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甫洛夫的狗》作者:极川 文案: 你摇响手中的铃,我便是你忠诚的狗。 两对cp,戏份大约对半分。 狗血多,无逻辑,文笔、剧情皆寡淡。 入坑谨慎,踩雷自负。 作品标签: 破镜重圆 覆水难收 HE 第1章   “你还认识这样的朋友啊,小唯。”   方唯偏头去看说话的人,刘谌话里含着点阴阳怪气,眼皮撩了下蹲在地上给轮胎加钢丝带束层的修理厂员工。   方唯眼睛跟着移过去,蹲在地上的人背影陌生,脸却是熟悉的。   周锐昀。一进门见到人他便脱口而出,这名字裹着层几年未见的光阴和生疏。   周锐昀却神色冷淡,仿佛没认出他,掀了掀眼皮权当回应,接着公事公办的干起了活儿,徒留方唯犹在偶遇故人的惊讶中。   “以前来过这儿,找他改装过车?”刘谌问。   方唯回过神来,说:“没有,我们是同学……”   他还想加一句:但对方可能不记得我了。   然而刘谌双手一拍,抢话道:“你才从国外回来,总不会是你大学同学。”   “高中同学。”   “你高中上的是市里十七中吧,里面不是非富即贵,就是成绩优异的尖子生,竟然也会有这样的吗?”刘谌说话时嘴角一直挂着嘲弄的笑意。   “刘谌。”方唯听出话里不屑的讥讽,皱眉警告道。但他皮相嫩,又一贯的好脾气,没几个人怕他。   刘谌嬉皮笑脸的勾了勾他的肩膀,说:“开个玩笑。”   刘谌说完往前走了两步。周锐昀身着修理厂的深色工作服,上头粘着脏污,不太体面。刘谌走到他背后,抬起锃亮的皮鞋,用鞋尖踢了踢他的脊柱。   “方少同学是吧,在这儿碰上也是缘分。看在这交情上,等会儿能给我们打个折吗?”   刘谌家里是做地产的,必然不缺个改装车的钱,可他偏要这么问。   周锐昀脊背僵硬了一瞬,手上动作停顿两秒后又继续,说:“你可以找我们老板谈价格,我做不了主。”   刘谌居高临下:“你在这儿干多久了,怎么说个话连点儿分量都没……”   “除了轮胎,你还有别的地方要改吗?”方唯上前两步,打断他,“谢衡给我发消息,说他已经到地方了。”   “谢少已经到了?”刘砚果不其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回回约他都得迟到一两小时,今天竟然这么早就到了。”   方唯笑了下。   刘谌那脚不安分,又踢了下周锐昀,说:“快一点啊,我赶着时间去飙车,方少的同学。”   方唯脸上的笑意敛了,去看蹲着的人。周锐昀被这般侮辱性的踢了两次,却脸色平淡、不以为意,手上按部就班的在做着工作。   刘谌行事嚣张,是个狗仗人势的主儿。方唯跟他不算熟,只是家里有生意来往,不便闹僵,时不时出相约着出来玩儿一次。   他盯着刘谌的鞋尖,心里乱麻麻的烦躁。   好在周锐昀不接他的茬儿,刘谌失了兴致,坐进沙发里招呼方唯也过来。跟人喝茶聊着天,豪车、名牌、哪个小明星正点……都是纨绔子弟的话题。   方唯时不时应两句,眼睛却不由自主的往别处跑。   一杯茶下肚,刘谌去洗手间。方唯踌躇了会儿,最终站了起来。   周锐昀正在手指灵巧的摆弄着轮胎。   “抱歉,刚刚我……我朋友对你不太礼貌。”方唯弯下腰。   静了会儿,周锐昀才语气如常的回道:“你挡着光了。”   方唯赶紧退开两步。周锐昀不说话,方唯也不知道该主动说点什么,就在旁边盯着他手里的动作。   一边轮胎大功告成,周锐昀提起工具箱,却半道手腕脱力,掉了下来,一声巨响。方唯立刻伸手去帮他提,堪堪碰上时却被一只戴着手套的手阻止。那手套污渍横生,脏兮兮的。   “我自己来。”   方唯连忙缩回手,对方的手套料子粗糙,被碰过的地方有些痒意,他不禁拿拇指蹭了蹭。   周锐昀瞥了眼他细白的手指,说:“洗手间在后面。”   方唯愣了下,说:“哦……”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后,又补充,“我不用洗手,没什么的。”   周锐昀绕到车子的另一边,方唯跟着,咬了下嘴唇,说:“你不记得了吗?我们是同……”   “方唯,对吗?”周锐昀说。   “对……你记得?”   “有点印象。”   只是有点印象。方唯一瞬间沮丧起来。   “你高三转到哪个学校了?我从医院回来就没看见你,问老师和同学,他们都不知道。”方唯说。   周锐昀回答的简洁明了:“去了D市。”   “这样啊……”方唯听出了对方不愿继续这个话题的言外之意,不便再问下去。   刘谌这时从洗手间回来了,问道:“好了没?怎么那么慢。”   “应该就快好了。”方唯说。   刘谌扫了周锐昀一眼:“要是技术不行就换个人。”然后又转头看向方唯,“这附近也没个像样的店,否则我才不乐意把我老婆给这种小修理厂碰。”   这跑车便是他的“老婆”。   方唯心里愈发不舒服,脸色沉了下来:“你少说几句吧。”   刘谌嘻嘻哈哈,没当回事儿。   车子改装好,刘谌急着跟大部队汇合。付完钱就拉着方唯要走,方唯跟周锐昀说了句再见。对方还是那副样子,点了点头,转过身去走进了员工休息室。   方唯没看见,周锐昀转身后盯着自己修完车后脏污的手,扯起嘴角露出了个讥讽的笑。   刘谌开车,引擎声共鸣,窜上了环山公路。   “那真是你同学啊,也不是个什么角儿,倒是挺会端姿态的。”刘砚摸出了个口香糖丢进嘴里,又给方唯递了一个。   方唯坐在副驾驶,没接,也不说话。   刘谌咂摸出了味道,收回手,说:“怎么,跟哥置气了?我就是看那小子对你不热络,你都说是同学了,他一副不认识你的样子,真够趾高气扬的。我就忍不住损损他,给你出气。”   “没有生气。但周锐昀也没做错什么,你那样说话很不礼貌。”方唯实话实说。   然而跟刘谌这种人讲礼貌,实属天方夜谭。   “行了行了,出来玩儿犯不着为了这么个人闹不愉快,下次碰着,我跟人递根烟道个歉行不?”刘谌给了个台阶下。   方唯不好再绷着脸,说:“前面左转,谢衡说他们已经在起点了。”   他们今晚出来聚会飙车,临到半道,刘谌说要换轮胎,随地找了个附近的修理厂,没成想却能碰着个意外之喜。   方唯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公路边的路灯照得夜色亮如白昼。   他回想着方才灯下的周锐昀。比起高中时,对方长高了几寸,身材高大、脸庞英俊。外表看起来和几年前大相径庭,可周身气质又一如往常。   即使被羞辱嘲讽,也一脸淡然。和过去一模一样。   这点儿熟悉感让方唯稍稍安下心,觉得自己离周锐昀好似近了点。   -tbc-   赛车起点人声鼎沸,一群人飙车技术三流,但表面功夫做的一流。看着挺像回事儿。   人群中间最显眼的是个男人,年轻俊秀,头发后梳,看着便知是这里头能做主的,此时正叼着烟跟美艳的赛车女郎说话。   “嗨,方唯。”那人瞧见他,热情挥手。方唯走过去,闻着烟味咳了两声。   谢衡踩灭了烟,说:“怎么还跟个女人似的,外国佬没给你训好啊。”   跟身边这群精通吃喝玩乐的公子哥们儿有所不同,方唯不会抽烟,喝酒当做情调,不贪杯,连飙车都不在行。但他与谢衡熟稔,平时互相损惯了,此时也贫嘴道:“人外国佬都绅士,不在公众场合抽烟。”   谢衡笑骂他:“阴损我呢。学坏了啊,方方。”   方方即芳芳,听着娘气,方唯不喜这称呼,也就谢衡敢叫一叫。旁边人听着有意思,齐齐笑起来。   倚着谢衡的一个女人问:“这就是谢少你那个刚回国的青梅竹马吗?”   谢衡点头,介绍道:“方唯。”   这群人估计是谢衡这两年认识的新朋友,几乎都不认识方唯。有人还起哄:“方少让我们等了半个钟头,得罚酒啊,刘哥你也是,一个都躲不了。”   刘谌一直在旁边杵着,听有人点他名,高声笑道:“你小子就是焉儿坏,等会儿赛车想看我车毁人亡是吧?”   谢衡说:“你那技术,没喝高也是车毁人亡的命。”   刘谌摆摆手,认输,说:“今晚这车还没飙,我就提前翻车了。”   谢衡让人给他们倒酒,说:“酒还是要罚的。”   方唯不参与,等会儿坐谢衡副驾,酒喝便喝了,刘谌不好推诿,也只得一大杯下肚。   “谢少你是不是知道我刚把方唯给惹炸毛了,呼吸报复我呢?”刘谌喝完酒抹嘴道。   “你怎么把方唯惹炸毛了?”谢衡不知情。   “我还以为他跟你告密呢。”刘谌说,“刚刚在改装车的厂子里碰着个小唯的高中同学,诶,你们一个高中的,应该也认识吧?叫周……周锐什么的。我说了人两句,小唯脸就拉下来了,不高兴。我哄了好久。”   四周都是引擎声、哄闹声,不是个说话的地方,谢衡听清了个大概,问:“周锐什么?”   方唯答:“周锐昀,你应该不记得了。”   谢衡确实一时没想起来,只警告刘谌,说:“行了,刘谌你之后少拿方唯寻开心。先玩儿吧,这都几点了。”   几个参加的飙车公子哥都坐进了车里,旁人副驾驶都是金发女郎,谢衡旁边坐着个方唯。   “我不玩这个,你叫我来也是扫你们的兴。”方唯扣着安全带说道。   谢衡手指敲着方向盘,说:“这两年A市新来了些人,大部分都在这儿了,以后见面估计也挺多,现在过来认认脸。”   方唯出国几年,形势早有变化,圈子里也轮过一番洗牌,陌生面孔居多。   “再说你回国几个月了,我都还没见过你。正好今晚刘谌组了这个局,就想着拉你出来透透气。”谢衡说。   方唯不禁失笑,说:“到底是谁出来透透气啊。”   谢衡看他一眼。   方唯笑的更欢了,忽而问道:“外面传的是真是假啊?”   谢衡在调试车子的性能,闻言脸色黑了下来,咬牙切齿道:“真的。”   方唯笑了半晌,说:“你堂哥没跟你闹翻吗?”   谢衡说:“行了啊,方方,别提这事了。”   方唯回国两月,却正赶上谢衡被家里关禁闭。听讲是他睡了自己堂哥的未婚妻,还被人捉奸在床。   据谢衡自己所说他是被那准嫂子给耍了,至于内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方唯也没再细问。   他被谢衡警告闭嘴后就乖乖坐着等赛车女郎倒数,接着车子如离弦的箭般,急速冲了出去。   方唯在国外刻苦学习,离玩乐生活遥远,一时间被这速度冲击的有点适应不了,抓着安全带,眼睛瞪得像只兔子。   谢衡笑他:“你说你出国几年,整天就学习、学习,跟生活断层了吧。”   方唯看着道路两旁急促后窜的景色,心想,学习也是生活,哪里断层了。   谢衡又问:“这次回来了,不打算再继续出去读个硕士、博士啥的了吧?”   方唯摇头:“我妈不让,说我出国几年她整天担心的睡不好觉。”   “是嘛,你一年还只回来一趟。干妈逮着我就念叨。”谢衡说。   方唯在家里排行末尾,上有哥哥姐姐,家人宠爱,含在嘴里都怕化了。他前几年决定出国读书也是想试着自立,逃离禁锢。但总有要认祖归宗的时候,也总有要被管束的时候。   方唯想到这儿,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谢衡赛车技术不错,却因和方唯聊天打趣慢了半拍,被几个人甩在后面,这会儿正抿着嘴唇努力加速。   山路弯道多,方唯被晃得有点想吐,还想吃点儿酸的。他想着想着,忽然想到了什么,舌尖竟真尝到了点虚幻的酸意。   ——那是一股特殊的汤味。   方唯想了会儿,一双眼睛蓦然出现在脑海里。   “对了。”谢衡已经超了几辆车,此时遥遥领先,便松懈下来,又开口跟人说话,“刘谌说的那个周锐……”   “周锐昀。”方唯情不自禁的接道。   “周锐昀。”谢衡依稀有了点印象,“是不是高中时我们班那个家里摆路边摊的?”   方唯感觉口里的酸意更加浓重了,眼前无数画面走马观花一般浮现。   “嗯,就是他。”   话音落下,方唯听到谢衡嗤笑了一声。   “以前不是个尖子生嘛,怎么现在沦落成修理工了?”   方唯没应声。   谢衡盖棺定论:“乌鸦堆里出不了凤凰。”   这般语气倒是和刘谌方才在修理厂时别无二致。 第2章   A市十七中以贵族中学的称号闻名全市,虽然实情没那么夸张,但里头聚集着的大部分学生确实非富即贵。为了升学率和高考分数漂亮,也特招些成绩优异的学生撑场面,只是班级一般是分开的。   九班就是个官商子弟聚合的班级,里面却有个异类,高二转学来的,第一次月考就荣登榜首,吸引了些眼球。后来不知怎么有传言,说这优等生家里是开大排档的,店的位置就在学校西边的街边夜市。   