘑菇汤。”接着就是一连串的“这个、这个和这个”,“还有,再开这支酒。”   “您要一杯还是……?”   “一支。”傅婉玲强调,又看看容印之,“容先生吃什么呀?”   “推荐餐就行了。”   等服务生离开,傅婉玲又点上一支烟说道:“跟你直说了吧,要不是听说你是市场部总监,压根不想鸟你——谁他妈要嫁个穷教书的啊。”   容印之笑得很开心,傅婉玲并不跟着他笑。   “做阔太太是我的毕生梦想。”傅婉玲很严肃,“我就要嫁个有钱人,想买包买包,想买鞋买鞋。”   “挺好的,”容印之点点头,“但我没那么有钱。”   “你的圈子里总有比你有钱的吧,一个个认识呗。还以为我真瞧上你了?”   “倒是不怕麻烦……”容印之一笑,“为什么啊?”   “讨厌穷啊!我就想过挥金如土的日子,有什么问题?”   容印之摇摇头:“没问题。”   初冬下午的太阳晒着很舒服,傅婉玲眯起眼睛来,慵懒地看着窗外。   “我装得挺好的呀,你们书香门第最喜欢的类型,怎么暴露的?”   “谢萍。”   这个名字刚说出口,傅婉玲就“扑哧”一声嗤笑出来。   “谢萍?那个绿茶婊!不过没关系——”娇美的女子拂了一下波浪卷发,“我比她更婊。”   容印之一边哈哈哈一边又抽出一支来,两支对着点着,再将烟蒂捻熄在烟灰缸里。   傅婉玲用打量的眼神看着他,笃定地说:“你是gay吧。”   隔着飘散在空中的烟雾,容印之看着自己的指尖和那支细烟。   “是啊。”   傅婉玲“啧”了一声:“我就说,没有直男不对我动心的。”   “你真逗。”容印之发自内心地夸奖她。   “那我可是白白挨了一顿骂啊。你这才是欺骗呢,你得赔偿我点精神损失费吧?还是我亲切地去告诉令堂一声?”   “告呗。”   话音刚落,服务生开门,菜开始一道道上来,又当场开了酒,帮二人斟好。   容印之向她举起杯:“敬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婊子。”   傅婉玲也举起来,跟他轻轻一碰:“敬我见过的,最无聊的基佬。”   吕想非要跑来看老赵,陆擎森没办法,这次换完药就把他送到店里去,听他瘸着腿在吧台前抱怨那天晚上不让他来。   “他还给我锁屋里了!”看完老赵的伤,吕想愤愤地说。   老赵观察个三天就出院了,皮外伤也没大事。戴了顶棒球帽遮挡绷带,也不让媳妇在店里了,多雇了一个人帮忙。   “锁你就对了,别再给你另一条腿也打折。”白天店里没什么人,老赵才有空跟他们多聊聊,“到时候折腾的不是你,是陆森。”   陆擎森不以为意地笑笑。   老赵接着说:“得亏是现在农闲,不然你这腿得耽误多少事。”   农庄里种植这一块,其实吕想才是出力最多的。他喜欢在地里待着,看着作物从种子变成果实就特别开心,卖出多少卖得好不好,反倒不是他关心的事。   吕想说:“再换几次药就差不多了,完了我就去乡下一直待到过年。”   老赵点点头,问陆擎森:“对啊,我记得你说城里这个房子要到期了,那不续租了?”   为了方便谈业务,所以在城里租了个便宜的二居室。吕想在农忙的时候基本不回来,陆擎森也是隔三岔五两头跑。   最近留在这里的原因,只有跟容印之的约会。   “看吧,可能再往城边上搬一搬,尽量再方便点、便宜点。”   老赵叹一口气:“那以后就更难聚了。”   “不难,擎森可以住我那儿啊。”   三个人顺着声音回头,见到来人,老赵极其明显地皱了下眉,撇过头去暗骂“操”。   “小字?”陆擎森问,“你怎么来了?”   “等不及你来找我,所以就来找你了呗~”   小字有一张俊秀的天然笑颜,没表情的时候也像在笑,给人感觉亲切又可爱,仿佛他说什么旁人都不忍心拒绝。   “吕想、赵哥,好久不见!”   老赵冷淡地“嗯”一声,连个假笑都欠奉。吕想瞅了他半天:“你谁?”   老赵哈哈哈哈哈,吕想一脸蒙逼。他不是故意的,他是真没记住。陆擎森跟小字交往期间,一直是被他遛着往外跑,吕想压根没见过他几次。   吕想这个脑子,没有让他印象深刻的人和事,向来是不往里面进东西的。   小字不以为意,仰着脸笑着跟老赵说:“知道赵哥看不上我,我这次是真要跟擎森好好过,而且……我俩之间的‘私事儿’,还是我俩说了算。”   意思是:不关你的事。   老赵也不是省油的灯,哼一声:“那这意思是以前都没想过好好过?”   “谁还没有个年轻不懂事的时候啊,是不是擎森?”小字挽着陆擎森的胳膊往他身上一靠,既像是道歉,又像是撒娇。   “吃饭吗?那快走吧。”陆擎森抽出胳膊来,回身拿钥匙,“我一会儿回来接吕想。”   “那我出去等你,快点啊,今天可冷了~”   盯着小字走出门,老赵把陆擎森一把拽回来:“你脑子坏了啊?!你还跟他好?!”   陆擎森任他把领子都扯歪了,无奈地笑:“没好,帮他搬家了,非要请吃饭。”回来的大巴上接到小字的电话,说是回到本地了。   老赵一阵晃他:“那你他妈趁早说开了啊!你看那样儿,他觉得好就是好了!分明是没打算问你意见!拿你当啥呢,备胎里排几号啊?!”   “我知道,会说的。”   “不说别怪我不给你面子,他再来我就给他撵出去!”老赵把他放开,没好气地帮他把衣领胡乱抻一抻,“你他妈这个熊样儿,我也是真是看不过去!”   “那吕想……”   “走你的吧,搁我这儿还能把他饿死啊?”   等陆擎森都走了,吕想才反应过来:“他吃饭去啊,那咋不带我呢?”   “……”   一个木一个傻,把老赵心累得,比打了一仗还累。   傅婉玲一仰头喝光杯子里的酒,把酒杯重重地落在桌上,容印之自觉地给她倒上。美丽的“婊子”撑着头,手指转着杯底:“你不教育我不要虚荣呀、不要拜金呀、要靠自己呀、别靠男人呀?”   “关我什么事?”容印之说。   “这就对了!”傅婉玲一拍桌,“我就虚荣怎么了?!本姑娘没杀人没放火!没当小三没卖淫!关他们屁事?”   一支酒已经下去三分之二,大多数都是傅婉玲喝的,她没醉,也微醺了。   “钱多好啊,我就爱钱。甭管他多老、多难看、性格多差,有钱就行——小三不行,当小三儿的都是low逼!”她扭过容印之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你看看我!本姑娘这张脸,天然的,没动过刀,我是要当正宫的!”   容印之“嗯嗯”地赞同。他酒量不高,少少的白葡萄酒一下肚,也开始迷糊。两个人这顿饭,吃得兴高采烈,又兴高采烈得莫名其妙。   吃完饭应傅小姐的要求去逛街,看中了一件暗红色长款大衣,理由是“配我今天的指甲色”。直接扯下标签拍在容先生手里,容先生又自动去付账了。傅小姐便昂然地穿着这件“精神损失费”继续逛,不经意间一回头,容先生停在某品牌彩妆专柜那里不动了。   “看什么呢?”   容印之出神地看手里的指甲油,新款的冷色玫瑰红,微微泛紫,特别漂亮。   “麻烦你,要这个。”他递给导购。   “可以呀!”傅婉玲拍拍他肩膀,很开心,“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傅小姐爱好一切彩妆,对指甲油的热衷不逊于容印之,说“老娘才不想弹什么钢琴,把我好好一双美手练残了怎么办?”   导购包装好,连同小票一起递过来。傅婉玲刚要接,容印之说:“不用包装袋”,伸手拿过来,揣进自己兜里。   凑近了傅婉玲,故意气她似的:“想要,自己买。”说完转身走了。   “有病吧你!”傅婉玲踩着细高跟撵着打他,“你们这些基佬!翻脸比翻书还快!”   陆擎森坐在饭桌上,一边听小字讲这段时间的经历一边默默地吃饭。一会儿想“这家的食材还不错”,一会儿想“印之做的意面更好吃”。   小字讲完,握住陆擎森的手:“擎森,以前我不懂事,不明白你的好,你原谅我好吗?”   陆擎森不挣脱,也不讲话。   “我真的会改,我知道错了,大错特错!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   “我会按时回家,会好好关心你,会——”   “小字。”陆擎森抬起头。   小字把他的手握得更紧,露出可爱的笑容。   “我心里,你已经不是第一位了,这样也行吗?”   陆擎森觉得掌心一阵疼。小字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马上又笑得更灿烂。   “我会是第一位,一定会。”   吃过饭已经很晚,外面吹起了冷风。   “好冷啊擎森~”小字缩在他高大的身躯后面,“你送我回去嘛,我不要打车!”   “太晚了,我得去接吕想。”老赵那里该上客人了,没法顾得上吕想。这货不能熬夜,过了九点钟就困得摇摇晃晃。   “他在赵哥那儿冷不着饿不着的,擎森~”   陆擎森皱起眉头来,刚要说什么,忽然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直直地看着街对面。   容印之正站在那儿,任冷风吹乱了头发。   容印之早就看见他了,那么高,想看不见也难啊。   他身边的人,又是谁?   傅婉玲把新大衣裹紧了,攥着领口,突然看见他一步步朝街对面走过去:“你车在这边啊!你干吗去?”   虽然车不多,但现在是红灯。   “你有病啊容印之?!”看着他被路过司机一边骂一边狂按喇叭,傅婉玲酒都吓醒了。陆擎森也一样,急得要去拦他,却被小字死死地拽住了手臂:“擎森你疯了?!”   幸亏道路不宽车也不多,容印之就这么无视红灯,在陆擎森惊异的眼神里坦坦然然地走过去了。   “你好。”   看着他微红的双颊,陆擎森担忧地问:“印之,你喝酒了?”   容印之点点头,又示意了一下对面气得跳脚的傅婉玲:“约会嘛,高兴就喝点呗。跟你一样。”   他的笑容让陆擎森觉得心头一紧:“我送你——你们回去吧。”   小字捏紧了他的手臂,用毫不掩饰的质问目光盯着他。   容印之摇摇头:“有代驾。过来打个招呼罢了,走了。”说完转过身原路返回,这次是绿灯,他毫无阻碍地回到自己的车里,钻进后座。   陆擎森没有追上来。   是啊,他有什么理由让对方追过来呢?人家的男朋友回来了。   他刚才听见陆擎森在身后叫“小字”。   那个小字;   那个会撒娇的小字;   那个比自己早认识陆不知道多久的小字;   那个跟他无论分合多少次都一定会被答应的小字!   容印之把头靠在车窗上,斜斜地歪在座位上,夜晚的灯影时不时划过他的脸,忽明忽暗。   “傅小姐。”   傅婉玲坐在前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我啊,好想去做个low逼的小三……”   傅婉玲移开了视线,默不作声。   他对你好的时候,你不知道;   他对你温柔的时候,你不知道;   他对你说“什么事都不会有”的时候,你不知道;   他身边站着另一个人的时候,你才知道——   知道你对他的感情,是喜欢。   沉甸甸的,会让你的心里被充得满满的,实实在在的喜欢;在他面前不用小心翼翼,不用藏着掖着的喜欢;不是憧憬那么遥远,不是仰慕那么飘浮,就是喜欢。   “有点出息。”   下车前,傅婉玲对容印之说,顺手把剩下的烟塞进他手里。   容印之依然一动不动地靠着车窗,心想:我干吗要有出息?我是垃圾啊。   回到家连大衣都没脱,直接瘫在沙发上不想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刚才的陆擎森和小字:一个高大帅气,一个年轻俊秀;一个温厚木讷,一个俏皮可爱——多相配啊。   自己呢?   又矫情、又胆小,穿女式内衣的变态。   容印之从沙发上跳起来,掏出口袋里的小玻璃瓶放在茶几上,一边脱衣服一边打开音响,调大音量,让音乐充满整个房间,哼着歌走进了浴室。   歌词是“谁是垃圾?我是垃圾~”。   洗完澡,仔细地给自己涂新买的指甲油;点上一支烟,慢慢地等它干。   然后拎出最近新买的两件睡裙,对着穿衣镜比来比去:“陆……你觉得哪个好看?”   一件白色,一件玫瑰色。   “你可能喜欢白色。”哪怕玫瑰色跟指甲油更配。   他其实很少有白、黑两色的纯色真丝睡裙,觉得大面积的白色太亮、黑色太闷,蕾丝材质倒是能接受。   换上睡裙,又开了一支酒。   “干杯。”他对着空气说,也不知道是跟谁干杯。   一手烟,一手酒,配着音乐,容印之轻轻摇晃着身体,仿佛在跟谁跳舞。   W-life最近有个不大不小的八卦:“任性”先生有了女朋友。   端庄优雅,窈窕妙曼,美艳不可方物,气场之强完全不输女明星。第一次出现在市场部的办公区,震惊了所有雄性。对陈自明微微一笑,见惯了大场面、口齿伶俐的陈总监当时就不会说话了。   看见她挽着容印之的胳膊离开,差点把自己舌头咬掉。   “没想到你还挺亲切。”容印之按下电梯,礼貌地请她先进,“我们部门的男员工不知道被你的笑容迷倒了多少。”   “当然啊。”傅婉玲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端详自己的美貌,“对那些生命中遇见我却不能娶我的男士们,不吝啬笑容即是我的仁慈。”   容印之简直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怎么也忍不住笑。   “你们那个高总——”   “弯的。”容先生一句话断绝傅小姐的念想。   “啧。”傅婉玲咂嘴,“那你们俩——”   “瞧不上他。”再一句话断绝她的遐想。   “呸!”傅小姐岂是轻易认输之辈,电梯门一开,率先迈出去回身跟他恶狠狠地说,“我这样的女人,就是来跟你们这些死基佬争天下的!”   容先生哈哈大笑。   傅婉玲很会找乐子。   好吃的餐厅、有趣的展览、装逼的酒会、甚至各种游艺厅,容印之这一阵子跟她一起玩过的地方,比之前三十多年加起来还多。   傅小姐什么都好,就是唱歌跑调,偏偏还是个一周进三次KTV的麦霸,并且坚决不允许容先生说不好听。容先生向来对她配合,小摇铃小沙锤举着就不放下,左摇右晃适时伴奏,全然没有一点工作中“任性”先生不近人情的样子。   容印之学会抽烟了。   并没有烟瘾,但是抽起来就不放下,一支接着一支,最厉害的时候一天抽掉一包。   喝酒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喝得越来越烈,醉得越来越严重。   以前他不明白什么叫作一醉解千愁,现在知道了,喝酒会开心,开心了就想继续喝,喝着喝着就忘了。   傅婉玲举着话筒,在KTV包厢闪烁的灯光下看着他说:“容先生,你的叛逆期来得可真晚!”   容先生嗤嗤地笑,也拿起了话筒:“人家要长大啦!”   两人唱到半夜,打电话叫车的时候发现手机上两三个未接来电:母亲、许季桐。容印之酒精上头,顾不上是几点就直接回拨了过去。   许季桐早就睡了,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印之?”   “学长,没听见你来电话……真是抱歉……有什么事?”   “……”许季桐清醒过来,“你喝酒了?喝到这么晚?”   容印之一阵笑,傅婉玲搭着他的肩膀也跟着他一阵笑,虽然并没有什么好笑的。   “你还跟那位……傅小姐在一起?”许季桐沉下了声音。在往常,这是会让容印之胆战心惊,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又做错了的前兆。   “学长,不是你告诉我要好好跟傅小姐交往的吗?”   傅婉玲拽过他的手腕,对着电话又娇又嗲地叫:“学长~我是婉玲~”   许季桐一下子没了声音,直到换容印之接电话,才无可奈何地说:“印之,你为什么就不能听师母一次话?”   他恐怕早早地就从妻子那里听到了母亲对傅婉玲的评价。   容印之站住了,望着在夜色里不断闪烁的霓虹灯,和霓虹灯下傅婉玲即使醉酒也依然美妙的背影。   “学长,我有时候觉得,你才是我妈的亲生儿子,而我是捡来的。”   许季桐沉默,然后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容印之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冬夜中寒冷的空气,冰冷刺激着肺部,也刺激着他的脑袋。   他以为自己醉了,却又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临近圣诞和年底,各大公司都在紧锣密鼓地策划宣传,天天发广告、软文、公关稿,恨不能每个小时推送一次公众号。   W-life除此以外,体验店也同期开业,当天的站台明星、开业剪彩、公益活动,涉及到公司整个门面,所以高长见格外重视,事无巨细都一一过问,导致市场部最近开会格外多。   “目前除了选定的女星,还有这几位时尚界、美食界的大咖、KOL。”负责人李明涵指着投影屏幕上的照片说道,“然后现场活动的话因为有高总和女星的互动,所以还要麻烦高总跟我们稍稍彩排一下。”   高长见点点头,说没问题。容印之拿火机敲一敲桌面:“那个小花旦撤掉,去谈之前备选的那位。”消息来自傅小姐,她仿佛在风行内部装了眼线似的,谁谁谁即将爆出丑闻,她的八卦比朝阳群众还快。   “呃……她有什么问题……?”项目组面面相觑:又当红又有气质,最近电视、电影正霸屏,代言几乎排满了。   “不符合我们品牌的风格。”容印之点了一支烟,不打算多做解释。   李明涵拿眼神征求高长见的意见,高长见示意“听容总监的”。   “你最近是怎么了?”   会议结束,高长见把容印之揪到自己办公室。   “怎么?”容印之一脸不懂,低头玩手机,不觉得自己哪里不正常。   他第一次把自己涂了指甲油的照片发上论坛,还带着一截裙角。“温柔的风景”马上给他连续回复了好多条:这颜色好美哦~你本人也一定超美的~   容印之于是一发不可收拾,连续地发图发小裙子。只看评论不回复,只留下夸奖,其余的全删。   可惜陆擎森的破手机摄像头分辨率太低,裙子上的细节都拍不出来。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还抽这么凶。”高长见自己也抽烟,但远没有他抽得这么凶,“你是不是熬夜啊,眼睛里都是血丝,人都瘦了。”   容印之删完“老子最美”酸了吧唧的评论,才抬头看他:“我耽误工作了吗?”   高长见气结:“我这是关心你,我说工作的事儿了吗?!”   把烟蒂捻熄在老板桌上的烟灰缸里,容印之站起来:“放心吧,没事。”一边微笑,一边把高长见因为担心他而皱眉的脸掩在门扉内。   路过任霏的工位,她不在,朱栋却在,在她的电脑上改PPT。   “她的工作你来做,是不是把她的薪水给你才公平?”   朱栋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没发现他过来,立时尴尬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是……容总……我我我看她排得慢顺手就……”   容印之一言不发,直接给陈自明一封邮件:管好你部门员工。任霏刚好接水回来,气得使劲儿拿手掐朱栋。   “你想害死我呀!”   “我……我不是怕咱俩晚上又赶不上电影吗……”   身后传来小情侣间轻声的秀恩爱,让容总监的铁石心肠也充满嫉妒。   回到办公室,想打电话问傅小姐今晚有没有约,却意外地发现许季桐发给他的消息:“速回电话。”   容印之盯着屏幕上这短短四个字,心中竟然一丝波澜都没有。   容印之,你真自私,不但自私且无情。   上了几次床你就移情别恋,发现喜欢上了别人立刻就将学长抛到了脑后,把他之前对你的温柔全都忘记了——还埋怨他跟母亲站在一边。   你有什么资格埋怨?他能帮你的都帮你了,是你对别人要求得太多。   你到底要垃圾到什么程度?   喝了一口水,把最近因为抽烟而干涩的喉咙润一润,容印之调整好状态给许季桐回电话:“学长,不好意思刚才在开会。您找我——”   许季桐直接无视了他如往日一般小心而讨好的语气,开门见山地问他:“你老实告诉我!你跟那个男人到底到什么程度了?!你们是不是还在私下见面?!”   陆擎森?   “当然没有啊学长,我已经……”已经很久没见他了,已经想见也见不到了,已经没有见他的理由了啊。   “那网上为什么会有你的……那种照片?!”   小字黏上了陆擎森,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他是自由撰稿人,有个笔记本随时随地都可以工作。陆擎森去农庄里下田,他就找个暖和地方待着敲字;去送货去谈客户,他就另选一张桌子喝饮料;去老赵那儿……老赵也并不能真的把他撵出去,顶多给几个冷眼,可是人家不在乎。陆擎森回家,他也跟着上去讨杯水喝,蹭一会儿,撒个娇、亲一口;第二天早上还准时来给送早餐,当然也不忘带着吕想那份。   嘘寒问暖再时不时安排个小浪漫、小惊喜——身体力行地实践着自己那句“我会改、我要跟你好好过”,连老赵看着都要松口了。   这一番攻势别说一个陆擎森,就是十个陆擎森,他也能拿下了。   “看这样,是非你不可了。”趁着小字上厕所,老赵悄悄跟陆擎森说,“你怎么个意思啊?”   陆擎森看着杯子里的酒,不说话。   他感动吗?当然感动。   又不是铁石心肠,看到曾经那么骄纵的人肯为自己做出这么大的改变,他还要怎么着?   是呀,你还要怎么着?他问自己。   小字为你做得不够多吗?不如一张创可贴吗?不如一碗面吗?   你想要的那些,曾经希望小字能给你的那些,现在他都做到了,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把杯子里的酒喝掉,站起来:“我出去抽一根。”   “你嫂子不在这儿,就这抽吧,外面死冷的。”   “没事,透透气。”   陆擎森捏着烟盒,绕过已经收起了桌椅的户外餐位,来到店后那个他跟容印之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那个时候,容印之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来找他搭讪的?那战战兢兢的模样,哪里有陈自明口中“任性”先生的影子?   老实说,陆擎森对于是否“任性”这个标准,跟其他人大概不太一样。   无论在哪个家里,他一直都是长子,有很多弟妹的兄长。   从小就习惯了去照顾父母无法顾及也没空顾及的年幼家人,习惯了当一个跟年龄不符的年轻家长,习惯了回应别人各种各样的要求。   习惯了把自己的愿望默默地吞回肚子里,然后消磨,然后放弃。   在他看来,哪怕是使性子的小字,跟自己那个撒泼打滚的弟弟除了年龄之外压根没什么区别。   别人都说他是“老好人、好好先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来都不是。   真正的“好好先生”,是不会期待别人的回报的。   是的,他想要回报,想要对方哪怕偶尔也好,能回应一次自己的要求——甚至是,任性的要求。   所以陆擎森哪里是什么“好好先生”呢?不过是个利己的投机分子罢了。   如今的小字对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他想要的回报了吗?   不可否认,他当初确实对小字动心过。那样出色的年轻人,那样热烈的追求,就算陆擎森真是木头也会开出几朵花来。哪怕分手、复合、再分手、作、更作,他也始终没能把小字完全排除在自己的生活之外。   老赵问他:你爱小字吗?像我爱我老婆一样爱?   他答不上来,他根本没想过“爱情”是什么。   陆擎森有的仅仅是一个对爱情的想象,一个模糊的幻影,一个对他的梦想来说可有可无的东西。   谁能让他有一个自己的家,他就去跟谁过日子,这就是他的“爱情”了。   现在小字说:我可以,我爱你,我也会让你重新爱上我。   他也不是不信,而是根本就没所谓——第一选择没有可能了,第二选择是谁还重要吗?   可为什么,容印之会是那个“第一”?   在那次相遇之前,他连容印之是什么职业都不知道。两个人除了约炮上床、吃过几次饭还干过什么?连正经的聊天都没有几回。   如果这样就能产生“爱情”,那爱也太可怕了。   仔细回想起来,两个人之间虽然更多的是性爱,但他却一直是索取的那一方。   有时他并不想那么强硬,只是试探——试探容印之到底会容忍他做到什么地步,结果一不小心,就开始得寸进尺。   他根本还没来得及对容印之好呢,曾经对小字做过的,哪怕一件也没来得及为容印之去做啊。   包括那盆没有送出去的蝴蝶兰。   “借个火儿,可以吗?”   陆擎森身体一震,烧了半截的烟灰掉落在衣襟上。   “干吗呀吓成这样~”小字过来把他外套拉上拉链,“我找你半天了,回去吧,这多冷啊?”   “嗯,把这口抽完。”他抬抬手。   小字缩着肩膀,笑着问他:“擎森,你是不是压根不知道‘借火儿’是什么意思啊?”   “嗯?”还能有什么意思?   “一看就没混过圈子,你碰上我有多幸运知道吗?”小字仰着脸打趣他,“是约炮的暗号啊我的兵哥哥!”   陆擎森愣住了。   能借个火吗?   能请你喝一杯吗?   怪不得总是被骂情商低,连搭讪都要被人连邀两次才能懂。   印之当时一定又尴尬又生气。   他把烟捻熄扔进垃圾箱:“算了,不抽了。”   回去时把小字送到楼下,陆擎森说:“小字,明天不要再来了,我们顺其自然好吗?”   小字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踱步又折回来。   “这就是我顺其自然的方式啊。怎么,嫌我烦?”   陆擎森刚要说“让我想想”,马上就被小字打断:“你可以想,但不准拒绝只能答应——不然我死给你看。”   看到他无言以对的脸,小字又笑:“怕啦?怕就早点跟我投降~我上楼啦,晚安!”   临走前还给他一个飞吻。   第二天小字果然没来,但消息早就到了,告诉他晚上一起看电影,也不问他有没有其他的安排。   吃过午饭,陆擎森很仔细地刮了个脸,换上正式点的衣服,然后早早地出了门。   昨天傍晚时收到的一条短信:“明天下午3点来这个店,有事跟你说。”后面附上一个定位,那个地方他不熟,需要点时间去找。也没有署名,但是那串号码他还牢牢记得。   那地址是个咖啡店,跟柜台讲“容先生有约”,服务生把他领到二楼的一个小包间。敲敲门,里面有个声音说“进”。   他的声音,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   陆擎森推门进去,一片烟雾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般向他冲过来,带点香甜的,尼古丁的味道。容印之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积攒了不少烟蒂,细白的手指上依然还夹着一支。   “你来早了。”容印之说,还对他笑一笑。   不知道是不是抽烟抽多了,声音有点低哑。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头发自然地垂在额前。   面颊苍白而瘦削,神情松弛又颓然。   既不是房间里的容印之,也不是房间外的容印之。   他是谁?   “坐啊。”容印之招呼他。   陆擎森关上门,看他熟练地弹烟灰——而烟灰缸旁边放着自己留下的那部手机。“为什么抽这么多烟?”他皱眉,“印之,怎么了?”   容印之垂着头看自己的手,轻声说道:“陆,有人在网上看到了我的裸照。”   空气似乎一下子凝滞起来。   陆擎森看着那张瘦了一圈的侧脸,仿佛想在沉默中听见容印之真正的心声。   服务生敲门进来送上柠檬水,又退了出去。   “不会有。”陆擎森缓缓地说。   容印之还是不看他,又说:“我只跟你一个人上过床。”   “那就更不会有。”   “那人是我认识十几年的学长,他不会骗我的,真的看到了。”   “叫他发过来,我就在这儿,不会逃的。”   容印之突然就笑了,笑声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一般那么不真切。   “滥好人。”他说,“你都不会怀疑我吗?”   容印之突然提高了声调,摆出了“任性”先生的面孔瞪着他。   “我说只跟你上过床你就信?!   “你怎么就不问我‘鬼知道你还跟谁上过床’!   “你怎么就不问我是不是在诈你!!!   “你怎么就不骂我?!”   他声色俱厉,可每一句指责的却都是自己。   他不是在怀疑,他是在求助。   “印之。”   陆擎森忍不住伸手抚上了他的脸——容印之真的瘦了,下颌的线条几乎要硌着他的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句话一出口,他便眼睁睁地看着容印之被剥去了强硬的外壳,露出软弱而无助的、真实的内里。   容印之可怜地看着他,眼睛里聚集起浓浓的哀求,薄薄的双唇颤动着好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陆……我、我……”   陆擎森大衣口袋里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小字,如果不接他会锲而不舍地打个没完。陆擎森简短地回答后挂掉,按了关机。   可是已经晚了。   它好像提醒了容印之,迅速地把那副脆弱的样子收起来,垂下眼睫掩盖住眼神中所有的情绪。   把他的内心收起来了。   “印——”   “你走吧。”容印之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轻轻拨开,“我骗你的,什么事都没有。”   “印之!”   “走!是不是要我撵你啊?!”容印之无端端地发起飙来。见他不动,真的就直接开门把他推出去了,让门板在他眼前“砰”地摔上,任他怎么敲都敲不开。   门的那一侧,容印之把额头抵在门板上,听陆擎森离去的脚步声。   他说“有事千万要打给我。”   哪还有什么理由打给你呢?最后一个理由已经用完了!   哪怕是这么卑鄙的理由,也没有了啊!   他想说的根本不是什么裸照,他想问:你跟小字复合了吗?你能不要跟他复合吗?   还有——你能试试跟我吗?   把身体跌回沙发里面,容印之再次点燃一支烟,给许季桐回了个电话。没等对方开口,他直接说:“学长,我对你撒谎了。”   许季桐沉默地听着。   “我跟他第一次见面,就跟他上床了……然后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不知道多少次。   “他很好的,不会嘲笑我,也不会在意我穿什么。   “我——我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想拿‘那种照片’威胁他跟我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你……!”许季桐似乎被他的不正常惊到了,然而容印之打断他,接着说,“学长,我不上那个网站,也没有那样的内衣,我的小裙子更漂亮。   “下次,你要找一张更像我的。”   挂掉电话之前,他依稀听见学长说了一句“你疯了”。   “陆擎森你是不是疯了?”   小字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你刚才在说什么?你有种再说一遍!”   陆擎森一字一字,简短而清晰地回答:   “我不能跟你在一起。”   “再说一遍!”   “我不能——”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了他脸上。陆擎森头歪了一歪,小字的手扬着还没放下,他继续说:“我不能跟你在一起,我喜欢别人了。”   “陆擎森,你仗着我追求你就摆架子是吗?”   小字把为了看电影而准备的一桶爆米花摔在他身上,手里要是有饮料,估计会泼他一头一脸。   陆擎森的沉默与忍耐,并不能让小字的怒气有一丝一毫的缓解——他在这个男人的沉默里,看到的是与自己再无可能的固执与坚定。   “你去打听打听,我文字活到这么大对谁低声下气过?!我捧着你供着你!你想要的我全都做到了,你他妈还要怎样?!   “是,我主动追你,我主动复合,所以我他妈就欠你的吗?!就该被你把尊严踩在脚下吗?!   “我对你好一点,就给我蹬鼻子上脸?陆擎森你给我记住,只有我甩别人,没有人能甩我!”   路人围观的窃窃私语中隐约传来“同性恋吵架现场”“是不是那男的劈腿了”等等字眼,在小字的斥责里,陆擎森仿佛已经成为一个负心汉了。   “抱歉。”   “闭嘴!”小字呸了他一口,留下一句恶狠狠的“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陆擎森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再次念了一句“抱歉”,他应该更早点说出来的。   从他下午见到容印之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地知道,即使不能跟容印之在一起,他也没有办法再接受小字。他以前并不觉得爱有什么重要,搭伙过日子,跟谁过不是过?老赵说:等你爱上谁,你自然就懂了。   现在他懂了。   陆擎森的人生中,第一次将他的梦想,和他的爱情,重叠在一个人身上了。   可是老赵却没告诉他,并不是爱上了,就可以在一起的。   容印之说“是不是要我撵你啊”,如果他不想走,容印之怎么推得动?将他推出去的,是容印之眼神里写着的“拜托你快点走吧,求你走,不要让我更难堪”。   想要去拥抱他,却又不得不远离;   想要去对他好,却总是让他难过。   明明人就在前方,却仿佛被无形的墙壁阻住了去路,只能徘徊在原地。   陆擎森在这陌生而失控的感情面前,三十年来从未如此困惑和手足无措。   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容印之正在跟傅婉玲吃饭。   傅小姐送给容先生一瓶指甲油。   金色带亮片,她说“看着就很贵气”,招财的。容先生跟她逛街总是买指甲油,偶尔买唇膏。傅小姐什么都不问,似乎了然于心什么都懂,又似乎“关我屁事”一般毫不放在心上。   让容先生心安理得地怀抱着自己的小秘密。   她不问,容先生当然也不说,心安理得地收下她的小礼物。   “这顿我请。”买单的时候,傅小姐从服务生手里拿过了账单,“谁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啊。”   容先生一愣,突然明白了。   “不会的。”   “令堂不喜欢你跟我交朋友,小心打断你的腿!”傅小姐毫不留情地挖苦他。   他跟傅婉玲的来往,怕是已经通过许季桐、再通过谢萍,传到母亲的耳朵里了。可有什么关系呢?垃圾儿子已经当了这么多年,大不了再被骂一次“还不如只生一个”。   “不被我妈喜欢却还肯跟我来往的,都是我朋友。”   无论傅婉玲,还是高长见。   傅小姐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吃吃一笑:“叛逆期的容先生还挺帅的。”   “那你要嫁我吗?”   傅小姐轻启朱唇,微微一笑:“你要放弃自己的人生,我可还不想呢!”   我放弃了吗?   坐在母亲面前的容印之想。他可能这一辈子都得不到母亲的一句夸奖,注定无法活成母亲理想中的样子——以前是不能,现在是不愿。   有人给了他希望,用最真实的样子活着也可以被温柔相待的希望。   我可以不要你的夸奖了,那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活着吗?   母亲坐在小书桌旁安静而专注地看书,并不理会他,好像他并不存在一样。   又来了,容印之想。   从小时候开始,当母亲因为各种理由想要惩罚他时,从来不会打骂,她认为那是没有教养的人才用的方式。   她会无视他。不准任何人跟他讲话,仿佛这个家里从来没有过叫“容印之”的孩子。无论他如何哭泣、恳求、认错,直到母亲消气之前,容印之做什么都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他们交谈,他们吃饭,他们睡觉,他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就是没有人看他一眼,跟他讲一句话,当他是个幽灵。   那时候他多大呢?忘了。   从他懂事起,那种被最亲近的人抛弃和无视的恐惧,就深深扎根在他的心里,他不知道正常的亲子关系应该是如何的,还年幼的他只知道:达不到母亲的要求他随时可能被赶出家门。   多年以后的事实证明,母亲确实这么做了。   他永远记得他哭到抽噎,说妈妈我会更努力的你看看我,然而母亲只是淡然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衣角上拿开;   他记得大哥偷偷安慰他,被母亲发现后罚抄课本抄了一整夜;   他记得父母决裂,母亲只带走了大哥,把他留下来面对挣脱掌控后放浪形骸的父亲。   他还记得那个短暂出现的女人。   她不顾容印之怨恨的目光,公然坐在父亲的大腿上,让他摸自己的睡裙:“能把红色穿好看的女人才是真女人,你老婆可穿不来呢~”   父亲说她怎么能跟你比呢,你比她强百倍!   那个同母亲全然相反的女人,容印之哪怕已经忘记了她的长相和名字,可她常穿的那抹飘然的红色却始终烙印在脑海中,成为一个仿佛能够战无不胜的标志。   那时容印之眼中的她面目可憎,是破坏他家庭的凶手,是母亲弃他而去的罪魁祸首——对,并不是母亲不要他,而是如果没有她母亲怎么会走呢?母亲不走,他就不会被留下啊?   可他亦不能否认,她魅力无穷。她跟父亲同居后夜夜笙歌,她总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他憎恨她,嫉妒她,又无比地羡慕她。   她是坏人,可她受欢迎;   她赶走了母亲,她赢了母亲;   她像一个趾高气扬的入侵者,赶走了曾经的女王,堂而皇之地当起了这片领地的主人,轻易地虏获了败者的臣民。   “她好厉害啊,她把我那无人可以挑战的母亲打败了!”   那时容印之十四岁,第一次发现了自己心中竟然存在着对亲生母亲的恶意。   他一边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恐惧、羞耻和恶心,一边又受到蛊惑一般去接近那件“你老婆穿不来”的红色衣裙。抚摸着那柔滑的质感,像着了魔一样把它套在自己纤细瘦弱的身躯上。   走到镜子前的一瞬间,容印之仿佛看见了一直潜藏在自己心中的梦魇,丑陋、恶毒,让人呕吐。   他真的吐了。   一边吐一边放声大哭,脱下那件可怕的衣服,把光裸的身躯缩成一团蜷在马桶边上,连嘴边的呕吐物都来不及擦去。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何会变成这种怪物?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养成了咬指甲的坏习惯。   然而那女人不久就离开了——母亲可能不在意失去一个丈夫,却决不允许自己的家门清白被玷污。动用了祖辈的关系,几乎断送了父亲在教育界的所有出路。   他一介教书匠,终于还是向现实低了头,向妻子低了头。   生活在短暂却巨大的波澜之后恢复了平静,一如往常。只有容印之知道,他已经孤身一人迈进了走不出去的沼泽。   他偷走了那件红睡裙。   在每一次被母亲斥责之后,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穿着那件从曾经的胜利者身上偷来的铠甲,一边自我安慰,一边自我厌弃。再后来,睡裙与红色,逐渐变成了他能治愈伤痛、战胜烦恼的万能药。   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自己对母亲所能做的,最最微小的反抗。   可是妈妈,你的垃圾儿子终于也有叛逆期了。这一招,已经不管用了。   母亲不开口,容印之也不说话,喝茶,刷手机。“温柔的风景”又给他私信,或许,他可以考虑去认识一下新朋友?   “如果你继续跟傅小姐来往,那就不用再回来了。”母亲把书翻过一页,好像在对着空气说话。容印之却有些高兴,他觉得自己赢得了一场小小的胜利。   “那种女人不配进我们家,你自己考虑清楚。”   “妈,婉玲人很好。”   母亲重重地把书合上。书本在压着玻璃的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仿佛一声警告。   “如果那样的女人叫作好,你让全天下的清白女子都要羞愤而死了!”给自己的茶杯里倒上热茶,母亲毫不犹豫地对一个她丝毫不曾了解过的女性口出恶言。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衣柜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咚。   容印之听见心脏的一声鼓动。   最近他每天都穿着睡裙睡觉,早就已经没再藏起来了。   “穿着那种衣裙的女人,会是什么好东西?那些……那些肮脏又羞耻的衣裙,简直要脏了我的眼!