这些学生不为高考受累,闲的长草,听说了这事,当即合计起来,趁着一个周末晚上,组成队伍,浩浩荡荡的找乐子去了。   方唯在一班,学校里成绩最好的班级,本来这等“热闹”和他无关,可谢衡是九班的,非要拽着他一起。   方唯长到十六七岁,并未来过夜市。一下车就惊了,街道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此时正是夜市开市时间,行人中间时不时窜出一辆车,道路两边的店家正动作娴熟、有条不紊的铺着地、摆着摊档,好不热闹。   “他们家应该在后面。”有人指路。   这儿人太多了,谢衡估计也是第一次来,拽了下方唯的胳膊,说:“别走丢了。”   “哎,周锐昀。我们来给你家生意捧场。”有个男生打老远就看见了人,挥舞着胳膊喊道。   隔着拥挤人群,方唯看见低头摆弄烧烤架的男生抬起头,循声望过来。他戴着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了清俊眉眼,眼睛黑沉沉的,灯火映在他眼底,在嘈杂环境和滚烫油烟里像一束剑尖上的冷冽寒光。   方唯呆在那儿,谢衡推他,催促道:“找地方坐。”   街边的桌椅都粘着脏污,光鲜亮丽的高中生们皱着鼻子坐下。   有个女生勉为其难的用手指捻起菜单,说:“这里太脏了,我们不会真的要吃吧?”   “来都来了,尝尝呗。”一个男孩子抢过菜单,噼里啪啦点起了菜。   “你们是锐昀同学啊?”给他们点餐的中年女人问道。   “是啊。阿姨你是他妈妈吗?”   “是。”女人笑道,“第一次来吧,这顿就当是锐昀请你们。”   “那不行,肯定得付钱。我们来这儿就是给周锐昀捧场的。”男生义正言辞道。   方唯耳朵里听着,眼睛却看向了前方。他是第一次见周锐昀,以前只闻其人不见其真身。今天一见,总觉得与传闻相似又截然相反。   周锐昀个高身板直,手上动作娴熟的在翻弄烤串。方唯看的认真,谢衡一巴掌拍上他后背:“吃什么?”   “嗯?”方唯回答,“都行。”   谢衡闻着油烟味,吃不下,随意点了几个。有人说:“喝点酒吧。”   谢衡说:“随你。”   周锐昀的母亲并没有劝阻这群半大的孩子,任凭他们点了几瓶啤酒。   点完菜后,一群学生左右张望,市井气息让这群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和大小姐们目不暇接。甚至,等菜间有几个女孩子挽着手离席,要去周边逛逛。回来时指甲五彩斑斓,说:“这里做指甲也太便宜了。”   “做的这么粗糙,对得起价格。”另一个女孩糗她。   几个人嘻嘻哈哈、玩闹不止。上菜时,方唯看见周锐昀的妈妈走到了他旁边,推着他的胳膊说了些什么。男生没反应,照旧在翻着手上的肉串。   过了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走到他旁边,塞给他两个盘子。周锐昀动作停了,接过东西,转过身来,正好面对着方唯。   方唯赶紧收回眼神,盯着桌子拐角脱掉的桌皮。然后听到“咚”的一声,桌上多了两个盘子。   “这是我们点的菜啊?”有人问。   周锐昀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一桌子学生尝了尝烤串,都不太感兴趣。接下来,菜陆陆续续上来,气氛却和谐。方唯清楚,这群人今天过来一定不是简单吃个饭的,肯定是有什么花招留着在等周锐昀。   果不其然,等周锐昀送酒过来时,有人开口了:“这是什么酒啊?”   “啤酒。”周锐昀带着口罩,声音闷闷的。   “什么啤酒?”   “你不认字吗?”周锐昀抬了抬眼皮,放下酒瓶就要走。   被嘲讽不认字的男生立即来气了,说:“你站住,这啤酒怎么打开了?”   这是周锐昀妈妈提前打开的,怕这群孩子来瓶时伤着手,也是方便顾客。   周锐昀站在那里没说话。   男生拿起酒瓶闻了一口,继续说:“这味道……真冲鼻,真能喝吗?”   这时另一个男生开口了:“哎,我说周锐昀,大家今晚特地来照顾你家生意,你怎么也得有点表示吧?”   周锐昀扫了一圈桌上的人,说:“要什么表示?”   “这瓶酒,你喝了。”那人把酒瓶往桌边一推。   “我没时间陪你们玩。”周锐昀说。   一个女生用筷子挑了挑盘子里的龙虾,说:“你们这个龙虾都没打理干净吧,我要是吃出问题,你们得负责哦。”   周锐昀静了几秒,然后往前走了几步,抬手拿掉口罩。   方唯看见了那张脸,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像锋利的刀刃。   他看见周锐昀拿起了那瓶酒,一口气灌了下去。旁人开始起哄,周遭喧哗不断。   一瓶空了,有人说:“你竟然能一口气喝完,真厉害。这玩意儿给我家狗喝,它估计都不乐意喝。”   满桌哄笑。   周锐昀摸了摸嘴唇的酒渍,也笑了,他面相阴英俊却阴郁,笑起来时有些奇特的感觉。   方唯忽然心提了起来,总怕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但没有,周锐昀抬手把空酒瓶放到了桌上,说:“吃得开心。”   他戴上口罩,回到了烤架前。桌上一群人重新哄闹起来,有女生娇笑道:“我还以为刚才他要把酒瓶直接砸在徐昝头上呢。”   叫徐昝的男生不屑道:“他敢吗?把我砸出了问题,就凭他,能赔得起医药费?”   他们说话大声,根本没避讳着谁。方唯看到了周锐昀妈妈,那个女人一整晚都笑对客人,眼角皱纹深如沟壑,而现在眼底却没任何笑意。   “回去吧,很晚了。”方唯说,他声音不大,谢衡听到了。   谢衡新谈了个女朋友,正兴趣浓重,一整晚都在玩儿手机,这时候终于抬起头来,问方唯:“要走?”   方唯点头。   谢衡说:“那我跟方唯先回去了,你们呢?”   谢少发话了,其余人忙不迭说:“我们也回去了。”   方唯走出了几步远,又回头看。烤架前身形修长的男生低着头,像沉默的雕塑。   而在这一刻,忽然男生抬起头来,两道视线陡然交汇,接着被拥挤人群打散,周围人山人海,周锐昀的身影被瞬间淹没。   方唯收回视线。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周锐昀。对方给他的感觉像一柄被重重丝线包裹的锋利刀剑,摸上去厚重无锋,可他冥冥之中觉得,总有一天,那刀会从里头割断重重阻碍,亮出锋利的刀尖。   -tbc-   从这晚后,学生们像拿到了个新奇有趣的玩具,有空时总爱往夜市钻。方唯跟着去过几次,周锐昀基本都在,带着口罩,冷着脸,碰到同学挑衅和故意找茬也是一副不冷不淡的脸。   但对玩具的兴趣没有持续多久,大部分就失了兴致。有一段时间没人再组织去找周锐昀的麻烦,方唯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心里隐隐有一丝的失落。   大半个月之后,他鬼使神差的自己一个人过去了。夜市依然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他走到后街,远远就看见了周锐昀,可对方没看到他。   方唯找了个空位坐下,点餐时,周锐昀的母亲忽然端了个杯子来,说:“今天又来了?”   方唯顿时有些局促,喊道:“阿姨。”   “就你一个人?”   “嗯。”   “天太热了,喝酸梅汤吗?我自己做的。”女人把杯子推过来。   方唯不好意思收下好意,说:“阿姨,我等会儿付钱。”   女人笑了,鱼尾纹堆积在眼角:“不用,我请你的。”   方唯推拒不了,双手碰上杯子,一阵冰凉。在炎炎夏夜,无疑是消暑利器。   点完餐,周锐昀的母亲去招呼别的客人了。方唯小心翼翼的捧起深色的杯子尝了一口。   好酸。   他脸皱成一团,吐了吐舌头。再抬头,却见周锐昀正帮他对面那桌的人送酒,这角度正好能看到自己。对方的视线直接投到他身上,方唯当即红了脸。周锐昀眼睛一转,转身走了。   方唯一个人霸占了张桌子吃饭,过了会儿人多起来,有人跟他拼桌。身边嘈杂起来,有女孩子失恋在哭,有男人在吹牛侃大山……人间百态尽在一方桌间。   方唯安静的吃着饭,眼睛偶尔飘向周锐昀身上。   忽而有人的声音大了起来,方唯正神游天外,发现跟自己拼桌的人跟旁边那桌人吵了起来。具体缘由没听清楚,方唯握着一次性筷子,听他们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一个个嘴脏的出奇,渐渐地,脸红脖子粗的大声嚷嚷起来。   然后有人抬脚踹了下对面的桌椅,顿时陷入一场混战。方唯看见有人抓起桌上的啤酒瓶就要往对面招呼,惊得坐在原地半天没动作。   “你在发什么愣?”   耳边忽然有道冷淡的声音。方唯扭头,周锐昀戴着口罩站在他旁边,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拉了起来。接着一道疾风顺着他太阳穴擦过,他一看,有人打架打的不分敌我,拎着酒瓶就想往他头上招呼。   周锐昀手劲极大,拽着他往后退了几步。方唯反应过来,赶忙道谢:“谢……谢谢。”   周锐昀一只手解开口罩:“不用谢,要是你在这儿出了事,我们还要担责任。”   “不会的。”方唯小声说。想,我不会要你担责任的。   可周围太吵了,周锐昀没听清,放开他的手,说:“你赶快回家。”   无辜的客人早就逃之夭夭,也就方唯这样愣头愣脑的还待在风暴中心,等着被殃及池鱼。   周锐昀跟他说完话后就走进了混乱的中心,看样子是劝架去了。   方唯站在尚且安全的角落里,盯着自己的胳膊——手腕上还残留着热度,这会儿像是要灼烧起来。   方才周锐昀贴在他身边讲话的热气也未完全消散完,此时正萦绕包裹着他。方唯不禁感到燥热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一阵铃声陡然划破灼热的梦境,方唯猛然惊醒,他睁着眼睛缓了会儿,才发现自己又做梦了。   他经常梦到那一幕。可太久未见,年少的周锐昀的脸已经渐渐模糊,而这次却不同于往日,许是昨晚重逢了这人,面容竟在梦里清晰起来。   手指在被子里动了两下。方唯回想着昨晚在修车厂里偶遇的周锐昀。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他用手指虚幻的描绘出了一个形状。   嗡嗡震动声霎时响起,方唯赶紧收回心神,接通电话。   “爸。”一开口却声音涩哑。   “你还没起来?”方父十分精明,料想到他还没起床,提醒道,“今早要去公司报道,别忘了。”   方唯肩膀耷拉下来:“知道了。”   父母本来要给他在自家公司安排个职位,方唯单方面宣战许久才取得阶段性胜利——不去自家公司可以,方父当即联系了一个老友,将小儿子塞了进去。   方唯没法,只好答应。穿戴完毕后他驱车前往即将工作的公司,这是他第一份正式工作,饶是和他的理想有差别,可也要认真对待。   他到了楼下,和前台说是来报道的。   前台小姐笑眯眯道:“好的,你上三楼的会议室。”   方唯笑着道谢,进了电梯。三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整了整衣服才推门进去。   里头只有一个男人,清瘦干练,看面相应当挺好处。   “你好,我是来报道的新员工,方唯。”方唯自我介绍道。   “你好,我是设计部组长,姓谭,谭西原。”对方笑道,冲他伸出了手。   兴许是有人和谭西原打过招呼,他挺关照方唯,不厌其烦的教人做事。可方唯还未从学生的身份转换过来,难免不适应,几天下来疲累不堪。   到周五傍晚,谭西原说:“到下班时间了,你要是事情做完了,可以先回去。”   方唯问:“你不走吗?”   “我手上还有点活。”谭西原拍了拍面前的资料。   没人爱加班,可方唯却发现谭西原总是很晚才下班,工作狂真可怕啊,他暗自想着。   “那谭哥,我先走了。”方唯收拾好东西,起身说道。   “嗯。”   “周末愉快。”   谭西原从电脑里抬起头,笑道:“周末愉快。”   方唯出了公司大门,周五傍晚的车道拥堵,他打了个呵欠,一边想着谭西原这周教他的东西一边开车。   脑子里一片浆糊。他打了个转向灯,准备右拐,却忽然瞥见一道车影冲着他撞过来。   方唯反应慢了半拍,没躲开,被人直接撞了。   