如果不是家政告诉我,我简直不能相信这世上还有人会穿那样的东西!”   咚。   又一声鼓动。   家政……这也是您掌控我的方式吗?   “好人家的女孩会穿成那样?你跟你父亲,真是流着一样的血!”   是吗,看来您想起来了,想起自己人生中那次耻辱的败北。   “什么人会穿那样不知羞耻的衣裙?除了娼妓——任人淫辱的娼妓!”   咚。   够了。   “妈。”容印之转过头,望向母亲,平静而淡定,“那不是婉玲的,也不是任何一个女人的——   “那是我的。”   母亲怔怔地看着他,似乎不能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全部都是我的,我穿在自己身上的。从十几岁时起,我就开始偷偷穿女人的睡裙……”   “住口!”母亲低喝,端着杯子的手在发抖,“你是在故意气我吗?!”   啊啊,妈妈,我伤害您了。   可我竟然觉得一阵快意,我真的是垃圾啊。   “您放心,我不会去变性,也不想要变性。这只是缓解压力的方式,穿上它们会让我放松、愉快,偶尔,我还会涂指甲油和唇——”   脸颊上遭到重击,半边身体感觉到一片滚烫和湿热。母亲把手里的茶杯整个朝他砸过来,茶水洒了他一头一脸。   茶杯和杯盖一起滚落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滚,”母亲指着门口,“从我的家里滚出去。”   容印之于是站起来,安安静静地走了出去,带着脸上的红肿、不断滴落的茶水,走出了这个家。   关上门的一瞬间,他听见母亲歇斯底里地喊叫父亲的名字。   坐进车里,他抽出纸巾,对着后视镜慢慢擦拭黏在脸上的茶叶,仔仔细细地,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   昏暗的地下停车场里,在某个角落传出一阵阵笑声。   而后,又变成一阵呜咽的哭声。   几天后的下午六点,许季桐准时地等在W-life会客室。这也是他第一次,主动来找容印之。   学长的到来并无意外,容印之甚至可以肯定他一定会来。   那一场坦白之后,母亲迁怒于父亲,而毫不知情的父亲又只能求助于许季桐。   被老师和师母宠爱着的好学生,被容印之憧憬着的好学长,似乎成为他们家可以拯救垃圾儿子唯一的希望了。   容印之快七点了才下班,跟许季桐吃饭的过程中还在电话会议。有什么办法呢,圣诞节跟元旦都是生意人的大日子。等他打电话的过程中,许季桐早就吃完了。一边酝酿着一会儿要说什么怎么说,一边打量着这位认识了十几年的小学弟。   他第一次见容印之工作中的样子。   略长的头发散下来,遮挡住太阳穴附近的红肿,却遮不住神情中的犀利和严肃;没什么表情,可眉头只要微皱,整张脸立刻就严厉起来。   讲话也不多,却言简意赅不容反驳。“好”“可以”“不行”,从来也没有第二句解释。夹着烟的手指,随着会议内容的推进而不断拨动着手机屏幕上的文件,在烟灰即将掉落的一瞬间总是能及时而准确地弹进烟灰缸里。   像个老烟枪。   可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他陌生得让许季桐心惊。   “抱歉学长,年尾事情实在太多了,难得你来找我,我还忙个没完。”收起耳机和电话,容印之端起已经放凉的杯子喝了大半杯水。   在自己面前,他又恢复成礼貌亲近的学弟,哪怕明知道自己是来干吗的,神情中都不曾有过一丝疏离。   这让许季桐对今天的任务多了一点信心。   “印之,我要先跟你道歉。”许季桐认真地说,“那张照片……我真的以为是你,我也不知道该上什么网站去了解……像你这方面的情况,只是一阵瞎找,所以看到的时候有点吓一跳,都没仔细分辨到底是不是你。”   “你能原谅学长吗?”   容印之笑一笑:“没关系的学长,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被人利用了。我能保护自己的,相信我。”   他自信得让许季桐接下来的话都说不口了。   “你不要上那种网站”“你被同事发现了怎么办”,现在容印之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学长,我的事,你不用再管了。   许季桐无言以对。   “好,我们不说这件事了。你跟师母的争吵我都听说了,你怎么能……”   “我们没有争吵。”容印之纠正他,“学长,我只是跟我妈坦白了。其实还有一件事没来得及说,不过我想她最近应该不会想要见我了,让你转达也不太好,所以等下次我会亲自跟她讲。”   “什么事?”许季桐问。   容印之觉得好笑似的:“学长你忘了?我喜欢男人啊。”   许季桐突然觉得气闷,好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打了一拳。   “印之,你——你怎么能这样伤害自己的母亲?”   容印之不说话,抽出一支烟来用烟蒂点着了,静静地垂着眼睛看烟雾。   “有些事并不是对和错的区别,学长也从没有因此而轻视你。而是如果真相会伤害自己最亲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把它放进肚子里呢?我知道你很辛苦,我也知道你很难过,但师母她……”   “你不知道。”容印之抬起眼睛看着他,又重复一遍,“学长,你不知道——因为你不是我。”   许季桐这一刻才明白:容印之,已经不是那个对他言听计从、小心翼翼的小学弟了:“你变了印之,你以前不是这么冷酷的人。”   “可能吧。”容印之没有否认,“但学长,你真的曾经认识过我吗?”   他看着自己的目光,竟然让许季桐无所适从。   容印之好像看到了他的心里去,看到他因为这个可怜孩子对自己的崇拜和憧憬而沾沾自喜的模样。   “印之!师母就算再严苛,她也是你的母亲,你这一句话就把整个家都毁了,这么做你会高兴吗?!”   他愤怒起来,是被反驳而愤怒,还是用愤怒遮掩自己的羞愧?   许季桐不知道。   “如果我说我会高兴呢?”容印之不为所动,轻飘飘地反问他。   许季桐气结,又从气结到无语,从无语到挫败,从挫败到同情。   “你病了,印之。去看心理医生吧,”他真心实意地说,“学长会介绍可靠的医生给你,你不能这么自暴自弃。”许季桐从心底里觉得:如果不是病了,他那乖巧的学弟印之,怎么会说出这样可怕的话来?   容印之就那样看着他,突然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咳出眼泪来。   “学长,最瞧不起我的人,其实是你吧。”   圣诞临近,这几天陆擎森基本就没闲过。每天都是急单,等配送来不及就只能自己跑。他们的农庄为了有机认证,前期投入人力物力都很多,所以农庄还没法做得很大,也无法供应大型超市。为了节省配送成本,很多老客户都是陆擎森自己去送的。   一直忙到后半夜,连饭都是在车上等红灯的时候匆忙塞了口面包打发了。一回家,发现好几个未接来电,十几条消息,都是小字。打开消息逐条看了一遍:擎森我难过;擎森,我快死了,要病死了,你理理我好吗?你不理我,我真的会死掉;我头痛又发烧了。   头一天当众甩耳光,第二天就打电话道歉说他错了,太不冷静了,让陆擎森再给他一次机会。陆擎森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喜欢别人了。小字在电话那边痛哭失声,问是不是那天见过的那个人?他是谁?他有那么好吗?   陆擎森说是,他有那么好。   可是他根本就不喜欢你啊,他跟女人约会啊!   我知道,没关系。陆擎森想:他不喜欢我,并不能成为我不去喜欢他的理由。   小字喊:怎么没关系?你们没可能在一起,你为什么不选择我?   陆擎森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因为我不喜欢你。   挂掉电话前,小字不喘气地骂了他十几遍“情商低的傻逼”。   那你就不要再理会这个傻逼了。陆擎森叹了口气,回了一条:吃药,喝点热水。小字立刻就把电话打过来了,声音低哑且无力:“擎森……你来看看我好吗……”   “病了吗?”   “嗯……”   “去医院吧。”   “我下不了床……一点力气都没有……擎森,我会不会死啊……”小字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擎森我不跟你闹……我真的好难受,求你了,你就过来看我一眼,我就满足了……以后再也不找你了好吗……?”   陆擎森重新抓起车钥匙:“好。”   小字家离他家不远,只是今天这附近似乎有什么大型活动,十二点多了路上还很堵。街上满满都是人,随着车流缓慢前行,陆擎森注视着街边的商店,和打扮成圣诞老人的导购。打开收音机,不论哪个台都在做圣诞节预热,叮当旋律不绝于耳。   不知道印之现在在哪里?他想。如果没有那件事,也许今天他们会约会,印之会穿上最喜欢的红色睡裙。   他还想说:你穿红色也特别漂亮。   陆擎森点了一支烟,车窗上映着他疲惫的脸。   容印之换好了衣服,涂了一点唇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穿了新买的红裙。极其简单毫无装饰的细吊带真丝长睡裙,一直垂到脚踝。今年很流行做外穿,尤其适合高个子。怕冷,又外面搭了一件薄羊绒披肩——傅小姐说羊绒是女人冬天最好的伴侣,又美又暖。   配合圣诞,涂了傅小姐送他的指甲油,羊绒围巾上也别了一个金色小铃铛围巾扣。   不知道陆现在在哪里。如果没有那件事,他们今天应该约会的。那个人是否还记得,他说过要送自己花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花?   有人敲门,“温柔的风景”问他换好衣服没有。容印之深吸了一口气,整理好披肩。   小字家并没人应门。陆擎森稍微推了一下,发现根本没关,缝隙中透出客厅的灯光来。   “小字?”客厅开着灯却没人,一团凌乱。陆擎森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走到卧室才发现小字倒在地上。   “小字?!”   体温很高,面色苍白,呼吸异常急促但有心跳,对呼叫没有反应——陆擎森在部队的时候学过一点急救,于是一边开了免提叫救护车一边对他进行简单的急救措施。   120接通的一瞬间,他突然被小字伸手搂住了脖子。   “你果然还是担心我~”眼神明亮,笑容可爱,半点也没有生命垂危的样子,“这么久才来,还以为你真的不管我的死活了呢~”   陆擎森挂掉电话,看着他不说话。   小字自觉理亏,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擎森~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我的气,不要跟我一般见识好吗~”   陆擎森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拿下来,小字跟他较劲,可是哪里比得过呢?轻而易举地把小字两手固定在地板上,陆擎森说:“你没事就好。”   小字刚要开心,又听他说道:“我来见你了,你也记得答应我的事。”   ——以后再也不会找你了。   他撒开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把小字在身后歇斯底里的叫声关在门后。   “陆擎森——!我不信你不心疼我?!我真的死给你看!你别后悔!”   容印之打开门,“温柔的风景”正在等着他。   “来吧,今天把不愉快的事情都忘掉~跟姐妹们好好放松一下~” 第五章 :造梦之家与好好先生   那天跟学长吃过饭之后,容印之马上就回复“温柔的风景”,答应了他的邀请。他想:我有同类的,我不是孤独的,总会有人理解我的。   确切地说,是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是孤独的,他要踏进有跟他一样秘密的圈子里去——哪怕,是去求一份同病相怜。   地址在一个很隐秘的小酒吧,是风景自己经营的,平日是普通的静吧。藏在网吧和饭店中间的一道楼梯里,走上二楼才能看到个写着“今日休息”的小铁门。提供换衣间和储物柜,容印之去的时候,七八个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温柔的风景”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人如其名,性子也温温柔柔的。戴着夸张的艳色假发,浓重的妆容,穿着紧身连衣裙和黑丝、高跟鞋,细声细气地夸容印之年轻又长得好,都不用上粉底和遮瑕。   “‘红印’你真有气质~你看我胖成这样,年纪大了减都减不下去~”   “红印”是容印之的论坛ID。   拉着他挨个介绍给其他“姐妹”——“老子最美”竟然也在,还是那么不屑一顾,翻着白眼四处泼冷水。也不怪乎他ID那么嚣张,完全没化妆,本人真的很漂亮。而且据风景说,他根本没换衣服,直接穿着色彩鲜艳的连身裙涂着指甲油来的。   看出容印之不太喜欢跟陌生人说话,风景就端给他一点果酒和零食,跟他坐在一边单聊。跟他讲自己的简单经历、为什么想办这样的聚会、这些年都有什么见闻收获。   虽然有点啰唆,但很诚恳。   容印之想,学长,这个心理医生恐怕比你的更可靠呢。风景不会问他这个那个,把自己的事讲完了,就挨个把在场的其他人简单介绍一遍,当然用的都是假名,有几个在论坛上容印之还有点印象。   “‘最美’为什么也在?”容印之问。   风景微微一笑:“奇怪吧?其实他可有人气了,私下里好多姐妹对他也很好奇,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样生活的人……怎么说呢……”   他把假发掩到耳后,很有女人味的动作。   “就是觉得如果他来了,会给大家一点勇气吧。”说完他就沉默了。   他是异性恋,有过一次婚姻,但被妻子发现女装癖以后忍受不了离婚了。   逐渐长大的女儿反倒慢慢开始理解他,经常帮他在网上买化妆品,说“不管如何你都是我最爱也最爱我的爸爸”。   他说,这是我一直坚持到现在、也想要为同样困扰的大家做点什么的动力。   然后指指长卷发和浓密的假睫毛,有点得意地说:“你看,这都是我女儿给我买的。”   为大家做点什么。   该说他善良,还是伟大?容印之想。我明明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为什么你却还能想着别人呢?   因为你有爱着你的人,我没有啊。   容印之被自己内心的酸涩和阴暗吓了一跳。   他转头看向“老子最美”,那人也不怎么讲话,坐在那个小圈子边上听着别人叽叽喳喳,一脸无聊,好像连吐槽都懒得吐。   发觉容印之在看他,挑衅似的跟他昂了下下巴。风景跟对方摆了下手,小声说:“最美消停点吧”。   “老子最美”撇撇嘴,把头扭过去了。   “你不要怪他,他嘴巴坏,人不坏的。有自己的设计工作室,还给其他姐妹介绍过工作呢。”   “所以他平时真的穿成那样上班?”   “对啊,厉害吧!哎呀反正他们搞艺术的都有点奇怪啦~”风景嘻嘻地笑起来,“还有更厉害的,有个小孩子才二十岁,家人跟女友都知道他穿女装,就当个兴趣,很开明欸!”   真好。   真幸福。   真幸运。   为什么他们能那么幸运?   为什么我没有生在那样的家庭?   不,那是特例,一定有更多人像我一样不幸运。   一定。   “论坛上最美一直跟你对着干,你一点都不生气?”容印之追问。   “温柔的风景”包容地笑一笑:“你们都比我小那么多呢,生什么气啊~再说,本来像我们这样的人活着就挺累的,互相包容点呗。”   容印之不作声了。   风景招呼大家坐一起谈谈近况,让容印之也坐在旁边听着。   “我老婆差点发现我穿她的裙子,吓死我了!”   “现在伪娘那么流行,我要是再年轻个十几岁多好啊。”   “我媳妇可能有了~哎呀我开心死了,说不定以后忙着照顾孩子就没时间想打扮的事儿了。”   “你媳妇是不是知道了啊?”   “应该是知道了,不过她装作不知道,怕我尴尬,反正我俩……那方面还挺好的,哈哈哈哈!”   “所以有了嘛!”   大家跟着一起笑起来,气氛无比轻松。   好奇怪啊。   这太奇怪了。   为什么你们都看起来那么开心?   你们不困扰吗?你们没有跟我一样过得辛苦吗?   容印之攥紧了他的披肩,他没有在任何一个人的脸上找到他想看到的表情。   “看到大家都一点点好起来真是太好了。我还是那句话:这个癖好吧,能得到理解最好,得不到也注意别伤害他人、然后保护自己。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开始的,大家也都慢慢在生活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式,不再因为这个影响到正常的生活和交流,我觉得这就很好了。”   风景看向容印之:“你说是吧红印?”   容印之愣了一愣,在众人的目光下机械地点点头:“啊,是啊。”   他听见“老子最美”一声嗤笑。   他在针对我!容印之咬紧牙关,绷紧了面容。风景赶紧搅热气氛,叫大家尝尝他新进的红茶和茶点。容印之不想喝茶,就歪在卡座里,点了一支烟,听他们欢快地聊天,交流易装心得。   他们的笑声仿佛越来越遥远,把他远远地推开了。“老子最美”跟他一样,沉默地坐在另一边喝酒抽烟,冷淡,疏离。   不对啊,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到底有哪里错了?   容印之心中愈发焦躁,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孤独感更加强烈了。   他无意识地把陆擎森的手机一会儿按亮,一会儿按灭——那里面跟以前一样,只有一个号码了。打开通讯录编辑页,一直盯着“删除”,犹豫着要不要按下去。   “干吗删呀!”   猝不及防地,手机被人抢走了。“老子最美”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的:“是不是你说的那个男人?你不要给我啊!”   “还给我!”容印之低声说,他不想跟他起冲突。   “老子最美”不说话,举着手机带着冷笑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吐出个烟圈来:“知道我为什么来吗?因为你。”   容印之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我就想看看你这个一边秀恩爱一边装可怜的小婊子长什么样儿。”   “我有得罪过你吗?”   “有!”“老子最美”理直气壮地说,“你的存在就得罪我了!最烦你这种无病呻吟的林黛玉,全世界就你最可怜似的,我看着就烦!”   “你这么找碴有意思吗?”   “有啊,不找碴我活不下去!”   容印之觉得自己遇上了个无赖,不想跟他多说话:“手机给我。”   “老子最美”一脸坏笑,按下了拨通键。   “还给我!”容印之站起来一声大喝,把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风景立刻走过来:“怎么了,最美你干吗了?”   几声忙音之后,容印之清晰地听见陆擎森低沉的声音说:“印之?”   他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看着他说不出话又不敢说话的模样,“老子最美”很开心地笑起来:“印之?哪个印哪个之啊?”   陆擎森似乎听出了不对,语气冷下去:“你是谁,为什么会拿着他的电话?”   “老子最美”嘻嘻一笑:“你猜啊?”   “最美你别闹!快还给人家!”风景压低了声音,靠过去要帮容印之抢回来。   “老子最美”却越来越兴奋似的,直接对着电话讲:“他不要你,我要你啊!我跟你讲啊他在论坛上把你的事都说了!”   容印之脑子里弦一下子就崩断了。抓起茶几上镇酒的冰桶,连水带冰泼在了“老子最美”头上,连他附近的人都没能幸免。   一阵尖叫之后是仿佛连呼吸都听不见的寂静,接着是“老子最美”的一声“操”。   手机被直接丢到了地上,风景和其他人把要扑过去揍他的“老子最美”死死抱住,一边叫他“红印你们都冷静冷静”。   容印之走去过捡起手机挂断通话,直接把自己关进了厕所隔间。“老子最美”挣开了别人,一边踹门一边骂:“你就说你是不是贱?要删就赶紧删!装什么可怜还四处求帮助?!   “你不就是在炫耀吗?炫耀你过得好有人爱!有人爱你还到这里来装清高?垃圾!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你实话说吧,你不就是想看看谁还能比你更惨吗?”   陆擎森把电话打过来了,容印之按掉,再打,再按掉。   他不打了。   “对,我是垃圾。”容印之盯着被摔裂的屏幕说,“我一直都是垃圾。”   他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融不进来。   他以为,不,是他希望这里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样泥足深陷,这样他心里才会得到一丝安慰——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惨。   可他们没有,他们快乐、明亮、充满希望,映照着他的偏执、自私和阴暗——没有一个人跟他“同病相怜”。   他想:为什么?   因为他痛苦的根源根本就不是穿什么样子的内衣。   他最想得到对方认同的亲人,包括他自己,从来就没有认同过“容印之”这个存在——不管是穿女式内衣的他,还是男式内衣的他。   不管他穿什么,他都一样不被人所爱。这就是他跟在场所有人的区别。   他高喊着“我的小裙子更漂亮”,却更像是对学长和母亲的反抗:你们要我变成什么样,我偏不。   他根本就没有变强大。   唯一一个给他希望,让他觉得无论什么样子都会得到拥抱的人,被他自己放弃了。所以连他自己都讨厌自己。   “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对我说三道四!你了解我什么?   “我就是垃圾没错!你们又好到哪里去?我们都是垃圾!被人指指点点的垃圾,不得不抱团取暖的垃圾!   “为什么非要装出一副生活美好、我很愉快的样子?!能不能清醒一点!不会有人接受跟垃圾一起生活的!   “大家全部都是垃圾!!!”   门外响起窃窃私语:“干吗骂我们啊?明明风景好心叫他来的……”   “就是呀……怎么就垃圾了?我活得挺好的……”   “老子最美”一声轻笑:“对啊,我们就是垃圾。垃圾又怎么了?垃圾不能活了?我就堂堂正正地当了个垃圾,有什么不好?   “总好过你啊,当婊子还要立牌坊。”   “行了!你们俩!”风景严厉地说,“难得大家聚一起,本意是要放松一下的。为什么要闹不愉快。本来就是最美你不对,红印也……说得有点过分了。”   都静一静吧,他说。门外的人散去,“老子最美”一路骂骂咧咧也不知道被风景拽到哪里了。   容印之缩在角落里,像小时候那样,抱着膝盖面无表情地啃指甲。   他终于,真正地、毫无疑问地、从里到外地,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垃圾。   三个指甲再次被他啃得参差不齐,指甲油的碎屑都粘在了牙齿上。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嘈杂,似乎有谁来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   容印之并不关心,他像条干涸的鱼,死气沉沉地盯着灰扑扑的厕所地面。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看到一双鞋尖出现在门下方的空隙中。   布满泥水,陈旧军靴的鞋尖,似曾相识。   手里的手机突然又响,却只有一声就挂掉了。   “印之,回家吧。”   本应该在电话那边的声音,忽然近在咫尺了。   下着雨的冬夜晚上,冰冷的空气似乎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入骨髓。   从小字家出来,陆擎森没急着回家,把车开到个僻静的路边点了支烟,将尼古丁连同冷空气一起吸进肺里。   到底是他的心变硬了,还是他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动过情呢?   小字对他所做的一切,已经再没有办法在他心中惊起一丝波澜。不会因为被欺骗而愤怒,也不会因为被关怀而欣喜。   对他好会感动,却不会心动;看见对方倒下会担心,却不会心疼。所以哪怕知道自己的拒绝对小字来说如此冷酷,他却始终没有动摇。   可容印之只消一个眼神,就能让他手足无措。   “喜爱”真是一把双刃剑,让他舍得对一个人美好,就舍得对另一个人残酷。   手机又开始响。   陆擎森极其难得地,心中产生了一丝烦躁。第一次打算因为拒绝某个人而关机,却在屏幕上看到了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名字。上一次见面以后,他还是私心把这个号码存了下来。即使以后再也见不到面,在自己心中依然可以作为一段回忆的证明。   “印之?”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并不是那个人的声音。   年轻、尖锐、充满戏谑——谁?谁跟印之在一起?   接着是一片嘈杂、尖叫、静默,和一声怒骂。即使看不到,陆擎森也能听出那边的状况有多激烈,印之不知道跟谁起了冲突。电话紧接着被挂断了。打了两次都被按掉,陆擎森怕接着打他会关机,于是赶紧拨打了另一个人的号码。   “大洋,给我以前那部手机的定位!”上次在咖啡厅,他见到印之带着自己那部手机,老天保佑他还带着。   这么晚,大洋早就睡了,迷糊着问他“你不说坏了吗……大半夜的,整啥呢?”   “救命!”   大洋一时没了声音,却窸窸窣窣地起来了:“等会儿,马上。”他太熟悉陆擎森的性格,如果不是紧急情况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提这种要求。   陆擎森低低地催促了一声“快”,大洋“嗯嗯”地答应。   等了只有几分钟,可他却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大洋报了一个地址给他,又说:“详细定位发你手机上了。”   “准吗?”陆擎森立刻拨动着方向盘。   “都啥年代了,就差写几楼几门了!”   陆擎森挂掉电话的瞬间踩下了油门。   印之见到自己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觉得难堪,这些以前会思前想后而困住他脚步的问题,此刻他都没想。   他只知道必须要去,一定要去,要第一时间见他,确认他是不是安全。   定位在一个网吧和饭店中间,把地图放到最大确认名字,他跳下车直奔楼梯而上。很小的酒吧霓虹招牌,且没有开着灯,就挂在楼梯口上。   门是关着的,“今日休息”的招牌挂在正中间,但能听到传来细微的说话声。他突兀的敲门似乎惊扰到里面的人,很久都没人应门也没人答话。   接着是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是尖细的鞋跟踩着地面特有的脆响,看起来人不少。陆擎森的心越绷越紧,在他马上就要失去耐性的时候,铁门在里面“哗啦”一下被打开了门栓,豪爽地大敞四开。   不知道为什么头发和半边衣服都湿了,脖子上搭着毛巾的年轻男人倚在门边,夹着烟和酒的手指扶住门框:“找谁啊?”   在他身后,装扮华丽的微胖中年男子紧张地看着陆擎森。   陆擎森记得这个声音:“刚才是你用印之的电话打给我,他在哪儿?”   男人眉头微皱,马上又舒展开来,长长地“哦”了一声,露出颇有趣味的笑容:“他都不要你啦,你追来干什么啊?”   “最美!”中年男子摇晃着他的手臂,被他一把甩开了。   “他在哪儿?”   “你觉着我怎么样啊?”   “最美你别闹了!”中年男子似乎有点动气,把这个“最美”生生扯开了。指了下卫生间的方向,对陆擎森说,“红印把自己关在里面了。”   “红印”,是说印之吗?   刚要抬腿往里走,“最美”喊“等会儿!”他扯下毛巾指着衣服上的水渍说道:“你们家那位弄的,泼我一桶水就这么算了?”   陆擎森想都没想,指了指自己:“你泼回来。”   “最美”看了他一会儿,慢慢举起手里的啤酒从他头上、肩上淋下去。陆擎森没穿外套,长袖T裇迅速地湿了。   中年男子气得一把将“最美”推开:“有完没完?!还嫌事儿不够大?!”   吧台旁边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房间里,从开着的门缝间能看到好几个人挤在里面向外偷看。跟陆擎森的目光对上,纷纷又慌张地把脑袋缩回去了。男人手忙脚乱地拿纸巾给陆擎森擦脸,陆擎森抹了一把,低声说“谢谢”,没有迟疑地向卫生间走去。   拨通电话,里面响起自己熟悉的老旧铃音,他松了一口气。   “印之,回家吧。”   容印之盯着门板下露出的那双溅着泥水的鞋尖,穿了很久的老旧军靴。以前跟自己约会的时候容印之曾经注意过,每一次来自己家,男人的皮鞋都是锃亮的、打过油的。   却都没有这一双这么好看。   容印之紧紧攥着披肩,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他不能出去,他怎么能出去呢?   他今天的样子,是最丑陋的样子啊。   “印之,回家吧。”陆擎森又说。   容印之花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要,你走吧。”   之前有多么口是心非,今天就有多么发自肺腑——他现在出去,陆擎森能看的就只是一坨垃圾。   这副垃圾样子,唯独不想被你看见——容印之吼他:“为什么会找来这?!谁叫你来的?!”   “以前的手机里有防盗的定位。”   容印之把手机贴着胸口:“你是跟踪狂吗,变态啊!”   “以后不会了,今天先送你回家好吗?”   “不用你多管闲事,你走!”   “我会走,先送你回家。”   “我没有家了,哪个家都没有了!!!”容印之吼道,“也不想见你,最不想见你!”男人沉默了。容印之在心里读秒,不知道读到第几秒那个脏脏的鞋尖会转向离去?   “那就去我家,我等你出来。”   陆擎森的回答,最温暖,又最残酷。   容印之慢慢站起来,用手掌贴住了门板,仿佛能触摸到那边的高个子。   最不想见你,最想见的也是你。   但不能是今天,也不是现在啊。   外面的人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容印之知道他一向说到做到,这样的僵持根本毫无意义。把披肩裹紧,容印之一鼓作气地拧开门栓低头往外冲,跨不到两步就被陆擎森拽住了手臂。   “放开我——!”   “老子最美”冷眼旁观,发出一声讥讽的笑。   这声笑让容印之愈发难堪,别过头不去看陆擎森,扭着手腕死命地挣。陆擎森怕弄伤他,稍微一松手容印之就抽回了手臂,红着眼睛跟他吼:“不准跟过来!”   室外的冷雨丝毫没有阻碍容印之的脚步,闷头不看路也不看方向,径直冲过了斑马线,陆擎森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一个说“印之回家吧”,一个说“不准跟着我”,总之谁也不听谁的话。   容印之转回身,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身体在抖声音也在抖:“你给我站住!”   陆擎森就站住了。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看我这个样子好笑吗?!   “你是不是一直在心里嘲笑我!   “笑我是个变态!穿女人内衣的变态!   “笑我什么都做不好,笑我是个垃圾……!”   皱起眉头来,陆擎森缓缓地摇头:“你不是。”   “我是!从小到大成绩垃圾、专业垃圾、工作垃圾、性格垃圾、兴趣也垃圾!全部都是垃圾!从里到外、整个人生都是垃圾!”   街上偶尔有车经过,雨滴渐渐变大。容印之身上的披肩和长裙早就被雨水浸透了,紧紧地裹着他的身体,勾勒出一个瑟缩着的形状。可他对此浑然不觉,从小时候开始讲,讲他念书,讲他长大工作,讲到他被撵出家门,讲他从出生到现在所有身为垃圾的“罪状”。   陆擎森一边听一边慢慢走近,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腕。   冰冷的手腕上传来温热的皮肤触感。那热度仿佛沿着容印之的手臂向上,一直到达了他的心脏,让他不由自主地跟着陆擎森走。   不由自主地第一次为自己辩白。   “我的成绩总是前三,连前五都没有跌出去过,有那么差吗?   “我也想过考博,可是那个专业我真的不行啊我已经很拼命了……真的不是我不努力!   “你知道吗,上一份工作我三年就做到部门总监,三年!你知道这是个什么概念吗?我是公司里晋升最快的管理层了!   “我二十五岁才工作……年轻的同事都瞧不起我!我从新人做到高层,领导过很多成功案例,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连以前的老板都说过我很有天分、我很厉害!”   他加重了那个“很”字。   “我会烹饪你知道吧,你不要觉得烹饪很简单,中式、西式,我连烘焙都会。   “记数字也很快,我能一下子记住三五个手机号码……!”   容印之从未如此喋喋不休。   他将自己能想到的优点全部罗列出来,一条条一项项,把他能记起来的所有人生都摊在陆擎森面前,仿佛在喊:你看看我!快看看我!我是不是很优秀?我怎么能是垃圾呢?!   湿乎乎的裙子裹着他的腿,他快跟不上陆擎森的步伐了。陆擎森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印之,先等我一下。”   陆擎森放开他,独自向前跑去。   “陆……”   容印之跟着男人追了几步,最终还是停下来,张大眼睛看着陆擎森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陆……?”   你去哪儿啊?   陆擎森跑到自己连锁都没锁的厢型车前,拉开后门掏出了他随手扔在后座上的外套,折回来把容印之湿掉的披肩拿下来,外套裹上去,收紧衣襟,扣好帽子。   转头又往容印之身后跑去,捡起了他的一只鞋。容印之今天为了配长裙,带了一双跟披肩同色的复古丝绒单鞋。平底中性款,鞋帮浅到跟拖鞋没什么区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丢了一只,光着脚踩在地上。   陆擎森走到他面前蹲下去,握住了他的脚腕。容印之跟着他的力道抬起了脚,宽大的手掌沿着他的脚底抹去水和泥,再把鞋子套上去。   “陆。”容印之看着对方因为自己的呼唤而仰起脸来。陆擎森今天没戴眼镜,幽深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   “我不是垃圾啊。”   “你当然不是,从来都不是。”   “……真的?”   “真的。”   “真的?   “真的。”   无论问多少次,哪怕雨水打在脸上,男人都用一样认真的表情回答他。   “我很优秀……对不对?”   男人伸出手臂,一手向下环住了他的膝窝,另一手向上搂住他的后腰,双臂用力把他整个抱了起来。   “这一点,我比你更早知道。”   容印之像一颗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茧,整个人伏在他肩上,无声地哭。陆擎森抱着他坐进后座,不断抚摸着颤抖的背部。肩膀上传来容印之因为哭泣泄露的呜咽声,和胸脯剧烈的鼓动。他好像要把所有难过悲伤都通过眼泪倾泻出去一样,痛快地哭着。   陆擎森帮他把湿掉的鞋子脱掉,双脚放到座椅上,手掌来回摩擦着他冰冷的脚面。容印之哭得一个劲儿吸鼻子,陆擎森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不知道放了多久、卷得皱巴巴只剩两张的手帕纸,递到他面前。   容印之把领口拉开一点,伸出细白的手指来接过去了。   虽然不应该在这种时候有这种感想,可陆擎森还是忍不住觉得“很可爱”。   哭得差不多了,容印之从他肩膀上抬起脸来,哑着嗓子问:“怎么有酒味儿?”   陆擎森“嗯”了一声,用一句“没事”翻篇了。又从他手腕上撸下储物柜的钥匙,回到酒吧取他换下来的衣服。酒吧里只剩“最美”和那个中年男人,“最美”瞄了他一眼,便自顾自地喝酒当他不存在了。   “你叫我风景就行了。”男人已经换了衣服,还没来得及卸妆,有点扭捏,“刚才那个……”风景实在不好意思说“泼你酒的”。   “都叫他最美,我代他跟你道个歉!你千万别介意啊!”一边说一边领着陆擎森来更衣室开柜子。   容印之的衣服、皮鞋、化妆包,都被他自己放得整整齐齐,手表、领带和领带夹等小物件也都收在随身包里,码好的衣物旁边还放着手提袋,陆擎森一下子就都装走了。   看着他一件件往里装,风景犹豫半天最终还是开口:“我不知道你和红印之间怎么回事……你就当我爱管闲事吧,你能不能……别让他自己一个人?”   陆擎森关上柜门,把钥匙交给他:“嗯,我知道。”   “他挺喜欢你的。”   高大的男人目光闪动,说“谢谢你”,虽然风景不知道他谢什么。再度离开的时候,风景喊:“最美快跟人家道歉!”   对方跟没听见一样,“啪”,又开了一瓶酒喝。   陆擎森并不在乎,说了一句“再见”就跑下楼。   开车打火,陆擎森没重复“去我家”还是“去你家”。容印之也不问,抱着膝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缩在他的外套里,在行驶的摇晃中和暖气的烘烤下,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   任由他随便带自己去到任何地方的模样。   陆擎森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刚哭过的侧脸和红鼻尖,不断地从心中翻腾起邪恶的想法,再被自己不断地压抑下去。   想把他关起来。   关到一个小房子里面去,就像他们约会的那个家一样。每天回到家,能看到容印之迎接自己,然后他们吃饭、做爱、讲些无聊的话、再做爱。   对他提过分的要求,把他弄哭,再哄他高兴。   到底谁他妈说陆擎森是好好先生的?   到楼下一开车门,容印之才醒过来。不好意思再让他抱,把睡裙下摆攥在手里跟着他上楼,到门口了突然想起来:“你家里……不只你自己吧?”   以前记得他说过有室友,或者万一……那个谁也在呢?现在这副模样这种境况,不就真的成了low逼的小三了?   “没事,吕想早睡了。”陆擎森根本没察觉到他的心思,拿钥匙开门把他推了进去,“地震都醒不了。”   果然,一侧的卧室门里传来轻微的鼾声。   陆擎森打开灯,有点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很乱。”   很旧的两居室,进门是小小的客厅,正对着两间卧室。卧室中间是卫生间,左边看过去有一个厨房,是八九十年代民房常有的格局。   破旧的沙发上堆满杂物,茶几上都是啤酒罐和吃剩的下酒菜。容印之注意到客厅里的电视还是大方脑袋,下面有一部落满灰尘的DVD机。   两个男人一起住的房间,这个脏乱程度倒也不算意外。意外的是电视柜上面的书架,容印之一眼扫过去,从种植到历史、军事、文学和各种工具书,把书架塞得满满登登。   陆擎森的鞋码太大了,于是翻箱倒柜找出一双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拖鞋,擦干净放到他脚下:“平时没其他人来,所以没准备。”可容印之一点都不在意。岂止是不在意,“平时没其他人来”——简直再好不过了不是吗?   把他带进自己房间,陆擎森去开热水器,容印之环视着男人的卧室:衣柜、床、电脑桌、晾着衣服的封闭阳台,一目了然,简单朴素。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桌上有一盆不搭调的蝴蝶兰。只有一条花枝,颤巍巍地在葱色的叶片中显得格外脆弱。可是却开得很好,花朵很俏,轻轻一碰招招摇摇地摆动,叶片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印之,能洗了。”   找出自己的运动裤和T裇衫给容印之,陆擎森又多放了一会儿热水,让窄小的卫生间里充盈着热气。   一前一后地洗了澡,容印之坐在床上捧着热水小口啜饮,头上盖了一条干毛巾。没有吹风机,怕他感冒,陆擎森催促道:“印之,擦干。”说完又低头,继续小心地帮容印之挑去脚底的刺。   光脚的时候踩到了木屑,脚冻得冰凉也没发现,洗完澡才觉得隐隐作痛。   容印之出神地看着男人的脸,脚掌上传来对方手掌的热度和触感,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陆,你为什么不问我干吗要穿女式内衣?”   “为什么要问,”陆擎森头也不抬地说,“你不是喜欢?”   “你不觉得奇怪?好好的男人,硬要穿女人的衣服?喜欢就更怪了!”   “奇怪吗?”轮到陆擎森不解了,抬头看他。   容印之简直不知道他脑子里有没有常识:“当然奇怪了!男人就该穿男人的衣服,女人就该穿女人的衣服啊!不然干吗要分男装女装?!”   陆擎森握住了他因为激动而有些摇晃的脚:“是这样没错,不过也算不上奇怪吧。”这个年代,什么事情都算不上奇怪。   “你眼里就没有奇怪的事?!”   “有啊,”陆擎森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觉得自己奇怪又垃圾,我才觉得是怪事。”男人那似乎能直视到心底的眼神紧紧盯着他,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容印之便不由自主地想:是吗?我不奇怪、也不垃圾?我错了?   男人告诉他:是的,你错了!   容印之败下阵来,却败得高兴。   “你真怪……”他低声说。   “不觉得你怪就是怪,你才怪了。”陆擎森似乎有点生气,像绕口令似的反驳他,说完又低头捏他的脚掌,“最后一根,别动。”   “陆……”   “嗯?”   “你送我的内衣……我没有扔掉。”   “嗯。”   “我看了你的手机,对不起。”   男人摇摇头。   “你跟……小字,为什么要分手?”容印之觉得问了可能失礼,却又忍不住。   陆擎森的回答却坦荡又干脆:“我情商低。”   最后一根刺从雪白的脚底上被镊子拔起来,只留下一点红痕。陆擎森稍微消了毒,想着不要让他疼,却听到一阵细微的笑声。   容印之把下巴搁在支起的膝盖上,垂下来半干的刘海因为笑而微微颤动,那颤动都传到陆擎森的手上来了。   又从手上传到心上。   有多久没有看见容印之笑了?他本来就很少笑,开心的笑就更难得。   “陆,你真的怪,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   “他们都这么说。”为了掩盖心中重新翻涌而出的邪恶,陆擎森把他的脚放下,掩好被子。   “你为什么都不生气呢,我对你那么……不好,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生气?”   “你哪里对我不好?”陆擎森又不解了。   容印之觉得简直不知道怎么跟他沟通,强迫自己把之前所有发脾气的瞬间都跟他回忆一遍,自己都觉得简直过分。   更过分的是男人压根就不觉得哪里过分。   “因为我知道你在意,所以害怕很正常。”在女式内衣这个秘密上,陆擎森不在乎,但他察觉到容印之很在乎,更在乎别人在不在乎。   所以隐藏得辛苦又小心翼翼。   “那上一次呢……?我怀疑你,你应该跟我发脾气啊。”   陆擎森又摇头:“我觉得你在求助。”   容印之觉得已经干涸的眼眶里,似乎又要有泪水涌出来。如果说之前是因为听到想听的话而哭,那么现在就是因为说这种的话男人不属于自己而哭。   不能再哭了,最近哭得太多,人会变得更脆弱。   “印之,上次真的没事?”   容印之没回答,直接翻出那张照片把手机递给他。陆擎森看了两秒:“这不是你啊。”   是啊,当然不是我,可认识了十几年的人都没看出来。   “幸好是正面,露了半边脸,不然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容印之故作轻松地调笑,“朋友真以为我拍裸照……”   “背面更好认啊,你背上有两颗痣。”   容印之愣了一愣。   “肩胛骨下面,一左一右对称的两颗,颜色很浅,你不知道吗?”陆擎森反问。   容印之茫然地摇头。   自己从没刻意注意过脊背,爹妈也没有告诉过他,小学以后更是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裸露过身体——他上哪儿去知道啊?如果不是跟陆擎森上过床,他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自己背上还有两颗对称的痣!   注意到这个问题,目前既不是炮友又不是恋人的两人之间,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尴尬。陆擎森沉默了一会儿,好像要缓解尴尬而换个话题,说:“睡觉吧。”   容印之在心中呐喊:你情商真的超低啊!   外面的小沙发实在睡不下陆擎森的高个子,两人还是得挤一个床。关了灯,拉了半边窗帘的阳台外面,偶尔有车灯映在天花板上闪过。   过了半晌,谁都没睡着,也都知道对方没睡着,却都装作已经睡着了。   被子底下,容印之不小心碰到了陆擎森的手。男人没动,自己却紧张得翻了个身。   如果现在诱惑他,他会答应吗?   别傻了容印之,不然连傅小姐都要瞧不起你了。   “印之。”   身后的男人突然叫他,容印之慌张地“嗯”了一声。   “明早我要去客户那里一趟,如果你跟吕想都起床了我还没回来,他可能会问你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然后说‘我家没有钱’。”   容印之反应了半天,失笑道:“……觉得我是贼?”   陆擎森也跟着笑,翻身跟他躺成一侧:“有没见过的人来,他都这么问。”   所以,你其实也带人回来过,对不对?   这么一想,容印之就笑不出来了。   “你就说是陆森的朋友就行了。”   “嗯……”好像为了掩盖低落,容印之又问,“为什么都叫你陆森?”   “因为吕想。在部队刚认识的时候,他怎么也记不住‘擎’,只会写‘陆森’,中间画叉,后来就都跟着他这么叫。”   容印之吃吃地笑。   “他不是真笨,只是不感兴趣的事情就不过脑子。”   “你跟吕想认识好久了?”   “十多年了。”   陆擎森于是跟他说入伍,跟他说训练,跟他说退伍、就业、承包农田、大洋的手机店、老赵的啤酒屋、陈自明的大嗓门。   两个人便在朦胧的黑暗中低低喃喃地聊天,身体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没有肌肤之亲,却又好像被黑暗拥抱在一起。沉默的男人好像第一次讲这么多话,一点算不上生动,容印之却听不够。后半夜已经困得要死,还是努力撑着不要睡着。   希望黎明永远不要到来——被睡意逐渐侵占意识的容印之,合上眼帘之前不禁这样祈祷着。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   早上醒来,陆擎森果然已经不在了,容印之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躺在稍嫌有点硬的床铺上,眼前是跟自己家完全不一样的天花板,土气的旧式吊灯上落满灰尘。   他在被窝里往陆擎森那个方向挪过去,躺在男人曾经躺过的位置上,闻自己身上宽大T裇上的廉价洗衣粉味,蒙上被子感受这里曾经有过的气息。   天亮了,也该走了。   不要留恋。   容印之一鼓作气地翻身下床,拉开了窗帘。天气很好,朝南的卧室里顷刻间洒满了阳光。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飞舞,容印之靠着阳台回头看,仿佛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能看到陆擎森往日的生活轨迹。   他进门;   他换衣服;   他躺在床头看他的Kindle;   他关灯睡觉、起床;   他抱着一堆洗过的衣服一件件晾在阳台上;   他带别人回来,他们亲热、他们做爱——   容印之猛地闭上眼睛,把那些想象出来却无比真实的影像从自己脑海中驱逐出去。   走之前,至少为他做点什么吧。好像要跟那些令人气恼的幻影作战一般,容印之跨进房间里挽起了袖子,大张旗鼓地倒腾起来。   吕想一向睡得早起得早,只不过受伤了懒得动,躺床上玩了会儿手机,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门声开开关关、一会儿出去一会儿进来,然后有几句喃喃自语,仔细一听并不是陆森的声音。   吕想瘸着腿儿拄着拐杖就出去了,冲那个陌生的背影大喝:“你谁啊?!怎么进来的?!”   把正在打扫收拾的容印之吓了一跳,垃圾袋差点掉了。   “我是陆……陆擎森的朋友。”   吕想眼睛一瞪:“陆擎森谁啊?!”   容印之一口气没上来。看他的样子又不像开玩笑,拐杖还举着没放下来呢,赶紧说:“就是陆森。”   眼睛眨巴两下,吕想“哦”一声,懂了,挺害羞地笑笑:“咋还给我们收拾屋子呢,怪不好意思的……”   他没比陆擎森矮多少,看起来却完全没有压迫感。可能是同样当兵时留下的习惯,头发也剃得很短,挺大的个子戳在卧室门口,傻傻的看起来有点可爱。   容印之还担心万一他要问“你俩怎么认识的”该如何回答呢?可吕想压根没想到那一层,愁眉苦脸地问:“陆森啥时候回来,给不给咱俩带饭啊?啊,你叫啥呀,我叫吕想。口口吕,思想的想!”   一边说还一边在空气中写,生怕别人不会似的。   容印之忍不住笑:“我姓容,容印之。”说完也写,告诉他哪个容哪个印哪个之。然后想起来,他上一次这么跟别人介绍自己,还是在酒店的床上。   被陆做得神志不清强行问出来的。   “哦,小容你饿不饿?”吕想揉着肚子问。   容印之有点哭笑不得:“我……应该比你们大。”如果吕想跟陆擎森同期入伍,那么他俩应该同年。   “哦,容哥。”吕想二话不说就改口,“容哥你饿不饿?”   容印之实在是没有办法,放下垃圾袋,洗洗手打开了他们家的冰箱。   陆擎森一进门,吕想正坐在饭桌前攥着筷子,眼睛都要冒绿光了。   从客户那出来一口气都没歇就往家赶,还不小心超了个红灯,就怕回来晚了容印之就走了。   他已经不想再多一个“来不及”。   “你回来了啊?”吕想转头,“咋这么会赶巧呢!”   容印之正往桌子上端沙拉,抬头看了陆擎森一眼,马上又低下头去:“顺便就……做了点饭。”   陆擎森扫了一圈整洁度上升了好几个档的房间,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默默地点了下头。   容印之突然为自己的做法觉得羞耻又尴尬。   炫技似的,弄出那么多花样来,是想告诉别人什么?   为了这一顿早饭,他几乎用尽了冰箱里的食材。这俩人虽然经营农场,自己家却从来没几样像样的材料:鸡蛋、冒出芽的土豆、几颗西红柿;一把干巴巴的葱、瘪掉的蒜;榨菜、险些就要过期的牛奶、不知道什么时候的面包——火腿肠、午餐肉倒是有好几种,开袋的没开袋的,看起来是下酒必备。   打开冷冻层,嚯,还挺丰富,馒头、煮玉米、面条、五花肉……和一袋麦当劳外送,看得容印之傻眼。   全掏出来该扔的扔、该处理的处理,能用的也没有几样。   不能怪他们,俩人都不爱做饭也不怎么会做饭,对吃的又没什么要求,早饭从来都是楼下的包子、油条、花卷,顶多在馅儿上换个口味。   所以他们不知道土豆和西红柿可以做浓汤;不知道鸡蛋除了水煮和炒饭还可以加牛奶炒滑蛋、做蛋卷;不知道玉米除了啃还可以做饭、做汤、做沙拉;更不知道买米附赠的一小袋面粉可以煎成早餐卷的面皮;也不知道那些快要烂在冰箱里的剩蔬菜可以烫过、腌过、拌过卷在面皮里面吃。   “好吃!”吕想一边往嘴里塞早餐卷一边说,“太好吃了,咋这么好吃!”没有别的形容词,就是一个“好吃”。偏偏他还一脸严肃,好像美食评审似的下一秒就要给容印之颁个奖状。   “容哥,你是这个!”吕想伸出大拇指,使劲地比画。   第一次被这么直白地夸奖,容印之完全不知道怎么回应,很开心又有点尴尬,只好一边干笑一边向陆擎森求助。陆擎森把吕想的手拍下去:“吃你的吧。”   吕想听话地埋头把每个盘子都扫干净。让容印之的那点尴尬逐渐消弭,偶尔跟陆擎森对上目光,在吕想吃得稀里哗啦的背景音中也能相视微微一笑。   吃过饭,陆擎森被整理过的卧室又看得愣了一愣,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把蝴蝶兰放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晒晒太阳。   容印之没话找话地转移话题,问他:“怎么就养一盆花?”整个家里都没有绿植,只有一盆蝴蝶兰孤零零地放着。这花又娇贵,冻不得热不得,要阳光又不能直晒,温度、湿度太高太低都不行。   陆擎森摆好花盆,调整小板凳的位置,回头看他,难得地犹豫了一瞬才开口:“之前……说要送给你的。”   换容印之怔住了。   “换衣服吧,一会儿送吕想去医院,你也看看。”陆擎森说完摸了下他的额头。可能是昨天冻着了,今天起来容印之嗓子就不舒服,还有点低烧。   刚好吕想今天拆石膏,陆擎森陪他上医院。容印之本来想要自己打车回家,可是被他这么一碰,他便迅速地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去了。   陆擎森关上门,容印之立刻跑到阳台看那盆蝴蝶兰,想象着高大的男人怎么侍弄这盆娇嫩的兰花。   他还记得,竟然还记得!或者应该说,他从来就没忘过?   可为什么要养在家里?为什么不送人?   看到花不会想到跟自己约会的事情吗?   他怎么跟小字解释?他明明不会撒谎的。   这是不是表示……自己可以有一点期待?   “不但带着土……还带着花盆呢……”容印之想起了那天自己的吐槽和猜想,结果陆擎森总是会给他意外的“惊喜”。   就如同已经决定了要放弃,却还总是要给他希望。   又温柔,又残忍。   “印之,好了吗?”   估摸着差不多,陆擎森敲门进来,换完衣服的容印之正拿着他的黑框眼镜看。最近都忘记戴了,一直放在床头。   “平光的?”   “嗯。”陆擎森垂下眼睛,“连长说我眼神太凶,怕出社会惹麻烦,就戴上挡一挡。”   容印之不知为什么笑起来:“我也不是近视,知道我为什么戴吗?”   陆擎森摇摇头,约会的时候一直没见过容印之戴眼镜,在公司相遇却架着一副金边细框。   “因为,会让我看起来更凶。”容印之把他的眼镜戴上,太沉了,又往上推了一推,“不让别人瞧不起我。”   同样的东西,不同的理由。   人类真是这世上最复杂的生物。   沉默的对视中,陆擎森直接伸手把眼镜从他鼻梁上摘下来,宽大的手掌覆盖住容印之半张脸,用拇指指腹摸了一下他的鼻骨。   “不会有人瞧不起你。”手掌离去的时候,温热的指尖碰过他的面颊,“你够好。”   容印之轻声地问:“真的?”   “真的。”   吕想穿好衣服在客厅里喊:“陆森走不走啊?”   “走!”陆擎森头也不回地答道,又继续对他说,“不用戴。”   容印之点点头:“你也不用戴。”看着对方好像等着他的理由似的,说,“你这样……也很好。”   陆擎森笑了,把眼镜收在口袋里。   “嗯。”   吕想一路上都在竭尽全力、挖空心思地劝说容印之多来几趟。   “容哥,你还来吗?你没事就来玩呗!   “我们家种菜,要啥菜有啥菜!真的,可新鲜了。   “我亲手种的,没农药没化肥,可好吃了!让陆森给你送去,你想吃啥送啥!”   容印之禁不住乐,陆擎森很无奈:“你可行了吧。”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馅饼你不是吃过了吗?”   “那也是容哥做的啊?!”吕想扒着前座,生气地告状,“那你咋那么好意思自己吃啊!根本就没给我吃几个!容哥,他吃独食!”   陆擎森不理他,在容印之探究的目光中装作看路而躲避着视线的交会。   “哎呀!”吕想做回座位上,一边回味一边赞叹,“那才是人吃的饭啊。”   陆擎森回他一句:“嫌不好吃你自己做。”容印之马上就知道做饭的是谁了,看着他俩乐个没完。   真好,陆很好,他的朋友也很好,连这样普通的聊天都好。   如果能进入到他的生活里,那该多好。   嫉妒小字,嫉妒他能占有这么多的好。   外科人很多,挂号、等号,陆擎森陪容印之都拿着药回来了,才刚轮到吕想。陆擎森于是帮他拿着拐杖,在换药室门口等着。   “那我……就先回去了。”容印之攥着手里的药袋,低声说。   陆擎森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用担心,我没事。”不管是昨天还是今天。   “还没谢谢你昨天来找我……我好多了,真的。”容印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拿过陆擎森手里的手提袋。下车的时候拎下来,陆擎森发现了就接过去,一直帮他拎到现在。   “改天再找机会谢你,嗯……我在你们家的电饭煲里焖了点土豆肉丁饭,你们回去到中午应该就能吃了,还有早上的腌菜——”   容印之突然住了口。   你一定要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吗?   你觉得他会看到你帮他整理房间、做一顿饭而感激涕零、心生爱意吗?   “没什么我先回去了。”   容印之迅速地说完,头也不抬地朝着电梯走过去。电梯一直没来,可他能感觉到陆擎森的目光一直追在他背后,灼灼的目光几乎要烧穿了他的外套让他脸颊发烫。所幸外科在四楼,还有楼梯间能让容印之逃避。   “印之。”   陆擎森不由自由地向着那个背影迈开了脚步。   他昨晚几乎没睡,在黑暗中盯着容印之的睡脸,触碰他的眉眼,几乎就要把胸中翻涌的邪恶念头给付诸实践了。   容印之睡在他身边;   容印之穿着他的衣服;   容印之整理他乱糟糟的房间;   容印之跟他一起吃饭看着他笑。   “印之。”   容印之或许对自己并不是那种喜欢;   容印之心里或许还有别人,那个会让他想起来就哭泣的人。   听见他的呼唤和脚步声,容印之回头看他,露出询问的目光。   陆擎森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他对那个自己反复劝说:   不要吓到他,他好不容易愿意靠近你了;   先说喜欢,再说爱;   先说交往,再说结合;   循序渐进,循序渐进。   “陆……?”容印之不明所以,轻轻地叫他。   这一声“陆”,像一根涂着诱惑的针,刺破了他用尽所有力气包裹起来的欲望。什么“循序渐进”、什么“先说喜欢再说爱”,通通被强烈的占有欲轰得烟消云散。就算被他打耳光也无所谓,已经有了那么多的来不及,还要再加一次吗?   去他妈的“循序渐进”;   去他妈的“好好先生”。   陆擎森抓住容印之的手臂,将他拉进楼梯间,反手推上了门。在下一声呼唤到来之前,亲上了容印之的嘴唇。   久违的双唇的接触,助长了欲望强横的气焰——想把他关起来的欲望,想让他人生中只看着自己的欲望。   直到嘴唇分开,容印之都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睁大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在干什么”。陆擎森于是再一次亲下去,撬开了他的牙齿,寻找他柔软的舌头。容印之的手提袋“啪”地掉在地上,两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后脑被手掌按住,亲吻来得迅猛而激烈,容印之几乎不能呼吸。好不容易有一瞬间的分开,马上又再被吻住。   容印之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搅乱了神志,身体先大脑一步顺从了对方。   怀里的身躯从紧绷到柔软,陆擎森听见容印之不知所措的鼻音,才稍稍给他一点喘息的空间。容印之急迫地呼吸,微张着嘴唇,无声地叫他的名字。   陆擎森拽起他直接跑下了楼梯。   容印之被他拽得跌跌撞撞,却一句怨言都没有,只是拼命地跟上他的步伐,再被他打开车门塞进了后座。车门关上,嘴唇再一次压下来,容印之一边亲吻又一边挣扎,几乎哭泣着问:“你……你跟小字……?”   陆擎森盯着他的眼睛回答:“没在一起,也不会在一起。”   容印之看着他,嘴唇开开合合,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却在他要亲下来的时候,抬手甩了他一耳光。   “为什么不早说?!”   陆擎森大概没有想到耳光在这个时候到来,有些怔忡,低声说“对不起”,却被容印之抓着衣领把尾音堵在唇舌之间了。   亲吻变成了确认彼此存在的唯一方式,从长吻变成断续的轻啄,始终不想让嘴唇分开太久。   “你们上次……”在约会?   “没答应他——”复合的追求。   “那后来……”怎么样了?   “拒绝了。”   对话都变成半句对半句,竟然还都听得懂。   容印之现在对这块人形木头真正是又爱又恨,在他嘴唇上发力,狠狠地咬了一口。男人吃痛,却忍着不出声。   你们没有复合真是太好了;   可你为什么不早说?!   好开心你也喜欢我;   可你为什么不早说?!   终于可以跟你在一起了;   可你他妈的为什么不早说?!   容印之觉得自己以前满腔满腹的委屈都白受了,得到回应的狂喜和恼火掺杂在一起,简直有一肚子的情话和牢骚想跟他说。   最后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都化成亲吻融在舌尖的触碰里。   可是陆擎森能懂。   他恼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拿出挨巴掌的勇气;为什么不能更早理解容印之小心翼翼的试探;为什么一进一退耽搁了这么久?   差一点连“来不及”都没有了。   他一边说“对不起”一边搂紧了怀里的身体,容印之则继续发泄一般啃咬,只是力道从重到轻,最后就变成调情了。   陆擎森的手机开始响,然而他已经开始动手解容印之的腰带。   “你的手机……嗯……!”   “不用管。”   放在以前,容印之怎么可能会允许自己在公共停车场的车厢里,从女式小内裤里露出性器跟人互相摩擦?   可是跟陆擎森结合的欲望实在太强烈了。   他毫无顾忌地张开腿坐到陆擎森怀里,两具都不矮小的男性躯体挤在后座上,像初尝性爱滋味的小鬼一样因为对方一点轻微的触碰就兴奋不已,发出呻吟。互相抚弄着对方的性器,容印之被这久违的情欲刺激得神魂颠倒,弥漫着水光的双眼在垂下来的刘海后面迷迷蒙蒙地看着陆擎森,“陆、陆”地叫个不停。   像撒娇,又像求欢。   陆擎森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将他压向自己,把他撩人的呼唤堵在喉咙里变成难耐的呜咽。   太久没有亲热了,高潮来得比往常要快。精液的味道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衣物的摩擦声,充斥在窄小的车厢里。   额头抵着额头,脸颊贴着脸颊,鼻尖蹭过鼻尖,嘴唇亲过嘴唇——像两个发情期的动物,一刻不停地耳鬓厮磨,蹭上彼此的气味。   “陆……你喜欢我吗……?”   这种恋爱中少女一般的明知故问和答案,却是容印之最想问最想听的,一万遍也不会腻,却一次都没问过也没听过的。   “喜欢,最喜欢。”   “喜欢哪儿……?”   “哪儿都喜欢。”   “穿女式内衣也喜欢?”   “穿什么都喜欢。”   容印之看到他眼睛里面映出的自己,满足而愉悦。   陆擎森轻轻地反问:“你呢?”   容印之顺着他放在自己腰际的手往后摸,捏了下他的手背:“你傻么……你是木头啊……?”   唉算了,要不是木头,怎么会这么迟钝。   原谅你吧。   容印之忘却了自己之前对陆擎森所有的误会、无理取闹和尖刻的脾气,“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   “喜欢……”   这句耳语换来男人凶狠的亲吻和令人窒息的拥抱。   手机又开始响。陆擎森还是不理,一直抱着他亲,也不允许他不让自己亲。容印之觉得他此时的蛮横都充满着令人喜爱的任性。   “接吧……”   “等一会儿。”   容印之贴着他的嘴唇笑:“接吧……不然一直响。”   陆擎森这才不情不愿地掏出来,不情不愿地按下接听键。吕想的吼声立刻穿透了听筒,不是免提胜似免提。   “大哥你干啥去了?!我拐杖呢!我咋走呀!”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电话,这才想起来他们把另一个人忘得干干净净,渣儿都不剩。   拐杖呢?容印之用口型问。   陆擎森愣了一会儿,忍不住笑:忘在楼梯间了。   容印之也一愣:我的手提袋……!   张着嘴互相看着对方,仿佛被自己无可救药的恋爱脑蠢得说不出话。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两人吃吃地笑个没完。   “笑啥啊?你俩上哪儿去了!?大哥我没带钱啊!”   他俩笑得更甚了,又极有默契地一起止了笑,把嘴唇贴在一起。陆擎森敷衍地一句“等着马上就回”,按掉了手机搂着容印之品尝他的舌头。   对不起吕想,你、拐杖和手提袋,先放一边儿吧。   亲着亲着又起了肉欲,互相抚摸着打了第二次手枪。容印之总算是恢复了一丝理智,掏出随身带的湿巾给两人清理。   “一会儿一起回去。”陆擎森不想放开他,始终用手抓着他的腰。   容印之翻身下来,整理好裤子:“不,我要先回。”陆擎森一皱眉,没等开口就被他堵住了话头,“等你来找我。”   陆擎森向着他压了过去:“房子没有退掉?”   容印之摇头。   “今天去找你。”   容印之点头。   “几点下班?”   容印之笑:“我今天不上班。”说完不忘笑话他,“你傻啊,现在都几点了?”被陆擎森抓着后颈又使劲儿亲了一会儿。   再这么亲下去,嘴唇都要磨薄了。   从车里出来,容印之又被他拽着往医院方向拖了几步,明知道一会儿还会见可陆擎森就是不愿意放手。好不容易分开了,容印之一叫他马上又冲回来。   扯住他单边衣领,容印之提醒他:“别忘了——”   陆擎森说:“手提袋。”   而容印之说:“我的花。”   陆擎森抓了他的手,把嘴唇贴在手背上看着他:“嗯。”   坐上出租车,容印之忍不住回头看男人逐渐变小的身影,他总算能理解电影里那些一步三回头的分别场景。感受不到的时候觉得是表演桥段,感受得到的时候才明白是无法自控的牵绊。   容印之转头看窗外,用手背遮挡住总是忍不住要翘起来的唇角。嘴唇有点发烫,微痛,肯定是刚才被两人的牙齿碰到了。   没关系,他们很快就会再见。在这之前,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呢!   回家拖出最大的行李箱,把他的睡裙、指甲油、唇膏全部塞进去,再赶回到他们共有的那个房间;   扫去这一段时间里落下的薄尘,把空了的冰箱再度塞满;   卧室的床铺还需要重新铺好,卫生间的浴缸也要刷;   他自己也还要洗澡、换衣服——   天哪,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时间哪里够用呢?   所以他压根没有注意到手机上的提示:任霏同时发了一条信息和邮件给他,不到一分钟,又撤回了。   任霏坐在工位前,看着提示“邮件未读已撤回”,纤细的五指不停地松开又攥上。关掉邮件,她的电脑上展开着的是不知道更新了多少版的新年度运营方案。   透过工位看向另一方的销售部,朱栋正从陈自明办公室里走出来,脸色不太好。跟她对上目光,咧嘴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任霏也回了一个微笑,同样勉强。但朱栋没有发现,拿出手机出去打电话了。   她低头打开手机页面,把以前的同事群里刚才发出的图片放大,反复观看——那是一张电脑上的PPT截屏,寥寥几页重点内容,却与她电脑上这版相似度近80%——   来自W-life的竞品公司。   任霏咬着嘴唇,咬得下唇都发白了。   刚换上陆擎森以前说“好看”的那套浅香槟色睡裙,容印之还没来得及涂指甲油,门铃已经急促地响起来了。   以前觉得刺耳,现在却觉得无比动听。   他深吸了一口气,摆好拖鞋,拧开了门把手。   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外,拎着他的手提袋,怀里抱着一盆蝴蝶兰。   “送你。”   他接过来端在手里,不重,仔细端详了一下花朵,好像第一次看到似的:“很漂亮,谢谢。”   关上门,连鞋都没换、外套也没脱,陆擎森立刻把花从他手上拿开,把他抱个满怀,完成自己一直以来的心愿。   “印之,让我抱一会儿。”   这拥抱结实得令人窒息,却没有人主动结束。陆擎森在颈间嗅他的味道,手臂箍得他背部都痛,仿佛怕松一点点容印之就要溜走了。   容印之享受这样的拥抱,或者说这才是他想要的拥抱。   陆擎森手臂往下,搂住他的腰和臀往上一提,在容印之的惊呼里把他抱了起来,径直向卧室里走去。   把他放在床铺上的动作并不温柔。容印之仰在床上看着陆擎森踢掉鞋子,跨在自己身上脱去外套和T裇,裸露着精壮的上半身,慢慢向他俯下来。   对即将到来的性爱充满期待,又对可以预见的激烈程度产生恐惧,容印之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像他们在旅馆里的第一次一样,对陆擎森的靠近毫无招架之力。   温热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嘴唇同时印上额头,再逐渐往下;另一只手却沿着大腿往上,从他裙摆下面伸进去,向着腰腹移动。   光是被抚摸,容印之就已经兴奋起来了。   “陆……”   无意识的呼唤,唤醒的是陆擎森再也不想压制的情欲。   手指勾住蕾丝内裤的边缘,几下就把它褪到了大腿上,容印之曲起双腿让陆擎森帮他脱掉,马上就被分开两腿按在了胸前。   前戏十分的潦草,虽然做过润滑准备,硕大的性器挤进去的时候依然痛得让容印之哭了出来。陆擎森停在里面没有动,持续着亲吻和抚慰,直到他稍微适应。   抽动、停止、抚慰、再抽动,不断地重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加大了力度,然后变得狂放起来。容印之停止了哭泣,紧紧地挽住陆擎森的脖颈,跟着他的动作不断晃动,偶尔发出一声又轻又细,不知道是呼吸还是低哑嘶鸣的呻吟。   与其说是做爱,不如说是确认彼此关系的仪式。   这一场性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简单直接,却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默安静。床铺被身体挤压的声音、每一次动作的撞击声、被刻意压抑住的喘息声重叠在一起,唯独没有正在做着这种事的人应该有的叫声。   可是空气里似乎又充斥着他们的叫喊。   喊着“拥抱我”;   喊着“进入我”;   喊着“注视我”;   喊着“爱我”。   所有的叫喊到达一个洪亮的顶峰之后戛然而止,陷入沉寂。然后才有小而细微的吐息被释放出来,绞缠在一起,变成浑浊而真实的、生命的气息。   陆擎森射在容印之身体里面,引得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做完了退出来,陆擎森才发现身下的人根本没射,阴茎甚至都没完全硬挺起来。   “是不是很疼……?”陆擎森看着因为粗暴的插入而肿胀的穴口,抚弄着他麻木的腿根和被自己掐出指痕的膝窝,“对不起。”   完全没换过姿势,身体重叠的地方都出了一层薄汗。   容印之慢慢舒展开两腿,一点也不否认:“疼……疼死了。”   的确很痛,但他可以因为疼痛而理所当然地撒娇了。   被压住的睡袍皱成一团,陆擎森帮他脱了,清理完彼此,用被子把两人裹起来。在被子底下再度抱住他,脸对脸地看。   “你饿吗?”   陆擎森摇摇头:“有点困。”   容印之笑:“昨天没睡好?”   陆擎森用脑门碰上他的额头:“想多看看你。”   容印之的心里软得像融化的糖,嘴上却又把那句“你不早说”拎出来,抱怨他白白浪费了一晚上。   “你睡吧。”容印之能看见他眼里的血丝。   陆擎森连着好几天都没好好休息过,昨天也只睡了三个小时不到。或许是尘埃落定的安定感,让疲劳开始涌上来。   “醒的时候你会在吗?”   “会,一直在。”   得到容印之的保证,陆擎森却还不放心似的,把他搂在双臂里锁住才慢慢闭上眼睛。中途容印之想起来准备晚饭,陆擎森条件反射一般,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人扯回去了。   这一觉睡到了晚上。   睁眼果然第一眼看到的是容印之的脸,笑着问他“现在该饿了吧”。为了确认不是做梦,醒来的男人一口咬在了他肩膀上。   两人一天都只吃了一顿饭,即使不饿也得吃东西了。陆擎森像以前约会时他最常做的那样,立在厨房门口看容印之的背影。   “到底有什么好看啊?”能清楚地感受到身后的目光,容印之问。   陆擎森走过去贴住他,把下巴放在他肩上,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   “重死了。”   “嗯。”   “嗯什么嗯。”   虽然又重又碍事,可是既然他不说“走开”,陆擎森就依然故我。客厅里照例播放着容印之喜欢的音乐,陆擎森搂着他的腰轻轻摆动身体。容印之的睡袍没系带子,前襟就那样敞开着,陆擎森放在他腰际的手向前滑动,又顺着大腿往下,连同裙摆一起探进他腿根。   “……!”容印之吸了一口气,手上的动作停住了,“陆……别!等吃过饭。”   他没穿内裤。   没想到这么快被发现——好像他在故意诱惑陆擎森似的。   虽然,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吧。   发觉到这一点,陆擎森一边掀起裙摆确认,一边把他手里正在切菜的刀小心地抽走:“别伤到手指。”睡足了精神,他的欲望又开始蠢蠢欲动。   “你不吃饭了……呜……!”   手指从臀缝里探进去了,陆擎森咬他耳垂:“上次你没射。”   “等会儿再、啊啊……!”   搅动的指关节碰到了敏感的地方,容印之身体一下子就软了。他喘息着将手掌撑在料理台上,将腰和臀形成性感的弧度。   算了,饭可以等会儿再吃。他十分轻易地顺从了陆擎森的行为。   从后面把他的睡袍连同睡裙的下摆都卷上去,陆擎森像要弥补上一次的粗暴一般,轻柔而小心地拨开臀缝,将性器抵在穴口。   进入的时候依然有些胀痛,但可以忍受。   陆擎森把整根都插进去,手掌贴住容印之起伏的小腹:“印之,疼吗?”   容印之摇摇头。   手掌于是向下抚弄着他垂软的阴茎,给他更多刺激和快感。嘴唇沿着耳垂和脸颊轻吻,吸吮他脖子后面的皮肤。   “嗯嗯……”   容印之想起了第一次在这个房间约会的那天,陆擎森也是在这里跟他做爱,用同样的体位同样的爱抚。那个时候他一直在阴暗地揣测:身后的男人会用什么样的表情和心情在嘲笑他?   哀怨到仿佛连高潮都不情不愿。   “陆……”   他捉住了陆擎森的一只手,男人因此而暂停了动作,仔细听他的要求。容印之把他的手拿到胸前,睡裙因此而被拉到腰部以上,从正面看,他几乎跟全裸没什么区别了。   “我要很舒服、很棒的高潮……”脸离得很近,他垂下眼睛看男人下巴上的胡茬,“你要给我。”   陆擎森依旧是一声淡淡的“嗯”。   睡袍被脱掉了,腰被手掌用力地掐住,后穴里含着的性器开始在他体内抽动,一寸一寸地将他拖入情欲的深海。   “啊啊啊……!啊!”   久违了的快感席卷着容印之,他毫无顾忌地叫、呻吟、喘息,跟陆擎森说“好棒”——他愉悦地变成一个“荡妇”,甚至不小心打翻了调料瓶都不去管。   做了这么多次,陆擎森早就熟知让他兴奋的节奏和频率,在他快要高潮的时候从背后位转过来,抬起他一条腿再度插入。   “印之。”   “嗯……?”   “印之。”   “啊啊……!”   容印之抱着他的脖子,闭着眼睛仰起脸来,在越来越快速的撞击中叫得越来越大声。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靠去寻找一个支点,能让他把另一条腿也抬起来,完全地接受陆擎森。哪怕身后的料理台又冷又硬,硌得他腰痛,还会被吊柜碰到头。   陆擎森握住他硬挺的阴茎,用拇指反复擦去顶端冒出的液体,惹得容印之在叫声里掺杂了婉转的鼻音。   “印之。”他看着对方颤动的睫毛,表白道,“印之,喜欢你。”   含着他性器的后穴一阵紧缩,容印之因为他这一句“喜欢”而高潮了。浓白的精液弄了满手,本人却将脸埋在他肩窝里,咬着牙骂他“浑蛋”。   “浑蛋”在容印之气还没喘匀的时候又开始抽动,很快就在他身体里射了第二次。   互相抱着歇了好一会儿,容印之转头看了下旁边,不忍直视似的又转回来:“没有饭吃了。”   陆擎森这才发现刚才被打翻的调料瓶盖子开了,大半瓶盐全撒进切好的菜里。他“啊”一声愣住,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容印之靠着他肩膀,忽然笑起来,笑得全身都颤。   “傻死了。”   是啊。   开头不对中间也不对的两个人;   兜兜转转这么长时间的两个人;   在一起就兴奋得得意忘形忘记了年龄的两个人;   是多傻的两个人啊。 第六章 :最好的事情   早上,容印之把蝴蝶兰摆在了卧室的窗台。如何照顾以及能不能照顾好这种事,陆擎森根本不担心。   容先生做事,从来都是要做就做到极致。   “真好看。”容印之站在窗台边上,歪着脑袋看着生机勃勃的花朵。   “嗯。”陆擎森坐在床头,看容印之被阳光照亮的脸庞。   身上的睡裙还是昨天那条,香槟色在明亮的光线下仿佛要跟他的白皮肤融为一体。细细的吊带挂在肩膀上,露出漂亮的锁骨和肩颈的线条。   容印之侧头看他的视线,忍不住笑。   “我说花。”   “我说你。”陆擎森依然目不转睛,眼神里的情感浓烈露骨。   浓烈到似乎要把容印之整个包裹起来;   露骨到似乎要把容印之从里到外剖开。   那是什么呢?情欲、温柔、喜爱、独占欲,甚至有种可怕的、不那么善良的东西在里面。   “……你很怪。”在陆擎森看不见的地方,容印之抓着窗帘的手微微发颤。   “你才怪呢。”男人好像对这个说法并不满意。   容印之迎着他的目光走过去,爬上床,爬到他身上:“你的眼神真的很凶,很吓人,看得我紧张。”   陆擎森垂下了眼睛。   “所以不能用这种眼神看别人,知道吗……?”容印之跟他对上了鼻尖,又转换了角度让嘴唇可以毫无阻碍地接触,重复道,“知道吗?”   “嗯。”   仿佛是对这个回答的奖励,容印之将嘴唇贴了上去。陆擎森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腰加深了这个吻,很自然地从吻发展到爱抚、进入前戏,很自然地又把身体结合在一起。   面对面地做爱,有时候比性更令人害羞的是被对方看着这件事,被陆擎森这样面无表情、目光却锐利直接的人看着,不但是害羞,简直是羞耻。可容印之依然迎着男人的视线,一边被他看着,一边被他干着——仿佛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性交一般,令人血脉贲张。   跨坐在陆擎森怀里,被他搂着腰浅浅地抽动,偶尔会深顶几次,顶得他忍不住大叫,连睡裙肩带都因大幅度的动作而滑落下来。   “陆……嗯嗯陆……”   容印之垂下眼帘,看到陆擎森的舌尖在睡裙外面舔过自己的乳头。把薄薄的真丝弄湿,让它凸显出乳尖的形状,再张嘴含住。   陆擎森转过脸,跟容印之对上视线,用力一咬。   “嗯……!”   容印之双手在他手臂上来回滑动,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胸口的疼痛让他后穴紧缩,陆擎森于是两手托住他的臀部挤压,用力地往里面冲了几次。   体内被戳得一阵阵泛起浪潮,容印之仰着脸“啊啊啊”直叫,不得不抓着陆擎森的手臂给自己做支撑。男人从他胸口前抬起头来,将亲吻转移到他的脖颈、耳后,然后到达嘴唇。   互相触碰着,并不完全贴合,从空隙中能看到两个舌尖来回试探、舔舐。这让容印之的叫喊不能尽兴,委委屈屈地从鼻腔和喉咙中泄露出呻吟来。   屁股下面的撞击持续带来愈来愈强烈的愉悦,让他的喘息愈发撩人。陆擎森揽着腰往自己这边一抓,嘴唇结结实实地堵住了他的叫声。另一只手抚上胸口,把因为肩带滑落而露在外面的乳头捏住了。   “呜呜……!”   口唇被放开的时候,容印之的眼睛早就湿润了。   “陆……”他用手掌抵住了对方厚实的胸口,一边喘一边用力,“躺下。”   虽然不明所以,陆擎森还是乖乖照做了。   容印之得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别动。”