撞上来的是辆电动车,车主是个四五十岁的女人,说话口音重,先是躺在地上装伤,等交警过来,见是自己的错,又立马爬起来说没钱,赔不起。   方唯第一次碰上这事,完全不解这是个什么操作。他天生没被点上疾声厉色的技能,面对这种脸皮厚如城墙的无赖只能认了,算自己倒霉。   方唯看了看自己的车,这车是他哥借他开的,没想到才开一周就出了事。车门那块被划了几道划痕,不算严重,后视镜被撞的有裂痕,都不是大事。电动车车主扬长而去,方唯启动车子,准备回家和他哥认罪。而车重新驶进洪流里后,他想到了什么,手在方向盘上顿了顿,继而转了一圈,掉头换了条车道。 第3章   速町修理厂地处偏僻,方唯凭着记忆绕了几个圈才找到。华灯初上,已是夜晚。他在门口停了车,走进去,却没人招呼他。   屋子里乱哄哄的,几个人架了张简易桌子在吃饭。   有人看见他,招呼道:“有什么事吗?”   “修车。”方唯边回答边在那圈人寻觅,“后视镜坏了。”   周锐昀不在。他有些失落。   “行,小王你去看看。”有个中年男人支使道。   “哎,我这饭还没吃完呢。”小王不大情愿的捧着碗站了起来,问方唯,“你这车要现修吗?”   室内空气不流通,一股子饭菜和汽油混合的味道,方唯没吃晚饭,胃里空荡荡的有点想吐。他用手按了按胃,想着要不把车丢在这儿,自己先走。   “那就……”他正要说话,旁边的门开了。周锐昀从里头走了出来。   方唯瞬间哑了。   “怎么了?”周锐昀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手里夹着根烟。   “有人来修车,正好赶上饭点……”小王撂了碗,不耐烦道。   “你坐下吃饭吧,”周锐昀吸了口烟,眼皮撩了下站在一旁的方唯,“我来看看。”   “你不吃了?”小王说。   方唯这才注意到桌上有副空缺的碗筷和酒杯,应当是周锐昀的。   “饱了。”周锐昀把烟丢到地上,用脚碾灭,偏头问,“车哪里出问题了?”   方唯感觉胃痉挛了一下,那是紧张又是兴奋的标志。   “后视镜,车门也有点划痕。”他回答。   周锐昀说:“先看看吧。”   他俩一前一后往外面走,到了车旁。   “跟人碰上了?”周锐昀检查着损伤。   “电动车撞的。”方唯乖乖回答。   “在附近?”   “不是,南二环路那边。”话一出口,方唯就后悔了。   完了。   “二环路离这儿二三十公里,你到这儿来修?”周锐昀果然皱了下眉。   方唯咬着舌尖,后悔不迭,说:“正好你在干这个,就想着来找你了。”   周锐昀看了方唯一眼,那眼神颇为熟悉。方唯心里一凛,周锐昀看过来的眼神,和以前一堆同学别有心机的去他家摊子上吃饭时,他看那些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方唯暗忖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对方会不会误会他是故意来找茬或者端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来羞辱人的?和以往那些同学或者是刘谌,别无二致。   他想解释,可周锐昀却开口了:“你这车修一下估计要上千。”   “啊……”方唯一时没反应过来,“哦,行。”   周锐昀戴上手套,说:“你明天来取吧,今天挺晚了。”   方唯不想走,撒谎道:“我等着用车。”   完了,又是错话。方唯想哭了。   自己不远千里赶来这儿修车,怎么看也不像是等着用车的急迫样子。他懊丧不已,等着临头一刀。周锐昀却没有揭穿他蹩脚的理由,把车开进了修理厂里面,专心察看起来。   方唯平复好情绪,坐在凳子上。店里的小姑娘给他倒了杯茶,不是什么好茶,喝到嘴里有点涩,方唯却不觉,他盯着灯光投射下周锐昀的影子,看的入神。   有员工来帮忙,跟周锐昀有说有笑,方唯听着。也有人怕他无聊,过来搭话,问他事故是怎么发生的。   方唯把撞车的案发现场描述了一遍,之前那个小王说:“那这是电动车的责任啊,你怎么就放人走了?”   “她不肯赔钱,闹下去也影响交通。”   小王说:“你这人也太好了。”   方唯垂着眼睛笑了下。   小王却拍了下周锐昀的肩膀,小声嘟囔:“开这种车,一看就是有钱人,人傻钱多。”   周锐昀手上动作不停,没搭腔,只说:“把工具箱递过来。”   过了会儿小王走了,方唯坐在那儿无聊。周锐昀不和他说话,仿佛不认识一般,他提着一颗蠢蠢欲动的心和想搭话的嘴,左右为难。   最终下定决心,去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两瓶饮料。   “喝吗?麻烦你了。”方唯把饮料举到周锐昀眼前。   周锐昀没接,说:“谢谢,你放这儿吧。”   方唯放下饮料,静了会儿,又说:“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喝这个。”   他语气本平常,可出口却好似带了点“你看,我还记得”的邀功味道。   周锐昀顿了下,说:“现在不喜欢了。”   -tbc-   现在不喜欢了。   这话是别有深意还只是随口一说,方唯不敢猜测。他捧着自己的饮料,站在周锐昀左后方哑口无言。   周锐昀周身布满冷淡气息,看样子是不怎么想搭理他,和过去一样。高中那会儿,方唯时常一个人偷偷跑去夜市,周锐昀妈妈都认识他了,看他白白净净又乖巧,经常拉着他聊天,让他在学校里多照顾照顾周锐昀。   “我家锐昀朋友不多。”周妈妈说。   周锐昀正好来送烤串,闻言便回:“这不是我朋友。”   方唯正笑着,听到这话便笑不出来了,偏装着硬气的回复道:“我们确实不是朋友,我就是喜欢你家烧烤的味道才来的,阿姨做的酸梅汤也好喝。”   周母眉开眼笑,拍了下周锐昀的胳膊:“你看你,乱说什么。”然后又对方唯说,“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拿一杯汤。”   周母话音落下就已经转身去拿了,方唯眨了眨眼睛,接着脸皱了起来。   ——他是怕酸的。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怕酸怕苦又怕痛。   周锐昀看他皱着脸,难得主动开口:“不爱喝还撒谎。”   方唯咬着嘴唇,嘴硬道:“没撒谎,我挺喜欢喝的。”   他们确实不是朋友,连名字都陌生。可这一句你来我往的互怼后,关系似乎拉近了一点。   起码之后再来,周锐昀都会给方唯多烤一个鸡翅,但也就止于此了。在学校里,方唯偶尔会跨过几个班级去找周锐昀聊天,借口都是借试卷或者讨论物理题。可周锐昀对他并不热络,方唯找他找的频繁了他还会不耐烦,直接不搭理人。   就跟现在一样。   周锐昀专心致志的修车,方唯在旁边观看,彼此相对无言。   修理厂的员工陆陆续续的下班了,走前都跟周锐昀打了个招呼。   方唯说:“我是不是害你加班了?”   周锐昀回答:“平时我走的也晚。”   夜深了。方唯见周锐昀不喝饮料,便提起了上个话题:“你不喜欢这个饮料,那我给你拿杯咖啡吧。”   周锐昀没有拒绝,方唯又欣喜起来,蹭蹭蹭跑去贩卖机那儿拿了杯咖啡。   这次周锐昀倒是喝了。   修车时间漫长而枯燥,方唯看出了,周锐昀不想他提起过去,于是方唯就找现下的话题聊。周锐昀修着车,他就在旁边指着一堆工具一个个问,周锐昀用哪个他就问哪个。   “这是什么?”“干什么用的?”“怎么用啊?”–诸如此类,烦人得紧。   方唯知道自个儿挺烦人,但他就是住不了嘴,控制不住的想跟人讲话。   周锐昀回答的专业,也不敷衍他。虽说是没营养的无聊话题,可方唯心里高兴。他觉得周锐昀讲话声音好听,低沉磁性,深夜难免疲累,便带上了点烟嗓,听着真实又贴近。   “你住哪里,等会儿怎么回去?”车修完已经很晚了,方唯付钱后问道。   “坐车。”周锐昀回答。   方唯这会儿机灵了起来,他捣鼓起了手机查时间:“公交车吗?末班已经没了吧。地铁也停运了。”   “所以呢?”周锐昀收起pos机,直视他。   方唯一下子有点紧张,感觉自己被看穿了般。   “就是麻烦了你一晚,还害得你错过末班车有点过意不去,想着要不我送你回去吧。”方唯硬着头皮说。   周锐昀冷淡的剐了他一眼,转身往里间走。   “你……”方唯看着他一言不发的走了,以为是拒绝。   周锐昀背对着他,说:“等会儿,我换个衣服。”   方唯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后,整个人像被重新浇灌活水的花草,耷拉的枝叶又精神的挺立起来。   周锐昀换下工服,穿了件普通的衬衫。他身高腿长,长相英俊,换身休闲服便光彩了起来。   方唯开车,驶出修理厂,问副驾驶坐着的人:“你住哪儿?”   周锐昀报了个地址,方唯才回国两三个月,压根不认识,打算停车导航一下。   周锐昀见了便说:“你继续开,我指路。”   “哦,好。”方唯赶紧应了,他巴不得周锐昀多讲话。   这附近一截是环山公路,上次谢衡刘谌他们飙车就是在这儿,路陡,不好走。方唯开的慢,当然,他也不想开快。   周锐昀靠着椅背,时不时指指路。方唯怕气氛尴尬,关上车窗把车载音乐打开了,问:“你有什么喜欢的歌吗?”   “随便放吧。”周锐昀说。   音乐声流泻出来,方唯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可眼睛却时不时又往旁边瞟。   “这车给你开真是浪费了。”忽然对方开口了。   方唯没反应过来,正好遇到个障碍物,手乱动了两下,车子登时左右乱拐,差点撞上护栏。周锐昀倾身过来,稳住了方向盘,沉声道:“看路。”   方唯惊魂未定,结巴应道:“嗯……嗯。”   周锐昀离得很近,身上还沾染着点修理厂的汽油味,可方唯此时并不觉得难闻。   周锐昀见车开的平稳了,又坐回去。   方唯想着他上一句话,问:“你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   周锐昀:“本来想说你蜗牛速度,看你刚才那一下,技术也不行。”   “我很少开车,而且在国外都是右驾,还不太习惯。”方唯解释。   “嗯。”周锐昀应了下。   方唯沉默了会儿,提议道:“要不你来开?这边的路我也不熟悉。”   方唯听到旁边人笑了下。周锐昀很少笑,他不禁扭头去看,对方脸上的笑意还未消去,看着方唯的眼睛,说:“你的车,你开吧。”   方唯开这车浪费,自己来开倒是不符合身份了,像什么样子。周锐昀靠着椅背露出个自嘲的笑,方唯没有察觉。   最后没把人送到家,中途周锐昀接了个电话,听着是个男人的声音,似乎找他出去喝酒,进了市区周锐昀就让方唯停车。   “我有点事,谢谢。” 周锐昀下车前说道。   方唯不好过问他的私事,点头道:“再见。”   周锐昀走了,身影掩在夜色和车水马龙里。   身边空了下来,等红灯时,方唯伏在方向盘上,忽然想到刚刚忘了问周锐昀手机号码,下次再找个理由去修理厂吧,到时候得记得问。   设想美好,可方唯没预料到,下次再去修理厂,周锐昀已经不在了。人去楼空,遍寻不到。   一周的工作日是五天,方唯从周一就开始数着日子,等数到了周五他终于从工作中解放,抽出空闲去了周锐昀所在的修理厂。   下班前他还特地去公司洗手间倒腾了下头发和衣着,谭西原看到,调侃他:“要去约会吗?”   方唯窘迫了一下:“不是,去修车。”   谭西原一愣:“修车?”   “车灯出了点问题。”方唯说。   谭西原便好心道:“我认识一家修理店,价格公道,技术也不错,要我介绍吗?”   “我有朋友在修理厂工作,就不麻烦谭哥了。”方唯笑道。   朋友这个词,他也就只敢在别人面前用用,到了周锐昀跟前,可说不出口这两个字。   方唯出了公司,轻松而紧张的去往了修理厂。会不会去的太频繁了?他在路上想着。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去,会被周锐昀怀疑的。可身体控制不住,开的越来越快。   然而事与愿违,等到了地方发现门是半关的。方唯下车走进去,有几个人在拆卸东西。   “找谁啊?”有个穿着灰色衣服的男人问道。   方唯回答:“来修车。”   “关店了,不修了。”男人不耐烦道。   方唯顿住了脚步:“那明天来店吗?”   后面有人走上来,笑着拍他肩膀:“以后都不开啦,老板儿子身体出问题,去国外治疗了。店面卖了,以后改开餐馆了吧。”   “这么突然……”方唯喃喃道。   旁边人都在忙碌,没人搭理他。他站在那儿像个异类,过了会儿又开口:“你好,能问一下,那些修理厂的员工呢?”   “我怎么知道。”先前跟他讲话的灰色衣服男人口气很冲,“要修车就去别家,没听见这店已经被卖了。”   方唯站在那里尴尬起来,静默片刻,说了声谢谢,然后走出门。   山路上的晚风裹挟着凉意袭来,路灯投射出光亮。方唯没有立刻钻进车里,他在路边护栏边站了会儿,天空暗下来,雾气升腾,修理厂在他身后,沉默无言。   他说不好心里的感受。仿佛前两次看到的周锐昀只不过是一场梦境,恍惚间他已经分不清虚实。   好似虚惊一场。 第4章   山道上的风夹杂凉意,方唯站着吹了许久,手脚都冰凉到发麻。   嗡嗡。手机震动起来,久不停歇。   “在哪儿?出来吃饭。”是谢衡。   “回家路上了,下次吧。”方唯吸了吸鼻子。   “怎么了?”谢衡听出不对劲,“被谁欺负哭了?”   “没有。”方唯立刻反驳,“开车没关窗户,被风吹的鼻子难受。”   “行,赶紧关窗,然后来吃饭,晚上去酒吧玩儿。”谢衡说。   “我不去了,你们玩吧。”方唯拒绝。他现在心情不好,不想跟一群人瞎起哄。   “哪有你们,就我一个。”   “怎么就你一个?”   “想跟你单独约会啊。”谢衡没个正形。   方唯笑了:“那我过去找你,发个定位。”   谢衡约在了西餐厅,方唯出国几年吃腻了这玩意儿,在门口把人叫出来,改吃粤菜了。   “脸色挺差。”谢衡见他便看了出来他心情低落。   方唯低头掩饰,说:“工作太累了,不适应。”   “你才回来怎么就工作了?”   “我爸要求的。”方唯回答,“他说懒惰久了,就会想要一直懒下去。”   “是我本人了。”谢衡自我调侃。   方唯闻言笑起来,眼睛弯弯。   吃完饭谢衡带他去酒吧,这家酒吧坐落城北,谢衡也是听人介绍的,第一次来。   “环境还可以。”谢衡环顾了下四周。   方唯不置可否,看着谢衡点了酒。   “是不是有点无聊?”看了会儿台上的表演,方唯开口调侃,“难得来酒吧你不闹腾。”   酒吧热闹非凡。他们两个坐在冷清角落,没有加入舞池也没有举杯畅饮。平时谢衡来这种声色场所,必是呼朋唤友、摆开场面的。   “最近是非常时期。”谢衡说。   “怎么了?”   “我爷爷知道了我那事。”谢衡说。   谢家老爷子军队出生,手段铁血,年纪大了越大老顽固,哪怕是谢衡这般放浪形骸的纨绔,在谢老爷子面前也得收起尾巴装乖孙子。   他睡了自己准嫂子的事,家里人本来是力瞒谢老爷子的,可里头弯弯绕绕的水太深,还是被人泄了密。   “那你最近不是惨了?”方唯说。   “别提了,”谢衡眯着眼睛看向别处,“我爸也在他公司给我安排了个工作,下周上班。”   方唯失笑:“想不出你朝九晚五好好上班是什么样子。”   谢衡没回话了。方唯有些奇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的一桌,有几个女人,穿着打扮来看应当是群贵太太,此时正着调笑一个酒吧服务生。   服务器穿着制服,腰部系着跟带子,显出腰线和好身材。有个贵妇人伸出纤长手指,调开男服务生的裤子边缘,将钞票往里塞。那手甚至在里面停留了一阵。   显然是调情了。   方唯不怎么感兴趣,正要收回视线,男服务生这时转过来了半张脸。   方唯一惊,手碰洒了桌上的酒杯。   “怎么了?”谢衡偏头问他。   “没……没什么。”方唯说。   他扶起酒杯又抬头去看那桌贵太太,男服务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群太太们齐齐掩着唇笑起来。而服务生跟着笑,俊朗五官在灯下突生出魅惑感。   方唯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要有麻烦了。”谢衡忽然开口。   “嗯?什么?”方唯不明白。   谢衡扬了扬眉毛,撑着下巴,摆出看戏的姿态:“看,那个服务生惹上了麻烦。”   方唯定睛望去,服务生依然在和阔太太们说笑,有几个不矜持的女人甚至拍了拍他的屁股和胸口。   而没多会儿,有个挺着肚子、面色凶神恶煞的中年男人从后面走了过去,拳头攥着,待临近,一拳朝着服务生砸去。   “谭哥!”方唯霍的站起来,喊了一声。   -tbc-   这声穿透了酒吧的嘈杂,服务生听见,正想回头,就瞥见了身后迎来的拳头。身形一闪,躲过去了。   中年男人脸色涨得通红,嘴里骂骂咧咧:“不要脸的东西!”   服务生不知他在骂谁,端着酒往后退了几步:“先生你是不是喝醉了?”   男人骂着一连串的脏话,上前几步,还要动手。   旁边有个妆容精致的阔太太扯住他的胳膊,说:“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中年人甩开她,“你看看自己干的下贱事。不在家里好好待着,出来找小白脸是吧?”   女人被甩开,撞到了沙发拐角,捂着腰痛叫了一声,盘起的漂亮头发也散开来。   事情尚未明朗,围观群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没人站出来帮忙。   服务生倒是冷静,脊背笔直站着,礼貌问道:“先生,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误会了?”男人冷笑,“你跟我老婆在我面前调情半天,我误会了?”   服务生微笑道:“我只是……”   他话没说完,男人就握着拳头想动手了。   而服务员被人拉着往后退了两步。   “谭……”方唯拽着谭西原的胳膊。   “Lynn。”服务生——也就是谭西原看到方唯,眼睛里有一两秒的怔楞,继而说道。   “Lynn?”方唯先开始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接着想明白了,Lynn是谭西原的英文名,只是在公司里很少有人这么叫。   谭西原是让他别在这个地方喊真名。   方唯正想点头,忽然面前的中年男人说话了:“你看看我的衣服!”   原来是谭西原手里端着托盘,方唯拉他的那瞬间,里头的酒泼了出来,全洒到了中年男人的衣服上。   谭西原说:“抱歉,如果需要,我可以赔你一件。”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和方唯一眼,阴阳怪气道:“原来不仅做女人生意,男人也行啊。知道我这件衣服多少钱吗?你卖上一个月的屁股都赔不起。”   谭西原还没为这不干不净的话动气,方唯就先开口了:“衣服我赔你。”   中年男人斜睨他:“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方唯平日低调,未刻意注重穿衣打扮,面相又嫩,看起来没有威慑力。中年男人当他就是个普通大学生,根本没放进眼里。   酒吧的经理这时姗姗来迟,鞠躬哈腰的冲中年人赔礼道歉。   “这服务生是新来的,不太懂规矩,冲撞了您。”经理说。   男人狞笑:“新来的?我看业务很熟练。”他说着,回头看自己老婆,喝道,“过来!”   这倒像是抓奸场面了。只是来酒吧抓自己老婆和服务生的奸,不免好笑。   女人走上来,神情高傲,说:“你别在这丢脸了。”   中年男人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又想伸手抓谭西原,嘴里骂道:“咱俩谁丢脸?”   酒吧经理上前劝阻:“您消消气。”   “消气?”男人笑了,看向谭西原,“我今天不教训一顿这小白脸,是消不了气的。”   这简直是场啼笑皆非的闹剧。方唯心里清楚,这男人是有点钱的,谭西原今晚出了酒吧大门,估计就要遭殃了。自己能做什么呢?   方唯正在想着,谭西原忽然感到自己肩膀上多了点重量。他去看,看到了一只手,又偏过头,看见了一个男人的侧脸。   “多大点事儿啊。”谢衡揽着谭西原的肩膀,一贯的嬉皮笑脸,“老杨你今晚可真失态了。”   中年男人凶神恶煞的脸陡然变了,一愣后,即是假笑:“谢少。你也在这玩儿?”   谭西原不认识他,摸不准这突然冒出来的是何方神圣,抬了下肩膀想甩开他。谢衡却用了点力气,捏了捏他的肩头。   “正好和朋友来这儿玩儿。”谢衡眼神往旁边瞟了瞟,“方唯,方叔的小儿子,你应该没见过。”   老杨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挤出了个尴尬的笑:“原来是方总的儿子,抱歉抱歉,刚才得罪了。”   总不缺见风使舵的人。方唯见惯了这类变脸,说:“没什么,衣服我会赔你。”   老杨连忙说:“不用不用,方少说笑了。”   方唯笑了下,没再说话。   老杨冷汗直冒,又悄悄瞥了眼穿着侍应生制服的谭西原。   谢衡发现他的目光,说:“这也是我朋友。”   这个“朋友”,就意味深长了。   老杨自然察觉出来,擦了擦额头的汗,说:“我懂我懂,今晚多有得罪,我喝了点,不太清醒。”   “现在清醒了?”谢衡别有深意的问道。   “清醒了点。”老杨已过不惑,比谢衡大上不少,可此时却佝偻着身体。   这圈子不是按照年龄来排辈份,看得是家世。谢衡之流的二世组只会吃喝玩乐,可家里权势滔天,靠着祖宗庇佑的人谁惹得起呢。   谢衡便说:“清醒了就好。你今晚醉的厉害,我也就不请你喝酒了。下次有机会我做东,请你去金源再喝。”   老杨连连道:“好好。”   热闹在谢衡出面那刻就散了。老杨带着水性杨花的漂亮太太急急忙忙走了,方唯松了口气。   谭西原往外撤了一步,谢衡的手落了空,收了回去。   “谢谢。”谭西原看了眼方唯,说道,又看了眼谢衡,笑了下。   谢衡扬起眉毛,摆了摆手:“举手之劳。”   方唯说:“不用谢,谭……Lynn哥。”   “今晚我请客。”谭西原说,“你们坐在哪桌?”   方唯和谢衡又回了座位,谭西原拿了两瓶酒过来。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他又接着忙去了。   谢衡用眼角余光扫着满场奔波的谭西原,问道:“这谁啊?你认识?”   方唯不怎么会撒谎,在这里看见谭西原他也很惊讶,此时尚未完全平复震惊的心情。心里百转千回也编不出个谎话来,但他觉得谭西原应该不想被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我……”方唯左右为难间,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他不禁松了口气,冲谢衡比了下手机,接通来电。   “妈。”   “现在吗?”   “嗯,好的。”   ……   “怎么了?”谢衡见他收了线,问道。   “我妈说找我有急事,让我赶快回家。”方唯拿起了桌上的车钥匙。   “什么急事啊?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不用。”方唯说,“她就是喜欢大惊小怪,我先回去看看。”   “行,有事给我打电话。”谢衡没坚持。   “嗯。”方唯点头。走之前绕道去找了正在送酒的谭西原。   “谭……Lynn哥。”方唯改不过来口,“我家里有事先走了。”   谭西原笑道:“好,再见。今晚谢谢你了。”   “周一能少给我布置点工作就好了。”方唯小声的开着玩笑。   谭西原失笑:“我考虑考虑。”   方唯走了,谢衡自斟自饮,也没再叫人来陪,直至深夜。   到了下班的点,谭西原去后面的员工休息室换了衣服,从酒吧后门出去,准备回家。   夜深,零星挂在天空。谭西原低头往巷口走,忽闻一声口哨。他抬头去看,谢衡靠在跑车上盯着他。   “真巧。”谢衡说。   “你对这儿挺熟的。”谭西原朝他走去。   “第一次来。”   “第一次来就能摸到后门的位置,看来是经验丰富。”   谢衡话里有话:“我摸后门的手法确实很准。”   谭西原离他只有两三步远时,停住了脚步。   谢衡转了转车钥匙,动作行云流水、一派潇洒,直起身体道:“这么晚了不好打车,需要送你一程吗?”   