男人的性器还在他身体里,他刻意缩紧穴口在那根东西上起落几次。看到陆擎森因此而微微皱眉,忍不住双手抓住了他的腿。   “看我……”   容印之抓住裙摆一点点卷起来,坐在陆擎森胯上,把那件睡裙脱掉了。   他第一次,在陆擎森面前,毫无遮掩地赤身裸体。   纱帘后面透过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照得光洁的身体像从内里向外发着微光。柔软的头发凌乱地散落,挡住了一只眼睛,然而他并不管,垂下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将正面全部都袒露在陆擎森面前。   被咬得发红的两乳;跟头发一样颜色浅淡的阴毛;挺立着、顶端滴下液体的阴茎——这些又可爱又色情的景色,在陆擎森眼前一览无遗。   可是他的目光却集中在容印之的脸上。   歪着头,紧闭双唇,敛去表情。因为兴奋而潮红的面颊所带来的色气,都不能抵挡他表露出来的严肃。   “可能不好看……但是,都给你看。”   容印之单手撑在他胸口,慢慢地把腰抬起来,陆擎森的性器因此而一点点滑出体外。他换过方向,背对着男人再度一点点用后穴吞进去。   陆擎森很清楚地看见他主动暴露出来的一切隐秘。等他紧实的臀部再落回自己腰上,整个人长出了一口气,弓起了脊背。   “那两颗痣……在哪里?”他问。   陆擎森伸出手指,一左一右,点了两下。   容印之侧过头轻笑:“我又看不见……拍给我。”   喉结滚动,陆擎森压下欲火,在床头摸过手机,对准雪白的背部拍了两张照片,直接坐起来搂住了他。   被身体里的阴茎顶了几下,容印之因此而发出难耐的喘息。   “什么啊,根本看不清楚……”男人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因为对焦不准而有些模糊,依稀能看到一颗浅色的点,另一边则根本看不清。   陆擎森把手机抽走,两手握住他的肋下,用嘴唇亲上去。   “这里,和这里。”   说完双臂搂住修长的腰肢,突然间发起狠来,开始挺动着下半身。   “啊啊啊!啊……!陆、陆……!”   被一边抽插着一边啃咬着背部,男人又似乎嫌弃这个姿势不能够尽兴而将他放倒在床上,用最普通的体位和最不普通的力度把他做到哭着射出来。   被翻来覆去弄了好几回,容印之最后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中午这一段时间的阳光特别好,把纱帘拉开个缝隙,容印之晒着太阳不想下床——也不能下床。陆擎森斜倚着床头,让他坐在怀里伸展着两腿。   “陆,”容印之往后仰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说,“我觉得……我现在能原谅全世界。”   所有那些曾经让他怨恨的事情,不管谁对谁错的事情,他似乎都可以不放在心上了。他要去跟“温柔的风景”道歉,跟那天被他无端迁怒的所有人道歉,甚至包括“老子最美”。   “……包括我妈。”只不过,母亲应该不需要自己的“原谅”,这原谅对她来说反倒是一种羞辱吧。   “你恨她吗?”   容印之微皱眉头想了一会儿,半张开眼睛,摇摇头。   “不,我可能从来都没恨过她。”   陆擎森帮他拢过碍眼的头发,听他慢慢地整理话语,整理真正的心情。   “在旁人看来,我应该会去恨吧。可是……我活到这么大,好像一直活在‘要被妈妈承认否则就没价值’的魔咒里,哪怕是现在——不怕你笑话,如果我妈真的夸我一句‘印之很优秀’,我还是会高兴得上天。   “我从来不想跟她对着干……我仅仅是想让她,让生我养我最亲的这个人,夸我一句而已。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他看向陆擎森,男人给他的回答除了摇头之外,还有一个吻。   “三十多年都这么活过来的,已经没有恨不恨的了。我现在只是觉得:即使没有她的承认,我也能好好地活下去了。”   因为你说我很好。   他用额头顶着陆擎森的下巴,小声地说:“……但是你要夸我。”   容印之自己心里很清楚,他可能还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和磨炼,才能让自己真正强大一点,不依赖别人的评价也能活得坦荡。   但也有可能,他一辈子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他也不知道自己和母亲之间会有什么波澜,会用什么方式结束,他也还会因为禁不住打击而崩溃、向陆擎森求助。   他还是会这么没用。   陆擎森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看到他蜷起了两腿缩在胸前,勾起了脚趾。这依然是一个不安而紧张的信号。   把嘴唇印上他的额头,陆擎森说“嗯”。   以前不知道有多讨厌的“嗯”,现在就不知道有多喜欢。容印之抬起脸来轻吻他的下巴,男人立刻会意含住了他的嘴唇。从确认彼此的心意以来,不知道亲了多少回,没完没了,可是好像谁都没有腻。   “唔嗯……?”   亲着亲着,陆擎森的手顺着他的膝盖往下,从大腿内侧摸到了私处。   “印之,你还记得吗?”   “什么?”   手掌包裹着垂软状态的性器,抚过阴毛。   “你说要把这里的毛刮掉。”   容印之闭着眼睛不说话。   “也答应了让我帮你。”   容印之好像睡着了似的不回应,陆擎森也不催促,手指卷着毛发玩弄。直到对方受不了了,一把按住他的手,声如蚊蚋地回答:“再……等几天。”   “嗯?”为什么?   “那件内衣……我还没有买……”很漂亮的,不能被毛发破坏美感,在睡裙之外一眼就看中的内衣。   陆擎森搂住了他光裸的身体:“我买给你。”   非休息日整整两天没上班,这对容印之来说是极少的例外。在陆擎森送他去公司的路上,才得以把积累了两天的邮件看完,挑紧急的回复了。   “晚上几点下班?”陆擎森问他。   容印之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正常六点,不正常就不知道了。”   其实他用不着打卡上班,但一向准时惯了。哪怕有必要的外出他都会从公司出发,这也是让市场部员工倍感压力的一点:别人家的老大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们家的老大是门口的石狮子,天天在办公室蹲着。   “嗯,正常六点来接你,不正常也六点来接你。”   “那你有得等。”   “好。”   看陆擎森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容印之忍不住笑:“神经病。”   陆擎森还“嗯”。   “你上次来找陈自明是干什么?”收起手机,容印之想起这件事来。   要是没那一回,他俩说不定又是另外一番境况。不过没发生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是好是坏,至少现在,结果是好的。容印之这个时候问起来,也不过是因为开始吃味罢了。   “想把我们加入你们的供应商名单。”陆擎森回答道,“本来你们的供货量我们这样的小农场是无法满足的,但听说你们搞了一个——”   “体验店。”容印之接茬,极其不爽地“啧”一声,“那也应该是找我更有用。”   陆擎森认真看路开车,一边笑,一边还是倒出一只手来重重地抚了一把容印之的头发。   蜜糖一样的美妙把两个人从里到外浸了个透,像被扔进去腌渍了一样,说什么都是动听的,看什么都是美好的。   容印之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世界是明亮的,又是模糊的,像被加了一层温柔的滤镜,他竟然看不到一点令人不悦的瑕疵来。他和颜悦色且宽容地对待每一个人,无论高长见、陈自明、任霏,甚至平时因为不那么机灵曾被他痛骂的员工。   “你这状态不太对啊。”   午休吃饭,高长见把容印之和陈自明叫过来一起在自己办公室里用餐。   明年开年这一波的工作现在是整个W-life的核心,是否能够让品牌真正成长起来,现在就是最重要的时刻,他们三个缺了谁都不行,所以每个人身上的压力都不小。   像容印之最近忽高忽低的状态变化,别说作为朋友,就算作为领导,高长见的心都跟着忽悠忽悠的。作为这个小团队中的领头人,他必须让每个人的状态都保持在最佳,最大限度地保持后续工作的稳定。   “怎么就不对了?”   容印之正在喝汤,没怎么搭理他。尝了一口点点头,一边辨认汤底的食材一边说“好喝”。高长见助理给订的这家餐厅以养生汤品闻名,冬天喝起来格外好。   下次试试,陆应该喜欢。   不对,应该说就没有不喜欢的。   容印之想起陆擎森吃馅饼的样子就忍不住笑。   “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对不对!”高长见八百年没见过容印之笑,可这个冷脸的祖宗今天跟转性了似的,见谁都微笑,“告诉我们你到底是谁?”   陈自明在旁边悄悄地吃,悄悄地观察容印之。这厮早上来竟然跟他打招呼,吓得陈总当场失语,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有病。”容印之说。   高长见一拍手:“哎,这个就是你了。”   “还说别人,到底谁不对啊?”容印之吃完靠在沙发里休息,一脸嫌弃地看着高长见,用下巴指了指他的饭盒。出入高级餐厅、怀抱小明星的高总,今天自己竟然带了个便当。   肉末酸豆角配白米饭,装在可能是买微波炉赠送的饭盒里。为什么能看出是赠送的呢?因为饭盒边上的粘胶没撕干净,还剩了一半“赠”。   高长见正把饭菜搅拌在一起,吃得津津有味。   “我乐意。”   一边吃一边训他,告诉他别瞎折腾,烟抽得那么凶,一脸菜色,看着都让人抑郁。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W-life把他操劳成什么样了呢。   容印之看看手指:“放心吧,不抽了。”   昨天陆擎森握着他的手,一寸寸往下捏着手指,仔细摸过刚刚长好的指甲。   “不要咬指甲,染指甲会难看。”   容印之说“好”。   “也不要抽烟了。”   容印之说“嗯”。   他能明白高长见的担忧,无论作为哪种身份,自己这段时间的自我管理都太差了。身为一个成年人,精神状态却跟小孩子一样脆弱。   他现在坚强了吗?   没有,他只是有了能够躲避和依靠的地方罢了。   身后有支撑他的人,他终于能安心了,冷静了,不再每天都陷入被害妄想和怀疑人生中不能自拔。然后才看清楚以前的自己,犯过那么多幼稚又无聊的错误。   他抽出时间去论坛上,发了一个道歉帖,又单独私信给风景,最后注销了ID。   容印之觉得,他从一开始在论坛上的目的就饱含私心,往后这样的私心只怕会更重,从暗地里炫耀变成明着炫耀。   有什么办法呢,他开心啊。   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如此肯定,你好,你哪里都好;人生中第一次正经的恋爱,你恋我我也恋你,每句话每个眼神都是自己想要的——他怎么可能不开心呢?   他甚至给学长发了消息,跟他说自己之前态度不好,请他原谅,麻烦他多帮自己这个不孝顺的儿子照顾一下父母。   也不要担心他,自己的路自己会走,哪怕腿断了也自己爬。   学长回了一声叹息,和“知道了”。   这次风波,让容印之甚至接到了久违的大哥的电话。   “印之,你要不要来美国?”简单的问候之后,大哥省却了前因后果直接这样问他。   容印之能想象得到,母亲会用多么悲伤的愤怒来跟大哥谴责他这个不应该出生的弟弟。一个儿子让她失望,那就把希望转移到另一个儿子身上。对母亲来说,这种失望与希望的交错,到底在两兄弟身上上演了多少回?   “以你的能力工作方面不是问题,这边说不上有多好,起码风气自由一点,你想做什么没有人管。”   容印之不知道,大哥听到自己一向乖巧到没有存在感的弟弟有穿女性内衣的癖好时,是不是觉得自己终于被逼疯了?   “没事的大哥,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从暗恋的学长结婚开始,这短短的几个月里,容印之经历的起伏比以往三十几年还多。他可能还会崩溃失控,但他不能逃避。   听他这样讲,大哥也便不再劝说:“你可能会觉得大哥很自私。但是印之,人这一生很短,必要的时候就自私一点吧。”大哥身上有一种承袭自母亲的冷静与果断,而自己却像父亲那样犹豫不决、瞻前顾后。   “我知道,有必要的话,我会跟大哥讲的。”   挂上电话,容印之看着那串来自异国的号码,让他觉得温暖,却也有些五味杂陈。他跟大哥之间说不上亲密,也说不上疏远,应该在兄弟之间体现出来的情感似乎都被母亲的强势所阻隔,让两个人都自顾不暇。   而能够让彼此有共鸣,哪怕是负面的共鸣——竟也还是因为母亲。   跟其他部门的领导们开过会,容印之把任霏留下来整理会议记录,再跟她单独交代一下近期每个部门必须且应该完成的项目,她这边要把控好汇报的时效和完整性。   任霏十指如飞地敲击着键盘,这么长时间早就练就一身堪比速记的打字本领。   “您看一下。”她把笔记本推过去,“没有漏掉的吧?”   趁着容印之审阅的时候,任霏偷偷地打量他们老大好几次。   老大今天心情很好,或者说非常好,连形象都变轻松了。   头发没有一丝不苟地梳起来,没有戴眼镜,没有穿西装马甲,衬衫扣子没有扣到最上面一颗!   而工作群里今天唯一的话题就是:“任性”先生绝对是恋爱了!“Really任性”说不定要改成“Really Smile”“True Love”——大家早就忘了容印之原本的英文名是啥了。   那么,那件压在心头两天两夜的事情,是否可以跟老大商量一下?   “老大……”   容印之一边浏览一边“嗯?”   “咱们公司……之前出现过被山寨的产品吧?”她谨慎地选择语言,“山寨”总比“剽窃”好一点,“是不是对公司打击挺大的?”   “打击一定会有。”容印之说道,“但这不是正常现象吗?某一款产品红了,引起一大波的跟风,想赚一笔快钱的厂商多的是。从某种方面来说,这是在上升阶段一定会有的现象。”   “哦……”看他说得轻松,任霏稍稍放下心来,“那要是有跟咱们品牌‘特别相像’的竞品出来怎么办呢……”   容印之转过头来看她:“品牌?你指从战略到产品方面都被抄袭?为什么突然有这种担心?”   任霏在桌子底下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手心里都是汗。   “就是……问问,最近不是挺多这种事儿吗?”   “比如?”容印之的恋爱脑切换成工作模式,追问道。   “我们大学同学去创业,做互联网开发相关的。他们的产品就被一个大企业给抄了,而且好多功能比他们先上线的,差点给搞死了。我就想问问,万一咱们也……”任霏刚搜完一堆案例,说得跟真的一样,差点自己都信了。   容印之思考了一下。   “这种情况对创业公司来说确实棘手,这就是考验团队基础的时刻了。对方是抄了你的‘某个产品’还是一整个的战略方向?事实上,每一个品牌背后都有它自己的运营以及发展方向,这个方向从大方面来说,价值、精神层面可以说是百年不变的;但小的方向,却可以根据时代走向瞬息万变的。”   难得容印之在没有骂人的时候说了这么大一段话,任霏有点呆。   “所以具体如何应对,要跟团队、产品、策略结合在一起看——这些你应该懂,不应该再问我了。”这句话听起来是批评,但仔细回味起来,其实是肯定。肯定任霏跟在自己身边一直以来的表现,她早就能明白了。   “是……我知道了。”任霏点了点头。   容印之把电脑推过去:“OK,细节你自己注意。”   “好的明白。”任霏端着笔记本起身往外走,刚要推门又被容印之叫住了。   “Jessie,没问题吧?”   任霏抿了下嘴唇,摇摇头:“没事儿!”   陆擎森果然六点准时到了,也真的碰上了容印之的“不正常”情况。叫任霏把他带上来在自己办公室等着,跟那次没来得及通知延后的约会一样,足足等了三个多小时。   不一样的是,容印之笃定一开门他一定会在。   两人背靠着门安静地接了个吻,门外是散会后依然要加班的员工们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喝杯咖啡再走?我泡的。”容印之两手抻着他的外套下摆,轻声问。   “好啊。”   咖啡不是之前的冷泡,而是手冲。要说特别的话也没什么,容印之就是想让他尝尝,如果好喝就给家里也配置一套。   可他一边冲一边又想,陆擎森从来也没说过他做的东西不好,简直多此一举。然而他享受这种对亲密之人的小小炫耀:你看,我会做这个哦——哪怕明知就算自己端上一碗毒药对方也能毫不犹豫地喝下去然后说“好喝”。   他享受炫耀,更享受这种只要伸出手就一定会得到糖果的包容感。   你真幼稚,他嘲笑自己,却又充满得意。   陆擎森自己一个人在茶水间喝咖啡,被拎着外卖进来的陈自明撞见了。   “哎呀陆森?你怎么来了,找我啊?怎么不提前说呢?”陈自明一个单身狗,只要加班必定在公司吃完饭再回家。   “你吃饭了没有?哎你是不是给我打电话了我没接着啊,我一直开会呢别提了!”给自己接水“咕嘟咕嘟”喝一大杯,陈自明一心认定陆擎森绝对是来找他的,叽里呱啦开始诉苦。   陆擎森端着咖啡杯根本插不上嘴。   “你上次追尾那个,‘任性’还记得吗?我靠吓死人了!今天跟我打招呼啊你知道吗?”   “哦。”陆擎森说。   陈自明神神秘秘地附在他耳边说:“我跟你说他绝对是有情况——上次跟一个大美女一起来的——超级大美女,真的一点不夸张!”   “哦。”应该是他见过的那位。   “大美女眼睛是不是瞎啦?!怎么能看上他呢!”   “……”   “哎你找我干吗?是不是有急事儿啊?”   没等陆擎森说话,容印之拎着外套在陈自明身后冷冷地回答:“找我的。”   陆擎森一口把余下的咖啡喝光,放在水池里泡上,抱歉地笑笑:“以为你早下班了,就没问你在不在。”   陈自明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指了指容印之:你找他?又指了指自己:不找我?再伸手在陆擎森和容印之之间来回指:你们俩?   “一起吃饭吗陈总?”容印之明知故问,“哦你吃了。”说完转身走了,陆擎森拍拍陈自明肩膀,“改天约老赵那儿。”   容印之坐进车里第一句话:“要不是你我都不给他这个面子。”   第二句话:“他又说我什么?”   陆擎森看着他笑,笑得容印之又开始骂自己幼稚。   “说你有情况,还是个超级大美女。”   容印之转头看他:“你信啊。”   陆擎森摇摇头。   容印之看着前方,脑子里想的却是隔着马路的那次相遇:“婉玲是相亲……相亲认识的好朋友,聚会那天涂的指甲油还是她送的……”   他越说越小声:“是希望她可以幸福的那种朋友,我不是隐瞒,我是忘了讲……你不可以误会我,也不可以误会她。”   陆擎森抓住了他的手,他又开始抠指甲肉了。   “印之,我没有误会,我看得出来你们不是那种关系。”   “嗯……”   “你的情况是我,不是她——我只是要讲这个。”   容印之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你要讲?”   “可以让我讲吗?”陆擎森捏着他的手心,似乎有些羞赧,“因为——我……也有想要炫耀的事情。”   周末刚好有一场小聚,可能是老赵孩子出生前的最后一次,陆擎森想要带他一起。   “我也有想要炫耀的事情。”   跟我在一起是你想要炫耀的事吗?   我是值得你炫耀的对象吗?   他本来想回答“我还没准备好公开”“能不能再等等”,可是陆擎森的这句话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那一瞬间,容印之觉得自己脑子里,有烟花在炸开。   让他情不自禁地说“好”。   陆擎森似乎知道他想什么,握着他的手重重地捏了一下。   “朋友不多,也只有老赵明确地知道。”   “吕想呢?”   “从没问过,也不在乎。”陆擎森笑一笑,“谁做饭好吃谁是亲人。”   容印之哈哈哈笑。   “那,陈自明……?”   “跟吕想一样。”   “扯淡,他一定会叫你跟我分手。”   “我不会听。”说完又补了一句,“听你的。”   恋爱中的容印之再幼稚,也从没想过要让陆擎森在这种事情上站队——再说他跟陈自明除了工作问题又没啥深仇大恨。   他只是想听这句话而已。   “你什么都知道……”容印之咕哝着说。把身体往座位上一靠,车窗上映着他总是忍不住想要笑的脸。   完蛋了,真完蛋了。   网上说人一谈恋爱就会开始做蠢事,现在看来真是对得不能再对了。   圣诞前一天,容印之一晚上基本没睡觉。公司战略活动预热加体验店正式开业活动,从半夜开始第一遍正式彩排,高长见和他都跟着公关公司以及供应商在熬夜,确认每一个细节和流程。   体验店虽然以健康饮食为主,但实际上背后的理念是独立健康的生活方式。除了餐饮还涉及到运动、时尚、阅读等等,算是国内第一家概念体验店,是W-life品牌升级的第一步。   明年春天的发布会,也会跟体验店进行联动,所以这一步是关键。   “倡导健康的生活方式——可我们熬成这个死样子,哪里健康了?”高长见挂着两个黑眼圈,拼命喝咖啡。容印之给他泡的冷泡已经不够提神了,只好忍着酸涩喝浓缩。   “你才熬几天,基层员工熬了大半年了。”私下里容印之总是能对老板毫不犹豫地开嘲讽。   他们公司跟其他中小互联网企业一样结构简单,层级也不多,所以执行工作时的沟通一向快且顺畅。尤其容印之会对主要项目亲自监督,所以他知道一线员工付出了多少。   “你们能不能对发薪水的这个人稍微地、尽量地、温柔一点?”高长见被咖啡和这句话同时涩到了,一脸悲苦。   “你们?还有谁啊?”   容印之敏感地抓到了重点。作为这么多年的朋友,挖苦对方是他俩之间的独特交流方式;但作为员工,容印之也很清楚地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吐槽什么时候要听话——也知道除了自己,没谁能在“高总”面前随便张嘴。   高长见抽了下鼻子,脸色更难看了:“比你还斤斤计较的员工!”   容印之轻轻一笑,并不去打探高总私生活里的小秘密。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猜测,他大概也开始陷入不自知的恋爱了吧。   啊,又开始了。   这是他恋爱中的蠢事第二条:像个入了邪教的老年人,见谁都觉得“他现在可能在恋爱”“他应该谈个恋爱”。   陆擎森打电话来问他们会到几点,容印之说没准儿,他说好知道了。   “……什么就知道了啊?”挂上电话,容印之觉得这个男人能让自己抱怨的寡言都是美好的。   他说知道了,就代表“一会儿就到,不管几点都等你”的意思。   于是这句话让容印之先出去等了。场馆附近有安保,没有工作人员带领陆擎森进不来。刚走到外面,就听见不远处要哭了似的女声大喊:“你现在跟我有一句实话吗?!”   大半夜的,即使CBD商圈周围也早就寂静下来,所以这句怒吼格外的清晰响亮,而且耳熟。   是任霏。   “你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别骗我了,跟我说一句真话会死吗……?现在让我信你?你拿什么让我信啊……!   “……别跟我说这些,‘钓上来的鱼就不给喂食了’这道理我现在才懂!不用您接我……用不着您大驾……爱死哪儿死——!   “早知道就不要跟你认识!”   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任霏直发抖。一边吵架一边原地跺脚转圈,转个身看见容印之,吓得直接把后半句吞回去了。两手捂着电话小声儿说“我挂了不跟你说了”,尴尬地跟容印之点了个头,匆匆返回场馆里去。   电话那边是谁呢?朱栋吧。前几天听说才交了离职申请,是因为这样才吵架的吗?恋爱也是有这样一面的啊,争吵、冷战,恨对方不能死去,说各种各样的狠话,甚至后悔跟对方相遇。   他跟陆,有一天也会这样吗?   不知道,大概会吧。可正因为如此,当下的好时光才显得更需要珍惜。   远远地,陆擎森那辆中古厢型车缓缓地开过来停在他面前。   “怎么等在外面?”陆擎森下车,直接把外套披在他身上。冬天的后半夜,容印之的大衣根本经不起冻。   “不冷。”   被他揽着快步走回场馆,容印之找了一间没人的休息室,把自己充满寒气的大衣脱掉,静静地跟陆擎森抱了一会儿。   “陆……”   “嗯?”陆擎森双手来回抚摸着他的脊背,增加热量。   “内衣到了。”   陆擎森帮他买的,今天快递寄到公司,把门锁了偷偷在办公室拆开,发现实物比图片还漂亮许多倍。容印之忍不住反复去摸那雪白的蕾丝表面,想象着自己穿上它的样子,想得脸红心跳。   他本来不喜欢纯白,可是这个牌子例外,去年的整个白色系列他都很中意。恰到好处的蕾丝和透明感,又纯情,又色情。   容印之听见男人低低地“嗯”了一声,继续抱着他。   “扑通、扑通”,他听见对方的心跳声在加快。   他慢慢把手摸到心脏的部位,抬头看陆擎森,轻声问他:“你是不是在想象?”   陆擎森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他自己的脸。   “想的是……哪一步?”除毛,还是做爱?   搂着自己的手臂突然一紧,他被压在对方胸膛上,耳边传来不知为何让温和的男人听起来危险至极的低音。   “印之,别撩我。”   恋爱中的蠢事第三条:不分场合地试探对方对自己的热情。   他们拥抱着接了一个火热的吻,吻到胯下都要开始兴奋了。所幸容印之还没让理智烧光,冷静下来还得投入到工作中去。彩排结束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高长见早就打着呵欠回去了。离场的时候看见朱栋来接任霏,扯着手左哄右哄,最后还是给哄好了。   第二天二十五号,整个活动从一点开始六点结束,流畅顺利地完成。合作方的实时推送、现场明星的粉丝直播、新媒体的软文新闻稿开始全面扩散,这么长时间以来的辛苦和筹备总算是没有白费。   容印之提前跟项目相关人员打过招呼,跟财务申请把本月团建额度提了一倍有余,整组人欢天喜地地吃日料泡温泉去了。容印之自然是没去。哪怕他现在脾气再好,只要“任性”先生在场气氛就轻松不起来。   更何况,“任性”先生的休息方式,本来就与众不同。   圣诞第二天,白天的路况依然不太乐观。陆擎森用食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估算前面这个红灯还要排多久。   他这几天谈好了一家专供餐厅食材的配送平台,作为源头商家直送本地用户,今天刚刚正式签完约。以后如果没有意外情况,他基本就告别亲自送货的日子了。虽然以前也想过找物流合作,不过成本问题让他一直在犹豫,最后还是咨询了专业人士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现在,就在去见专业人士的路上。   那位“专业人士”正在家里仔细打扫,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蝴蝶兰的叶子都用细布擦过两遍了。   案板上放着切好的食材,正等着在最合适的时间按照顺序一样一样放进汤锅里,用最合适的火候煮出最合适的汤。   圣诞当天的活动结束后,容印之回家好好睡了一大觉。从七点多吃完饭,八点半上床睡觉,一直睡了十二个小时。   反正第二天一整天都休息,有足够的时间为陆擎森的到来做准备。   中途陆擎森来了个电话说“一会儿就到”,专业人士容先生说“好”,又叮嘱他“开车不要打电话”。   陆擎森就把那句“这个红灯要很久”给咽回去了,乖乖地放下手机。   他的“专业人士”总是有很多规矩。   外面有外面的,家里有家里的:外出鞋和室内鞋的摆放要区分、不同种类毛巾不可以混用、冰箱里食物的分格不能乱动;指甲油和唇膏一定要按品牌首字母和色号排序、睡裙依照款式和材质分别有不同的收纳盒。   陆擎森喜欢这些小规矩,甚至喜欢被这些小规矩束缚——这是他被允许、被接纳进容印之生活里的证明。   是他被当作另一半的证明。   是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等他回去的证明。   电话再度响起,他瞄了一眼屏幕,是他不想接的号码。   对方不甘心,一直打到无应答而自动挂断,再重新开始然后不断重复。铃声持续地响,似乎永远不打算停止。   绿灯了,陆擎森在路边停了车,拿起了手机。   ——那是绝不可以被任何人任何事破坏的证明。   “擎森,如果你现在来,还可以见我最后一面,我说真的。”小字只为了对他说这一句话,立刻就挂掉了。   有一段时间没听到过小字的声音,他已经快要忘了。   你多无情啊,陆擎森。   分手这件事,陆擎森虽然没觉得小字会就这样善罢甘休,但也没想到他会纠缠这么久。   小字真的在乎他吗?   陆擎森不知道,也无所谓。正如他们分分合合这么多次,追根究底,他其实哪一次都没所谓。   小字问过他:为什么每次提分手,你从来都不挽回?你真的爱我吗?   他说:因为觉得分手对你比较好。   小字于是一边骂他情商低,一边说他好过头了。   而每当这个时候,老赵都会跟他喝上两杯,自动自觉地充当起开导者的角色。像小字以为他“好过头”一样,老赵也总以为他面对分手,会在沉默之下怀着巨大的悲伤。   可是他没有。   也许失落,也许难过,但从未到痛心的程度。   活到这么大,唯一一次觉得心脏疼痛,就只有在医院里没能追上容印之的那个晚上。   疼痛带来恐惧,恐惧带来残忍——从“好”到“无情”,就只有这么一瞬间。   容印之有点生气。   陆擎森来得太晚了,午饭几乎要等成了晚饭。来一个消息说“朋友有急事耽搁一会儿”就耽搁了两三个小时,连自己的短信都没回。   他突然想起任霏跟朱栋吵架的那句话,钓上来的鱼就不给喂食了。   陆擎森也没有解释,低声地说抱歉之后一如既往地拥抱了他。容印之的怒气也一如既往地在这个长时间的拥抱里渐渐消弭,问他“怎么了”。   “印之。”   “嗯?”   “那天晚上,为什么会送一碗面给我?”   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容印之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哪天,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没什么……你说‘一会儿吃’,但我想你可能没时间吃。”那一段时间的喜怒无常,让他想起来就羞愧。   陆擎森收紧了手臂:“谢谢。”   “只是方便面啊……”容印之嘀咕,“这有什么好谢的。”   “救了我。”   容印之“噗”地笑了,以为他要说“救了我的胃”这种俏皮话,想一想又觉得他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如果不是俏皮话,那简直就是肉麻的情话了。   “那……再‘救’你一次?”   陆擎森并没有笑,两手捧住了他的脸,拇指反复地摩擦着面颊:“嗯,要一直救我。”   要一直于这冷淡的世界里做他的温暖和救命恩人。   因为对方的嘴唇压下来而闭上眼睛的容印之想:一脸严肃地说情话,真的太要命了。更要命的是,无论他说什么话,自己都想听。   晚饭过后,容印之坐在浴缸边上,看陆擎森拿着花洒调试水流和水温。光裸着上身,穿着自己给他准备的家居裤,挽起了裤脚。   最初,这个男人只是他用来做梦的房间里,可有可无的一部分。   那个房间不用很大,但要干干净净;卧室要朝南,卫生间里要能放下一个浴缸,很小也没关系;要放自己喜欢的音乐,穿自己喜欢的小裙子,跟喜欢的人做一场很棒的性爱。   虽然那个“喜欢”的人,一直以来都面目模糊。   他喜欢过学长,幻想过跟学长做爱,却从来没想过把学长放进这个房间里来——他自动地把自己和学长放在两个世界里,偶尔会触碰,却从来不会重叠。   而陆擎森,也不过是这个房间里的一个道具。跟他买的大号拖鞋、睡衣裤、毛巾牙刷组一样,按照自己的喜好、理想中的样子,在规定的时间里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温度合适吗,印之?”陆擎森牵起他的手让他试试水温。   这个“道具”,其实是比梦更难实现的部分。   容印之抓着他的手腕,用花洒朝自己身上淋下去,薄薄的真丝面料瞬间就湿透了,贴着皮肤勾勒出身体的轮廓。   “很合适。”   他站起来脱掉睡裙、内裤,赤身裸体地站在陆擎森面前。   “陆……我要穿那件,帮我。”   在容印之的眼睛里,陆擎森看见了自己。   你眼里的我,又是什么样子?   “陆擎森!你怎么能无情到这个地步!?你有种就出来见我!让我看看是不是我死了你都不管?!”在小字家楼下,陆擎森报了警。   以防万一,直到确认警察敲开了小字的家门才离开,然后关了手机。   可想而知,小字气疯了。   无情?这是当然的啊。这世上如果真的有“好好先生”,那也一定不是陆擎森,陆擎森从一开始,就离“好好先生”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比谁都贪婪,比谁都扭曲,一旦得到回应就会得寸进尺、步步紧逼,无论如何都不会松手。   他才是真正的,“任性”先生。   “印之,腿张开。”   坐在浴缸挡板上,容印之慢慢张开两腿,让陆擎森将剃须泡沫打在私处。凉凉的泡沫抹在刚被热水浸泡过的肌肤上,令他有些瑟缩。   虽然自己刚才主动要求对方“帮我”,可是一旦真的开始却又羞耻得想要逃跑。容印之把脸扭到一边,不去看为他做这些事的陆擎森的脸,两手抓紧了身下的实木板。   这块拼条木板很厚,只刷过几遍清漆,房子刚租来的时候被放在阳台地上当作防潮板,上面堆满了原主人打包的废旧杂志、报纸、书籍。主人把书本拿走,这块板子却留了下来。容印之把它反复刷了好几遍,放在浴缸上面当置物架。   虽然比一般的置物架笨重许多,此时却很安全地承载着容印之的身体。他像抓着陆擎森本人一样,死死地抓着木板边缘。   陆擎森用剃毛刀小心而缓慢地剃去他性器周围的毛发,每刮一次便用水细心地冲洗刀片,确保没有残留才刮下一次。容印之的体毛本就不多,而且颜色浅淡。腋下本来就没有,四肢上的也早就被清除干净。   只剩腿间的一小丛,刚刚也在剪刀下被剪短,以便进一步剃除。   剃刀划过皮肤的感觉很奇妙,稍微不注意就受伤,尤其还是在那么敏感的地方。容印之能察觉到毛发和泡沫一起被刀片带走,既紧张又兴奋,尤其这件事不是自己在做,而是别人在帮你做。   他偷偷地看陆擎森,一脸严肃又正经,好像外科医生在做手术。   陆这次是不是又查过资料、做过功课?   他会查什么关键字?《如何私处除毛男士版》?   天哪。   查怎么买内衣也就罢了,还要去查怎么给私处除毛……陆跟自己在一起,到底做了多少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   更加羞耻了。   可是羞耻里面还有一点得意,一点雀跃,一点开心。   他不会取笑我,不会看不起我,他肯为我做这些事,愿意为我做这些事,啊啊不行了不能想了。   会飘飘然的。   “印之,”陆擎森抬头看他,“你勃起了。”   干吗说出来啊!情商简直低成负数了!   陆擎森蹲坐在他面前,对他的表情一览无余。无处可躲的容印之一只脚踩在他腿上,用力地勾起脚趾,用一只手挡住了眼睛。   “因为你……一直在碰啊……!”   为了避免伤到性器,陆擎森一直用手将他垂软的阴茎跟刀片隔离开,尽可能地让皮肤拉伸保证清除得彻底。   “一会儿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一旦意识到勃起,容印之便很难再将兴奋压抑下去,反而越来越敏感,一点点在陆擎森的注视中完全硬起来了。   “陆……快一点。”   目光所及的部分已经光溜溜了,用温水将剩余的泡沫冲走,陆擎森让他抬起双脚将更隐秘的地方露出来。粗糙的指腹摸过去,引得容印之低低地“嗯”了一声。   看不到的阴囊下面也只有一些细软的绒毛,重新抹了一点泡沫上去,陆擎森仿佛复查一般,把最后一点收尾工作完成。   冲洗,擦干,涂抹润肤。   “可以了。”   这句话说完,陆擎森便站起来一脚踏进浴缸,跨在挡板上坐在容印之对面。两个人挤着,容印之背部已经贴上了浴室冰凉的墙面,双脚不得不敞开把陆擎森夹在中间。   怕硌到他尾骨,陆擎森把浴巾叠了几叠垫在他屁股下面。   已经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容印之因此而不言不语,呼吸却越来越粗重。睁大了眼睛看陆擎森做这一切,任由他将润滑剂沾满手指,再将手指探进自己身体里不算温柔地翻搅。   “印之……”   容印之的“嗯?”像发出来又好像没发出来,同时被某个物体顶住了后穴,有力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腰。   “我可能,会有点粗暴。”明明还是那副看不出表情的脸,可眼睛里却燃烧着欲火。   容印之茫茫然点头的瞬间,那东西挤进了他的身体。   一下子紧绷起来的身躯,被陆擎森紧紧地固定住,直到将全部性器都埋进他股间,让容印之发出难耐的呜咽声。   无论场所还是体位,都不适合性爱,拥挤又无法伸展。即使下面垫了浴巾,在陆擎森身体和力道的压迫下,容印之的背骨依然有一段被木板硌到痛;接触到脊背的那片瓷砖墙壁,生生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哐当、哐当”,随着陆擎森撞击的动作,身下的木板和浴缸不断敲击出巨大的声响,却依然掩盖不住容印之饱含着鼻音的叫声。   “啊啊……!呜——!”   这叫声时断时续。   陆擎森在贯穿着他的同时,又啃咬着唇齿所能接触的容印之的每一个部分。嘴巴、耳朵、脖颈、锁骨、肩膀,就像他那根凶猛的阴茎正在做的行为一样,来来回回不断重复。   疼痛、快感,纠缠在一起侵袭着容印之的感官,他几乎要分不清压在自己身上的是人还是野兽了。   陆擎森把他贴着自己面对面抱紧,让他坐在自己身上能舒服一点。就在这短短的起落之间,容印之闷闷地“哼”了一声,射在陆擎森肚皮上。   陆擎森于是微微后仰,一手撑住浴缸边缘,一手扣住容印之的腰开始抽动。   位置的变换,让他得以从锁骨向下,咬住了胸脯和乳尖。容印之两手按住陆擎森的双肩,双乳上的痛和热让他缩着身体忍不住想往后躲,可是腰被紧紧箍住,下体也根本无法移动半分。   “陆……陆……!”容印之用可怜而细微的声音叫唤,可是这叫声却只能让陆擎森变本加厉,把他的乳头在牙齿间折磨成不正常的艳色。   男人沉默而凶狠地持续着顶撞,容印之似乎随时都会窒息一样,发出模糊不清的哈气声,两手在陆擎森肩膀上抓出抓痕来。   臀部下面不断进出的性器,仿佛成为支撑他的动力,让他浑身散发着欲望的色气;却又仿佛是吸取他生命的凶器,让他每一次呻吟都哀怨而微弱。   紧致的臀肉随着身下人的动作而微微弹动起落,结合的部位因为互相摩擦而在缝隙间发出湿润的水声。湿润得过了头,便一点点滴落下来洇湿了布料。   越来越快的插入中,陆擎森双手压住容印之的腰往下,自己则猛力往上一顶,射在他身体里。   容印之软软地倒在陆擎森肩上,垂着头短而急促地喘息。   陆擎森把他换个方向放下来,让他双腿能放进浴缸伸开,才发现容印之不知不觉中第二次勃起了。   发育以后再也没见过这么光洁的私处,虽然性器的尺寸远远超过,此刻却依然充满着少年一般的洁净与可爱。   陆擎森于是蹲下去含住了那根阴茎。   “嗯嗯……!”   容印之手指拢住了男人的头,插进他短短的头发里。阴茎被温暖的口腔包裹,后穴里又被手指探进去按摩着敏感点,直接而强烈的刺激让他忍不住在喘息里夹杂着哭泣。   陆擎森第一次给别人口交,容印之第一次被别人口交。用不着嫌弃技术的好坏,反正对方也分不出来。别说舔弄与吸吮,仅仅只是被喜欢的人含着就已经够容印之兴奋了。   “陆……要……射了……”   他并不想要射在陆擎森嘴里,不知为什么觉得比对方射在自己嘴里更令人害臊。但陆擎森显然并不这么想,直接把他的第二次吸了出来,吞了进去。在他腿间抬起头,在容印之的注视下用拇指把唇边的一点残留精液也抹进嘴里舔了。   容印之说不出话来,用颤抖的手指去摸他脸颊,被陆擎森一手抓住,亲了下手背。转头又在他腿根上吻和咬,非要把全身上下都留下印记不可。   亲完了,陆擎森把他身上的薄汗冲掉,再擦干,接着把新买的那件内衣拿了进来。   从丝袜开始,一点点撑开卷起,从他脚尖上套进去,有些笨手笨脚地往上拉扯;一条腿穿完换另一条,然后是内裤,最后是吊带裙。   亲手打扮完了,陆擎森便在他对面坐下,仔细地欣赏。   这是容印之第一套纯白色内衣。   款式不复杂,不如说非常简单。