目的显而易见,月光下,谢衡眼睛的欲望如有实质,教人难以视而不见。谭西原哪能看不出,他勾起嘴角,笑了笑。   夏季夜风渗透丝丝缕缕的凉意,谢衡成竹于胸的盯着面前人。   谭西原嘴边笑意未褪,缓缓开口:“不用了,酒驾有风险,我挺惜命的。”   谢衡只当他在拿乔,这人倒是聪明,欲拒还迎才能有更好的收益,直接应了岂不是错失加价码的机会。   “我也惜命。”谢衡说,“我喝了酒不能开车,不如换你送我一程。”   谭西原看了看手表,问:“你去哪儿?”   “我住北二环的曼纷花园。”谢衡说。B 站一 颗柠 檬怪 www.yikeya.top 日更小 说广 播动 漫漫 画 附:【本作品来自互 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 责】内容版 权归作 者所有   谭西原心算了下:“现在是十二点三十六分,从这儿到曼纷花园大概有十多公里。按照市场价,三百左右。”   “什么市场价?”   “代驾。”   谢衡愣了一瞬后失笑,摆了个浮夸的请上车姿势,说:“行吧,我加一百,四百块。麻烦这位代驾司机送我回家。”   谭西原走上前来,从他手里拿过车钥匙。谢衡本来想趁机抓一把这人的手,可对方反应敏捷,没得逞。   谭西原嘴角挂着笑看他,谢衡收回手,不见尴尬的盯回去。   谭西原应当是经常笑,嘴角有不甚明显的笑纹,不禁让人想伸手抚平。   “上车吧。”谭西原说。   谢衡绕去副驾,开门坐进去。   夜色深沉,城市里却霓虹灯闪烁,这个点的马路上也有着不少车辆和行人。   谢衡这车不好开,谭西原却开的既稳又快。谢衡喝了酒,正微醺,靠着座椅饶有兴致的视奸着司机。   “你叫Lynn?”谢衡开口。   谭西原敲着方向盘,说:“嗯。”   之后倒是没话可说了。总不能逮着人查户口,谢衡瞥到他的手腕,说:“手表不错。”不像是A货。   谭西原今天穿的中规中矩,身上没见什么大牌,唯独这个手表值点钱。   谭西原礼貌回道:“谢谢。”   谢衡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前方的红绿灯,漫不经心道:“谁送的啊?”   谭西原笑了下,没回话。   谢衡从镜子里窥他一眼,了然于心,也不说话了。   曼纷花园是个高档小区,深夜路况良好,二十分不到谭西原就将送人到了西门门口,停车。   “这门是感应的,你接着往里开。”谢衡说。   谭西原在解安全带,回道:“你自己开进去吧,不然我等会儿出来也麻烦。”   “你可以不用出来。”谢衡说。   谭西原抬头,他长相英俊,并不娘气,一双眼睛像被墨染过,在此刻看来很是漂亮。   谢衡找了个着力点,右手按着驾驶座的座椅,倾身向前。   “Lynn……”谢衡往谭西原身上凑近。   谭西原向后躲,伸手去开车门,却忘了没开锁,一时间没躲掉。   谢衡说话时的热气扑面而来,含着酒味,气氛霎时暧昧起来。   “躲什么?”谢衡笑道,退开来,“把车开进去。”   谭西原语调平常:“你自己进去吧。”   “你们代驾就是这个服务态度?不把客人送到家里的。”   谭西原笑着回答:“通常来讲,我们也不负责把客人送上床。”   谢衡酒醒了大半,说:“这样啊。”   谭西原去拿车里的钱包——谢衡的,从中抽出两张人民币。   “今晚你帮了我一个忙,我少收一百。”   谢衡看着他的动作:“客气了。”   谭西原开门要走,说:“再见。”   他一只脚才迈出车门,忽然伸手有人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拖回了车里。   谭西原下意识的挣动了两下,谢衡却放开了桎梏。   “说好了四百块。”谢衡说,抽出了两百块出来,“一分都不能少给你。”   谭西原绽开一抹微笑,抬手去拿钱,说:“那谢谢了。”   谢衡右手虚晃了一下,没让他拿到。谭西原挑了下眉。   谢衡便笑了,他手往下,挑开谭西原的裤带,将钱塞了进去。   动作轻蔑又轻佻。   谭西原却还是一副笑脸。   等人下了车,谢衡便跑到驾驶座,启动车子进了小区。   谭西原走在街上,从裤子里掏出了两百块钱,嘴里小声说了句:“兔崽子”,接着把钱放进口袋里,顺便拿出了震动不停的手机。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谭西原接通电话便说道。   电话那边的人闷声闷气回答:“你还没回来。”   “马上就回去了。”   “要我去接你吗?”   “没大没小。怎么轮到你来接我了?”   “那今晚……”电话那边的人踌躇不定,语气迟疑的说道。   “回去再说。”谭西原打断对面,挂了电话。 第5章   周一上班,方唯起了个大早。事实上周末两天他都没怎么睡,心里头揣着事,罕见的失眠了。   公司冷冷清清,只有谭西原已经到了,在冲咖啡。   “谭哥。”方唯一扫颓唐,勉强打起精神。   谭西原神情自若,不见尴尬:“早。喝咖啡吗?”   方唯摆手:“我自己来。”   谭西原却帮他泡了一杯,递过去:“你黑眼圈挺重的。”   方唯接过杯子去摸眼睛:“没怎么睡好。”   “泡吧泡的太晚了?”   “谭哥……”   没想到谭西原会主动提起那晚在酒吧的事。方唯登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谭西原看出来了,说:“那晚的事还麻烦你保密。”   方唯点头:“肯定的。”   “毕竟我之后还要去几次,可不想被人知道,一起去围观。”谭西原说。   “谭哥你……怎么……”方唯吞吞吐吐,不知要怎么问,也不知该不该问。   谭西原了然:“是我弟弟,还没成年,瞒着家里去那地方工作。”   “啊?”   “我让他辞职,结果小孩子傻,跟人签了合同。没办法,只好我去顶他的兼职。”谭西原怂了下肩。   “这样啊……”方唯了解了,“谭哥你对弟弟真好。”   谭西原摇头:“青春期的男孩子很烦人。”   方唯笑了,说起自己的经历:“可能是小孩子想独立,自己赚钱。我以前上学时也是,瞒着家里人做兼职,结果到了发工资时发现比预先说好的多了一半。这才知道是我姐偷偷跟老板打了招呼。”   两人轻松愉快的聊了几句,进办公室前谭西原转过头来,说:“对了,晚上我们组说要给你办个欢迎会,时间地点一会儿Linda会在群里说。你有时间吧?”   方唯啊了一声:“给我办欢迎会?”   “新同事都会有的,例行惯例。”   “哦,好。我有时间。”方唯说。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工作。   一天的忙碌终于迎来结束,傍晚下班,一群人哄哄闹闹的去了预定好的饭店。方唯是首次工作,作为欢迎会的主角被灌了不少酒。他酒力一般,喝多了就傻笑。旁边几个年纪大的姐姐看他面相嫩,都忍不住摸了两把他的脸。甚至有人夸张到拉着他说:“方唯有女朋友没?张姐有个侄女,今年刚毕业,学新媒体的……”   这像是推销了。方唯听着,他耐性好,也不打断。加上神智有点迷糊,还不时点头。   “那等她有空,我安排你俩见个面哦。”   方唯条件反射的点头。谭西原看不下去了,好笑的把人拉过来,问他:“是不是喝多了?”   方唯脸颊通红,点头又摇头,说:“好像是。”   谭西原说:“要不要去洗把脸?”   “嗯。”方唯站起来,脚步踉跄。谭西原本来打算跟着他一起,却被人拉住敬酒,方唯便一个人出了门。   七拐八拐找到了洗手间,冷水浇上皮肤稍稍清醒了几分。方唯甩了甩脸上的水珠,拿纸擦干净。   出了洗手间却找不到自己的房间了。他以前去的酒店,包厢里都有自带的洗手间,加上今天喝多了,出来时也没注意自己的包厢号。这会儿无头苍蝇一般,左看右看,随处乱转。   他拐过弯,盯着房门的号码,忽然眼角余光里出现了一道背影。   那背影有些眼熟。方唯混沌的大脑里惊雷轰然劈过。   是幻觉吗?方唯想。因为这几天总是在想着这个人,所以现在出现了幻觉吗?   他尚来不及分清虚实,嘴里就先喊了出来:   ——“周锐昀”。   –tbc–   谢衡是攻,别站反了。   前面的人听到了声音,脚步停了下来,方唯盯着他,呼吸急促起来,以为这人会转过头来,可没有,对方继续往前走了。   “周……”嗓子卡了一下,只出来一个音节。方唯张了张嘴。突然跑了起来。   前面的身影已经要走入拐角,消失眼前,他也不知自己打哪儿来的勇气,追着一个或许似是而非的人。   “周锐昀。”方唯拽住了前面人的手腕。他喝多了酒,才跑了几步就气喘吁吁。一边喘气一边抬头去看这人的侧脸。   竟然真的是他。   周锐昀冷淡的看了过来,又去看方唯拽住他手腕的手:“有事?”   方唯尴尬的收回手:“正好看到你,就想打个招呼……”   “嗯,在这吃饭。”周锐昀说,“我先进去了。”   “等会儿。”眼见着人要走,方唯又想去拉他胳膊,可周锐昀反应极快的躲避了。   方唯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又黯淡下来。   “我之前去修车厂找你,没找到……”方唯低着头说。   周锐昀比他高近十公分,此时能看见他柔软的头发和发旋。   “老板把店卖了。”周锐昀说,“找我什么事?”   方唯抬头迅速看了他一眼,又转开眼睛:“我想改装下车,准备找你咨询一下的。”   他撒谎就紧张,根本不敢看别人。   周锐昀眼神锐利,盯了他几秒,说:“改装哪儿?”   “改装……”神智被酒精蚕食,他临时编的谎话,此时还没想好怎么圆。   “小周,赶快过来,这都是……哎,这是谁?你朋友啊。”忽然旁边有声音插进去,打断了方唯的话。   方唯看过去,是个谢顶的中年人,微胖,脸色通红,一看便是被酒熏出来的。   “高主任,我马上就进去。”周锐昀难得笑了下。   “行,赶快来,我去趟厕所。”中年人绕过他俩去了洗手间。   周锐昀对方唯说:“我现在有点事,先走了。”   他说着抬脚就走,方唯下意识伸手扯住他的衣服下摆:“等一下。”   周锐昀顿住了。   方唯视死如归的问道:“你手机号多少,我记一下,哪天有空找你咨询车的事。”   周锐昀回身盯着他,盯的方唯露了怯,收回抓着人家的衣摆。   “不方便留电话吗……”方唯干笑了一下。   “18……”周锐昀快速报了串号码,然后扬长而去。   方唯在原地眨了眨眼睛。人的记忆很神奇,搁平时都记不住的11个数字,这回还在喝多了的晕眩状态下竟然记住了。   方唯躺在床上。昨晚他喝的断片,被谭西原送回来。他没在家里住,回国后就跟父母要求独自居住。这间小公寓朝南,夏日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   方唯给谭西原发微信,感谢他昨晚送自己回来。   「头疼的话就休息一天。」谭西原回复。   「谢谢谭哥。」   「对了,你昨晚喝醉后,一直念叨几个数字,637什么的……银行卡密码吗?」谭西原跟他开玩笑。   方唯从床上扑腾起来,去翻备忘录。存进通讯录太麻烦了,他记得自己昨晚往备忘录里输了一串数字。   果然是有的。十一个数字,一个不落。是周锐昀的手机号码。   原来昨晚碰到的真是他。   方唯又倒回床里,抱着手机小声碎叨那一串数字,短短时间内,就快烂熟于心了。   等了两天,方唯才下定决心打通电话。他本来想发短信,文字能控制情绪和语气,比较稳妥,可周锐昀的行事态度不能用常理推测,假如对方不回怎么办?还是打电话更直接,不给人留余地。   方唯权衡一番,拨通电话。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对面一出声,终于确定没记错号码。   “喂。”   “周锐昀吗?”   “嗯。”   “我是方唯。”   “有什么事?”周锐昀直接问道。   周锐昀好像问了他好几次“有什么事”,仿佛方唯找他别有所图一般,又像是不耐烦。   方唯咬了下嘴唇,鼓起勇气热脸贴人冷屁股,说:“上次在饭店碰到你,我说想找你咨询下改装车的事。”   “嗯。”周锐昀那边响起了一声微弱的声响,似乎是打火机的声音。   “因为你比较专业,所以就想找你问问意见。”方唯力图让自己的借口站得住脚。   “我不专业……”周锐昀反驳。   “嗯?”方唯没听清,“你不什么?”   “没什么。”周锐昀把打火机扔到茶几上,“我接下来几天都没时间,你还是找别人咨询吧。”   “那今晚呢?今晚有时间吗?”方唯脱口而出,自己都愣了,怎么如此急不可耐?   周锐昀好像也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过了会儿妥协道:“那就今晚吧。”   方唯挂了电话,只觉满心欢喜,丢下手机去换衣服了。   晚上见面的地点是周锐昀定的,市区的步行街。人潮汹涌热浪滚滚,方唯在指定地点等了十几分钟,看见周锐昀逆着人流出现在眼前。   对方似乎也在四处找他,方唯便招了下手,周锐昀看见,向他走过来。   “来晚了点。”   “没有,我早到了。”方唯摇手。   周锐昀扯着嘴里笑了下:“找个地方坐着说话吧。”   “哦,好。”方唯都听他的。   两人往前方走。方唯跟着周锐昀,他以为对方会带他去餐厅或者咖啡店,可最后却走到了夜市里。   和记忆里的很像,但不是一个地方,这里更为热闹。   方唯看了眼周锐昀,问:“吃饭吗?”   周锐昀找了家烤鱼店:“吃这个行吗?”   方唯没有不行的,立刻点头。   店里没空位了,两人坐到了外面。天气炎热,多少有些不舒服。可方唯此时却感觉不到了。   周锐昀坐在他旁边点菜,点完了又把菜单递给他:“看看你吃什么。”   方唯没吃过,看了半天也没点两个菜。周锐昀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抽起来。   方唯说:“差不多了,我吃不了多少。”   周锐昀示意服务员,说:“那就先点这些。”,又问方唯,“喝酒吗?”   “不用了。”方唯说,他想起了高中时在周锐昀家里的摊子上吃饭,结果碰上人打架,抡起酒瓶子就砸,委实太暴力了。可方唯转脸去看隔壁几桌,才发现现在这些街边的店里的啤酒都不是瓶装的了,而是换成了扎啤机。   “现在啤酒都不是瓶装了。”方唯不自觉感叹道。   周锐昀说:“也就这两年改的。”   原来不过几年,已经有些东西变化了如此之大。   方唯去看周锐昀,对方吐了个烟圈,面容模糊。   他觉得有些奇怪。周锐昀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既不像久别重逢的同学,也不像完全陌生的人。方唯偶尔会产生怀疑:周锐昀真的记得自己吗?应该是记得一点的,可好像又不把自己当回事儿。   “你家里现在还在做……”方唯想问他家里是不是还做着烧烤。   周锐昀却打断他:“抽烟吗?”   “啊?”方唯一愣,摇头说,“我不会抽烟。”   “这也不会?”周锐昀靠着塑料椅,微微仰头,竟有微妙的居高临下之感。   “没尝试过。”方唯笑了下。   “很简单。”周锐昀坐直身子,去拿桌上的烟盒,“我教你。”   “不……”方唯正想拒绝。   周锐昀却丢开了烟盒,说:“没了,我抽了最后一根。”   方唯看着他,眼神澄澈又明亮。   周锐昀捏了捏自己手上抽到一半的烟,朝方唯晃了下。   “要试试吗?”他问。   此情此景太具诱惑力。   方唯迷了心智,竟真的伸手去接。周锐昀抽了一半的烟,烟嘴还湿润着,方唯死死盯着,缓缓送进了自己嘴里。   这感觉太奇妙了。他咬着烟,稚嫩的吸了一口,烟草味很呛,呛进喉咙里,立刻咳嗽起来。他一边咳,一边又觉得嘴里是甜。纵使呛人心肺,可心瘾犯了般,竟不想吐出那半截烟。 第6章   ““怎么?不习惯?”周锐昀先发话了。   方唯赶紧吐出嘴里的烟,咳了几声:“有点呛。”   “矜贵的少爷。”周锐昀轻声说了句。   声音太小,方唯没听清,止住咳嗽,眼尾泛红,问:“你说什么?”   周锐昀没重复一遍,只伸手,说:“给我。”   他是想要回烟。方唯脸轰地全红了,他盯着烟嘴上的齿印和湿润,头脑一热,直接把烟按灭进了桌上的简陋烟灰缸里。   “我抽过,不干净了……”方唯低声说。   周锐昀收回手,好整以暇的望着他。   方唯又说:“你要抽烟的话,我现在去帮你买一包吧?”   他说着四处逡巡,想找个商店。这时服务员来上菜,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烟灰缸被拿走,半截扭曲的废烟却翻滚着掉到了地上。   服务员走了,周锐昀说:“不用了,也不是很想抽。”   可接下来在吃饭间,方唯细心观察过,周锐昀吃的不多,食指和中指不时相蹭,应当是烟瘾犯了。   地上的烟头还在那儿躺着,方唯低头去看,他有些懊丧,心想干嘛要接过这半根烟,搅得人没过完烟瘾。   周锐昀在跟他说话,问烤鱼合不合口味。   方唯应声,收回眼神,回答道:“挺好吃的,就是有点咸。”   吃饭时他们没说什么,周围都是高谈阔论,唯独他俩这桌安静异常。时不时周锐昀会提两句关于改装车的事,方唯绞尽脑汁的瞎想了几个问题。   方唯是有点怕的,他怕自己说错话,惹得周锐昀不开心。对方的态度捉摸不透,他只敢一寸寸移近,生怕惊扰对方。   就像高中时,他从国外病愈回来,却没再学校里看见周锐昀,一别多年。   也像前几天,他去速町修车厂找人,却发现人去楼空,一别几天,却担心再也寻不见。   周锐昀是不安定、不安分的,随时会消失不见。这让方唯惴惴不安。   吃完饭周锐昀去付钱,方唯坐在原地等他。地上的烟头被周锐昀站起来时踩了一脚,完全变了形,不复那份两人共同放进嘴里的旖旎暧昧。   “走吧。”周锐昀付完钱回来。   “哦,好。”方唯收拾东西跟着站起来,往外走。   夜市热闹,各色摊位琳琅满目,看的人眼花缭乱。周锐昀走在前面,方唯跟着在拥挤人群里穿梭,走了一刻钟,终于出了长街。   方唯回头去看,灯光闪烁、人潮人海。他想起来高中时,他去周锐昀家里吃烧烤,混熟以后还会给对方带课堂笔记和试卷。周锐昀学习虽好,却在个差班,进度自然和方唯所在的特色班不一样。他有时便会带上自己的笔记和新一周的模考试卷给对方。周母看在眼里,越发喜欢他,便让周锐昀带他去周围玩玩儿。   摊位看多了大同小异,可方唯是第一次全方位的逛夜市,新奇的不行,走走停停,几次和周锐昀走散了。实在没法子了,方唯就抓着周锐昀的衣袖。那时候是个冬天,养尊处优的手指冻得通红。   他俩四处逛着,忽然走在前面半步的周锐昀停了脚步,进了家店,买了副手套。   方唯在后头瞧见,笑了,那是副卡通手套,特别可爱,可实在想象不出周锐昀会戴这样的东西。   “你戴吗?还是给你妈妈买的?”方唯问。   周锐昀付了钱,扯掉标签,却塞给他。眉眼依然冷淡,像被霜雪浸染过,可说的话却让方唯如被火烧。   他说:“给你买的。”   方唯受宠若惊,周锐昀不爱搭理他,自己整天一头热的跟人套近乎,可也算不上朋友。然而现在周锐昀却能细心发现他被冻红的手指,为他买双手套。   手套戴了很多年,出国时也带着,可惜在国外搬家时丢了。因此失落了许久。   毕竟那是过去几年里,他和周锐昀唯一的连接点。   “小心车。”方唯神思回到了过去的那个冬天,还沉浸其中,身旁却有人大力扯了他一下。   一辆车从他左侧急速驰过。   方唯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心脏急剧跳了几下。抬头说谢谢,却发现自己离周锐昀如此之近。近到他能看见周锐昀晚上新长出来的青涩胡渣。   蹭上去应该会有些痒——他胡思乱想了几秒。   周锐昀放开他的胳膊,说:“走路要专心点。”   体温分离,方唯站直了。差点被车撞后才平复下来的心跳又跳动了起来,且更声势浩大。   手套、发现对方不见后的失落和心慌、现在的心跳,种种迹象似乎都归于一个点——他喜欢周锐昀。   过去喜欢,现在也是。   方唯一下子精神起来,眼睛发亮。周锐昀没发现他的异样,只说:“挺晚了,回去吧。你开车来的吗?”   方唯说:“打车来的。”   他平时不喜欢开车,况且市里拥堵,停车场总处于爆满状态,停车困难。   只是他才想到,今晚应该开车来的,还能送周锐昀一程,多点相处的时间。   可现下晚了,周锐昀给他招了辆出租车。   “你不上吗?一起吧?”方唯说。   周锐昀说:“不顺路,你先走吧。”   方唯坐上车,跟司机报了地址,才反应过来,周锐昀压根不知道他住哪里,怎么知道不顺路?   明显是敷衍的借口。   方唯回头去看,周锐昀还站在街口,盯着反方向,离自己越来越远。   回到公寓,方唯躺进沙发里,给周锐昀发了条短信,说自己已经到家了,问他有没有到。   过了十几分钟也没回复。方唯抱着手机,过了会儿拨了个电话。   “喂,谢衡。”   谢衡正在酒吧,群魔乱舞霓虹迷人。他四处看看,却没看到想见的人。   “嗯,找我干嘛?”谢衡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接电话。   “我问你个事。”   “爱过。”谢衡嬉皮笑脸。   方唯笑了,说:“你正经点。”   谢衡吊儿郎当的靠在墙壁上:“行,正经点。什么事儿啊?问呗。”   方唯抠着指甲,沉默了片刻。   “你经验丰富,想问你要怎么追人啊?”   谢衡惊了,爆了句粗口:“我操,方方你看上谁了?”   -tbc-   电话里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谢衡让他出来,方唯立刻后悔了,谢衡虽然在恋爱方面有着丰富经验,可却会对自己刨根问底。   有够麻烦的。   方唯支支吾吾,说:“都这么晚了……”   “你过来面谈,我在酒吧。”谢衡说。   方唯正想着怎么拒绝,忽听谢衡拿远了手机,喊了句什么。   “我明早还要上班,先睡了。”方唯见缝插针,赶紧挂电话。   谢衡被挂断了电话,却没再打回去,因为他看见了今晚要找的人,方唯暂时被抛却脑后了。   谭西原穿着黑色制服在客人中穿梭送酒,谢衡的目光追随着他,后者察觉到,向他看过来,笑了下。   方唯躺到床上,理智回笼,反省自己贸然找谢衡的举动不合时宜。在所有人心里,方唯是个标准的乖乖仔,没谈过恋爱的异性恋。   谢衡最爱对他的事打破砂锅问到底,要是问出了喜欢的对象是周锐昀,不知要闹出多少事儿来。   记得高中时谢衡好像就不喜欢周锐昀,那会儿方唯在学校里跟周锐昀联系的多了,被谢衡发现,他还冷嘲热讽,让方唯少跟心术不正的人接触。   在谢衡看来,穷人和他们这阶层的人交朋友,都是心术不正有所图谋。   还是别让谢衡知道了。方唯把手机放在胸口,想着。   正神思,手机震动了两下。方唯一惊,心脏跟着震了几下。他拿起手机一看,竟是周锐昀回过来的短信。兀自兴奋起来,结果没拿稳,手机砸在了脸上。他皱着脸叫疼,又快去翻过身来,趴在床上看短信。   周锐昀回道:「刚到家。」   方唯十指翻飞,想着要回什么,打了一段话又删除,好不纠结。然而还未想好回什么,手机又响了一声,周锐昀第二条短信来了。   方唯瞪大眼睛,点开,满身烧灼的火被一盆凉水浇灭。   「我先睡了。」   这四个字阻碍了方唯想要的对话奢求——对方压根没给他聊天的机会。   方唯像条案板上待剖的鱼,又翻身仰躺在床上。手指缓慢动作,回了个「晚安^ ^」过去。   他躺着神游。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周锐昀,是高三回校,发现人不见了,他在惶恐和空落落的想念里明白了什么是“喜欢”。   本以为多年过去,年少时的单恋已经化成烟云,云消雾散了,可没料到,再见面竟然还是为了同一个人心动。   方唯没谈过恋爱,二十几年来,也只喜欢过周锐昀一个人,既酸涩又煎熬,教他毫无办法应对。   过了几天又是周末。谢衡接连约了方唯几次,却都被拒绝了。周六晚上他直接开车到方唯住的公寓楼下,把人挟持进了车里。   “躲我是吧,方方。”谢衡嚼着口香糖,斜睨他。   方唯正襟危坐,一脸正直:“工作忙的没时间,哪里是躲你了。”   谢衡可不信,把人带去了酒吧,点完酒就开始盘问:“上次找我说要追人是怎么回事?”   方唯回答:“就是字面意思。”   “你才回国多久?看上谁了?”谢衡纳闷,“还是你在国外认识的同学?”   方唯不说话,任他猜。   谢衡一直认为方唯有搞姐弟恋的潜质,是个“年上”爱好者,因此脑洞大开的猜测:“不会是你公司的大姐姐吧?你上司?还是同事?”   方唯胡编乱造:“是我们公司的。”   谢衡靠进沙发里:“什么类型?