胸口有大片的贴花和蕾丝,半透明的裙身上除了刻意强调的接缝什么都没有;丝袜也仅仅在边缘处点缀一圈镂空蕾丝,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   拜这简洁而透明的设计所赐,容印之身上那些红痕全都一目了然。   容印之依旧坐在那块挡板上,陆擎森直接坐在浴缸里,两人各占一边注视着对方,一高一低,奇妙地沉默着。   容印之忍不住泛起微笑,看他笑,陆擎森也笑。   “好看吗?”   “好看。”陆擎森又补上一个字,“你。”   容印之抿着嘴唇,又问:“你知不知道这一系列的名字……?”   陆擎森看了他半天,说:“知道。”   新娘。   容印之吃吃地笑:“你又查过了。”   “嗯。”   “那你有没有……特别想看我穿里面哪一件?”   陆擎森很认真地思考,说:“连体的那一件。”   “连体的有两款。”   陆擎森比画了一个菱形:“后背是这样的那款。”   完蛋了,他真的查过,连款式都记住了。   容印之一边笑一边把脚踩上陆擎森胸口,被他抓住了,不明所以地握住了脚腕:“陆,你完了。”   我也完了。   “你变得跟我一样怪了。”   面不改色地跟男人讨论女式内衣。   容印之也踩进浴缸里,慢慢坐在陆擎森身上。   “以后,可不能埋怨我……”接着把对方那个“嗯”堵在嘴巴里。   连假刚好到周末,容印之答应了陆擎森和他战友一起聚餐。看看时间,应该就快来接他了。于是赶紧对着镜子反复整理衣领,他只有这么一件能挡住脖子的。虽然是高领,领口却很宽松。   不好好遮一下,一扭头就看到吻痕了。   陆擎森像打标签似的,全身上下没一块儿漏掉。他撸了下袖子,前臂靠近胳膊肘的部位就有俩,一会儿即使火锅吃热了也不能撸太高。   吐了一口气,容印之看回镜子,做了个微笑的表情。   很生硬。   前一阵高长见被他吓着那会儿说:我认识你十几年,你笑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完——还都是冷笑。   其他人就算了,他不能对着陆擎森的朋友也不笑啊。   自我介绍又该说什么?   当着别人的面该怎么称呼陆?陆擎森?不行,别人都叫他陆森。   如果问起怎么认识的,要怎么回答?总不能说约炮约到的吧,都没来得及跟陆对一下说辞。   越是模拟,他就越觉得紧张,比第一次跟陆擎森“借火儿”还紧张,而且充满挫败——如果是小字,肯定不像他这么没用。   陆的朋友们,即使不是刻意,大概也会拿他跟小字比较吧。   他们在一起那么久,可能对小字印象都不错呢?虽然不了解对方,但那短短的几行内容,足够让他判断小字性格中活泼开朗的一面。相比之下,他们会不会觉得他跟陆擎森不相配?   对,现场还有个陈自明,用手指头想也不会讲他半句好话。万一自己职场脾气一上来,当场跟他怼起来可怎么办?   为了陆,他怎么也要忍过今天。   容印之指着镜子再三告诫自己:“容印之:要忍耐,不要怼他、不要怼他、不管说什么都不要怼他!”   坚持不到三秒就垮下了肩膀。   “肯定忍不住。”   不能怪他,在工作以外,容印之几乎没有社交。手机里的号码数不胜数,百分之九十九是合作伙伴、客户、员工——就连跟高长见偶尔吃饭,无论什么话题开始,最后都会绕回到工作上去。   跟学长呢?   以前,对方只要一句“最近很辛苦吧”他就能乐上天,要说交流最正常最对等的时候,竟然是因为“裸照”事件而产生巨大分歧的几次谈话。   多可笑。   而将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掩盖起来的并不是许季桐,恰恰是容印之自己——是他眼中对学长的偶像光环,遮蔽了一切。   手机响起来,陆擎森告诉他可以下楼了。   容印之轻轻地呼了一口气,拿起外套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走了!”一边锁门一边想:长到这么大,连第一次去面试都没这样打气。   吕想坐在后座上,眼巴巴地看着容印之拉开车门:“容哥!”   容印之看见他就忍不住笑:“你腿好了吗?”   “快好啦,你啥时候来玩呀?哦我们要搬家了,搬家之前你还来不?”   搬家?为什么没听陆提起过。容印之扣好安全带,看向正从后视镜观察路况的陆擎森:“你们……什么时候搬家?”   “还没定,还有半个月到期。”陆擎森慢慢把车开出小区,驶上马路,“吕想要住到农庄里去,我先把他安顿好。”   说完看了看容印之,轻声说:“忘记跟你讲了。”   那点疑神疑鬼的小心眼儿又被发现了,可是容印之还没来得及尴尬,被吕想打了岔:“容哥你要嫌远,那我上你家玩儿也行啊!”   “你消停吧。”被陆擎森一句话堵回去,把容印之逗得不行。   路上被吕想缓解的紧张,到了餐厅包房门口,一下子全都还回来了。   “陆,万一我——”说错话……?   隔着门的饭桌上隐隐传来聊天声,对他来说仿佛比生意场上的谈判桌还更像修罗场。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陆擎森帮他拨了一下头发。容印之刘海长了,总是落下来挡住眼睛,“不想说就什么都不说,怎么样都没关系。”   握住门把手之前,又回身说道:“只要记住,我是来炫耀你的就行了。”   容印之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出话,想不透这个人的情商,到底是低得离谱,还是高得离谱?“真要命……”容印之的喃喃自语,被淹没在随之而来的喧哗中,陆擎森并没有听见。   聚会的人不多,在场只有一位容印之没见过,是刚转业到地方没两年,难得出来跟他们聚一次的连长。其他人都算熟脸,跟陈自明就不用说了,提起在老赵的啤酒屋还喝过一次酒,老赵媳妇直说“有缘有缘”。   老赵媳妇平日酷爱火锅,可惜怀孕期间一直没敢吃,一想到生了以后要喂奶,更是一年半载都不能碰就实在是绷不住了。没招儿的老赵只好找个干净靠谱的火锅店,每人单独一小锅,把肉涮得熟透才敢给媳妇吃。   吃到一半儿,连长单位有急事儿先走了。老赵和陆擎森跟着送出去,回来没着急回包房,先把陆擎森拉到一边盘问。   “你带来那位看着气质可不一般……跟咱这些没啥文化的可不一样,你咋认识的?不像咱能来往的人啊。”   陆擎森笑一笑:“他很好。”   “你得意什么啊你拿得住吗?”老赵捶他一拳,“眼珠子都要搁人家身上抠不下来了,我都替你臊得慌!”   陆擎森还是笑。   老赵“啧啧”两声,看不下去,正色道:“你跟小字断干净了吗?”   “怎么?”听他这样问,陆擎森察觉到了什么。   “昨天找店里来了,让我给你带话呢,非要见你一面。怎么弄的?”陆擎森把报警的事儿一说,老赵脸一皱“哎哟”一声,“就怕这难缠的,作死作活闹不消停!他说分手就分,你说分手就不行?”   “没事。”陆擎森抬腿往里走,“想分就没有分不干净的。”   包房里一下子少了三个人,陆擎森又不在,陈自明对着容印之就冷脸了。   “容总监,做人得厚道啊,可不能逮着谁都使脾气。”   老赵媳妇在一边急得装咳嗽,陈自明毫不在意:“没事儿嫂子,以后都是‘朋友’了,有些话该说就得说。”   容印之给陆擎森锅里放了两块冻豆腐,把滚水压下去。   “陈总监有时间不如管管你们部门朱栋,要离职就赶快,老把小姑娘弄哭算怎么回事儿?”   “她乐意跟朱栋我有什么招儿!”提起这茬陈自明没就好气,“再说了,人谈恋爱关你什么事?”   容印之放下筷子,看着他:“那我跟谁使脾气也不关你的事啊。”   “陆森是我朋友!”   “Jessie是我助理。”   “那能一样吗?!”   “怎么就不一样了?”   老赵跟陆擎森一进门,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已经顶起来了。老赵媳妇赶紧招呼他俩坐下,猛劲儿给自家男人和陆擎森使眼色。   “怎么了?”   陈自明抓过菜单:“没事,加点肉,吕想都要吃完了。”   “哦。”陆擎森在容印之身边坐下,“正好,印之你喝点什么?”   给陈自明气得,起身往外走:“我出去点,这服务员叫半天了不过来!”把老赵媳妇看乐了,“扑哧”一声没忍住。她这一乐不要紧,容印之脸皮薄,觉得自己闹脾气让人笑话了,整张脸都红透了:“我去个卫生间。”   陆擎森二话不说就跟出去了。   陈自明气哼哼的,胡乱在柜台加了几个菜,接着又拐进厕所。刚好看见陆擎森在那儿洗手,上去就一巴掌拍后背上。   “能不能找个好人了!一个比一个任性、一个比一个能作,看以后不欺负死你!”   “不会的。”陆擎森很淡定,抽了张纸巾擦擦手。   “我认识他时间长还是你认识他时间长?!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不知道他有女朋友吗?”   “那不是。”   “你就知道不是啦?你见过吗?!”   “我有女朋友这事我都不知道,陈总监怎么知道的?”   容印之的声音轻飘飘地从他身后响起来:“还是KPI压力不够大,工作不饱和。”   陈自明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里。   “公报私仇是吧,怕你啊!”说完点点陆擎森,恨铁不成钢似的,“不管你了!爱怎么地怎么地!”气得连厕所也忘记上,直接回包房了。   陈自明一不在,容印之立马就后悔,慢吞吞地洗完手,接过陆擎森递来的纸巾:“对不起,没忍住。”   “嗯?”   “他是你朋友,我不该——”   陆擎森直接亲上去,吸了下他的嘴唇。   没想到会在随时有人来的场合下被他亲吻,容印之有点发愣,眨了下眼睛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自从遇见陆擎森以后,这个男人让他无法应对的瞬间越来越多了。   陆擎森把他手里擦完的纸巾拿过来扔掉:“没事,回去吧。”   宽厚的背影走在前面,偶尔又慢下来靠在他身侧。容印之的心跳仿佛反应慢了一拍似的,现在才开始咚咚作响。   这个人,温存得好可怕啊。   万一有一天,这份温存不在了,那不是更可怕吗。   “陆。”容印之低声叫道。   晚间,冬日的火锅店,人来人往,吵杂喧闹。他们一前一后,被夹在穿梭不停的服务生、熙来攘往的客人里。太拥挤了,陆擎森始终用一只手臂微微向后护着容印之。   “嗯?”陆擎森转头看他。   “我们……一起住吧。”   陆擎森没有回答,到了包房门口才停下来,认真地问:“可以吗?”   仿佛不是容印之开口询问,而是他在主动请求。容印之用一个轻微的点头作为回答。陆擎森将手掌覆上他的脊背,把他虚虚地抱了一抱,在耳边低低地“嗯”了一声。   晚饭吃到十点多,把喝了点酒困得东倒西歪的吕想送到家,看他迷迷瞪瞪关上房门,陆擎森突然说:“印之,今晚留在这儿过夜行吗?”   容印之跟他一起上来帮他开门,以为一会儿就走,所以站在门口都没脱鞋。   “嗯?”为什么?   陆擎森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突然,赧然地垂下了眼帘,难得地犹豫了:“就是……想邀请你。”   邀请?   到底是为什么?   还是觉得对先一步提起同居的容印之觉得不甘心?   他并没有喝酒,此时却显现出一种不曾在他身上出现过的孩子气来。站在容印之面前,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一只手不安地抚着颈后。   容印之可以有很多理由拒绝:没带洗漱用具、没带替换的内衣裤、洗澡不方便,或者干脆一句“想回家”。无论什么理由,只要他表现出一点迟疑陆擎森就绝不会勉强。   可他还是说:“好。”   如同陆擎森没法拒绝他一样,他也同样拒绝不了陆擎森。   陆擎森吻他,从客厅吻到卧室,吻到床上。脱去彼此的衣服,安安静静地在黑暗中做爱。   说安静似乎也不对,肉体的摩擦声和床铺的挤压声与喘息呻吟混杂在一起,飘散在空气中。可是一旦缺少了甜蜜的情话和享受的低语,性爱似乎就变得安静又隐秘了。   陆擎森似乎更喜欢面对面的做爱,可以不间断地接吻,可以毫无距离地拥抱,就如他此刻正在做的一样。容印之在他怀里被顶动得起起伏伏,发出细细的呻吟。   他在毛衣里面穿了一件亲肤的打底小背心,陆擎森没有脱去它,把手探进小背心里面抚摸着他的脊背,另一手按住臀部揉捏。   “上一次,我就想对你这么做……”他在细密的亲吻中,对容印之说。   所以,为了弥补什么都没做的那一夜?   “谁知道……你在想什么……”容印之的抱怨,伴随在喘息里更像是撒娇。   “我在想很过分的事,想了一整夜。”陆擎森深深顶进去,容印之没有忍住长长地呻吟一声,感觉到男人把他搂紧了,“想对你做的事。”   容印之十指在他颈后交叉,拇指抚着男人耳后:“……比如?”   陆擎森回以深吻,同时让抽插的幅度变大了。   “陆——!”   被那根性器凶猛贯穿的感觉,容印之已经很熟悉了。快感一如既往翻涌着将他吞噬,仅余的一点点理智让他把刚叫出声的呼喊生生压了回去。   “陆、不行、你慢、慢一点……!”   隔壁睡着人,他不敢叫。可是无论如何哀求,陆擎森依然像发情的猛兽一般,越来越狂放,他只能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难以忍耐的呜咽依然从指缝间流泻出来,容印之一边哭,一边用模糊的声音骂他“浑蛋”。   陆擎森把他的小背心脱掉,胸膛贴着他的胸膛,像叹息一般说道:“就允许我做个浑蛋吧……!”   明明是请求,却又任性而强横。   好不容易挨到结束,容印之喘气里都带着哭腔。陆擎森用手掌把他脸上残留的眼泪擦去,被歇过劲儿的容印之一拳碰上下巴。   装装样子罢了,根本就没用力。容印之打完就搂住了他的脖子,说“冷死了”。陆擎森用被子把他包裹住,听他轻声问:“还想过……其他过分的事吗?”   “嗯,很多。”   把你锁起来,关起来,谁都看不见。   “……说说看。”   陆擎森慢慢地摇头:“会吓着你。”   容印之笑起来,下巴垫在他肩膀上振动:“明明就是棵实心儿树,还要装蒜。”   “树?”这是陆擎森第一次听容印之如此形容他。   容印之裹紧被子,枕在他颈窝里,侧头看他的下巴:“那天你等在门口的样子,又高,又挺拔,站得笔直,就像一棵树。”抬手点上了陆擎森的脑门,“个性也像。不会撒谎,讲话又直,像块木头。”说完坐起来看他的脸。   视线熟悉了黑暗,对方的轮廓已经清晰起来。   陆擎森看见容印之微微歪着头,全身裹在他那条被罩很丑的棉被里,露出好看的笑容,一字一字叫他:“陆、大、树。”   叫完了又忍不住笑,整个身体坐在他腿上笑得发颤。陆擎森便像一棵倒下的树一样,朝他压过去。   被陆擎森的“过分”折腾到半夜,容印之浑身酸软,嗓音低哑。洗完澡重新躺在床上,依然穿着上次那套T裇衫和运动裤,不同的是陆擎森可以理所当然地在被子里抱住他了。   “我想把原来住的房子退掉。”容印之说。两处房子的功能性从根本上就翻转了,没有必要浪费钱。   陆擎森拨弄着他有些潮湿的头发:“要过年了,你回家吗?”   容印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回不去了。”   “给家里打过电话吗?”   “打过,直接挂掉……手机也不接。”   陆擎森把他搂紧一点:“我会留在这儿的。”   “你不回家?”容印之记得他身份证上的地址,并不是本地人。   “嗯。大弟结婚了,人口多,就不回了。”   “你是老大吧。”当然这只是容印之的猜测,还没听过他家里的事情,于是好奇地问,“有几个弟弟妹妹?”   陆擎森很是思考了一下:“九个。”   “九……!”容印之禁不住惊叹,支起上半身看他,“真的假的?!没骗我?!”   陆擎森低低地笑。   “真的,亲生的三个,不亲生的六个。”   “亲生”和“不亲生”,光是这几个字里包含的故事,十有八九都不是好事。   “可以跟我说吗?”容印之觉得或许不该追问,时间久了自然会知道,如果陆擎森想说也会说——可他还是想现在就知道,想了解陆擎森更多一点。   陆擎森把他按回被窝里去:“当然啊。”   早上醒来时枕在陆擎森的手臂上,问几点,陆擎森说八点。客厅里传来吕想翻冰箱的声音。   “你猜他第一句跟你说什么?”陆擎森问。吕想昨天回家就倒床上睡了,也压根不会注意到门口多了一双鞋。   容印之想了想:“‘容哥,你饿吗’?”   两人一起在被窝里笑起来。   “冰箱里还有什么吗?”   “没了……”要搬家就没存食物了,现买现吃。   “附近有市场吗?”   “有,一起去。”   “嗯。”   说是这么说,可是谁都没有要起床的意思。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差点又要睡过去了,容印之睁开眼睛说:“不行不能睡了,再不起来吕想要饿死了。”   陆擎森把他箍得紧紧的:“那就饿死。”   容印之转过头去,仔细看他的脸,依然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目光却炯炯地盯着自己:“我都不知道你也会闹脾气的……”容印之抬手摸他的下巴,短短的胡茬有点扎手,“我以为只有我会。”   男人垂下眼帘,把他的手捂在脸上,低声说:“我一点都不好。”   容印之笑起来。   “好耳熟啊……这句话。   “我不好的地方你觉得好,你不好的地方我又觉得好,所以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   容印之又问:“不管你们家吕想,那你饿不饿?”   “一点点。”   容印之哈哈笑:“这么久以来好像问你最多的就是,饿不饿,吃了吗,吃什么——还没有给你做过其他的事情。”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就看见陆擎森不断摇头。   “你做了,做了很多。”   “比如?”   “比如容忍我变成一个浑蛋。”   容印之觉得脸颊发烫:“就没别的了……?”   陆擎森的回答却有点答非所问。   “印之,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事情。” 第七章 :风暴之中   虽然早饭吃得有点晚,饿得要死,但吕想依然很高兴。搬家之前还能吃上一顿“人吃的饭”,够他开心好几天了。   “我都不想搬了,容哥要不咱仨一起住啊?”   陆擎森沉着脸在饭桌下面踢了他一脚。容印之闷头笑,倒是真没急着回家,留下来帮陆擎森和吕想打包了。   他们东西不多,不过乱而零碎。陆擎森还好,吕想的一堆破烂儿哪个他都舍不得扔,陆擎森给他找的纸箱和编织袋塞得满满登登,还剩一半没装进去。   打开一看里面横七竖八浪费了很多空间,强迫症容印之哪里忍得了这个?当即就全给倒出来重新整理,指挥着吕想和陆擎森“把这些搬到那边去”“小一点的箱子来一个”“这几个给我捆一起”。   毛病一犯,容印之就停不下来了。借了陆擎森的一件工作服和手套、戴上口罩,从吃完早饭一直到忙到下午,累得半死还不让别人插手,愣是给收拾得齐齐整整。   “印之,可以了。”   吕想的东西打包得差不多,容印之还想接着帮陆擎森也装一装,被他给按在沙发上休息,自己穿了外套去楼下买饭。   容印之看着房间里剩下的物件,盘算着陆擎森的东西需要几个箱子、几个袋子,走到书架前停住了。随便抽出一本农业种植,里面是满满的标注和笔记;再抽出一本夹着很多便签条的小薄本,竟然还是英文的。   这本书容印之也看过,是念书的时候老师推荐的初级英文读物。   “陆森可厉害了,会说英语呢。”吕想给容印之端过来一杯水,自己也拿了一杯“咕嘟咕嘟”喝了,“他学习可好了,本来能上军校的。”义务兵想要做军官,考军校是一个途径。只是学习时间少竞争又激烈,还有服役年限的限制,不是那么容易能考上的。   “本来?”容印之抓到重点。   “名额被顶了。”吕想现在都觉得惋惜,“成绩好,可是家里又没背景。连长说要不第二年再考,可是他说算了不考了。”   “为什么?”   “不知道啊。”   “那为什么要当兵呢,考大学不是更好……?”容印之喃喃自语。吕想听了,理所当然地说:“念大学要花钱呀,当兵不用花钱还有家属优待金呢。他家孩子那么多,又不是亲生的,谁给他出钱?”   所以,他一路都是一个人,安静沉默地走到现在吗?   容印之并不想同情他家境不好、缺乏温暖,各有各的苦,谁都是一样的。他只是觉得难过,陆擎森成为每一个人的“兄长”,毫无怨言地完成每一个人的要求,难道没有一个人曾经考虑过他需要什么?他冷不冷、饿不饿?他开不开心?   自己总是抱怨他,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左一句“没事”右一句“没事”,那怎么才算是“有事”?   昨天晚上,他寥寥几句,轻描淡写就把从一个家庭到另一个家庭的事情讲完了。容印之问他“这种事常有吗”,他说“是有的”。   他那时才多大?是什么心情?   他是不是曾经有过,哪怕一个微小的愿望却从来没人帮他实现的难过?   他有没有期待过自己也会是被宠爱着的那一个?   “我回来了。”陆擎森拎着几个打包盒开门进来,看见容印之在书架前,就知道他根本没打算休息,“不要收了,印之!”   语气难得带着点生气。   “嗯。”容印之把书放下来,去接他手里的餐盒。   “又不是马上就到期,急什么,慢慢收。”   容印之低声回道:“想你快点搬家啊。”   陆擎森仿佛听见了他没说出来的后半句“然后我们一起住”,微微一顿,按住他后颈飞快地在嘴上亲了一下。   没等惊愕的容印之来得及说什么,陆擎森亲完了就招呼吕想:“吕想快点!”一回头发现吕想正甩着没擦干的手从卫生间里出来,在裤子上擦擦就在饭桌上坐下了。   敢情看见买饭的回来就赶紧洗手去了。   容印之狠瞪了他一眼,想说他越来越不注意场合了,陆擎森却若无其事地催促他:“快洗手吃饭”。   体验店的项目刚结束,市场部又开始忙年会,年会之后又是春天的品牌发布,大小事情没完没了,连元旦都是在工作中度过的。容印之把工作重心放在年后,直接领导品牌发布项目组。所以年会的筹备就轻松一点,放手让大家去玩儿。   项目组和策略公司刚把开场主题整理完,提了几个slogan的方向。容印之一边看一边思索,圈出几个来打算跟高长见过一下。   “叮”的一声,邮件提示:任霏发来的年会讲话稿。容印之浏览过一遍,私敲她三个字“来一下”。   不到三分钟,任霏敲门进来,抱着笔记本垂着头在他桌前站着。   “老大……”   容印之轻叹了一口气,起身招呼她到沙发上坐下:“Jessie,我不希望你的私人情绪影响到工作。”   她很憔悴,妆容也掩盖不了黑眼圈,眼眶红通通的,好像刚哭过。朱栋几天前刚办完离职,据说这期间两人爆发了好几次争吵,走的时候完全在冷战。   “对不起……我再改一遍。”她明白容印之的意思。那天开会跟她说的大纲结构,她只记下来一半。即便如此,这后一半靠她对今年工作的理解,猜也能猜得出来。   可见她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你需要休息一下吗?”容印之并不想给她太大压力,对于一个同时经历恋爱低谷和高强度工作的女生来说,偶尔调节情绪是必要的。   任霏似乎误会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不需要!我可以的老大!”   “只是放一天假而已,没别的。”容印之心想:自己在她眼里看起来是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开除员工的老板吗,“如果你需要,两天也可以。”   任霏两手紧紧捏着电脑,又垂下头慢慢摇晃:“我没关系……”   “不要勉强,年后的工作强度更大。”   任霏深吸了一口气,正视着容印之:“明白,我一定会好好调整的!无论稿子还是情绪!”说完“嘿嘿”咧嘴大笑了一个,虽然有点生硬,却很有决心。   笑完了才觉得是不是太放肆了,一点点又收回去。大概是容印之最近给人的感觉太温和,让人忘了他之前是多么严苛的一位老板了。   “好。”容印之点点头,微微一笑之后恢复冷酷无情的真面目,“本周我要看到细化后的成稿——而不是垃圾。”   任霏心里打了个哆嗦:“……知道了老大!”   “怎么着,被‘任性’削了吧?”   任霏一回到座位上,隔壁的Sunny立刻滑着椅子过来,前后左右好几个八卦爱好者也支棱着耳朵听。她最近的心不在焉大家都看得出来,跟朱栋之间的办公室恋爱没有发展出好结果,还不知道被“直男癌任性先生”怎么剐呢。   任霏没搭腔,打开电脑把之前写的文档删个精光,拍拍脸,泡上一杯咖啡给自己提神。   “我好歹也是‘小任性’,谁也别想拿捏我!”   一句作为自言自语来说有点凶狠的话,让几个脑袋互相看了一眼,纷纷缩回去,Sunny也滑着椅子回到自己工位上。随后公司各个小群里消息翻了天:完蛋了完蛋了!小任性跟大任性!Jessie与Railey杠上了!   任霏并不知道这句只有自己懂的话引起了什么误会,点开邮件草稿箱,把标题为“辞职信”的邮件删掉,专心致志地起草发言稿。   这份细化发言稿,是跟W-life的风暴一起到来的——还在筹备中的发布内容,从产品到宣传似乎一夜之间充满了大街小巷,线下实体店、网络与传统媒体、黄金时间段的卫视TVC、节目冠名、跨界活动。   然而背后的推手却是W-life的头号竞品。   品牌被山寨、被抄袭,这在业内并不罕见。只是被泄密泄得如此彻底,连资源都被抢了七八成,直接导致W-life还没发布的整个后续策略几乎全部泡汤。   这显然已经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一个长期针对W-life的窃取行为。   虽然背后有第一大股东母公司暖智科技,但W-life实质上依然是一家刚有起色的创业公司,这次的打击不可谓不大。董事会紧急成立监察组,空降W-life,将最高管理层:容印之、陈自明,研发、生产、财务甚至包括高长见在内,第一时间圈了起来,从上至下,挨个排查。   容印之被询问得尤其仔细。   他作为市场部总监,主导整个品牌升级计划,账面上的收支却并不得投资人的欢心。这次泄密事件,哪怕泄密人不是他,却很可能成为他被撤换的最佳理由。   哪怕任霏以一封面向全公司的公开信,将泄密的责任揽到自己头上,依然没有挽回容印之被暂停职务的处分。   “大小任性”——同时成为W-life泄密事件的中心人物。   “老大,对不起……”   任霏半天没说话,一开口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容印之也不追问,就让她哭。所有强装的坚强在她跨进容印之办公室的那一瞬间全部垮掉了。   对于任霏的处分是公开辞退,保留起诉的权利。   小姑娘从走进监察组的七八个小时里,一口水一口饭都没吃,面无表情地进去面无表情地出来,所有事情交代完毕,对自己的处分也全盘接受毫无异议,唯一的请求就是撤销对容印之的停职。   监察组的回复是“会适当考虑”。   “你以前问我,如果产品被山寨怎么处理,那个时候就知道了吗?”等她情绪平复一会儿,容印之问道。   最直接的泄密者朱栋,监察组还在跟法务讨论如何追责。   任霏把眼泪抹掉,可是很快又有新的涌出来。   “只是怀疑……开始,我以为他劈腿,背着我偷偷摸摸接电话,我就……查了他手机……”   任霏没有细说,但怀疑男友出轨的女性通常会做的事情,排第一位的就是偷看男友的社交软件以及通话记录。   结果看到的不是出轨,却并不比出轨好多少。   “那时候只看到几页截图,也没有特别重要的东西……他说想换个工作,不想当销售了……就说那是他写的产品计划,试试能不能去其他公司。   “我信了……我说那你也不能拿公司的计划给人看啊,而且还是从我手里漏出去的,实在不行我给你重新写一份……他说算了,又不想辞职了,这事儿就过去了。   “后来有一次,他电脑忘记关……我看见他有几封邮件是未标题,好奇点开了,然后查了他的来往邮件。”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吓人。任霏当时只是想:跟谁发邮件这么频繁还是未标题啊?是怕我看见怎么的?   “还有好几封带附件的是从我的邮箱发出去的,他没删干净!   “我问他是不是为了这个才接近我跟我谈恋爱的……他说怎么能呢……我现在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说了好多理由,我偏偏每次都信……说到底,还是我的责任。   “我也没想到……他能……全盘都透出去,我一直以为只有一点产品相似……也没什么的……   “老大……连累你……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我……!”   任霏讲到这里已经说不下去,扁着嘴一直流泪。   事已至此,理由和过程已经没什么意义——无外乎更好的前途和钱途。容印之看着她哭到抽噎的脸,想象着这件事情由始到终,她身为当事人是什么心情。   想知道她为什么没走。   “他没跟你讲过,这件事暴露的时候,你会怎么样吗?”   即使任霏没有写那封公开信,行政部绑定了每个人的电脑和网络,查到她和朱栋的身上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任霏点点头:“他要我跟他一起辞职,说那边开出的条件……特别好。”他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也很清楚任霏留下会遭遇什么后果。只要走得够快,就算事后被W-life追责,对家公司的法务也会帮她处理——这是对方最基本的保证。   泄密事件对于每一个企业,尤其互联网行业来说都是无法避免的。跳槽、离职创业,带着在上家公司掌握到的技术、案例,或多或少都会涉及到泄密的范畴。而一般企业的保密协议除非针对高级技术层面,否则很少详细到具体项目。   事后追责的边界与可行性就变得非常模糊,能上升到经济案件的案例并不多。   以W-life目前遭遇的情况来说,竞品公司完全可以一口咬定品牌战略发展相似,先唱先赢。   W-life有什么证据证明这是自己独有的?就凭一份PPT?你以为这是可口可乐配方吗?申请专利了吗?公证了吗?你家卖果汁,我家也卖果汁;你家宣传语是健康,我家宣传语是更健康——出街还比早,你能拿我怎么样?   朱栋笃定了这一点,才有恃无恐。   而留在公司里的那一个,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辞退是最轻的,经济赔偿有可能高到任霏一辈子都还不完。   只有在这一点上,任霏才会相信朱栋对她是有一点点感情的。他们之间的争吵,有很多次是朱栋强烈要求让她一起走,而她犹豫不定。   这公司有什么好?对得起咱们的付出吗?   朱栋总是有自己的理由,竞争不公平、没有前途、付出得不到回报——义愤填膺得让任霏几乎要觉得他所做的是正确的了。可是冷静下来,任霏渐渐发现:自己喜欢的这个人,也许并没有那么喜欢自己。   他说“你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而她以为“只要我不走,那他总归不会做得那么绝吧,他会考虑到我的吧”?   在她看来这是一场感情的博弈。她以为自己会赢,却输得一败涂地。因为在对方的眼中,这跟感情无关,只不过是一个关于前途显而易见的选择。   “为什么没跟他一起走?”容印之问道。   “觉得……不光彩。”任霏不敢看他,把头垂得更低了,“我这么说您一定觉得虚伪……明知道他做出了这种事都没举报……”   策略部分所有的更新、变化和落实,事无巨细全都会汇总到任霏这里再汇报给上层,她对于这部分的资料掌握可以说是全公司最快最详尽的。   也只有通过她,朱栋才能轻松获得这么全面的信息,换个人都不行。   她阻止过,也以为他会听自己的话;总是抱着一丝侥幸,以为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会比高薪更重要;退了一万步,以为一点点相似产品也没什么要紧。   “对不起老大……!”   容印之摇摇头,只说了一句话: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无论你还是我。”   没什么东西可收,也没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怀里必须抱着个纸箱——行政部不发。“大小任性”各自拎着自己的手提袋走出办公区,已经是深夜,外面的格子间早就没人了。   对面办公室的陈自明像等着他俩似的,拉开门倚在门边站着。   朱栋是他的直属员工,他的处分跟容印之一样:停职待查。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一起走进电梯。没人说话,陈自明先绷不住了:“是我监管不严,我要道歉。   “那小子本来就不上进,就知道投机取巧。   “任霏你也是,偏偏跟他好,这下被害惨了吧?   “那种人接近你明显就是有目的的,人啊!一谈恋爱就盲目,着什么急啊?”   他后半句想说“你明明条件就不错”,可是任霏没让他说出来。没等容印之怼他,任霏先发飙了。   “是啊!我着急!我没人爱!满意吗?!”   她知道总会有人讲出来的。大龄单身女青年,为了男朋友出卖公司利益,恨嫁,被骗活该,当什么总监助理,女人就是不行,赶紧回家结婚生孩子吧。   轻易就把她之前所有的努力和成绩全都否定了。   就像容印之说的,“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选择留下来承担后果,包括这些已经出现的流言蜚语。   她死死地瞪着陈自明,陈自明则被她吼得没有准备。任霏性格温和活泼,从来没跟同事红过脸,更别提对上司。   电梯门开了,可是谁都没往外走。   “我还没毕业就在这里做实习生!我在这里工作5年!从来没迟到没早退!   “加班不比任何人少!我从业绩垫底儿到第一只花了两个月!陈自明你自己数数我拿过几次销售部第一!   “被骂我不怕!我习惯了!当着我老大的面我不怕告诉你:我还想当市场部副总监呢!   “谈恋爱怎么了!被骗是我活该我全他妈承认!自己惹出来的祸自己担!你可以嘲笑我眼瞎!但你不可以嘲笑我没努力!”   电梯门开了关,关了又开。   任霏一脚跨出去,昂起尖尖的下巴:“我不会认输的!绝不会!”   眼圈红着,却没哭。一手拎着手提袋,一手抱着她心爱的熊脸靠垫,推开大厅的玻璃门,头也不回地冲到寒风中去。   “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陈自明张了张嘴,望着任霏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徒劳地申辩了一句。   容印之也明白他确实不是这个意思,他他妈的就是嘴欠。   “在你面前,谁都没资格说自己情商低。”容印之甩下一句,把陈自明留在电梯里,自己走楼梯下到停车场。   陆擎森已经等他很久了。   “我失业了。”   坐上副驾第一句话,容印之这样说道。陆擎森伸手抚上他的后颈:“嗯,没事。”   容印之“扑哧”一笑:“我以为你要说‘我养你’呢。”   “想说来着,怕你笑话。”陆擎森发动了车子。自从两人在一起以后,容印之几乎就没再开过车。   看他的情绪似乎没有太大起伏,陆擎森问道:“没有生气?”   “是不是觉得我会拍桌子发飙?”容印之反问后接着回答,“确实生气,简直要气死了,不只是因为被窃取资料,还因为Jessie竟然把这么大的事儿捂到现在。   “只是,现在稍微能理解一点Jessie的心理。”   沉浸在恋爱中的时候,再理性的人都会变得不那么理性,更何况任霏只是个普通人。对对方的感情,让她一次次相信他的欺骗和借口。哪怕最后事实摆在眼前,也总会被对方的理由轻易说服。   “他不是品行不端,而是迫不得已”——也许还有一点是,不愿意相信喜欢的人身上会有自己难以接受的缺陷,潜意识里就在帮他把这种行为正当化。   最后成为帮凶。   她既不愿意对不起公司,也不愿意跟恋人彻底决裂,更不愿意相信恋人是为了钱可以出卖她的小人。直到最后的最后,还在安慰自己“他不会做得那么彻底,他会顾虑你的”。   “如果只有一点点相似,应该没关系的……”   这种侥幸心理为她的人生上了残酷的一课。   “后来想了想,假设这件事出现在我身上,我做得到‘大义灭亲’吗?”容印之摇摇头,自问自答,“我可能……也没自己以为得那么果断。”如果公事和最重要的人放在一起,他同样没把握能冷静地做出客观的判断和选择。   如果换成是我和陆,就算他说出的谎话再蹩脚,恐怕我也会信吧。   因为不想失去他。   “所以陈自明那一句话说得是对的:人在恋爱里就会变得盲目。”   容印之把刚才在电梯里的一幕讲给陆擎森听,陆擎森叹气:“这个自明……”   “问题是她的情绪已经在临界点了,现在讲这个只会让她反弹。说你情商低,我看陈自明也不遑多让。”   陆擎森无奈地笑。   容印之往椅背上一靠,低声说:“可惜了Jessie,很聪明的姑娘。”虽然总是挨自己的骂,但成长得很快,再过两年市场部所有事项经由她直接向总监汇报也不是不可能。   “她会怎么样?”   “看监察组最后申报的情况如何,可能会有高额的经济赔偿。消息传出去,再就职也会有一定困难。”   “好严重。”   “有什么办法?”容印之声音冷下来,“杀人犯杀人之前也是普通人。不管之前有多努力,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给自己的错误填坑。更何况新策略是所有员工一起努力的结果,不处罚她对其他人怎么交代?”   所有的部门都参与到计划中,从包装的设计到宣传的资源,每一种饮品原料什么配比、每一份食物配什么文案、每一个时间节点做什么推广,任何细节都经历过无数次推翻才最终确认。   这一下相当于把所有人的努力都拱手送给了对家,而自己则要重新来过,并不是说多少钱和多少时间能弥补的。   “那你呢?”   “选择她作为助理,就是我该承担的事情。”想了想,容印之又补上一句,“选择我作为市场总监,就是我的上司要去承担的事情。”   如果说这是任霏生命中残酷的一课,对容印之又何尝不是。   容印之停职,最头痛的是高长见。   投资人的不满他早就清楚,但如果想要追求速效盈利,那他从一开始就不会让W-life走这条路线。他费劲口舌把容印之挖来,才使得W-life在同类竞品中打开口碑并且逐渐走高。如果市场部现在换负责人,很可能会让之前的所有工作都付之东流,W-life会成为市面上无数种毫无特色的快消食品中的一员。   这才是真正的失败。   空闲下来的容印之,这才想起来给很久不见的傅小姐打了个电话,约她见面吃个饭。谈起恋爱之后,容印之压根就没想起来联系傅婉玲。傅婉玲倒是发了条消息问他:“有对象了?”   本意是调侃,结果容印之回了一个“是”。   傅婉玲用语音回他:“你他妈的,绝交!”   于是见面第一句话傅小姐就骂他:“你这种有同性没异性的基佬,就活该没朋友!”   容先生点头称是。   能在任性先生面前放肆的人,除了傅小姐也没谁了。   知道他停职,傅小姐又骂:“你行不行啊,停职了才想起找我?再说你都停职了找我干吗?给你介绍工作啊?我不跟又穷又基的人交朋友!”   吃完饭还一边白眼一边摸钱包,觉得容先生现在可能买不起单了。   听说他停职的原因,傅小姐冷哼一声,立刻露出了刻薄的本性:“没用的丫头。”她如此评价任霏。   “人渣跳个槽换得名利双收,说不准还能换个女朋友。她呢?   “身在职场,如果努力只是给人渣利用,那你努力有个屁用?别人只会说‘女人就是心软当不了大用’,偏偏还要给别人落下这种口实,怪谁啊?想要事业爱情双丰收,情商智商还这么低?   “图样图森破,很傻很天真,活该。”   傅小姐用两句过时的梗作为总结,尖刻得连容印之都无言以对。   “你以后怎么着,我真不给你介绍工作。”饭后一支烟,傅婉玲甩给他一支,容先生表示已经不抽了。   “我用得着?”   “哎哟嘿!”傅婉玲失笑,“我也是没见过失业还如此自信的,这恋爱谈得真是焕然一新!”说完拿眼尾瞄他,“是我见过一眼的那个吧,你该不是真当小三了?”   “你都那么说了,我哪儿敢?”   傅小姐表示欣慰:“他干什么的?”   “种地。”   “种地?地主?房地产?可以啊!他还有单身朋友吗?”   这种联想也是跳跃,容印之语重心长:“字面意义上的那种‘种地’。”傅小姐看了他半天没说话,过了半晌才缓缓点头:“真爱。”   这个“真爱”不久就准时出现在停车场来接容先生回家。   “啧。”傅小姐不屑一顾,“那我先走,不想看见基佬秀恩爱。”   容印之解释道:“不是,他一直这样。”   “天天接送?”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傅小姐一脸嫌弃,“有病啊,少看一次会死啊?”   死是不会死,可是陆先生坚持,容先生乐意啊。   跟傅小姐相处的时间总是能让他开心一点。只是短暂的放松过后,泄密风暴依然像一块大石一样压在容印之心上。从自身到事业都容不得一丝纰漏的完美主义处女座,这次的打击哪有那么容易恢复。   忙碌惯了的容印之根本没想过会有一天会突然失去工作,更何况现在的情况不是换一份工作就算没事了的。