成熟风骚型的还是温柔知性?”   方唯这几天联系过周锐昀几次,可对方回复的不太热络,他确实没辙了,此时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期望于经验老道的谢衡。   “高冷型的,不爱搭理人。”方唯请教,“这种要怎么办?”   谢衡摸了摸下巴,打量他:“原来你喜欢这个款的。这么多年没见你动过春心,一开窍就碰上个棘手的。”   方唯心想确实是,他一个才出新手村的level 1,就幻想着一举攻略level 99的大Boss,听起来实在异想天开。   谢衡絮叨:“高冷型的你得讲究策略,看看这人到底是外冷内热还是外冷内也冷,这两个差别很大的。拿我以前碰上过的几个女人来说,第一种外冷内热的比较好上手,你只要……”   “你们点的酒,核对一下。”一道声音横插进来。   谢衡立马顿住了嘴,看向来人。   谭西原标准化服务型微笑的望着他俩:“今天过来玩儿?”   方唯此时环顾四周才发现这家店有些眼熟,是上次碰上谭哥的那家。   “谭……Lynn哥。”方唯跟他打招呼。   谢衡却比方唯语气还要熟稔,问道:“不是说你今天不当班吗?”   谭西原说:“跟人调班了。你们玩得开心,我还有别桌没送。”   谢衡眼睛追随着谭西原的身影,直至人消失在拐角。   方唯察觉出不对劲,说:“你跟Lynn哥……”   谢衡收回目光,咂了口酒:“这酒吧不错,我之后又来了几次,碰巧都是他送酒。”   “哦。”方唯感觉有古怪。   “对了,你跟Lynn认识?怎么认识的?”谢衡说。   方唯没跟谭西原串过词,此时不知道怎么撒谎,便转移话题:“就是在别的地方见过一面,你继续说怎么追人。”   “什么地方见过一面?”谢衡不依不饶。   “你问那么多干嘛?”   “我也想追人,当然要多问问。”谢衡语气随意。   方唯惊讶道:“追谭……Lynn哥?”   谢衡鼻子出气,哼了声当做回答。   “你怎么会突然……?”方唯问。   “偶尔换换口味嘛,我觉得他挺有意思的。”谢衡猜到他要说什么,胳膊肘搭在桌上,直接回答道。   方唯抿了下嘴:“你别乱来,Lynn哥是直男。”   “你很清楚?”谢衡挑眉。   方唯满肚子话快要脱口而出,可又不能暴露了谭西原的身份,只好咽下去。   谭哥聪明,应该不会吃亏,方唯想,还是别多嘴了。   “不清楚,只是感觉他应该是直男。”   谢衡满不在乎的口吻:“那也挺好啊,直男玩起来更有意思点。”   并非臭味相投才能做朋友。方唯与谢衡的性格相差甚远,有些时候,方唯也不赞同他的想法和做派,可两人依然是青梅竹马的发小和至交好友。   至少谢衡对自己确实很好。   谢衡一边喝酒一边打量着谭西原,眼神露骨毫不遮掩,嘴里还跟方唯传授着把妹秘诀。   方唯听着,思索哪个方法可取,同时手上在发信息。   他在问周锐昀晚上吃过饭没,典型的没话找话。要说谢衡望着谭西原的眼神露骨,方唯觉着自己发过去的每条短信也暴露了心思。   可喜欢一个人怎么能掩藏的了,又何必要遮遮掩掩呢。   或许在这点上,方唯和谢衡是有共通点的。   谢衡瞧见他的动作,出其不意,一把抢过手机:“是不是跟高冷大姐姐发短信呢?笑得那么荡漾。”   方唯急切地想抢回来,谢衡却举起手机四处躲闪。   “谢衡,还给我。”   “在发什么见不得人的信息?”谢衡边说边解锁,结果没解开。   “密码不对。”谢衡输了两遍,也提示错误,“你什么时候换锁屏密码了?”   方唯趁机夺回手机:“前两天换的。”   “换成高冷大姐姐的生日了?”谢衡调侃道。   方唯反驳:“不是。”   其实是换成了他和周锐昀在速町修车厂再遇那天的日期。   两人玩闹出了一身汗,坐进沙发里休息。谢衡有了尿意,敲了下桌子,说:“方方,我去趟洗手间。你去吗?”   “不去,你去吧。”方唯说。   谢衡施施然去了洗手间,方唯把手机解锁,看见上面多了条短信,短短一行字,却看得他心潮澎湃,嚯地站了起来。   周锐昀说吃完饭没事做,想找人喝酒。方唯不是傻子,当即回过去,毛遂自荐。   那边周锐昀毫不含糊,发了个地址和酒吧名字过来,离方唯所在的酒吧只离两条街远。他收拾了东西马上就走,到门口想到谢衡,又折回来找谭西原。   “谭哥。”   谭西原正在给客人送酒,衣服被人从后面轻轻扯了下,他回过头来。   方唯眼睛很亮,欣喜从里头倾泻出来:“我有急事先走了,我朋友……谢衡在洗手间,等会儿他出来了,你帮我跟他说一声,行吗?”   谭西原自然乐于助人,却故意揶揄他:“什么急事儿?等人上完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方唯笑得很腼腆,谭西原也不过分为难他,说:“会帮你转告的,你先走吧。”   方唯跟他道谢,像只赶着见配偶的鸟儿,一眨眼就飞出了视线。   谢衡在洗手间里磨蹭了一阵子,对着镜子梳理发型、整理服装,姗姗而出时猛然发现座位上没人了,方唯不知所踪。当即傻眼,正要摸出手机找人,谭西原送完一圈酒,绕到他这里,一手拿着托盘,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找方唯吗?他有事先走了。”谭西原当了个传话筒。   谢衡一扬眉:“去哪了?”   谭西原耸肩,绕过他往后面走:“不知道。”   谢衡掏出手机给方唯打电话,却没人接听,但他也没执着,重新坐了下来。   今晚下班早,谭西原洗去沾染上的满身烟酒味才准备回家,他走前特地瞥了眼某个桌位,已经没人了。可出酒吧后门却又碰上个熟人。   谢衡照例提早在巷口等他,冲人笑道:“下班了?”   谭西原偏头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第四次了。”   谢衡堵了他四次。大少爷时间多,清闲的很,仿佛一整天都可以花费在把妹泡妞这等闲事上。谭西原还是第一次被个男人缠上,难免无奈。   “第四次了,你还要拒绝我送你回去吗?”谢衡顺着他的话问。   谭西原为人圆滑,前几次谢衡来找他都被人在三言两语间逃了,可谓滑不留手。但这样反而勾起了谢衡更浓重的兴趣,想看看这个服务生到底有多少把戏可显露,又什么时候会甘愿躺到床上卖屁股。   “谢少就那么想给人当司机吗?”谭西原话里有话。   谢衡也不恼,说:“所以给个面子吧,Lynn。”   谭西原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像是认输了:“行,那就麻烦你了。”   谢衡没想到他今晚如此好说话,兴奋地吹了个口哨。烈女也怕缠郎,更何况一个看起来并非善类的小服务生,勾到手只是时间和金钱多少的问题。而四次,就成功了。这人会狮子大开口,要什么价码呢?   真是没什么难度的捕猎游戏。谢衡在心里嗤笑,却佯装绅士的开门,将人迎上车。引擎声悦耳的响起,车子启动,顺着道路向前驶去。 第7章   另一边。   方唯依照周锐昀发来的地址去了酒吧,进门就是轰炸的乐声和喧闹声。他挤过人群,在昏暗灯光下四处窥看,却没找到人。他掏出打电话给周锐昀,第一遍没人接,方唯皱眉,抿嘴握着手机。   有人见他面嫩,上来搭讪,拉着他去跳舞,方唯使劲推拒,找了个稍微人少的角落待着,又给周锐昀打电话。这次临自动挂断时,对方接通了。   “周……你在哪儿?”方唯问。   “我……”   周围太吵了,方唯听不见,捂着听筒挤过人群,去了洗手间。关上隔间门,总算安静了点。   “你刚刚说什么?我在Aon,没看见你。”方唯说,手指抠着手心。   周锐昀声音清冷:“临时有事,我就先走了。”   情绪悉数冷却。这个理由他刚刚才用来对付过谢衡,现在又返到了他自己身上。   “你……你怎么走了?”方唯声音涩哑。   “抱歉,让你白跑一趟。”周锐昀说。   方唯能说什么呢?他连质问周锐昀临时有什么事的资格都没有,反而还要强压下心里的失落,说:“那下次再一起喝酒吧。”   “有空再说吧。”周锐昀正躺在床上,向上抛玩着银色打火机,手指上的烟烧灼着,语气里含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tbc–   方唯没有多想,更没有怀疑对方是故意耍着自己玩儿。他根本想不到这些,当周锐昀是真的有事,失落过后又打起精神,忍不住问:“是工作上的事吗?这么晚了。”   周锐昀曲起一条腿,吸了口烟:“算是吧。”   “有车临时要修?之前跟你说我想改装车,你最近有时间帮我改一下吗?”方唯问。速町修车厂关门了,他不知道周锐昀现在在何处工作,此时是个打探的好机会。   “说过了,我不是专业的。”周锐昀说。   “嗯?什么意思?”方唯不解。   “我只是周末给朋友帮个忙。”   “你不在修理店工作?”   周锐昀却不打算再多说:“嗯,我要去忙了。”   方唯哦了两声,压下心里的好奇,声音低下去:“好的,你忙吧。”又忍不住在挂电话前补充一句:“下次有空再一起喝酒。”   周锐昀没答应也没拒绝,挂断电话时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他很少笑,因为他的生活里没什么值得去笑的趣事。   里面卧房传来不间断的咳嗽声,有人在开门,钥匙叮叮当当响了许久门才被打开。酒气涌进来,中年男人路过周锐昀时迷迷瞪瞪骂了句:“你妈咳成那样了,不知道倒个水?”   周锐昀不笑了,眼神阴鸷。   方唯收起手机,出了洗手间,外面是沸腾的人海。人潮攒动,可没有他最想见的那个,不禁叹了口气。   对比方唯的消沉,谢衡倒是一脸春风得意。   “你住哪儿?”上车后,谢衡问道。   谭西原毫不扭捏,报了个地址。临江边,房价不菲。谢衡多看了他两眼。   一个服务生住得起那边的房子吗,谢衡在心里嘀咕,保不齐是哪个相好的富太太“金屋藏娇”的地方。   被当做“娇”的谭西原神色如常,问他 :“不认识路吗?”   “认识。”谢衡说,“那么好的地段当然认识。”   谭西原不置可否。   夏季夜风怡人,一路开到江岸边。谭西原指着前面:“就在那儿停吧,里面不好停车。”   谢衡没来过这边几次,不疑有他,以为是小区物业比较严格,不让外来车辆进去,就听谭西原的指示,把车停了。   这地儿是停车场,往外走一大截路才看见人烟和灯火。   谭西原要领路,快了半个身子在前面。谢衡肆无忌惮的跟在后面视奸他——一修长的腿、挺翘的屁股、劲瘦的腰背,哪儿都值得欣赏。   他捏着自己的下巴给谭西原打分:脸能打8分,身材9分。难得一见的合他口味。谢衡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刚刚趁关门时从车内拿的安全套。只拿了两个,不知道够不够。   色心渐起的谢衡一时没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你吃海鲜吗?”谭西原问了一遍没人回话,于是停下脚步回头又问了一遍。   还在意淫人家的谢衡差点撞上他,急忙停住步伐,说:“海鲜?”   他一抬头,发现来到了水岸餐厅。谢衡一惊,才惊觉受骗了:“来吃饭?”   “我晚饭还没吃,怎么,不能先吃个饭吗?”谭西原挑起一边眉毛。   谢衡能说个不字吗?显然不能。饱暖才能思淫欲,为了风度考虑,自然要让人吃饱饭。   “你晚上还没吃饭啊,那我请你吧。”谢衡压下心内急不可耐的欲望,率先走进了餐厅。   “我请你吧,第一次在酒吧你帮我解决了个麻烦,应该我请客表达感谢的。”谭西原翻看菜单,“这么晚了,也就这边的餐厅还开门,味道也不错。”   谢衡不跟人争抢,由他点菜请客。江边风景极佳,深色的江水泛起细小的波澜,音乐声轻柔舒缓,明明一个心怀鬼胎,一个心思深不可测,可气氛竟也融洽。   谢衡四处看了看,暗暗思忖着对面这个Lynn也是个有手段和情调的人,选的餐厅、氛围都无可挑剔,估计靠这招哄开心了不少有钱的老女人。   “你不住附近吗?”等菜间,谢衡问道。   谭西原看着他,表情已经回答了一切。   谢衡了然,果然是被耍了,却不甘心,自有后招:“我在那边有套房子,倒是没住过几次,不知道家政有没有给我勤打扫过。”   谭西原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对岸灯火闪耀,是热闹的街区。