他并不怕被质疑,无论面对同事还是投资人,如果没有这件事,他有自信很快就会迎来把他们一一打脸的时刻。   跟高长见一样,容印之担心的是一切都前功尽弃。他可以离职,但不能接受这样半途而废的失败。   而至于何时复职甚至能不能复职,就要看高长见奔走的结果了。   “要不要去买点牛肉?”   看他半天没说话,已经快到家了,陆擎森突然问。   “你想吃?”容印之回道。   “以为你会需要。”   容印之愣住,搜索了一下记忆这是什么梗。   “馅饼。”陆擎森提醒道。   啊,是了。   以前说过的,为了发泄情绪会剁肉馅。   容印之忍不住“扑哧”地笑起来:“不行,菜刀已经不够解恨的了。”   陆擎森点点头,把车停在楼下:“那枪呢?”   “啊?”   “要不要试试枪。”   “什……么枪?”   容印之腾地脸一红,怔怔地看着陆擎森。   ——和他的胯下。   “手枪或者步枪,不过都是运动枪型,军用枪和实弹也有,但很少……印之?”陆擎森并没发现他的目光,打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回头发现他把脑门儿顶在车窗上半天没动。   “……对不起。”   “嗯?”   妈的,是自己想歪了。   你有病啊容印之,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这块木头疙瘩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时候讲这样的色情话?   容印之垂着脑袋一路快步走进电梯,进家门的一瞬间被陆擎森从背后抱住,低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问道:   “想成什么了?”虽然慢了一拍,好歹是反应过来了。   “没……”   “你想要哪个?”   陆擎森这一点最可恨。顶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脸,从来不说俏皮话——可是每一句都像在调情。容印之转头跟他脸对脸,看他的表情:男人在单纯地询问,也在单纯地等待答案。   更可恨了。   “哪个都不想要!”仿佛只有自己满脑子装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样,容印之把歧义误会的怒气转移到陆擎森身上,“……浑蛋!”   “对不起。”陆擎森低声道歉,再把这个道歉付诸行动——两个都给。而容印之的拒绝和挣扎,也只消在听见两声恳切的“印之”之后就轻易放弃了。   洗澡和前戏是一起进行的。   容印之被陆擎森用浴巾裹着放倒在床上,打开衣柜问他:“哪一件?”   “你挑,”容印之躺着不动,把浴巾摊开露出身体,“我穿。”   新长出来的毛发在私密部位和皮肤之间的摩擦,比想象中更难受。为了熬过年前的工作,容印之只好再让陆擎森帮自己剃掉,所以至今他的性器周围都是干净光滑的。   陆擎森挑了一件拼接的暗红色睡裙,胸部以下是真丝,胸部以上是蕾丝。为了凸显性感,遮挡双乳的深V部分比两根背带宽不了几分,前面少少地掐了个褶皱,越往背后越纤细,露出大片的脊背。   非常色情。   陆擎森把睡裙搭在容印之雪白的身体上,躺到他身边去欣赏。   “为什么是这个……?”容印之抚摸着身上的布料,另一手抓了男人的下巴,用指尖轻轻摩擦着胡茬。   “很性感,想看。”陆擎森的回答总是言简意赅又直接。   容印之捂住睡裙翻个身,一边跟他接吻,一边说他是“色鬼”,亲完了便跨到陆擎森身上去,坐在他腰上穿好,再俯身继续亲吻。   没有女性丰满的胸部,容印之一弯腰,胸前那两片窄窄的蕾丝就空荡荡地垂下来,陆擎森伸手就能捏住乳尖。   两乳上传来细微的痛,容印之在鼻腔里哼叫。   “陆……你是真的不懂,还是装的不懂?”   “嗯?”   两人嘴唇贴着嘴唇,低低地说话。   “‘枪’的意思……”容印之手向下伸,握住了他的性器,把自己的也靠上去轻轻摩擦。   “懂,但刚才没想。”   这个回答换来容印之第二个“浑蛋”,恨恨地说:“只有我‘想’了吗?”   他于是沿着陆擎森的脸逐渐向下吻,然后含住了陆擎森的性器。那东西已经硬邦邦的了,嘴唇刚一碰上去就听到陆擎森几不可闻的呻吟声。   陆喜欢自己给他口交。   容印之握住那根粗壮的柱体,用舌头和嘴唇卖力地舔舐,在每一次吞吐间因为口水声而发出淫乱的声响。   陆擎森的手掌落在他头顶,手指插进发间——仿佛下一秒就要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按在自己胯下,让那根阴茎狠狠顶进他的喉咙,让他哭泣、疼痛。   陆擎森当然没有。他在忍耐,并且会一直忍耐下去。容印之清晰地听见他粗重的呼吸。   这让容印之很兴奋。   陆擎森越是对他展现出难以克制的情感和欲望,就越让他有被需要的满足感和无法被替代的优越感。   和可以让他为所欲为的安全感。   “……印之,可以了。”   但容印之没有立即回应他的恳求,仿佛故意似的吸吮着圆润的顶端,听陆擎森难耐地低吟,才怀着要尽情使坏的坏心思慢慢起身。   湿润过的后穴代替嘴唇,缓慢地、完全地包裹住了性器。   两个人的喘息都急促起来,身体一点点的震颤都能通过结合的地方被对方清晰地感知到。陆擎森于是托着容印之的臀部,曲起双腿配合他跨坐的姿势,让他缓解因为角度改变而有些难过的充塞感。   容印之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擎森的脸,在床头一盏小灯微弱的光照下,男人面无表情的脸上却现出一种温暖而包容,允许他予取予求的神情。   容印之把双手覆在托着自己臀部的手上,稍微用力地按了按。陆擎森用有些疑惑的眼光看着他。   “你的‘枪’——被我‘缴’了……!”   这句话让容印之自己的脸上也在发烧。他像个赌气的小孩子一样,把这个色情的歧义咬牙用到底,觉得自己现在简直就像个娼妇,拼了命地要把陆擎森撩到着火。   看他还能不能忍。   宽厚的手掌因为这句话而紧紧抓住了他的臀肉,下体直接用力顶了一下。   “呃——!”   陆擎森只是微微一皱眉,眼睛里却迅速地聚集起凶恶的神情,毫不留情地一次次把自己的凶器捅进那个温暖而柔软的肉体里。   “不行……!我还、没说、可以动!陆……!”容印之被他按着两胯顶得话都连不成句。陆擎森于是缓缓地顶到深处,插得容印之跟着他的动作发出长而媚的哼叫。   “印之,能不能动,是‘持枪’的人才能提的要求。”   沉稳而平静的陈诉,让容印之根本分不清陆擎森此刻是在说正经话还是在调情,却听出了平静之下汹涌的情欲。   陆擎森再次挺动腰部,也没有再给容印之说话的机会。   “浑……!啊!”   不知道是不是“枪”这个字眼带来的副作用,容印之觉得贯穿着自己的那根性器好像随时会把他给弄死似的危险,却令他快感倍增。屁股下面早就湿得不成样子,紧实的臀部在陆擎森身体上弹动,被健壮有力的胯部撞击得发出声响。   “陆……陆……!”   容印之的叫声里同时掺杂着愉悦和埋怨:被快感淹没的愉悦,和这快感不能被自己掌控的埋怨。   陆擎森喜欢听他这样叫自己,甚至能明白他每一声里面的含义。   短而急促代表着“太快了,你可不可以慢一点”;轻而缓慢代表着“很舒服,再来一次”;如果这一声“陆”拖得长一点又带着鼻音,那表示“很想要,快点给我。”   如果哭了,就代表“不行了,饶了我吧”,可是只要陆擎森不停下,他无论哭得多厉害都不会拒绝,不断地允许陆擎森一次又一次过分的要求。   正因为如此,我现在才会紧抓着你不放。   你会觉得透不过气吗?   会发现我的真面目吗?   会因此离我而去吗?   “呜——!”容印之向后仰过头去。   他的身体因为高潮而放松下来,陆擎森揽住他倒向一边变成侧卧。一边剥下他睡裙的吊带吸吮住乳尖,一边向下体发起猛攻。   一条腿被迫紧紧地曲在胸前,胸前又被咬得很痛,容印之手指抓着陆擎森的短发,承受着越来越狂放的抽插,直到“那把枪”深深地楔进他的体内为止。   陆擎森暂时没有拔出来,翻身压住他亲吻。容印之被他从委屈抱怨亲到满足,最后双手双脚都攀在了他身上。   “疼吗?”在嘴唇上轻嘬了一下,陆擎森问道。   “疼。”容印之并不知道他具体问哪里疼,但疼的地方很多:屁股、腿、乳尖,所以心安理得地索求抚慰。   性器从身体里滑出去,带着淋漓的水渍,屁股那里黏腻得并不太舒服,但容印之决定等一会儿再去冲澡。他也只有在床上的时候,会暂时把洁癖抛掉。以前觉得自己垃圾,不需要干净;现在却可以视为性爱中的一部分而不去在乎。   “陆,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近人情?”   容印之打横躺在陆擎森胸口上,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陆擎森抓着他一只手一下一下按摩掌心,忽然听到他这样问。   “嗯?为什么?”   “我从头到尾没有为Jessie说过一句话……从我到公司第一个月她就做我助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几乎……没夸过她。我这几天常常在想:她是不是害怕被我骂而不敢讲?如果我是温和一点的上司,会不会不一样?”   放在以前,容印之是不会有这种想法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做事方法和脾气,即使树敌颇多、人缘奇差,他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工作中的“任性”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自己的管理方式有问题。   可他现在变心软了。   身后有了陆擎森,他有了放松的地方和倚靠,让他能够以不那么强硬、尖刻的态度去面对其他人,从而发现原来这世界其实还可以有另外一种样子。   “印之,你已经很温柔了。”   陆擎森的回答让容印之忍不住“扑哧”笑出来,一边笑一边转头去看他:“陆,全世界就你一个人会这么想。”说完用食指点他脑门。   “你脑子坏了。”   “嗯。”陆擎森直接把他搂过来热烈地吻住,手向他腿间摸去。   容印之几乎没有反抗地随着他的摆弄伏在枕头上,任他把裙摆掀了起来,从后面开始了第二次。   再次进入那个温暖的内部,陆擎森听见身下的人发出细细的呻吟声。   印之,我希望永远没有其他人发现你的温柔。   不近人情的不是你,是我。   如果不是遇上陆擎森,容印之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想到去射击场“放松身心”。陆擎森常去的这一家,虽然位置偏远,开车差不多要三个小时,但规模很大,占地近20万平方米。   容印之是完全的新手,陆擎森让他从运动枪型开始练习。   “军用型、运动型有什么区别?”容印之问道。   是娱乐性和专业性那样的不一样吗?业余兴趣迷恋内衣,容印之对枪完全不了解,唯一知晓的名字是大名鼎鼎的AK47。   所以他还有点期待从陆擎森嘴里听到那些自己听不懂的东西,觉得那样的陆一定又酷,又迷人。   陆擎森告诉他:“使用军用枪支要开单位介绍信。”   容印之张大眼睛看他,站在入口嘻嘻哈哈笑了半天,笑得陆擎森不明所以。   算了,这大概也是这块木头的迷人之处吧。   场馆很大,比赛场、陈列场、博物馆、VIP室等一应俱全。陆擎森带着他一点点看过去,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就过去了。   机枪是固定在桌面上的,射击姿势并不太舒服,容印之尝试了一下就放弃了,选了比较常规的手枪贝雷塔,和陆擎森两人共计三十发子弹。   因为陆擎森有射击经验,所以教练在初步的基础指导之后,容印之的陪练就变成了陆擎森。   “脚再岔开一点,膝盖不用弯得那么厉害,”陆擎森站在容印之身后,用脚尖轻触他的鞋子,示意他正确的位置,“好,这样可以了。”   容印之告诉自己:不要再想歪了。   “瞄准的时候注意这里,开枪的时候不要怕,不要闭上眼睛……”陆擎森的声音低低地响在耳边,从背后整个轻轻地环抱着他,双手托着他的手臂帮他调整姿势,再戴上隔音耳罩,“好了,开一枪试试。”   感到陆擎森离开了自己,容印之屏气凝神扣下了扳机。虽然后坐力不大,但初次开枪还是被震得吓一跳。   他回头看陆擎森,对方比了一个大拇指,告诉他:继续。   不得不说,子弹射出去,击中一个目标的感觉,确实令人兴奋。容印之对自己要求又高,每开一枪都要重新调整姿势,半天了一匣子弹还没打完。   “印之,不需要思考太多。”陆擎森觉得这样根本不算放松,“让你的身体记住枪的感觉。”   容印之第二次告诉自己:别想歪!   “陆,我可以试试单手吗?”听了陆擎森的话,打完两匣子弹后容印之兴奋劲儿就上来了。   从准确度来说单手、双手没什么区别,只是单手对腕力有一点要求。陆擎森帮他调整了站姿和持枪手势,容印之“砰砰砰”打完才发现,自己一高兴把全部子弹都打光了。   “对不起,没注意……”   陆擎森一直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走过来帮他捏着虎口:“觉得累就歇,觉得开心就继续。”   容印之问他:“你不打吗?”   “打过很多次了,无所谓。”   “我想看你打。”容印之反手握住了陆擎森的手掌,看他有力的手指,抬脸小声对他说,“我想看你打‘这把枪’的样子。”   陆擎森微微地闭了下眼睛,两颊的肌肉让容印之清楚地看见他咬了一下牙关。   “一定要现在招惹我吗印之?”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捏了一下容印之的掌心。   “对!”在陆擎森面前,容印之似乎向来有恃无恐,“让我看。”   陆擎森的持枪姿势比他标准得多,无论双手单手,15米、25米,弹无虚发、精准无匹。   他在射击的时候,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如果说平时陆擎森只是目光看起来太过锐利,那此时的他就是从里到外都变成了一把可以杀人的凶器。   容印之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当兵受过训练的人,在某种特殊场合下都会散发出这样的气息,抑或是在自己心里,只单单把陆擎森更加特殊化了呢?   陆擎森很快就解决了一匣子弹,容印之把两人的靶纸很珍惜地留起来,打算用来记录自己以后每一次的成绩。   回家之后第一件事,容印之就搂过男人的脖子送上热烈的亲吻。   陆擎森虽然不清楚他为何如此热情,却也向来不问任何理由,只是用更大的热情去回应他。   “陆……”在浴室里被脱得精光,容印之双手撑在墙壁上,感受着身后陆擎森的抚摸和体温。   正在身体上四处游走的手,是那双刚才还握着枪的手,也是会温柔地帮他穿上睡裙的手,会笨拙地给他套上丝袜的手。会轻轻地抚摸他的脸颊和脖颈,也会用力地握住他的腰肢,粗暴地掐着他的膝窝。   容印之喜欢陆擎森身上这种巨大的反差,像只为他一个人而存在一般,让他充满喜悦。   陆擎森把他整个人搂在怀里,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像在射击场里那样对他耳语:“印之,脚……再张开一点。”手先滑向容印之腿间,然后是后腰,“腰再低一点。”   他是故意的!   容印之回头狠瞪一眼,可眼刀还没甩出去,呻吟声先出来了。   “呜……!”   陆擎森插入了。   没有停歇地缓缓抽动,让自己的性器在容印之体内探索一般不断挺动。那个雪白的身体因此而微微地颤动,发出好听的喘息。   “嗯嗯……陆!”   在射击场里明目张胆地诱惑对方的人,现在却像只可怜的小动物一般发出细声细气的哀鸣。   陆擎森对此感到满足。   他喜欢容印之所有的模样,尤其那些只在自己面前展现的模样。   生气,歉意,伤心,欢喜,胆怯,享受,哀怨,茫然,他想把容印之所有的这些情绪都牢牢地收在自己掌心里。   在一天之内接连体验了两种“枪”,容印之疲劳地倒在陆擎森手臂里不想动,神情却餍足而愉悦。   他身上似乎是新换的沐浴乳的香味,陆擎森低头闻了闻:“好像某种绿植。”   “你也这么觉得?”容印之抬起胳膊闻了闻,“刚买的手工皂。”   不上班的日子,他喜欢用一点有淡淡香气的护肤品,但又不要太甜腻。大多数男士产品的味道都比较单一,所以他会选择植物系的淡香型女式用品。手工皂是他最近很喜欢尝试的,买了很多块。为了配合今天这个香味,他还特意穿了一条墨绿色的真丝睡裙。   “好像王子花房里的味道。”陆擎森抓着他的手,放在唇边亲吻。   “王子花房?”   “嗯,在我们家园子后边,基本都是绿植。”   “绿植……没有花吗?”   “有,很少,蝴蝶兰就是他那儿的。”   容印之把目光望向窗台上的花:“还没问过你,为什么会送我蝴蝶兰?”   “很像你,那一株。”   容印之笑起来:“哪里像?”   “气质。”   容印之笑得更厉害了:“你真的怪。”   陆擎森有时候会表现出一些很奇妙的,他自己完全无意识的浪漫——干掉的指甲油片他会觉得是花瓣,看到一株花会觉得像某个人。   如果容印之告诉他,在他指导自己如何射击的时候,是自己活到这么大感觉最浪漫的时刻,他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吧。   陆擎森已经习惯被容印之说“怪”了,他现在都当是夸奖。   “要去看看吗?花房。”   容印之转头看他:“什么时候?”   “你想去的话随时。”   并没说要不要去,容印之问道:“是不是怕我闲着会心情不好?”   “不,倒是预感你很快就会忙起来了。”陆擎森捏了捏他的手,“觉得你不会让自己闲着什么都不干。”   容印之从被窝里坐起来,盯着他看。   他当然不会这样闲着。不管监察组最后的结论如何,容印之都不能让至今为止的所有努力就这样白费。他每天想得最多的不是怎么追责,而是W-life之后的走向。   不能只等着高长见,他们必须尽早开始后续的补救。   “为什么会这样想?”   陆擎森拂开他的头发:“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无论哪方面。”   “……不好吗?”容印之垂下眼睛。   陆会觉得我太苛刻了吗?   “没有,”陆擎森摇摇头,“会很辛苦。所以在能够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我想尽量让你放松一点。”   容印之看了他一会儿,重新躺下。   “嗯,那我要去。”   第二天,容印之就收拾东西准备跟陆擎森下乡。   “你们的房间……是分开的吧?”   陆擎森他们的房子已经退了,吕想搬到农场里去住。陆擎森的物品不多,拿了一些必需品和换洗衣物放在容印之这里,其他的跟着吕想一起搬走了。   “是。”   陆擎森看着容印之仔细地把各种小零碎码好,一件件收整齐,放进箱子里。听见自己这样回答,便开心地把睡裙和小吊带挑两件叠好。   “印之,要穿厚点。”扫了一眼容印之的行李,陆擎森提醒道。   容印之因为强烈的个人审美,对羽绒制品有“肥厚宽松”的刻板偏见,冬季一律以羊绒保暖,因此衣柜里没有一件真正意义上的防寒外套。他平时出入开车代步,无论走到哪里也都有暖气空调,所以这么多年也就这样过来了。   可乡下不行,本身就要比城市还更冷,而现在又是北方最冷的月份。   “没有大衣可以穿我的,但至少要穿一条秋裤。”   容印之一听这两个字就立刻拒绝:“不穿!”开什么玩笑?谁要穿那种丑了吧唧、会破坏外裤质感的东西?   “不行。”陆擎森摇头,“太冷,会冻坏膝盖。”   “不要,我会穿长大衣。”容印之在审美问题上绝不妥协,陆擎森拗不过他,叹口气就不再说话了。只是提前几分钟去把车热好再开足暖气,才叫容印之下楼。   从市区到他们的农场,满打满算要三个钟头。远离城市以后,公路渐渐变窄,从平整的柏油路过渡到崎岖的土路,开始有冬季的农田进入视线。北方农业的冬天看起来有些萧瑟,秋季过后田地里就没有了绿色,要么光秃秃,要么只剩枯黄的作物根茎,静静地等待着明年春天的复苏。   “那是温室吗?”容印之看到一排排的保温棚,问道,“你们也有吗?”   陆擎森点点头:“有,但可能就快没了。”   “为什么?”   “吕想觉得反季节蔬菜算不上完全的有机。”在如何种植等执行方面,一向是以吕想的意见为主。   “那冬天怎么办?”   “让土地休息。”   容印之“欸”了一声:“好严格啊。”   “还有更严格的呢。”陆擎森笑一笑,“他还想尝试自然农法。”   “‘自然农法’?”   没等到详细解释,陆擎森已经拐进一条小路,容印之看到吕想站在路边翘首以待,一边挥手一边喊:“容哥!”   容印之一看见吕想就心情好,这孩子好像天生没有愁事儿,最大的烦恼就是什么时候吃饭。   吕想身后是一扇对开的灰黑色大铁门,贴着鲜红的对联和巨大的“福”字。院子里面的空间非常宽敞,还有一个简易的车库。红砖路码得整整齐齐,从大门口连接到内院的起居室。进门就是个大客厅,连接着厨房,左右两边都是卧房。   容印之好奇地挨个房间看了看,不解地问道:“怎么感觉条件比你们在市里的好多了?”   独立的干湿分离卫生间就有两套,连室内供暖的温度都更高一点。   “吕想在这里住的时间比较长,而且经常有客户会来考察,所以能升级的部分就都升级了。”即使这样,跟市里的房租相比还是很划算的了。   容印之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原本做好了要在数九寒天跑到室外冻着屁股上厕所的准备。   “这是……炕?”其他卧室都是床,唯独吕想的房间里是炕。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容先生,从来没睡过这种床具。而且这周边的农村是本来就不睡炕的,就连东北乡村也都逐渐用床代替了。   “对呀对呀!翻修的时候我特意让人搭的!在老家睡习惯了!”吕想自己往炕沿上一坐,示意容印之过来试试,“容哥你摸摸,可暖和了我刚烧的!”   容印之伸手摸摸“炕头”的部分,脑袋里蓦然蹦出“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句话来,再看看吕想,没忍住自己先笑了。   谁也不知道他笑什么,反正吕想就跟着傻乐。   把他的行李放好,陆擎森过来问:“去看看花房吗?”刚给王子打了个电话,刚好他就在工作室,很近,步行不到十分钟。容印之一路上都在想象这个自称“王子”又开花店的人会是什么样子,温柔腼腆?或者开朗爱笑?   问陆擎森,他就只有一句“很好的人”。   出门沿着小路往东边直走,一排砖混结构的民房里的唯一一栋全木制,带阳光房,以绿篱遮盖围墙的住宅。   “这家?”太显眼了,想认不出都难。   “对。”陆擎森点点头,推开虚掩着的大门。   容印之第一眼就看到了玻璃花房。以一条碎石小路跟起居室连接,在寒冬里依然被满满的绿色充盈着。花房旁边,停着一台超大型重型摩托车——仿佛白雪公主的院子里停着一台机甲战车似的那么不搭调,惹得容印之“???”地一直忍不住回头看。   推开工作室的门,铃铛清脆地响起来,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来啦陆森!”   杂而不乱的花艺工作室里面,中间摆放的超长工作台前,穿着围裙的男人正在小心地扎一捆花。四周全都是各色植物,就连头顶都是一排排悬空倒挂着正在晾干的干花。   如果不是在这里亲眼看到,容印之绝不会把眼前的男人跟“花艺师”“花店”这样的字眼联系在一起。   三十岁上下,身高绝对超过一百八十公分,一身古铜色肌肉,紧绷的短袖T裇里面露出两条粗壮花臂,花纹一直延伸到脖子;   复古油头闪着光泽,下巴上的胡须一看就是精心修剪过造型的,围裙口袋里插着的除了工作用具还有一把小梳子,不知道是用来梳头还是梳胡须的;   特意扩过的两个耳洞上,带着一对起保护作用的黑色扩耳器。   容印之满脑子都是王子抽着雪茄、穿着皮衣皮裤,骑着院里的摩托、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奔驰在空旷的美国公路上的情景。   看到陆擎森身边的容印之,他放下手里的工作,脱下手套,对容印之非常正式地伸出右手,微微欠身:“你好,我叫王子。”他当然并不真的叫王子,只是跟陆擎森的“陆森”一样,就这样被人叫成固定称呼了。   容印之注意到他唇上的两撇胡子,尾端翘起的弧度都是对称的。可能是形象给人造成的错觉,仔细看王子可能根本就不到三十岁,眼窝深鼻梁高,有一点西洋风的长相。   倒是很适合他的造型。   互相介绍完毕,王子去料理台冲了两杯咖啡端过来:“你们随便看,我先把这个做完。”工作台放着一堆捆扎好的干花、干草以及不知道要用在哪里的枯枝和果实,王子正在把它们一束一束地固定在上方垂下来的铁丝罩上。   “这是灯罩?”容印之问道。   “对!”王子对他伸出个大拇指,露出两排白牙齿,“做餐桌位置的顶灯,是不是很漂亮?”   漂不漂亮容印之是不知道,不过相当特别就是了。   “王子,我们能去花房看看吗?”陆擎森刚问完,王子就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丢给他。   花房的门一打开,新鲜植物的气息立刻扑面而来。   从外面看不觉得,置身其中的时候才发现这里仿佛一个小森林。每一株植物无论是直接栽种在地上的还是盆里的,都生机勃勃,甚至都没有刻意修剪过,保持着原本杂乱而自然的状态。   一般花房里常见的观赏型花朵几乎没有,耐寒的小野花倒是不少,百分之九十是观叶盆栽、绿植。   阳光房尽头也安放了一个小工作台、书架,还有一排架子上放着各种多肉。   陆擎森拿起一盒多肉说:“看来是新兴趣。”   容印之看了一圈:“没见蝴蝶兰啊?”   “观赏花卉他都渐渐换掉了。”   “那如果放到现在,你会送我什么?”   陆擎森想了想:“茉莉吧,很可爱。”   容印之笑起来,点点头:“还好,我以为你会说芦荟,而且是一米多高的那种。”   陆擎森不明所以:“你想要芦荟?”   容印之笑得更厉害了:“就觉得有点像你。”   并不知道是芦荟和自己像,还是会送芦荟这点跟自己像?可陆擎森压根也不在意这些,看容印之高兴就行了。   从花房出来,王子的工作室里多了两个人。   “哎陆森,你也在呀!”是一对特别有夫妻相的微胖夫妇,文质彬彬的,男生戴着圆圆的细框眼镜,穿一身中式棉外套。夫妻俩都姓田,丈夫是小田,妻子是大田,跟陆擎森他们一样在经营农场。明天要去朋友新家,特意在王子这里定了礼物。   中间吕想打了个电话,特别兴奋地说“买了羊排,晚上叫大家一起吃”,陆擎森也不用问“大家”都是谁,刚好熟悉的几个都在场,就都叫上了。   离开时已经是晚上,下午时候没觉得怎么样,结果天一黑起了风,把容印之冻得瑟瑟发抖。尤其裤管里飕飕灌风,感觉腿上的皮肤都僵了。陆擎森脱下外套,不由分说地给他裹上,搂住肩膀快步地往回走。   吕想不在家,估摸着是扛羊排去了。容印之一边赶紧把透着寒气的衣服换下来,一边询问羊排打算怎么做。   “应该是烤,不用管,我来。”陆擎森把他放进被子里,摩擦着冰凉的双腿。温热的手掌给下肢带来暖意,容印之则因为温差而忍不住打了几个哆嗦。   “……没有想到这么冷。”早知道就准备一条秋裤了,容印之小声说。膝盖真的因为寒冷而发疼,他现在不是不想穿,而是想穿也没有。   “给你带了一条,一会儿换上。”陆擎森从行李包里掏出一条还没拆封的薄秋裤,用楼下便利店的袋子装着。   “什么时候买的?”容印之接过来惊奇地问,他从来没离开过自己身边啊。   “热车的时候。”陆擎森重新把双手探进被窝握住他双脚,让他拆开看号码合不合适,“只有这一款。”   陆擎森不会强迫他穿,也不会事后说“谁让你不听我的,这下挨冻了吧”之类的话给他添堵,如果容印之嘴硬一直不松口,他也就当自己没买过。   “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说‘芦荟’吗?”   容印之缩进被子里握住了他的手,把下巴垫在膝盖上跟陆擎森脸对脸地说话:“不知不觉中就长得特别高的一大盆,好像万能似的什么都能干;而且总觉得你做什么都是特别看重实用性,所以说不定会送我一盆芦荟,有需要就掰一截儿。”   这就是说,他既像芦荟,又看起来应该送芦荟而不是茉莉?   “谁说的,芦荟又不万能。”陆擎森反驳道,“茉莉还能泡茶。”   容印之“咯咯”地笑,笑得浑身都颤,也不知道该说他是浪漫还是不浪漫了。   等他暖和过来换好衣裤,陆擎森从储藏室里搬出烧烤炉,支在车库里面点起了火。王子打电话问带点什么,陆擎森告诉他“去接吕想吧,顺便带点酒”。   他们买的是新鲜现宰的羊,几个人分一只,提前预定。在现场直接烤到半熟,然后是带回去自己烤还是在这烤熟直接吃,都随意。拿回去的话加点钱,就有调好的酱料、配菜和主食可以选。   只是配菜和主食通常都做得比较粗糙,容印之自己动手做了点解腻的拌菜。   “冰箱里菜还挺多的?”跟市里他们那个出租房的冰箱简直不能比。   “嗯,听说你要来吕想准备的,羊排也是。”自己家温室棚要撤,冬天反倒没有新鲜蔬菜吃,还得去别人家的大棚采。   “不用这么麻烦吧……”容印之有点不好意思。   陆擎森照例倚在旁边看他切菜,容印之已经习惯了,随手把小西红柿用尖刀切开两半,喂他一半,自己吃一半。   “什么都没有,怕你下次不来了。”陆擎森说,“他免费给人当顾问,所以蔬菜可以免费吃。”   “顾问?”   “是啊,他对种植很在行,只要有相关的就会去接触。”   原生的农户越来越城市化,而城市的很多年轻人开始因为各种原因进入农村成为“新农民”。这些新农民带来新的生态意识、新的生产方式、新的活力,但某种程度上也缺乏基础农业知识,实践经验太少。   吕想对于耕种的执着,恰巧是可以衔接和结合新旧两个层面的桥梁。可以将新的方式和知识带给当地农户,也可以让新农民更快地适应本土化。   容印之小小地“哇”了一声:“要对吕想刮目相看了……还以为——”   陆擎森猝不及防地揽过他的后颈,重重地亲上他的嘴唇。   “……!”   非常具有侵略性的吻,容印之不明所以地被他亲了个脸红气喘。   被张大眼睛的容印之惊讶地看着,陆擎森仿佛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垂下眼帘掩盖住有点凶起来的眼神。   “怎么了……?”容印之轻声问。   陆擎森摇头,也不回答,只是一边说抱歉,一边在他唇上轻轻地安抚了一遍。   “突突突”地一阵发动机响,吕想推开院门喊:“我们回来了!”   王子骑着他那辆巨型机车驶进院子里,从后备箱抽出两支酒和一束花。田氏夫妇跟他俩前后脚,带着特意为搭配羊排现烤的面包和黄油蔬菜。   王子摘下头盔先整理了下头发和胡子,他穿着粗花格呢西装外套,戴着漂亮的针织围巾,还在衣领上别着用边角料制作的干花胸针,可爱又很俏皮,既不像婚礼或者宴会那样隆重,又能给日常西装加点时髦值。   一群人在烧烤炉附近摆上小桌,就在车库里喝起来了。微醺以后,容印之即使不怎么讲话,也听到很多好玩的事情。   王子热爱健身与手作咖啡,总是有“喜欢的姑娘万一不喜欢他的胡子该怎么取舍”的担忧;田氏夫妇因为长得太像又是同姓,恋爱之前特意去做了血缘鉴定;陆擎森曾经有过三天见了好几拨客户却只说一个字的记录;吕想决定在自己家的“有机”和田氏夫妇的“自然农法”之间结合一下,就叫“自然有机”——和田氏夫妇当场就根据可行性而争论了一番。   每个人都一样,可是每个人又都不一样。   “你们……为什么会想要过现在的生活?”   容印之手里捧着酒杯慢慢转动,仿佛为了印证什么而问道。   面对这个似乎有点严肃的问题,几个人纷纷思考了一下,却并没有什么高深的答案。王子说“就是喜欢呀”,田氏夫妇跟着点头;吕想直接说“不知道,过着过着就这样了”;陆擎森“嗯”一声表示同意,手底下没停地将烤好的肉剔下来放进容印之盘子里。   “比方说我们家种地的方式,很多人就不理解呀。”大田说,“不施肥、不用农药、不除草甚至都不除虫,那能种出什么来呢?这就跟人一样嘛,有这样那样的生长方式,没有一定对或者一定错。   “我就坚信我家地里长出来的果实虽然丑而且少,但就是好吃又安全嘛!”田家小夫妻用这种方式已经种了六七年,头两年几乎颗粒无收,最近几年的收获也不过普通农户的三分之一左右。   “我就喜欢植物,人类生活中要是缺少绿色那多憋屈啊!”王子掏出小梳子梳一梳下巴上的胡须,又插回口袋里去,“鲜花有鲜花的美,绿植也有绿植的格调,我要做的就是让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哇,原来绿植还可以这样欣赏’。”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小田扶了下眼镜:“你们不觉得种植很奇妙吗?”   几个人不约而同轻轻吸了口气,陆擎森在容印之耳边说:“每当他讲这句话的时候,就是喝多了。”   果然,容印之迎来小田长达两个小时的长篇大论“世界万物与种植”:真正的好东西就像用心培育的植物,长得丑也是好吃的!长得慢也是安全的!我们拥有自然的力量!和爱!   大田最后实在受不了,强行打断,跟王子一起把一喝醉就喋喋不休的老公拖回了家。   收拾完一切躺到床上,已经快半夜。容印之却没什么睡意,翻了个身面对陆擎森轻轻呼唤:“陆。”   “嗯?”陆擎森直接把他搂住了,将被子盖严实。   “我想,明天回公司去。”   刚来就要走,陆会不会觉得自己太作了?   陆擎森只是淡淡地说“好”。   “你都不觉得我折腾?”   “哪里折腾?”   容印之在他嘴上亲了一下:“认识你真好。   “连你的朋友都很好,老赵、吕想、王子、大小田……陈自明勉强算吧,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认识到这些人。”   陆擎森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黑暗里,容印之看不清他的表情。   “高兴吗?”他问。   “高兴啊。”   “印之——”   “嗯?”   仿佛叹息一般的低语,随着压过来的嘴唇而淹没在亲吻之中,容印之并没听清他后半句说的是什么。   回城第二天,容印之先找高长见和陈自明迅速开了个会,然后是跟管理层,再然后是跟监察组谈判。好几轮的沟通下来还立下了军令状,市场部才得以恢复正常工作。   实际上容印之停职也不过才短短几天,可是要做的工作太多了,从现在起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是宝贵的。   小田说的那句话很对:“真正用心的好东西就像用心培育的植物。”   同样的种子种下去,每个人种出来的都不一样。土壤、天气、环境、人,决定了最后的果实——好农夫不是一天练成的。这个道理容印之一直都明白,所以他更加认为不能等了。对于一个品牌的成长来说,永远没有最后的输赢。   “老大,我想回来工作。”   容印之跟顾问公司开完会,在门口看到等待着的任霏。没有门卡,再加上泄密事件,先不说禁令,光是同事的目光就让她已经不可能再踏进W-life一步。   直接拐进了楼下的咖啡厅,容印之开门见山地说:“Jessie,你应该知道我的答案是什么。”   “我可以不要薪水!”   任霏恳求道。她把长发挽起来,化了个淡妆,依然掩饰不住消瘦和憔悴。容印之注意到她指甲上的指甲油已经斑驳,显然她最近根本无法顾及这些细节。   她明明是个开朗又很爱美的姑娘,自己以前还因为嫉妒她能去美甲而故意刁难过她。   “这不是薪水的问题,Jessie。”容印之正视她的目光,“是信任的问题。”   任霏眼圈泛红,赶紧眨了两下眼睛低下头去,却还是没控制住满眼水光。   “我知道,我懂。”   容印之等着她的下文。   “老大,我恳请公司……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这是我捅出来的娄子,我不能就这么走了让别人帮我承担后果,以后一辈子都没法让自己抬起头来!”   “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虽然知道这么说很冷酷,但容印之还是没有回避。   “Jessie,这是职场,纳入考量的只有工作能力,而不是你的个人意愿和情感。你已经因为私人问题让工作能力大打折扣,怎么再去说服公司相信你可以不犯同样的错误?”   任霏再次低下头,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再抬头的时候已经忍不住流下眼泪来:“可是、可是……我好不甘心啊!我真的很不甘心……!”   她想要战斗,无论是情感上的复仇还是工作上的弥补,她都想要跟自己曾经的错误一决高下——不管是朱栋,还是自己的软弱。   送走哭泣的任霏,容印之赶在下一个会议之前打开了任霏临走时塞给他的硬盘,把里面的内容粗略地浏览了一遍。   文件夹都整理得很清楚,里面是任霏这几天用所有渠道取得的,剽窃了W-life的竞品相关资料和最新的数据调研,然后她自己整理了一份报告:列举了跟W-life之间的优劣差异,针对每个环节都模拟了执行方案。   除了容印之,任霏大概是对整个流程最清楚的了。   盯着屏幕靠回椅背,容印之喃喃地说道:“还是以前压力不够大。”一边说,却又忍不住露出一个有点欣慰的笑容。   第二天,容印之对公司提出请求,力保任霏回到公司恢复原职,且马上介入工作。   “大小任性”再一次成为公司内的焦点。   他这次的“任性”最大的压力不是来自上层,而是下层。曾经无数个日夜的辛劳因为朱栋和任霏的一场办公室之恋而付诸东流,不满与愤怒哪里是一句两句抱怨就完事了的?   公司内部的论坛上因为这件事早就骂翻了天,甚至有人宣布“有她没我”“没办法跟这种人一起工作”。这个消息传出来的第一天,人事部就接到了好几封投诉容印之和任霏的邮件,HR一整天都在做安抚工作,从来没这么焦头烂额过。   直到监察组给出了最终处理邮件:同意任霏的复职,单独拟定劳动合同以及保密协议,经手内容需定期交由行政部审查。另外鉴于泄密事件的恶劣影响以及本着对所有员工的公平公正,其任职期间只领取符合国家劳动法规定的最低薪资水平,合约期限一年,解约后两年内不得从事同类业务。   这份邮件在删除“薪资水平和任职期限”内容之后,以其他部分一模一样换了个处理对象之后又发了一次:to市场部总监Reilly容。   ——这是他保任霏的连带责任。   “能让我天天在公司做‘维稳’的,除了你也是没谁了。”会议完,高长见跟他一前一后走出去,一脸愁苦地说。   容印之面无表情且毫无回应,可是任霏却听在耳朵里,刺在心里。   “老大……对不起,我——”   “我不想听废话。”交代完事情,容印之头也不抬直接打断她,“让你回来,是因为那份报告有让你回来的价值,没有别的。懂吗?”   任霏深吸了一口气:“懂。”   犯了错,就得扛得住后果。   对上司这份赏识的愧疚、同事的白眼和埋怨、往事的悔恨、前途未卜的未来,这些都是她必须要承担的重量。   人活在这世上,免不了总得掉几个坑,或者跳出来,或者十指流血才能爬出来——如果不想待在坑底,就得忍受这份疼痛和煎熬。   春季的发布会延后,但就像容印之在“誓师大会”上的结束语一样:从现在起,每一天都是W-life的新发布。   他们不需要改变,而是要超前。“先唱先赢”,剽窃者可以,他们自己更可以。   容印之的疲劳和忙碌显而易见,脾气也更加地反复无常,有时候连陆擎森都要被迁怒。碰上他心情不好,连红灯时间长一点也会忍不住去按喇叭。   农场冬季事情少,何况还有吕想在,于是陆擎森完全做起了私人司机,无论自己有什么事情要处理都避开接送容印之的时间。有时候甚至临时有事加班到深夜,他就等到深夜。   虽然陆擎森并不在意,但经常容印之自己反应过来就被自己气得不行。   “陆,为什么你从来不跟我生气?”   回来的路上又因为一点小事脸色很难看,一句话的交流都没有。直到躺在枕头上,容印之才像埋怨自己一般低声问道。   “……你不要忍着我。”   陆擎森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没有忍啊。”   那意思就是说“我并没有什么好生气的”,容印之简直不知道是该感谢他的容忍还是责备他的容忍。   “你这样会让我脾气越来越差……”   这么一说,仿佛是陆擎森做得不对一样,容印之于是一边说一边把他抱住了,男人反手把他搂紧了一点。   “嗯,也好。”   容印之“扑哧”笑了:“什么叫‘也好’,到最后就只有你能忍得了——你是被虐狂吗?”   “大概吧。”   容印之又一阵笑,笑完了轻声讲他坏话:“你就是怪,怪死了。”   陆擎森一如既往地“嗯”了一声。   容印之于是把手伸向他的睡裤,抬脸问他:“这个……也没有‘忍’吗?”。   最近太忙,顾及到他的身体和作息,陆擎森尽可能让他晚上睡得久一点,所以他们很久没有尽情地做爱了。   他听见陆擎森的呼吸变了。   手掌向下撩起了他的睡裙,抓住了臀肉。   “印之。”   “嗯?”陆擎森的身体压过来,内裤正在被往下扯,让容印之这一声“嗯”也有点颤抖。   “我要先道歉。”   睡裙被撩到胸部往上,容印之被吻住嘴唇之前听到一声低低的“你明天会迟到”。 第八章 :回家吧   窗外有暗淡的光从没有拉好的窗帘缝隙间透进来,隐约映出容印之沉浸在性爱之中的轮廓。   陆擎森深深地一顶,容印之像鸣叫的天鹅那样,将修长的脖颈在枕头上向后仰过去,快感被性器强硬地从身体内部激发,然后穿过每一条神经。   他像享受又像哀求一般的低鸣,便忍不住从喉咙中吟唱出来。   “呜……!陆……!嗯嗯……!”   容印之双手像无处安放一般抓紧了枕头,偶尔会用这个柔软的羽绒制品掩盖自己过于兴奋的叫声。   今晚的睡裙是温暖的浅栗子色,跟他的发色很相称,只是全都被堆在靠近锁骨的地方,已经看不出到底什么款式了。明明穿着衣服却仿佛全裸一般,容印之整副身体都暴露在陆擎森的视线中,包括打开的双腿间,因为持续除毛而一直光滑的下体。   身体的摇晃从未停止,倒有越来越强烈的趋势,快感从不断被性器插入的后穴中反复涌上来。他能听见自己近乎淫荡的喘息和叫声,按捺不住“好舒服、好棒”的呻吟,要求着陆擎森“再深一点”。   陆在看着我,好羞耻啊。   即使在夜晚的黑暗中,对方灼热的视线也有着强烈的存在感,和情感。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陆擎森的眼睛,一想到这里容印之就浑身发烫,好像同时在跟他的视线做爱似的。   陆擎森稍微托起一点容印之的臀部,惹得他浅浅地“嗯哼”一声。   原本整齐的头发早就在枕头上蹭乱了,额发零落地挡住了眉眼,但陆擎森依然能看到他因为愉悦而蹙起来的眉头,微闭的双眼偶尔会因为自己过于激烈的动作而饱含埋怨地瞪来一眼,却被泪光抹去了一大半的力度。   张开的嘴唇里,舌尖像挑逗一般时隐时现,让陆擎森总是能想起他给自己口交时的模样。   仰躺的姿势让容印之的肋骨清晰可见,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的忙碌让他有点消瘦;小腹上可疑的水渍,是从勃起的阴茎顶端滴落的体液——他的身体在积累快乐,等待着高潮。   “陆……”   容印之喃喃地叫着他的名字,两手胡乱地抓住堆积在胸前的睡裙掩住半张脸和嘴巴,一边发出“呜呜”的可爱声音,一边用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看着陆擎森。   陆擎森的抽插稍微用力了一些,他那只眼睛就紧紧闭起来了。   他的高潮似乎即将到来,容印之浑身的细胞都在支配着他想要得到更加强烈的刺激,将快乐化成实体从高昂的性器中解放出去。   他的双腿更加打开,后穴却在不断收缩;   抓住衣裙的手,嫌碍事一般将布料扯开,用细长的手指捏住了自己的乳尖;   上半身微妙地扭动着,另一只手探向下半身握住了紧绷的阴茎摩擦。   “陆……要……射了……!”   他刺激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陆擎森。   “啊!啊……!”   手腕被陆擎森抓住,不让他碰任何地方,被插入的地方却遭受到异常激烈的攻击,让容印之很快就在喘息里夹杂了哭声。   双臂被扯在腿根处,随着抽插的动作而把他反复拉向陆擎森的方向,容印之仿佛一个摆动幅度等同于男人性器长度的钟摆,一次次将身体落回到那个固定的位置。   “陆、陆、太……太深……呜!”   陆擎森感觉到身下的身体绷得越来越紧,绷到像拧满了劲的弓弦,直到被高潮的利刃切断。   容印之瘫软下来,可是埋在他身体里的性器却依然硬挺着。   在这根凶器的主人满足之前,他会被反复地推上一个又一个愉悦的顶端,然后一直到他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身体却还是在对方插入进来的时候给予回应,让快感一圈圈地在体内荡漾开。   稍微平复喘息之后就开始交换亲吻,并在亲吻里继续完成陆擎森的第一次、对容印之来说却是第二次、今晚不知道会有几次的性爱。   放纵的结果就是浑身酸软得像散了架。   容印之强撑着洗完澡,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索性就没有设闹钟,自然醒算了。陆擎森伸出手臂,他枕过去窝在对方身侧。   “陆……”   “嗯?”   “以后,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是个……”容印之并不想说出那个词。   “什么?”   “我的朋友……只有两个。”   他不会跟高长见分享心事,也不会跟傅小姐倾吐秘密。不谈交往的时间,他恐怕永远也无法成为拥有交心好友的那种人,古怪、孤僻,觉得所有人都对自己居心叵测。如果没有陆擎森,他将一辈子拥抱着自己说不出口的秘密和自卑,直到变成一堆骨灰。   你会觉得我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吗?   “两个?”陆擎森手臂一弯将他搂过来了,听他在鼻腔里轻轻地“嗯哼”,然后抱紧他,将脸颊贴在他颈侧,张开嘴唇啃咬。   “比我想的要多。”   被含住耳垂咬了一下,容印之叫了一声“浑蛋”,不知道是针对他的牙齿还是回答。陆擎森贴着他的耳朵问道:“除了傅小姐,还有谁?”   于是陆擎森第一次听到高总和“你都看过我屁股了”的故事。   “如果我说,我希望你一个朋友都没有,会觉得我过分吗?”把嘴唇贴着容印之额头,陆擎森说。   觉得手臂里的身体微微震动,他听见容印之嗤嗤地笑:“你不是过分,你是奇怪……”笑完还嘟囔着“怪死了”。   “我说的是真的。”   容印之模糊地“嗯”了一声,安静地陷入了睡眠。陆擎森亲了他一下,说“晚安”。   希望你一个朋友都没有,又希望我所有的朋友都能认识你;   希望所有人都能看到你的好,又希望所有人都看不到你的好;   希望所有人都喜欢你,又希望所有人都不要喜欢你;   希望所有人都因为你羡慕我,又希望所有人都不知道你。   我多么自私啊印之,我连你夸奖别人、叫别人的名字都会生气,是你一直在忍我,是你会让我变得脾气越来越差。   不不不,我不是在责怪你,这是我的问题。   “我会克制一点的。”陆擎森自言自语道,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容印之均匀的呼吸声。   床头上他的手机屏幕反复亮起来,陆擎森轻手轻脚地拿过来按掉,随后将那个陌生号码拉进黑名单又关掉手机,继续搂住了容印之。   临近年关,公司里的气氛多少有些松懈,不少员工已经开始提前休年假、晒旅游照了。容印之虽然压力如山,希望一天有四十八小时,但也明白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不能要求每个人都跟他一样变成工作狂。只能把年前应该确认的事项逐一跟各主管交代清楚,至少要做到有条不紊,年后立刻开工。   “你不是本地人吧,几号回家?”任霏的周报准时而且准确,听她把目前的进度汇报完,容印之问道。   她的请假邮件是要先通过自己批准的,一般来说要至少提前一周。   任霏摇摇头,淡定地说:“今年不回。”   容印之“嗯”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也不用问。   她今年的新年,大概要比以往更加沉重吧。   对容印之来说,跟任霏相反,今年是令他期待的新年。他不用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里,听母亲对出现在电视上的任何一个人评头论足;抱怨大哥都不知道给她打个电话;再在年夜饭上数落父亲依然遥遥无期的教授头衔,然后把父子俩这一整年的“没出息”做一个总结。   他是要跟陆擎森一起过的。   年夜饭的菜单到底用A、B还是C?   给陆准备的礼物他会不会喜欢?   初一做什么?初二做什么?初三初四呢?要不要去看个贺岁电影?或者干脆来个短途旅行?   还有几天快递就停了,之前下的内衣订单,不知道年前会不会送到?   有个牌子出了一堆了不得的内衣配件,是很适合新年的红色,自己一边摇头说“不行不行太夸张了”,一边全部下了单。   农历年晚上十二点,如果问他“要礼物还是要我”,他会怎么回答?   容印之忍不住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捂住了脸,反复骂自己“你完了”。   啊啊啊,真想马上就过年。   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是陆擎森以前那一部,容印之一直留着作为跟陆擎森的专用电话。除了陆的来电就只有房屋中介或者保险公司,碰上容印之心情好,至少会跟对方说完“不好意思我不需要”。   “是不是容先生?”   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些胆怯,并不像一般的推销员,容印之又仿佛觉得这个声音在哪里听过。   “我是,请问你是……?”   对方突然间哭了起来,濒死一般地哀求道:“求你了……可不可以把他还给我……!”   容印之的心脏突地停了一拍。   “没有他我会死的!可不可以把擎森还给我……?”   他记起来了,曾经见过一次的——小字。   陆擎森跟吕想去参加个农业讲座,回来吕想要蹭饭,陆擎森愣是没答应: “你容哥最近一直加班没有时间,等年后吧。”吕想就失望地回去了。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容印之最近忙得确实很少做一顿正餐了,但是如果知道吕想来,估计还是会腾出时间招待他。   是陆擎森又自私了。和容印之的生活才刚开始重叠在一起,他还不想让外人踏进那个家。   陆擎森的生活习惯简单,也没有什么讲究,跟吕想一起住的时候两个人都过得比较糙,反正谁都不在乎。但容印之可是个连牙刷在漱口杯里朝上放还是朝下都放不能马虎的人。   他的生活极其规律且严格。从早上开始,无论前一天熬多晚,只要工作日一定按部就班准时准点起床、洗漱、准备早餐。   出于个人的健康观念,他对早餐饮食非常重视。工作忙起来可以在公司食堂随便吃一顿晚饭,但早餐却一定自己做:不管工作到几点,都会把明天早上的食材准备好,整整齐齐地码在冰箱或者料理台上,十五分钟做,十五分钟吃。   在陆擎森洗碗的时间里,他会脱去身上的睡裙,一件件换上头一天晚上准备好的衣物——陆擎森住进来以后,连袜子都没有自己找过,容印之会根据天气预报连手套和鞋子都帮他拿出来。   出门前,在客厅的穿衣镜里从头到脚确认一遍自己的仪表:头发是不是整齐服帖,领带结的位置是不是合适,那个时候的容印之就切换成容总监、“任性”先生、Really任。   可是如果陆擎森问他:“今天里面穿什么?”   容总监那端正严肃、不苟言笑的脸上,便立刻会因为害羞而让表情柔和生动起来。如果是男士内衣,他会回答“普通的”;如果是女士内衣,他会回答“就那种的啊”。   秋冬季他经常穿西装三件套,有马甲的遮挡就会很大胆地在里面穿背心式蕾丝套装;夏季天气热,可他连手臂都不敢露,实在忍不住就只能偷偷穿喜欢的小底裤。   第一次发现他也穿“普通的”内衣时,陆擎森觉得反正穿在里面也看不见,便依然很没情商地问:“怎么不穿喜欢的”?容印之在羞涩里仿佛又掺杂了小小的懊恼说道:“因为……也不是那么舒服啊。”   最喜欢的睡裙又不能好好地塞进衣服里,能穿着且不会被看出痕迹的就只有内裤,可是对于女性而言美丽又贴身的柔软蕾丝,到了成年男性的肉体上,无论如何都会紧绷且因为身体线条不同而摩擦着皮肤。   只是这种“不舒服”同时又带着奇妙而隐秘的愉悦感,所以容印之偶尔会因为工作压力太大才穿在里面。两个人开始交往以后,容印之穿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当然并不是因为压力,反而是因为被陆擎森称赞,便自信起来觉得大胆一点也无妨。   陆擎森有时会因为想看他那个可爱得不得了的神情而明知故问,容印之即使知道也只是在回答后小声地抱怨“你明明都看到了嘛”。   陆擎森很喜欢被这些细小又琐碎的,独独属于容印之定下的日常规矩包围着的感觉,哪怕有时候因为做得不够仔细而被他埋怨。就连胡子没有刮干净这种事,容印之都会无法忍受地强迫他坐下来,亲自再给他刮一遍。   所以就像那个明知故问一样,陆擎森也会时常“刮不干净”胡子。当他仰着脸看容印之认认真真举着刮胡刀,眼睛里映着自己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带着下巴上的刮胡泡就亲上去。   容印之会生气,骂他“浑蛋”,然后在他的强吻下又迅速地消气。   到底是谁说他脾气不好?明明就好得不得了。   是让人想起来就忍不住要微笑的那种好。   是即使站在小字家门前,却满脑子都是容印之的脸的那种好。   “擎森!”   许久不见的小字,似乎憔悴了一些,陆擎森一动不动地任他在门口将自己抱了个满怀。   “你终于肯见我了……擎森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   小字一边哭泣一边喃喃自语,全然不管他有没有回应,就像不断被自己拉黑又不断换号码发来的那些短信一样。   你不是这样无情的人,擎森。   我不信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我现在真的只想着你。   没有你我会死的,你真的想看我死吗?   陆擎森将他的手臂从肩膀上拉下来,掐住了手腕问道:“为什么要给印之打电话?”   接到容印之电话的时候,陆擎森刚在车站办完托运。   “你在哪里?”   “在托运,正要去接你。”   虽说过年不打算回去,但年货还是要带到,舅妈家、父母家,一份都不曾少过。容印之也一样,直到现在母亲都没接过他一次电话,家门也不让进,最后连锁都换了。准备的礼物和红包只能叫许季桐帮他带回去,还不能说是自己送的,怕母亲直接丢出去。   许季桐这个人,陆擎森没有详细问过,怕容印之会不高兴。但隐约察觉到大概就是他曾经喜欢过的那个人,在称呼对方“学长”的时候,依然带着些许与旁人不同的亲近。   陆擎森把这点嫉妒埋在心里,不想暴露自己更多“浑蛋”的地方。   “可不可以现在回来,我在家。”   出什么事了?   没等陆擎森问出来,容印之就挂断了电话。   他在极力忍耐,就像之前第一次在房间之外见到对方一样,忍耐着愤怒、不安、恐惧。   陆擎森想了所有的可能,都没想到小字身上。   “他今天,打电话给我了。”   容印之坐在餐桌前,连鞋和外套都没脱。面前放着一直在茶几上当摆设的透明烟灰缸,里面有三支烟蒂。   他就一直怔怔地盯着其中一支还未散尽的烟雾。   “他说失去你会死,要我把你还给他,不然他会活不下去。”   “……”   “他是不是特别爱你?”   “印之。”   “万一他真的……你会不会后悔?”   “印——”   “你会不会后悔?!”   仿佛被自己过于尖利的质问吓到了,容印之看向陆擎森的眼神顿时惊惶地调转了方向。   “不会。”   陆擎森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紧紧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抬头看他不知所措的脸:“是我没有解决好,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我没有怪你……”   “对不起,印之。”   “我说了我没有怪你!”容印之在拼命地克制自己的情绪,可是一直在失败。   “他说了很多……你们以前的事,你也会每天接送、无论什么要求都会答应,说你只是跟他赌气,说你们的感情不会这么几个月就——”   “印之!”   陆擎森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的目光定在自己身上:“看着我。   “相信我。”   手掌中容印之的脸颊在微微地颤抖,那是从他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不安。他冰凉的双手覆盖住陆擎森的手背,然后抓住,拿下来,以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陆,我可以再让你选一次。”   陆擎森摇头,还没说出答案就被他打断了:“不要现在就告诉我!”   “大家都是成年人……我会尊重你的任何选择,绝不会纠缠、更不会去死,麻烦你也告诉他,请他不要打扰我,选择权在你的手上,没有什么‘还不还’的说法。”他不去看陆擎森,语速越来越快,不断地重复“我没有怪你”“只是有点意外”“你可以慢慢考虑”“但是也不要太慢”。   他很努力地表现出冷静自持的模样,不要像以前那样对陆擎森无理取闹,哪怕他现在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对陆擎森发脾气。   陆擎森把他的双手重新握在手里,查看他的小指指尖。   果不其然,又被咬红了。   “不需要选,我会马上去解决好。”陆擎森把那截指尖放在唇边亲了一下,“不要咬指甲,也不要吸烟,等我回来。”站起来的一瞬间被容印之抓住了手腕,看着他不断开合着嘴唇,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很快。”陆擎森回答道,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等我吃晚饭。”   “擎森,你掐疼我了……”小字面露痛苦,动一动左手,露出手腕上一圈绷带。   “为什么给印之打电话?”   陆擎森无视那圈绷带,重复道。   小字无法再回避这个问题,索性挣开他的钳制,抹去眼泪:“因为你躲着我。”   “怎么知道他的号码?”   “花钱有什么查不到的?我连他住哪儿都知道!”小字哭着大叫,“谁让你躲着我!你为什么躲着我!我不准你躲着我!也不准你跟我分手!”   陆擎森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他哭。   “我到底哪儿做得不好我可以改呀!你怎么能说不要我就不要我呢?我再任性你都忍着我……我不听话你也从来不生气……你明明那么喜欢我的你都忘了吗……?”   “你还知道他什么?”   陆擎森好像根本就听不见他的哀求,只是一味地追问自己想要知道的。小字难以置信地说道:“陆擎森,你真这么狠?你只关心他,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死活吗?”   小字大踏步地走到客厅推开了窗:“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你是不是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看他已经哭到抽噎,陆擎森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小字,我不会跟你在一起。”   “擎森……我不能没有你!失去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陆擎森不回答了,任凭小字如何哭泣都一言不发。他只是在玄关里静静地站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字。   得不到任何回应,小字的抽泣声便渐渐低了下去。今天的陆擎森让他觉得有些陌生,比那个甩了自己的陆擎森更陌生。玄关的灯光被高大的身躯挡住而在面部投下一片暗影,让陆擎森的眼神跟以往有些不同。   不像以前面对他胡闹时温柔又无奈,也不像听见有人笑话他情商低时温厚又包容。他望着自己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沉静而冷冽,凝固得像冻成了一块冰。   “擎森……你说话呀……”小字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恐惧。   陆擎森的反常,让他几乎分不清自己面对的是人还是一尊雕像,或者仅仅是一团黑暗?他仿佛在面对未知的幽深黑暗一般,令人汗毛倒竖的悚然,本能地想要转身跑开。   站在那里的,到底是谁啊?   “小字,你真的想死吗?”   好像终于想清楚要做什么似的,陆擎森回身关上了门,反锁。   然后移动脚步,慢慢朝他走过来。   “擎森……?”   容印之反复把晚饭热了一遍又一遍,可是陆擎森食言了。   他没有回来。   容印之早就把该准备的东西都买齐了。食材占了大多数,把家里的单开门冰箱塞得满满登登。陆擎森虽然不挑食,但饭量是他双倍还多。   剩下的时间就是等,下了班除了扔垃圾之外完全不肯出门,随时盯着门口,只要走廊里有脚步声就冲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   可陆擎森始终没有回来。   容印之从最开始胡思乱想,到最后什么都不想,只是单纯地等。   只要他回来,我什么都不问,一个字都不抱怨。   他这样叮嘱自己。   他觉得陆擎森一定会回来,就算不选他,至少也会回来给他一个答复,所以连一个电话一个消息都不去催促。   他安安静静地等,在等待中安安静静地崩溃了。   容印之从未想过,小字会用这样的方式突然间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并且毁掉他得来不易的美好。如同他和陆擎森之间毫无预兆地出现一道厚重的门扉,而唯一的钥匙却在小字手里。   他应该马上挂掉电话,然后去质问陆擎森为什么没有好好地处理跟前任的关系、为什么小字要来骚扰他。   可他又控制不住想去听那些关于陆擎森对小字是如何体贴呵护、他们曾经如何相爱的细节——他嫉妒,他不甘心,他非要跟小字比个高下不可,哪怕他知道这有多么幼稚可笑。   然后把自己气得差点捏碎了手机。   他不知道陆擎森有几个前任,如果全都知道,他甚至会挨个比过去。   调整了好长时间的呼吸,容印之才能让自己冷静地说完一句“我会帮你转告”以及“不要再打给我”,挂掉电话之后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在办公室里一圈圈地走,想等自己冷静下来,回家后能以一个成年人应有的姿态,沉着地等待陆擎森的到来,宽容地等待他的解释。   可他做不到,容印之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没跟沉着或宽容沾过边——他脑海里千回百转,焦虑得一秒钟都等不了。   在陆擎森回来之前,容印之只做了一件事:克制。   克制自己因嫉妒心而源源不绝的怒气,和这些怒气即将带来的所有不理智。他不能在这件事上因为自己的不美好而将陆擎森推向小字的身边。   陆擎森恐怕永远不会知道,容印之说出那句“我会尊重你的选择”是花了多大的努力。他把那些恶毒的想法深深地埋在内心深处,不想暴露更多“任性”的地方。   可是陆擎森没有一言一语的失约让这些努力都白费了。   容印之心中那脆弱的、不安稳的伪装,随着时间分秒的流逝而一点点破裂,最终让那份恶毒如挣脱禁锢的魔鬼一般将黑暗充塞着他的胸腔。   他也猜测陆擎森会不会出了意外?或者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可这些都远远不及“他跟小字复合了”这个想法那样庞大而凶残,一刀一刀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小字的第二次来电,正好是最后一刀。   “容先生,我们见一面吧。”   容印之正在跟任霏进行年前的最后核对,W-life的假期比法定假日早几天,今天是最后一个工作日了。   容印之低低地笑了一声,说“好啊”。   “现在,可以吧。”   “不可以,我忙。时间我定,地点我定,不然别见了。”   当一个“任性”遇见另一个“任性”,不就是比谁更作、谁更有恃无恐吗?此时此刻的容印之,是从头到脚浸透了嫉妒和恶念的人。   如果你有话要说,就得做好我未必听的准备。   陆,你多可怜啊,你遇上的这两个人是不是一个比一个更麻烦?   小字倒是没跟他较这个劲,准时准点地去了。   容印之约在以前跟傅婉玲去过的酒吧,傍晚时刻没什么人,非常安静。小字坐在窗边,可能有点冷,连围巾都没摘,手里捧着一杯热饮。   虽然互相只见过一面,但彼此印象很深刻,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小字微微一笑:“你好,我是文字,你可以叫我小字。”   容印之坐下先把刚买的香烟拆了,点上抽了一口,往烟灰缸里磕了下烟灰:“你好,久仰。”   “你不问问他在哪儿吗?”   容印之一声轻笑,不说话。   小字继续问道:“我挺好奇的,你们俩根本不是同一类人,你喜欢他哪里?”   容印之不接茬,小字就自顾自地接着讲:“是不是觉得他特别好?什么要求都能答应你。   “但你没发现他对谁都那样吗?对我好,然后对你好,以后也能对别人好。   “这根本就不叫‘温柔’,你懂我的意思吧?对谁都好就是对谁都不好,在他心里没有人是特别的,他跟谁都行。”   “你知道吗容先生——”小字凑近了一点,悄声说,“是我把他掰弯的。”   容印之的表情纹丝不动。   “只要有人追他,他来者不拒,性别根本不是问题,你要问他喜欢哪里他肯定说哪里都喜欢!   “有求必应、随叫随到,甚至能每天二十四小时陪在你身边,你要跟朋友去玩一玩竟然还会等在外面!这不就是监视吗?!   “你不觉得这样的人特别可怕?”   容印之吐出一口烟来,终于开了口:“我觉得你话多得可怕。”   小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种场面,他其实比容印之更游刃有余,哪怕听出“有屁快放”这句潜台词,也依然从容不迫地露出一个笑容。   在情场上,他的经验比容印之多出几个次元。   “我今天其实是代替擎森来的。他这个人太心软了,一句狠话都不会讲,那就我来讲:他不会回去的,我也不会让他回去。我很肯定地告诉你,他离开我就立刻去死。”   容印之没忍住,笑了出来。   小字没笑,认真地问道:“所以容先生,即使这样你还是喜欢他,是不是?哪怕有人会因为你而结束一条活生生的命?”   跟小字的见面没有任何结果,他依然没有陆擎森的消息。他骄傲得不肯问,小字当然也不肯说。   回家之后,容印之摆出了所有的收藏,从睡裙内衣、指甲油到唇膏,一件件地换,一支支地涂。涂完了一会儿就卸掉,换一个颜色再来,无论嘴唇还是指甲,很快被他蹂躏得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让自己专心地沉浸在曾经最喜欢、最有安全感的事情里,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自救。   一边做这些事,一边给陆擎森打电话,哪怕一遍遍地听到“对方已关机”也不停,打到手机没电就插上电源继续打。   “不要咬指甲、不要抽烟”这两条他根本没做到,心底里甚至期待着陆擎森回来斥责他一顿也好。可是抽光了最后一支烟,指甲咬得连指甲油吃进去了,该出现的人也还是没出现,一个消息都不肯给他。   容印之完全地,彻底地,陷入了恐慌。   胡乱地套上衣服,容印之抓起车钥匙冲了出去。他一定要想办法见陆擎森一面,为自己讨得一个答案。   他不知道小字住哪儿,只能去自己知道的地方找:老赵,或者吕想。   临近过年媳妇又待产,老赵的啤酒屋早早就休业了。他便又想起陈自明来,这是他唯一能联系到的陆擎森的朋友。   “哎哟怎么想起给我——”   “知道他在哪里吗?”   “谁?陆森?你问我?我上哪儿——”   “知道文字住哪里吗?”   “谁是文字?哪个文——”   啪,挂了。   陈自明这个气,还以为这是看在陆擎森面子上给自己拜早年来着,谁知一句完整的话都不听完就挂电话。   容印之继续开车往城外走,要去农庄。   出城的路口遇上交警查酒驾,看了下驾照仔细打量了他很久才放行。容印之一边往前开一边看后视镜,然后找了个僻静的路边停下了。   他怔怔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半天。   慢慢伸手抹去嘴唇上的唇膏,又弯起手指看着十根指头上鲜艳的指甲油,突然嘻嘻呵呵地笑起来。   容印之,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分手,你至于吗?   看到这样的你,你觉得陆还会想跟你在一起吗?   刚才在心里想的什么你忘了吗,你这样的人,不应该跟任何人在一起。   容印之启动车子调头回家。   把该收拾的东西收拾一遍,他回到另一个住处去。因为工作耽搁了退租,反倒让他有了一个陆擎森找不到的容身之处。   很久没有打扫,房间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他放下简单的行李,直接躺倒在沙发上。这公寓的地暖是需要自己开关调节温度的,离开之前他关掉了所有阀门,所以现在室内温度很低。   可他连一个手指都不想再动,枕着靠垫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短暂的寻找过程里,他一遍又一遍地,诅咒了陆擎森。   他并不相信小字的那番烟雾弹,陆擎森哪怕被小字缠住也一定会给自己一个消息,可是正因为他迟迟不出现,让既不肯相信小字又得不到真相的容印之陷入无法解脱的漩涡之中。   如同十几年前第一次发现自己对母亲的恶意那样,现在他把更大的恶意用在了陆擎森身上。   容印之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绝望。   一边绝望,一边对让自己陷入这种绝望的陆擎森心生怨恨,这两种负面情绪互为养分,不断滋长。他根本无法预测自己会对陆擎森说出什么无法挽回的话,也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期待陆擎森快出现,还是害怕他出现?   早上醒来浑身酸痛,容印之精神有些恍惚,不知道是因为感冒了还是睡得不舒服。摇晃着去卫生间洗了个澡,出来就开始打喷嚏,这才想起来应该开个空调。   把手机充上了电,他从钱夹里掏出只有陆擎森一个联系人的那张SIM卡。怕他再用定位找到自己,于是把陆擎森的手机留在那个家里,只把卡拿走了。   他不想跟陆擎森一样一言不发就消失,于是把这张卡换到现在的手机里。   迫切地想找个地方喝酒,想了半天,他重新登上论坛联系了“温柔的风景”。没别的原因,风景那里不但能喝酒,还能涂着指甲油和唇膏去喝酒。   临近过年,酒吧没什么人,风景就关起门来只招待论坛内部的“姐妹”。有几个回不了家的,还打算在这儿过除夕。   风景也不会对他刨根问底,只会劝他少喝一点。容印之酒量不好,喝一点就晕乎乎,这个状态的时候他最开心也最放松。感觉勇气充满胸膛,想着“多大点事儿啊有什么了不起的”。   一放松就容易喝多,喝多了就无法控制,也不知道自己喝多了,最后的结果就是抱着马桶吐到站都站不起来,还得让风景把他送回家。第二天的头痛欲裂和肠胃不适,会让他反复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喝多了,然后再重复前一天晚上的行为。   酗酒的人大概都是这样养成的坏毛病。   他又跟其他人不一样,无论喝多喝少,他永远安安静静的让人看不出端倪,冷冰冰仿佛不屑于跟任何人交流。如果不是风景担心他跟着进了卫生间,都不知道他每次会吐得那么厉害,吐完回来还继续喝。   当手机屏幕终于显示那个熟悉的名字时,容印之今天的酒刚喝到尾声,已经去吐过一次。   “印之,你在哪里?”   容印之几乎觉得上一次听见这个声音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嗓子坏了,感冒加上连日的饮酒、吸烟、呕吐,几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   你这几天在哪里,在做什么;   你跟小字之间如何了;   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   他是想问这些的,可是在这之前他更有一大堆乌黑的语言要倾吐出去,根本不想听陆擎森的解释。   “陆……”他努力地让声音听起来清醒而清晰。   “出了点状况我回来晚了,对不起印之,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陆擎森语速难得的很快,而且焦急。容印之心中升起一股复仇一般的快意:你体会到了吗?陆,你体会到我这几天的心情吗?   “陆,给我点……时间,我们……晚几天再见。”   “印之……!”   容印之按掉电话,蜷在酒吧的单人沙发里不知道是哭是笑,最后爆出一声“去他妈的”和几声沙哑的嘶叫。   “红印,你别这样啊……”风景脸上写满担忧,一下一下抚着他弓起来的瘦削脊背。   “管他干吗呀?让他喝死呗。”   “老子最美”是风景这里的常客,一贯的冷嘲热讽在看到容印之的时候就变本加厉:“无病呻吟,屁大点事儿弄得跟世界末日似的,你演偶像剧哪?”   “最美你少说几句行不行……”   “不行!少说我会死!”最美把脚蹬在桌面上,露出一截穿着丝袜的小腿和漂亮的漆皮绑带高跟鞋,“看他这个怂样儿,除了失恋还能是什么?怂逼加傻逼,看了就窝火!”   容印之从沙发上腾地坐起来瞪着他,把风景吓了一跳。   “干吗,打一架啊?”最美撸袖子。   容印之跑进卫生间,又吐了。吐完出来结账,风景怕他跌下楼梯,先下楼去打了辆出租,把人送上车。   “红印你听我的,回家煮点粥,记得吃药,这还病着呢就不要再喝了!”   容印之浑浑噩噩地点头。在车上忍住了,到家马上又吐。头昏脑胀哪还有力气煮粥,就着凉水把风景塞给他的药吃了,倒在床上就睡。   手机被他关掉,一直没开,陆擎森是不是又打电话了也不知道。第二天醒了,恍惚间觉得这件事像是假的,开机确认完,又关了。   头疼得厉害。他感冒一直没好,持续发烧,这几天身体被他折腾得要透支了。胃部的灼烧感让他忍不住呻吟起来,而呕吐的欲望与饥饿一样强烈,他吃不下东西,只能忍耐着再躺回床上去强迫自己休息。   “陆……”   他想念陆擎森,无比地想念。一旦听到那个声音,他就知道自己根本撑不到“晚几天”再见面。   从来没有如此在意过一个人,容印之已经完全混乱了。   他很愤怒,想让陆擎森尝尝心焦的滋味,想报复他;   他又很难过,想听陆擎森给他一个解释,无论多不合理他都肯信,然后要陆擎森温柔地安抚他无尽的委屈;   他想大度宽容地去迎接陆擎森,什么都不提,告诉他回来就行;   他又想对着陆擎森咒骂这世上最恶毒的话,让他跟自己说无数个对不起,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他半步;   他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不知道哪种方法才能把陆擎森留在身边。   把脸埋在枕头里,容印之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呜咽着哭了出来,又在哭泣中睡着。中间似乎门铃响过,可持续的发热和病痛让他根本不想理会,于是翻了个身继续昏睡。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饿到极限,身体也没有力气,他一边灌下白水一边叫了餐。   跟晚餐一起出现在门外的,是陆擎森。   因为没人应门而无法确定他是否在家,于是就一直等在外面。   可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容印之来不及细想,在那一刹那想要关门,但他的力气怎么敌得过陆擎森,瞬间就被对方闯了进来。   接过送餐员手里的餐盒,陆擎森低声说谢谢。关上门,找个地方把餐盒放下,陆擎森刚要伸手抱他,被容印之一巴掌打过去了。   “跟我道歉——!”他高声大叫,声音难听极了,手掌因为对方的胡子而感到一阵刺痛。   “对不起,印之,回来晚了。”陆擎森说道,“已经没事了。”   “我不信!我他妈的不信你!你去跟小字好吧!滚出去!滚!”   容印之张牙舞爪,歇斯底里。在见到陆擎森的那一刻,他脆弱的精神状态就完全崩塌了。   “我不要你了不要你了不要你了!我要分手!!!”   陆擎森上前一步把他抱个满怀,用力到他连动都动不了,容印之气急败坏地张嘴咬上他的肩膀。   宽厚的手掌慢慢抚着他的头发,他听见陆擎森低低地说:“不行。”   “放开我——!”   “印之,怎么跟我发脾气都可以。”男人的声音轻而缓慢,“但这两个字不可以说,好吗?”   “滚!我就要说!”   陆擎森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语气依然不疾不徐:“说了也没用。”将额头贴上容印之的,把声音放得更轻柔,“印之,你得看大夫。”   “滚开!别抱我!”   容印之挣到脱力,突然间浑身发软,陆擎森及时将他抱起来向卧室走去。   “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是我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把他放在床上,又从外面把餐盒拿进来,“吃了东西去医院,你烧得很厉害。”   容印之还赤着双脚,陆擎森四处给他找袜子,找完了开始穿。   “‘没想到’?你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   “对不起。”   “别他妈说这三个字!你没有资格讲!我不想听!”   “……”   “这不是几分钟!几小时!几天!是他妈的十几天!”   “……”   “足够你们去逍遥快活!随便去哪里游山玩水、上床打炮!”   陆擎森摇摇头:“印之,没有。”   “谁他妈管你有没有,我不信!”容印之浑身发抖,一字一字地说,“陆,我装不下去了。”   陆擎森手上一顿,握着他的脚腕抬头看他。   “我说我没有怪你、会尊重你的选择,全都是假的……你想听实话吗?”   “嗯。”陆擎森又低头去给他套袜子。   “我恨你们俩为什么还在纠缠不清,我根本就不想让你去……你有什么选择的权利?你没得选!什么叫‘还给他’……你是我的东西我他妈为什么要给?!   “我只不过是装作大度的样子、讲些好听的场面话!想让你觉得容印之这个人不自私、不善妒、也不小心眼,想让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没有负担,想让你觉得我比那个要死要活的小字更懂事!你听不出来吗?!   “你真的是个情商低的浑蛋!蠢货!弱智!   “什么叫‘没有你会死’?”容印之一阵笑。   “所以容先生,即使这样你还是喜欢他,哪怕有人会因为你而结束一条活生生的命?”小字说,他离开我就立刻去死。   容印之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回答。   “第一次正式见面,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解。”他用近乎仁慈一般的口吻说道,“你觉得,我会在乎你的死活吗?”   他也记得小字的表情,仿佛在看一个精神病人。   “你叫他去死好了——!!!”   喊叫几乎用尽了他的力气,容印之声嘶力竭,喘个不停,却很亢奋。   “陆!我不怕告诉你,我只不过怕他死了会让你后悔,会让你后半辈子都记得他!我最希望他悄无声息地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死掉!   “他死了我会很开心!没有人来妨碍我,没有人惦记你,我开心得不得了!”   陆擎森垂着头,容印之看不到他的表情。   “陆,连你也是!   “我根本就不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事……说真的我宁肯你出事!宁肯看见你的尸体也不想看见你跟他好!   “我宁肯在你忌日的时候为你哭死,也不要你们在一起开心!   “……你死了,我也就不用担心你会不会跟别人在一起了。”   陆擎森帮他穿好了袜子,把他双脚拢在怀里搓热,向他望过去。   “我每一天都在咒你!不分白天黑夜地诅咒你!”   容印之迎着他的目光,发着狠说道。   男人站起来慢慢抱住了他,抚着他颤抖的脊背,像叹息一般说道:“这很好,印之。   “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情话。”   容印之贴着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分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可是自己的真心话,那些含着毒素的真心话,却是一点不剩地全都倒出去了。   他听见自己用难听的嗓音呵呵笑起来:“你在套我的话是不是?不用套了,这全都是真心话,我就是这么自私、狭隘又卑鄙!”   陆擎森始终抱着他,用力地抱着:“就这样就好,印之……”   容印之听见他一遍遍喃喃地说:不要放弃我,印之,不要放弃我。   “陆,你……你是在考验我吗?”   “没有,印之,绝没有。”   陆擎森重新蹲下来,跪在地上平视容印之的面容。   额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陆擎森帮他拂开,用手掌包裹住他明显瘦削的脸颊。脸孔因为生病而发烫,染上不正常的红晕,在他手心里不断发抖。   容印之甚至没有哭,瞪着一双泛红的眼睛,写满哀求地看着他。   “你不能考验我……我经不起考验,你明知道我跟一般人不一样,我很没用……我没有那么坚强……!”   哪里是不坚强,他明明是比一般人更软弱。   “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会疯的,我会疯的……”   他不断地重复这句话,整个人抖得筛糠一样,任凭陆擎森如何用力地拥抱都不能停止他身体的震颤。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印之对不起。”陆擎森一遍遍道歉,亲吻他的颈项和脸颊,“是我冲动了,跟他起了冲突,他报了警。”   容印之侧过脸来看他。   “……昨天刚出来。”   怪不得胡子那么长了。容印之想要挣起来仔细看看他,被陆擎森按在肩膀上:“别看。”   “你……打他了?”   陆擎森犹豫了一下:“算吧。”   “骗人……他找过我,他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以陆擎森这个身材,要打小字简直是一个拳头就放倒了。可容印之还是伸手抓住了他的外套,接受了这个答案。   “他不会再找你,也不会找我了。”   “为什么不通知我……?”   “手机被没收了。”   容印之把脸埋在他颈项间,手臂用最大力气搂紧了厚实的脊背。   “陆……你知道这么多天我是怎么过的吗……你太浑蛋了!”   这是一个原谅的信号。   容印之从一开始就知道,就算陆擎森说他被外星人抓走了这种理由自己都会相信——只要他回来,再离谱的理由都是最合理的。   他终于哭了出来,因为有了能够安慰自己的对象才终于敢哭出来那样委屈。   一边哭一边骂陆擎森是“浑蛋”,就像以前每一次他对自己做浑蛋事时那样,包含着无限容忍和小小的抱怨,可是又心怀欢喜。   容印之从床边滑落,跟陆擎森一起跌坐在地上。哭泣从压抑到放纵,又渐渐转为无声,他太疲劳了,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跟我炫耀,他竟然敢炫耀……你怎么能对他更好呢?”   “不会了。”   “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嗯,没有了。”   “不能背着我接电话……”   “好。”   容印之的要求和抱怨一个接一个,哪怕嗓子已经哑到快要失声的地步还是不肯停,好像不如此就不足以化解这么多天的怨恨,不如此就不能通过陆擎森的承诺马上把小字比下去。   直到他连话都说不出来,脸枕在陆擎森肩膀上发出粗重的鼻音。紧绷的弦断掉,病痛似乎都加剧了。   “饿不饿?”陆擎森问。   “……饿。”   “我去热一热,吃完了去门诊。”   餐盒里是一份山药排骨粥,放了这么久早就凉了。   容印之点点头,陆擎森把他抱到床上去,刚要起身去厨房被他抓住了手臂,仔细地端详:“在里面有没有受伤?”   一想到是在拘留所里过了十天,容印之的愧疚如排山倒海一般,看过所有的关于监狱的电影在他脑子过了一遍,简直要因为那些恶念把自己恨到骨子里去了。   陆擎森摇摇头,微微一笑:“除了我都是酒驾处罚的,没事。”   他拎了餐盒去厨房,容印之怕他跑了似的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看着,问道:“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去了上次那个酒吧。”   风景送容印之回了两次家,知道这里的地址。他很谨慎地不肯讲,觉得陆擎森是不是把他给怎么样了,一定要等到下午,说红印应该会来。左等右等,“老子最美”说了一句:他都喝成那个死样子,说不定又病又吐死在家了!   说得风景就紧张上了,想着容印之最近的样子也是不太乐观,不敢冒这个险。   “得谢谢风景……”一旦情绪安定,容印之所有的理智都回来了。他从上那个论坛以来其实一直都在被风景关照着,可是他从来都只看到自己,看不到旁人。   他一直都是一个自私的人。   没有陆擎森之前,他依靠每一个能给自己带来安全感的人,可陆擎森出现以后,无论学长、傅婉玲、“温柔的风景”,他就把他们全都抛诸脑后了,像棵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陆擎森不放。   他跟小字,说到底,并没有什么区别啊。   粥热得很快,陆擎森拿碗盛出一半来用勺子搅拌散热。他的手机响,容印之立刻抬头直勾勾地看着,警惕又凶悍,像一只被入侵了领地的狮子,把刚才的一点点反省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陆擎森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容印之看到上面显示的名字是老赵。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老赵那不比陈自明差的大嗓门传出来:“找着人没有?!”   “找着了。”陆擎森看了容印之一眼,容印之低头喝粥。   “找着就好!你赶紧地,明天还是后天,洗个澡、吃个锅子,这晦气也不能留到过年啊!火盆也跨一跨!”   陆擎森笑了下:“知道了,你赶紧陪嫂子吧,怪折腾你的。”   “折腾我?!”老赵似乎来了气,“都快让你吓死了!这要不是连长他战友有点关系,你这能搞个行政拘留就拉倒?往大了说你这就是杀人未遂,够判你多少年的了?!”   容印之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我说你平时蔫了吧唧不言不语的,脾气上来咋这么冲动呢?他不听人说话,那咱也不能犯法啊!万一真掐死了咋办,你不是真起了杀心了?”   “哪能呢。”陆擎森拿起手机,“先不说了,印之病得很厉害,我要送他去医院。”结束通话,他避开容印之的目光,拿过碗站起来,“再盛一点给你。”   “……陆。”   容印之突然想起小字始终没有摘下来的围巾,还有陆擎森刚才那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你打了他?”   “算吧。”   不,陆擎森不是会动手打人的人。   男人站在炉灶前,久久没有回身。   容印之仿佛在哪里看过他这个背影——是了,在医院的那一次。映在自己视线里的那个肩膀、脊背,就像现在这样被一种巨大的情绪笼罩着。   陆擎森在压制着它。   可他转过身慢慢走过来的样子,又仿佛已经支配了它。   “印之,你怕我吗?”   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热粥,陆擎森看着自己握着勺子的手。容印之还没注意到,他的手上有伤。   这双手,曾经扼住别人的喉咙,企图置人于死地。   陆擎森并不相信小字真的想死,他太了解小字的脾气了。   小字对他的执着更像是一种报复,对一个曾经被自己甩了好几次、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人,竟然胆敢反过来甩了自己的报复,对自己竟然不能挽回区区一个陆擎森、仿佛被轻视了的报复。这个耻辱不能消解,他自己不会好过,更不会让陆擎森好过。   陆擎森以为时间久了他的怨气总会过去的,小字总是能很快遇到下一个喜欢的人开始下一段感情,然后把自己忘了。   哪里会想到他能找到容印之头上。   为什么要找印之呢?   想如何报复我都可以,为什么要找印之?   我小心谨慎地守着他让他安心地接受我,为什么你要来破坏?   陆擎森活到这么大,没对什么人什么事执着过,除了容印之。拼命想要让他眼中只看着自己,让他觉得只有自己是最好的,决不允许任何人来伤害他。   你怎么能呢,小字。   那一刻,陆擎森心里那团被他压抑很久的,让自己跟“好好先生”差了十万八千里的黑暗,被小字解放出来了。   “小字,你真的想死吗?”   直到被自己的双手拢住脖子,小字依然不相信他会对自己怎么样,昂着头看着他的脸,说:“你来啊,反正没有你我也不活了!”   “你试过死吗?”他问。   即使害怕,感觉到脖子上的手在慢慢收紧,小字也觉得陆擎森不过是吓唬自己罢了。   是的,陆擎森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可小字说:“我还知道他住哪里呢!”   你还想继续是吗?   你还想骚扰印之吗?   你怎么敢呢!!!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膨胀的杀意已经让他把小字掐得双脚离地,双手拼命抓挠他的手臂。   他松开手,看着小字跌在地上大口呼吸、咳嗽,憋得泪水鼻水都流了出来。   小字蜷在地上使劲儿往后退,满脸惊惧,说不出话,但陆擎森知道他想问什么。   你真的想杀我?   “还想死吗?”他很轻松地抓住了小字的脚将他扯回来,看着对方眼中的恐惧不断加深,“怎么会杀你呢,只是想告诉你,不要随便说死。”   小字一直哭。   “擎森……你变了……你太可怕了……!”因为喉管被掐,小字发声有些费劲。   他摇摇头:“我没有变,我一直很可怕。”   何止小字会怕呢,他自己也怕。   他第一次认识到,原来他对容印之的执着可以到这个地步。他对容印之的欲望有多强烈,对小字的杀意就有多凶猛。   “陆擎森!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一定要跟我分手,还是让我报警!”   小字到底是小字,找到机会夺门而出把他锁在房间里,气急败坏地跟他下最后通牒。   如果说现在唯一的后悔,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吧。   在警察到来之前,他是有机会通知容印之的,可他没有——唯独不想让容印之发现自己做了这么可怕的事。   你会怎么看我呢?   你会怕我,会想要逃开我。   只有这一点,绝对不行。   陆擎森只打给了老赵,随后就在派出所被没收了手机。   办案民警听说两人争执的原因,露出了非常玩味的笑容。轻蔑也好、猎奇也好,用嘲讽的口吻说“你们这还得算是家暴呗”。陆擎森并不在乎,可小字受不了这种态度,当场跟民警骂了起来。结果俩人一起被判了行政拘留。   小字早他两天出来,认为对陆擎森判罚过轻,要求以刑事案例处理。给老赵吓得四处找人找关系,最后把拘留日期又给延长了才算完事。   虽然是多关几天,那也比留下案底强啊。   现在想起来,小字出去第一件事,恐怕就是去见了容印之,听到了他的那番话,下定决心要把陆擎森彻底扔到监狱里去。   小字终于怕了。   他再怎么作天作地,也从来没想过会因为自己的作差点把命搭进去。像陆擎森熟悉他一样,他也自认为熟悉陆擎森。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从未对自己发过脾气、承受自己所有任性妄为的老好人,会变成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索命鬼。   他将永远都记得陆擎森那张即使正在将自己推向死亡,却一丝表情都不曾出现过的脸和冰冷的眼睛。   “跟你一样,印之。我也希望你觉得我不自私,不善妒,希望你跟我在一起不觉得沉重。”   陆擎森将粥碗再次放到容印之面前,哪怕知道他可能吃不下去了。   “可是我做不到。   “还记得我说‘会吓到你’的那些过分的事情吗,印之?”他伸手轻柔地拂开容印之的头发,将它们掖到耳后,“我想把你关起来。   “回来发现你不见了,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容印之微微张大了眼睛。   “关到一个小小的房子里面去,就像我们那个家一样。谁都看不见你,你也不会看到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你只能看着我,只关心我,眼里只有我。   “你不能回父母家,我甚至觉得很开心;我说希望你一个朋友都没有,你以为我在开玩笑。”陆擎森缓缓地摇头,“我根本就不希望你有朋友,最好只能依赖我。   “我介绍你给别人认识,想让你开心,可我又嫉妒他们能让你开心,嫉妒你称赞他们。   “我希望你二十四小时都在我的视线里,在我身边,哪儿都别去。   “我差一点,就把他杀了。我甚至连罪恶感都没有,只是想到如果杀了人,就没办法见到你了。”   陆擎森的语气缓慢却吐字清晰,偶尔停一停,仿佛还没想好怎么表达。一向不善言辞,第一次讲这么多话,大概也是憋了很久。   容印之似乎忘记了呼吸,听他讲完才轻轻喘了一口气。   “如果我说害怕,说分手,你会同意吗?”   陆擎森看了他半天。容印之似乎又在他眼中看到那些凶恶的、不良善的东西,仿佛要把自己吞进去似的汹涌而来。   “不行。”   容印之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把他的手抓过来垫在自己脸颊下面,仿佛疲劳一般闭上眼睛。   “那就不要只是讲这些好听话让我开心,如果做不到,我会怨恨你的。”   是的,在容印之听来,这些可怕的心里话就是最美妙的告白。   他们两个多奇怪啊,简直像变态一样要靠着这些近乎凶恶的,像诅咒一样的独占欲来确认彼此的心意。   “我说了我跟一般人不一样,我不坚强……你要用力地抓紧我,一刻都不要松动,我才会觉得安心。   “你可以关着我,但你要保证你也在。”   他睁开眼睛,看着陆擎森。   “这么简单的事,你怎么就是不懂……?”   如果你懂,你就不会隐瞒,如果你不隐瞒,我就不会这么痛苦。   对不起,容印之听见一声低低的道歉。陆擎森把他拽过去,拥抱和亲吻一同降临。   有点粗暴,却是最温柔的抚慰。   去附近的医院挂了急诊,大夫检查了下容印之的情况,不需要点滴,重要的是卧床休息和营养摄入,开了点药就回家了。   回他们一起住的家。   陆擎森怕他太折腾,容印之不干,非要收拾东西回去。   “会总觉得你还没回来。”裹紧大衣垂着头,把下巴都埋进围巾里,容印之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陆擎森能懂,却依旧只能回答“对不起”。   容印之的这份恐惧和忧虑,需要足够的陪伴才能逐渐淡化。   从重新进家门到整理完最后躺到床上,小半个晚上就过去了。可是谁都睡不着觉,胸贴背地搂着互相攥着手,好像怕对方跑了。   “陆……”   “嗯?”   “你真的想杀他?”   陆擎森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想听实话吗?是的。”   容印之很艰难地翻了个身跟他面对面,手指摸上他下巴,仿佛检查刚才泡完澡有没有刮干净胡须。   “想想就行了,不要动手。”   陆擎森低着头亲了他手指尖一下:“只是想吓他罢了,突然间就——”   谁让小字查到了容印之的电话号码呢?一想到以后恐怕会让容印之面对小字无尽的侵扰,他就控制不住“让小字彻底消失”的念头。   容印之是亮在他心里的光,暖在他心里的温度,是不能被任何人夺走的希望。   “他是不是找过你很多次啊?”容印之现在回想起来,小字怕是陆擎森那里没有了希望才想到打电话给自己的。   “嗯,还找过老赵。”   如果不是今天主动问起,容印之恐怕永远都不会从陆擎森嘴里听到这些事。   “浑蛋,你应该告诉我。”   容印之知道自己会抱怨、会慌乱,还可能会跟陆发脾气,可是也好过这突然的打击和等待的绝望。   “对不起。”确实没想到前后会耽搁这么久让容印之如此崩溃,陆擎森后悔不已:至少应该让他知晓自己对这件事情上的态度和打算,不要让他摸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对小字余情未了。   把容印之搂紧了,陆擎森再次小声地不断道歉。   “你看冰箱了没有?很多菜都坏掉了……还想等你回来一起去买酒,现在店都关门了……”虽然在抱怨,却是放松的表现,“还买了礼物——已经不想给你了。”   陆擎森忍不住泛起微笑,又怕容印之生气,赶紧收回去了。   “我也给你准备了。”   “……不要。”   “这里是菱形的那款。”陆擎森单手描摹着他的后背,“上次说过的那个。”   “……不穿。”   “你的背部很好看。”末了又加一句“哪里都好看”。   容印之憋了半天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没忍住:“……浑蛋。”   好好休息加上心理安定,容印之的身体很快恢复了许多。虽然除夕当天没能实现“你要礼物还是要我”的情趣计划,但交换完礼物之后依然开心得仿佛发烧都低了两度。   初一各自打了一圈电话给朋友,陈自明还在问“你俩怎么回事能不能让人好好过年了”,陆擎森又一句“没事”就岔过去了。被拘留这事他叮嘱了老赵谁都别讲,讲了也没用,不是什么好事还白白让人操心。   容印之想着父母家这几天来往的学生们不会少了,于是特意迟了几天把电话打给了父亲。父亲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既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也没有说他该不该变成这样。   没什么营养的寒暄过后,他说:“印之,你这么大了,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吧。”   那一刻,容印之突然意识到:抛开作为父亲的身份和责任不谈,这个男人才是永远都无法脱离母亲掌控的那个人。不管他年轻时代做过何种形式的反抗,最终依然是失败。   然后,他放弃了。   一生中也只有这一句话能够送给曾经跟他一样挣扎过的孩子们。   放下电话的容印之反复思考,这个家里,到底谁错了?母亲?还是她赋予家人的爱的形式?什么才是正常的亲子关系?什么才叫作温暖的家庭?   他一概不知。也深知没有人能给出答案,这种问题哪有标准,哪有样本呢?   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都以各自的理由存在这世界上。人类这一生短暂,能感受到的东西注定有限,有的人幸运一些,有的人不幸一些。   可是幸与不幸又怎么定义呢,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容印之打完电话,陆擎森刚好洗完澡出来,正往身上套T裇衫。肌理起伏的背部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珠,把刚穿好的衣服都洇湿了,本人丝毫没在意,却不忘提醒容印之“病刚好不要着凉”。   “陆。”   “嗯?”   容印之走过去拉住他的T裇下摆,顺手伸进去在腰后抚摸,一点点往上。被陆擎森扣住了手。   这种有挑逗意味的身体接触,现在对陆擎森而言是极其危险的。   从他回来这么多天,因为容印之生病身体虚弱,两人仅仅是接吻和拥抱,还没有过一次性爱。   “帮我,”容印之抬脸看他,“除毛。”   除毛,意味着他要穿最近一直没穿的女式睡裙;穿女式睡裙意味着他想要释放;意味着他现在想要做爱,想要穿着最棒的红色跟他最喜欢的人做爱。   容印之在向他求欢。   “好。”陆擎森轻轻地回答。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是这次似乎又有哪里不一样。   容印之毫不羞涩地张开腿,任陆擎森用剃刀一点点地划过皮肤,清理掉他私密处的毛发。   陆擎森不在的那几天,他当然也就没有心思处理体毛。最初几天难以忍受的毛茬,一点点生长起来后不再摩擦皮肤,当然也就忘记了。本来想着年后上班就不再剃了,可是他买的那些个小配件实在太复杂,胯下的部位一定要干干净净才好穿又好看。   陆擎森却不知为何显得紧张又有点急躁,剃刀微微一偏,容印之“嘶”的一声呼痛,阴茎附近的皮肤被刮出一道细微的红痕。容印之偏着脑袋,轻声骂他“浑蛋”。陆擎森从喉咙里嘟囔一句“对不起”,眼神却凶得要把他当场吃了一般。   剃完了把陆擎森赶出浴室,容印之开始把那些小配件往自己身上穿戴。   脖颈、胸部、腰腹、腿部、两脚,那个牌子著名的捆绑系列红色款,整齐的扁平编织线条日式结和可多种链接的结构,透出强烈的SM感。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全身上下竟然没有一样是为了遮羞而存在的。   父亲,假如你们看到我这副模样,大概会觉得我疯了吧。可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的一部分,无论什么羞耻的样子,我都可以展现给另一个人看。   我极尽所能地去诱惑一个人,我也知道他会极尽所能地回应我的诱惑,他想要的是我想给的,他给我的又是我想要的——我也许终究还是无法得到母亲的肯定,也许这一生在她定义里只是个垃圾,也许我不会变得更好,可是我想就这样活着。   我想要爱我自己,因为我爱的那个人也爱着这样的我。   容印之把这些诱惑暂时藏在宽大的红色丝质睡袍下面,细细地涂指甲油,哪怕知道陆擎森就在门外等,也坚决不允许有一个指甲涂不匀。   最后一道工序之前,浴室门到底被拉开了,镜子里映出陆擎森沉默却写满情欲的脸。   “还差一点儿……”容印之举着唇膏说。   似乎觉得他太慢了,陆擎森夺走他手里的唇膏,扳过他肩膀捏住他下巴,稍嫌笨拙地将膏体涂上那两片薄薄的嘴唇。   “都涂出来了。”不用看都知道,反复涂了好几次,唇角肯定涂多了。   陆擎森还是捏着下巴不让动,看了一会儿,低头亲了上去。   亲得粗暴又野蛮。   “白涂了……”亲完了,容印之看到男人嘴巴附近染满了淡淡的红色,想必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把唇膏从陆擎森手里拿回来,重新涂了一遍。   扣好,放到一边。   捧着陆擎森的脸再次亲了上去。   没系腰带,容印之一直单手攥着身上那件和式睡袍的衣领,因为拥抱对方衣襟也大敞四开。身体完全暴露在陆擎森视线中的那一刻,容印之清楚地看到对方眼中毫无掩饰的露骨神色,似乎要将他拆吃入腹一般凶恶。   选择那件低腰的吊袜带,他就放弃了要穿内裤的打算。调整了一下大腿两侧连接部分的长度,让下面的空当刚好可以绕过性器根部。虽说阴囊的部分还是有一点点摩擦感,但那个微妙的不适反倒有点刺激。   “想看后面吗……?”容印之帮陆擎森抹掉他嘴边染上的唇膏,问道。   陆擎森没有回答,眼神却已经表明了意愿。容印之转过身,让那件柔滑的睡袍从肩膀上像水似的流泻下去,露出被红色线条捆绑住的背与臀。   他听见身后的呼吸声变得压抑,伸展双臂将睡袍又穿好,转过来说道:“都怪你,本来这个才是……新年礼物。”   陆擎森从喉咙里发出的“嗯”已经有些困难。   “跟我道歉……”他低声说。   回应容印之的是又一个亲吻和搂抱,接着被抱出卫生间扔在卧室的床上。宽大的睡袍在他身下铺开,红色衬得他白皙的躯体仿佛要被献祭一般充满仪式感。   陆擎森的“对不起”是跟他的插入一起到来的。经过简单润滑就迫不及待进入到他的身体,也不知道这个“对不起”到底是指哪一边。   容印之仰着脖子叫起来,颈项间那个红色项圈上的金属环因此而微微摆动,好像在召唤着,应该有一根绳索连上它。   “呜啊……!”   许久没有结合过,胀痛让容印之很难过。可是在他张开的腿间,陆擎森那根凶器却丝毫没有停歇地开始抽动,双手还牢牢地握住了他的膝窝。   他的痛苦清晰地传递给了陆擎森。   紧皱的眉头、因为疼痛而大张的双唇、抓着身下睡袍的五指、难以忍耐的鼻音,全身更像是被冷雨敲打的花朵一般不断颤抖。   可他不会说“停下”“不要”。   他毫不掩饰地表达“痛”;   毫不掩饰地表达“你让我这么痛”;   毫不掩饰地表达“我允许你让我这么痛”。   容印之把自己当成祭品,骄傲地献给陆擎森。   陆擎森俯下身再次吻住了他的嘴唇,哪怕他嘴巴上的唇膏已经所剩无几。容印之立刻将双臂紧紧地缠住他的脖子,抓住他身上的T裇衫。   顺着脸颊亲到耳后和脖颈,然后啃咬,陆擎森听到容印之因自己的粗暴而不断发出哀鸣,动作却始终没有变得温存。   “啊!啊……!啊啊!”   身体熬过了最初的疼痛,抽插逐渐变得顺利,容印之很快就迎来了陆擎森更加激烈的攻击。虽然不那么难过了,可想要在这种几乎只有单方面发泄性欲的行为里面得到快感,也有点困难。   然而容印之一点都不想要停止。   他实在太喜欢了,喜欢陆擎森为自己失控的样子。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一般,容印之用尽浑身解数撩拨着对方,回应越是强烈,于他而言就越是感到安心。   这大概也是陆擎森第一次在性爱上完全没有克制,不冷静也不理智,更没有顾及容印之。或者说,如果不是容印之,他也不会变得这么狂躁。   “啊啊……!”下身被猛地一撞,引得容印之一声低叫,他知道陆擎森要高潮了。隔了这么久又肆无忌惮的第一次,作为主动方来说高潮自然来得很快。陆擎森的性器深深楔进容印之身体里,将精液留在里面。   可容印之别说高潮了,连勃起都还没有,这情形在他俩之间已经不是第一次。   缓慢地退出来,陆擎森就势趴在他身上。容印之伸手环抱住他的背部,听他在自己耳边平复粗重的喘息。凶暴仿佛跟着精液一起被射出去了,陆擎森躺倒在床上,侧过身体跟容印之脸对脸。   “印之……别太纵容我。”   容印之也花了半天才找回自然的呼吸,把手从他T裇下面伸进去,抚摸他肌理分明的背部。凑近了亲上嘴唇一口,轻轻一笑:“我乐意。”说完跨上陆擎森的腰,帮他把T裇衫脱了。坐在他身上把男人的两只手放在自己胸口,让他摸那些红色的线条。   “……什么感想?”容印之问,“实话。”   陆擎森的手指顺着结构抚摸过去,从胸到臀,偶尔伸进缝隙中感受弹性。   “想干。”   接着一把拉住胸口的部分把容印之扯向自己,压低了声音补充道:“想干死你。”   “呜……!”   嘴唇再度贴在一起,容印之觉得胸口微微一痛,是陆擎森捏住了他的乳尖。   于是一边持续着亲吻,容印之一边伸手握住了自己的阴茎。   “想干,想干死你”—— 这是陆擎森第一次对容印之说这样的下流话,下流得让他兴奋起来了。   感受到他的兴奋,陆擎森把手探向他身后,像安慰一般轻轻拨弄着刚才被自己粗暴蹂躏过的穴口,伸进去寻找让容印之感受更多快感的地方。   如果说容印之的兴奋来自陆擎森的下流话,那令陆擎森觉得血脉贲张的就是正在自慰的容印之了。   被欲望驱使着去渴求更多刺激,抛弃所有羞耻,却又楚楚可怜。   “陆……”好像迎合着他的呼唤,陆擎森的性器很快就再一次硬挺起来,叫嚣着要再次进入那个柔软的肠道里,要把那具身躯从里到外都变成它的奴隶。   容印之抬起腰坐上去,好像主动地要帮陆擎森实现“干死你”的愿望。   一旦性爱开始美妙起来,身体会自动地去寻找让自己更加愉悦的方法。   容印之微妙地调整着摇晃腰部的节奏和角度,让体内那根性器能触碰到引发快感的地方。他的呻吟声里逐渐充满享受,于是又稍微增加了一点幅度。   作为骑乘位里的主动方,容印之实在没有太多经验。光是动了一会儿腰和腿,一急起来频率就乱了,膝盖似乎也因为撑不住如此频繁的起落而显得有点力不从心。   “陆、陆……!”   帮我。   他的神情在这样说。   这时,他这一身捆绑风格的配件便格外显示出便利之处来:陆擎森抓住他勒在臀和胯上的吊袜带,把他狠狠地扯回到自己身上来,然后接管了他的身体。   结合的地方已经变得无比顺滑,源源不断地将快感输送给任意一方,似乎想让他们持续着这种行为直到精疲力尽。   陆擎森坐起来,将容印之搂在怀里。不同于以往那样宽松柔软的上装,紧紧箍在身上的线条纤细却结实,让他更方便地掌握了容印之。   扯住背部的肩带一用力,容印之就不得不挺起胸部来,让陆擎森咬住了他的乳尖。牙齿毫不客气地啃啮着乳肉,吸吮、舔舐,用亵玩一般的方式让那个本因为功能退化而比女性小巧得多的器官,呈现出异常的红肿、胀大。   容印之因此而不断发出抽泣一般的鼻音。   他这件根本不能称之为上衣的上衣,刻意突出女性胸部的设计被完全没有胸部的男性穿起来,就让那两粒被玩弄过的乳头被突显出来。   “啊、啊啊啊——!”   容印之在猛烈的撞击和揉搓乳头的双重压榨下,被推上了第一次高潮。而已经射过一次的陆擎森,在明显延长了过程的第二次来临之前,又将容印之操得阴茎硬挺起来。   爱抚、插入、高潮,这一过程不断重复,直到尽兴之前谁都不想停止。明明都已经决定去洗澡了,却又在浴室里做了一次。只是让陆擎森帮忙解开背后的搭扣,就被他压在洗脸台上再一次从后面进入了。   容印之一边骂他“浑蛋”一边转头去跟他接吻。   洗脸台上方,面积不大边缘已经氧化的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两个人正在交合的身影和面容,甚至因为距离太近而让呼吸的热气模糊了一块镜面。   容印之在那里面看着自己,也看着陆擎森,也看着正在看着自己的陆擎森。   留在对方身上的牙印、指痕、抓痕;腿间淋漓的体液;沉浸在爱欲中的神情——无论哪个,都是最毫无遮掩的真实。   这才是我想要的。   所以千万不要放松,陆,千万抓紧我。   容印之第二天很难得地赖床了。   不是不想起,是实在起不来:腰疼、腿疼、屁股疼,浑身上下就没有不疼的。那套配件穿了太久,过去一夜了还满身都是印子。陆擎森也很不客气地留下了一堆痕迹,没有十天半个月都消不干净。   他拉起睡裙前襟,低头看乳肉周围,还留着一圈牙印红肿着呢。   陆擎森走进来把水杯放在他手里,容印之一口气喝完大半,懒洋洋地又躺回去了。陆擎森坐在他身边没动,掀起他的裙摆露出下面的裸体来。   容印之将双臂拢在头顶,一动不动地任他这么做。   从小腿到大腿、从小腹到胸口,像他之前曾经做过的那样一点点摸过去。只是并没有问“疼吗”,指腹摸到某个地方容印之“嗯”了一声,他就俯下身直接亲了一下。   是被他昨天用剃刀刮破的那个地方。感受到陆擎森的舌尖舔过去,容印之小腹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兴奋。陆擎森覆在他身上,一边躺倒一边跟他四肢交缠在一起。抱着人转个半圈,就变成容印之在上面了。   安安静静地接吻,安安静静地互相抚摸。   陆擎森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从大腿往上摸到臀部,不轻不重地抓着臀肉揉捏——没穿内裤,裙子又给撩到那么高,整个屁股就露在外头了。   陆擎森的手法色情有余,说前戏又不太够,倒是有种“很想摸很爱摸就要这么摸”的光明磊落。   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要做,容印之也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哪怕明知道这么短的时间里再插入会给自己的身体造成不小的负担。   陆擎森并没再深入,扯过被子把两人盖住了。亲完了嘴又抓过了手来亲,亲完了看他的红指甲,好奇地摸一摸。   “不能撕的。”好像知道他想知道什么似的,容印之说。   “我以为你喜欢那样的。”   “边缘总会卷起来,不好打理。”普通的指甲油,涂完了稍微有点多余也不要紧,洗洗涮涮过个一两天就都掉了变得刚刚好。   陆擎森似懂非懂地“嗯”,跟他十指扣在一起,转过脸又去亲他。   亲得容印之咯咯直乐:“你昨天吃了我半支口红。”   陆擎森:“啊?”   涂完了亲亲完了涂,俩人下巴上都跟喝了对方的血似的,后来容印之帮他擦半天也没擦干净,最后陆擎森终于有生以来第一次用上了卸妆液。   “赔我一支。”   陆擎森说“行”,接着咬他的嘴:“都给我吃,几支都行。”   “嗯……”舌头再度交缠在一起,容印之搂住了他的脖子,长腿攀上他的腰。反正现在不做,晚一点也会忍不住。剩下的假期,怕是就要这么黏黏糊糊、腻腻歪歪地过下去了。   现在的陆擎森,无论欲望还是喜爱,都再也不肯有一星半点儿的隐藏。他依然沉默寡言,行动却格外积极,堂而皇之地,明目张胆地,向容印之索求、掠夺,任性地在他身上满足自己所有的要求。   年后放假结束,第一件事就是先去把容印之的那套公寓给退了。陆擎森不允许容印之还有其他的“藏身之处”,更何况还是自己不知道的。   为了答谢前些日子对自己的照顾,容印之订了些茶点,下班后跟陆擎森一起送到风景那里去,又买了套彩妆送给他个人——即使如此,在面对风景的时候也还是很不好意思。   “哎呀你拿这些干什么?!”风景瞧着那些包装就价值不菲的各色礼盒说道。陆擎森往吧台上一摞,人在后面都看不见了。   “聚会的时候请大家吃好了。”容印之说道,“抱歉,总是给你添麻烦。”   不是假日的晚上,人不多,风景也是普通的装扮,在吧台后面熟练地调了两杯无酒精的饮料给他俩。   “这有什么的,人没事就行了。”风景在容印之和陆擎森之间看了看,又不放心,悄声地问他,“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事情,解决了?”   容印之点点头:“是。不是大事,以后……有时间跟你讲。”   风景笑一笑:“行,你愿意说我随时愿意听。”   话音刚落,吧台另一边传来一声脆响,有人拿手机敲击着吧台桌面:“哟,还活着哪?”   容印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谁,也懒得搭理。   “老子最美”今天倒是没穿裙子,从上到下一身黑,指甲油也是黑的。坐下脱了大衣先点一支烟,风景都不用问就上了一瓶常喝的酒。   最美趴在吧台上单手支着头,看向最里面的陆擎森,妩媚地一笑。   “你还不跟他分手呀?”   “最美!”风景敲桌子。   “你挺合我胃口的,不想跟我试试?”   “有完没完了啊!”   看风景生气了,最美才转过头去:“干吗呀,不是你说让我找对象的吗?我这好不容易看上一个,还不得争取一下啊!”   “去去去别添乱!”风景白他一眼,回头又看容印之和陆擎森,“别跟他一样的,他嘴欠。”   “知道,没想理。”容印之冷着脸淡淡地说。   最美跟他天生犯冲,互相看不上对方身上任何一点。容印之不想给风景添麻烦,也就不想搭理他。   他不想,最美可想,特意挪个位置坐在容印之身边:“您这回闹完了,下次什么时候啊?我看您也别折腾好人了,让给我得了。”   “滚开。”   “就不!”越过他看陆擎森,“这位高个子哥哥,我上次就跟你说啦,你不考虑考虑?”   陆擎森的“不考虑”被容印之的一声大喝掩盖过去了:“你是不是有病?!”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你给治治?”   容印之的酒还没喝上一半,往吧台上一撂:“风景,我们先走了,改天清静的时候再来。”说完也不等风景留人,拿了外套就往外走。   等陆擎森经过身边,最美拿酒瓶朝他比画了一下:“下次不泼你了,咱喝酒,单独,好吧?”   容印之耳朵多尖,声音立刻拔高了:“泼你?!什么意思!”   陆擎森揽着他肩膀连说“没事没事”,连拉带抱把容印之拖下去了,身后最美的笑声哈哈哈个不停。   “你给我说清楚!!!”容印之立马就不干了,一到车上就发飙,“他为什么泼你酒,什么时候的事情?!”   陆擎森也知道瞒不过,老实回答道:“第一次来这儿找你的时候。”   “为什么泼你?无缘无故的他凭什——”说到一半自己突然就反应过来,停住了。   怪不得那天闻到他的T裇上有酒味。能想到的理由,也就只有自己泼最美的那桶水了。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最美会当晚就在陆擎森的身上讨回来,而陆擎森竟然就那么替他受着了。   在他们还什么关系都没确定的情况下,在自己跟他毫无道理地发了一通脾气之后……不,自己一直在毫无道理地跟他发脾气。   “为什么不跟我讲?!要他来泼我啊!”   容印之说着就要开门下车找最美理论,被陆擎森赶紧按住了:“印之!都过去那么久了,再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容印之一把就把他手甩开了:“什么叫没什么大不了?!我不乐意!我没有要你帮我吃苦头!你觉得我会高兴吗?!”   “我知道,印之我都知道。”   陆擎森干脆把他抱住,抚摸着他气得不断起伏的脊背:“当时只是想赶紧接你走,再说我根本就不在乎。”   “我在乎!”容印之低声吼。   陆擎森花了很长时间安抚他,可是整整一路容印之都还是不肯跟他说话,自己一个人扭脸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的面容还是紧皱眉头的。   到了小区停车场,容印之气呼呼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胳膊底下夹着一直都没穿的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陆擎森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到一半冷不防被他转身叫住。   “陆。”   几步之外,容印之并不看他,微微垂着脸,挽着大衣的手攥紧了边缘,似乎有什么话想说。陆擎森因此而站住了。   “我知道我这个人讲话很讨厌……刻薄又难听,口不对心,我连自己是到底在生谁的气都搞不清楚……所以你……”他慢慢抬头看陆擎森,不知为什么看起来竟然有点无助。   “所以你不要总是忍我……我缺点很多,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掉!”他简直像请求一样地说,“你什么都不讲,闷不吭声因为我而吃了苦头,我一点都不会高兴!”   是呀,他今晚哪里是在跟陆擎森生气,他分明是在生自己的气。   跟别人的争端无辜牵连陆擎森的气,明知道他无辜却依然控制不住自己任性的气,或许,也有一点明知道无辜却任由自己迁怒也不生气的陆擎森的气。   他讲自己有多少优点,又讲许多条件要陆擎森承诺,又讲陆擎森要紧紧抓住他,却忘记了还有那些明晃晃的缺点在自己身上改都改不掉。   陆擎森看到他的好,并不证明能容忍他所有的不好。   陆擎森大步跨过去,抽出容印之手里的外套披在他肩上,把他拢进怀里。容印之继续喃喃地说:“……我只会难过。”   “我知道了。”陆擎森抚着他的头发,贴着耳郭亲了一下。   “你没有什么要改的,你是不是在生气,生谁的气,我分得清。   “所以尽管生气,没关系。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跟你讲。   “你也要跟我讲,好吗?”   容印之靠着他的肩膀,听他在耳边的声音和呼吸,像往常一样沉稳有力,温柔却不容反驳。他轻轻地呼了口气:“好。”马上又补充道,“最美那个神经病,我可以对付的。”   陆擎森轻轻地笑,胸腔里传来振动。稍微放开容印之帮他拢了下衣襟,低头亲上他的嘴唇。虽然是晚上,老旧小区里也经常会有人经过。可容印之没有阻止他,也不想阻止他。   亲完了,陆擎森牵着他的手,朝家里走去。   “回家吧。”   有点饿,有点累,还有点情话想说,还有点抱怨想说,不管怎么样,总之先回家吧。他们有很多时间,在他们小小的房子里,做很多事,说很多话。   实现很多梦。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