他听出谢衡这段话的潜台词,大概就是——“你家我家如家?”   这套所谓的房子估摸着是酒店,以谢衡这等纨绔子弟的做派来看,世界上任何一座酒店都能是他家。   谭西原笑道:“指不准已经满屋子灰尘,现在家政拿了钱,不盯紧点儿就会偷懒耍滑。”   谢衡跟着他笑,嘴里说是吗,心里却想着:比起耍滑,你更胜一筹。   菜端上来,菜色尚可。谭西原真没吃晚饭,此时也不客气,举起筷子吃了起来。   谢衡不饿,没有胃口,他偶尔下几筷子,多数时候那张嘴都在喋喋不休。   谭西原佩服他的孜孜不倦,任自己挡回去无数次,谢衡也有办法继续厚着脸皮把话题往隐晦的“今晚睡不睡”上扯。   谭西原吃了半饱,速度放下来。他看了眼手机,家里有人发来信息,问他怎么还没回家。   谢衡去了洗手间,谭西原回完信息,抬头看了看周围。夜深了,餐厅里却还有不少人。他们后桌坐着几个女孩子,其中最漂亮的那个也正望过来,谭西原对她笑了笑。   谢衡上完洗手间回来,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来,先喝了口酒润嗓子。   “你在酒吧就喝了不少,现在还喝,不怕喝多了回不了家?”谭西原咬着一个北极贝,说道。   “不是还有个滴酒不沾的代驾司机在吗?”谢衡调侃他,“况且酒喝多了,耍无赖的底气也足点。”   这是明目张胆的想着下三路的事情了。估计是这少爷耐性告罄,不打算跟他和缓着你来我挡了。   谭西原心下一转,忽然问:“你喜欢男人是吗?”   谢衡一愣,没明白这个问话从何而来,回答:“对啊,你不喜欢吗?”   谭西原没回答,只提问:“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同性的?”   “自然而然就发现了。”   与其说喜欢,不如说对男人也行。男女皆可,对上眼就行。   “当时是什么感觉?会感到害怕吗?”   “做采访吗?突然问这个。”谢衡提起一边嘴角笑,显得年轻而邪气。   谭西原举着筷子凑近谢衡,动作难得孩子气的幼稚:“对,采访一下你的心路历程。”   谢衡倾身向前,筷子差点捣到他脸上,谭西原立马往后撤退,却被人一把握住手腕。   “我发现自己喜欢男人是十八岁,当时一点儿也不害怕,就觉得新奇,新奇的不得了。”谢衡紧紧攥住谭西原的手腕,说道。他发现自己喜欢男人后,立刻找了个精致漂亮的男孩儿上床,此后玩的花样愈加繁多。男女皆可,淫乱不堪。“我的心路历程就是这样,Lynn你第一次发现自己喜欢男人是几岁?”   谭西原用力抽走自己的手腕,说:“我不喜欢男人,从有性别意识起就知道自己喜欢女孩子。”   “哦,这样啊。”谢衡向后靠在椅背上,或许被方唯说中了,谭西原果真是个直男。   谭西原手机亮了起来,是条短信,他拿起来回了一条。   谢衡眼睛向下看着他,无端一股高高在上感:“在跟谁发信息?男朋友?那肯定不是。女朋友?”   谭西原扫了他一眼:“弟弟。”   “亲弟弟?”   谭西原点了点头。   谢衡又坐直身体,回味了下刚才的对话:“刚刚那采访,不会是为了你弟弟做的吧?”   谭西原发现这人没想象中那么笨。   谢衡说:“怎么?弟弟跟你出柜了?”   谭西原说:“这是个人隐私。”   “你知道吧,同性恋是遗传的。”谢衡意在言外,“弟弟要是喜欢男人,可能是你爸爸妈妈也有这方面倾向。有句话怎么说,龙生龙凤生凤,基因是确定的,一脉相承嘛。”   编排别人的父母就有些过分了。谭西原脸色变了。   谢衡倒是没警觉,依然在说:“你弟弟要是同性恋的话,Lynn你要不要试试看,或许你也有这方面的倾向呢。”   “跟谁试?怎么试?”   谢衡凑近,语气暧昧:“你觉得呢?我倒是不介意……”   忽然谭西原站了起来:“我今晚还有事,先走了,你自便吧。”   谢衡跟着站了起来,直白道:“走去哪儿?不跟我试试?”   谭西原忽的嘲讽笑道:“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谢少胃口太大,我可能满足不了。”   谢衡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谭西原扫了眼他们后桌的一个女孩:“一晚上我看谢少和别人眉来眼去不少次,今晚应该不缺人。”   谢衡脸色变了,咬牙切齿的警告:“Lynn!”   英文名喊出来气势不足。谭西原目不斜视,从他旁边走过去,还说了声:“再见,祝谢少今晚玩得开心。”   谭西原走了,回想着后桌那女孩的姑娘,不禁感叹谢衡这么多年过去了,审美倒是没怎么变。   谢衡吃了个闷声大亏,所谓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没想到谭西原的眼睛那么利,竟被看了出来。   后桌的女孩子这时赶紧上来,她叫Alisa,是谢衡以前的玩伴儿,今晚凑巧碰上,一晚上谢衡被她暗地里勾的没少回应对方。   “谢少。”Alisa软软靠着他的手臂,“没想到今天能碰上你,刚刚那个是你最近的新情人吗?”   谢衡居高临下看她一眼。   Alisa见谭西原走了,便毛遂自荐:“好久没见了,谢少今晚要不要一起……”   谢衡拨开她的手:“今晚算了,改天吧。”   他被人看穿,心里不服气。谭西原祝他今晚玩得开心,谢衡偏不遂了他的意。   玩得开心得要跟你玩儿才能开心。   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谭西原轻手轻脚,绕过客厅进了自己房间,拿睡衣准备去洗澡。路过隔壁卧室时却觑见门缝里透出的灯光。   谭西原停下脚步想了几秒,轻轻地敲了敲门,接着拧开了门。   庄越坐在书桌前,扭头看向门口,又转回脑袋,闷声闷气说:“你回来了。”   谭西原蹙眉:“不是让你早点睡吗?”   “我想再坐会儿题。”庄越说。   谭西原走上前去,翻了翻了他的作业本和桌子:“在做什么题?”   “物理。”   “嗯。”谭西原手指点着桌面,“手机呢?”   庄越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都删了。”   谭西原愿意给个兄弟间的信任,不打算查证,准备去洗澡。   庄越却又开口了,问道:“你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晚?”   “跟人吃饭去了。”   “跟谁吃饭?小璇姐吗?”   小璇姐是谭西原的大学同学,两人关系不错,经常出来小聚。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谭西原声音低沉,“我还没过问你呢。”   庄越哑声了。   “你都要高三了,把精力和时间都放到学习上。之前去酒吧打工的事我不跟你计较。至于……”谭西原面容严肃,说到一半却难得犹豫了下,“至于那些东西,你少看点,现在专注高考。剩下的等以后再说。”   庄越一声不吭,笔尖在纸上来回划着。   谭西原在他背后站了许久,无话再说,出去了。   临到门口,庄越小声喊道:“哥。”   “怎么了?”谭西原握着门把手,停住了。   “……算了,没什么。”庄越声音含混不清,把话咽了回去。   谭西原想,正常人这时候是不是应该安慰点什么。撞见弟弟看同性色情电影,对方性取向昭然若揭。自己总该说点什么,可说什么呢?   一团乱麻。养孩子不易,谭西原深刻的认识到了这一点,捏了捏鼻根说:“别学习到太晚了,早点睡。”   庄越攥紧手里的笔。 第8章   工作快一个月了,方唯逐渐上手,也日益忙碌起来。周锐昀那天找他喝酒,却又放了鸽子的事,委实令方唯低蘼几天。可没多久又耐不住冲动,继续给周锐昀发起信息来。   他有顺着那天泡汤的约酒再提出邀约,可周锐昀推三阻四,全挡了回来。方唯没法,只好说要找他改装车,这次倒是下了功夫,把要改装的地方详细的告诉了对方。   周锐昀这次倒是答应了,说:“周日下午吧,我给你地址,你过去。”   “嗯,好。”方唯开心的在床上恨不得打滚,把周锐昀发来的地址保存起来。   周日中午吃完饭方唯就去了周锐昀说的地方,他以为是对方新的工作地点。到了门口还有些紧张,一进去就有个女人招呼他。   “有事吗?”   方唯说:“来改装车,跟周锐昀约好的。”   “哦,你是方唯?”女人是短发,看起来很干练。   “是。”方唯笑了下。   “我是蒋捷。”女人说道,“周锐昀的朋友。”   “你好。”   “你先坐会儿吧,我喊老杨来。”蒋捷说。   方唯不知道老杨是谁,顺着话点头,心里惦记的全是周锐昀。   老杨是个中年男人,叼着烟搓着手走过来,问他:“方唯是吧,小周都跟我说了,你要改装车灯?”   “你好。他不在吗?”方唯从椅子上站起来。   “小周?他不在。”老杨脱了手套笑道,“这业务我接了,我可比小周那个业余的专业多了。”   方唯不解,又问:“周锐昀不在这儿工作?”   老杨稀奇道:“你俩真是朋友?小周看起来像咱们这行的嘛,你闻闻我身上这味儿,干这行的哪个身上不是隔老远就能闻到汽油味。小周那种坐办公室的,比咱们干净体面多了。”   方唯云里雾里,却听明白了,周锐昀并不是干修车这行当的,那他是做什么的?   老杨往前走:“行了,你具体有什么想法跟我说说,我们讨论一下。”   方唯连忙跟上去,心不在焉的跟人说着改装的要求。   跟老杨聊完后,蒋捷倒了杯水给他,说:“我还以为你是周锐昀同事呢。”   方唯接过来,道谢,说:“不是,我们是高中同学。”   “同学啊……倒是没听他提过。”蒋捷说。   “他是做什么的?”方唯踌躇了会儿,问道。   “什么?”蒋捷没理解。   “没什么。”方唯说,“我以为他是做这行的,没想到不是。”   “他呀,工商局巡办公室,公务员,铁饭碗。”蒋捷说,“业务爱好是研究车,索性周末就去朋友店里帮忙。不过他以前常去的那家修理厂倒卖了,现在周末估计都闲在家里。”   “这样啊……”方唯听到最后一句,心沉了下去。   他心里涌出一股冲动,想直接打电话问对方现在在哪儿,怎么给他介绍了修理厂,自己却连个脸也没露。   但方唯没那么做,他思索再三,只是发了个短信过去,说自己到店里了。   七八分钟后对方才回复:「嗯,那是我朋友的店,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找老杨,我打过招呼了。」   难得回了这么多字。可方唯却高兴不起来,神色恹恹:「嗯,谢谢。等改完我请你吃饭吧。」   「最近有些忙。」周锐昀这么回复过来,说拒绝的意思了。   方唯握着手机,感到难受。   蒋捷和店里的其他员工在商量打麻将,三缺一,问方唯玩不玩儿。   方唯不会,摇摇头,打算把车丢这儿,自己先走了。   蒋捷噘嘴,跟旁边的朋友说:“找周锐昀吧,估计也正闲着,晚上顺便留他吃饭,谢谢他今天给我介绍了个客户。”   方唯正打算起身,听到这话又坐了下来。   店里有些吵,蒋捷走到了角落里打电话,方唯竖着耳朵也没听见什么。打完电话蒋捷走回来,晃了晃手机,笑得明媚:“搞定。那家伙果然是在家里睡懒觉。”   “蒋捷你找他是等着输钱吗?”有人起哄。   “打牌凭运气的好伐,他也没回回都赢呀。”蒋捷不服气。   几个要打麻将的在等周锐昀来,蒋捷走到方唯旁边问:“你现在不走吗?”   “我等弄好吧,一下午应该可以吧。”方唯说。   蒋捷心里纳闷,少见这种愿意枯坐一下午等车修好的主儿,但客户即是上帝,说什么是什么。   方唯低头玩手机,一边偷听他们说话,几个人天南地北的聊,话题已经不在周锐昀身上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有人等不耐烦了:“周锐昀怎么还不来?”   “一分钟前给我发微信,说快到了。”蒋捷安慰道。   话音落下,就听见了脚步声。   “嘿,你怎么来得这么慢?”方才催促的人立即抱怨道。   方唯抬头去看,门口进来了个人,逆着光,他眯起眼睛才看清楚对方的脸,一瞬间心里五味杂陈。   –tbc–   明天也会更。应该。大概。可能。尽量……   周锐昀看见方唯坐在那儿并不惊讶,也没流露出丝毫尴尬。他面色如常的跟蒋捷他们打招呼,三两句话间就能看出都是熟人。   蒋捷手臂一抬,指过来:“喏,那是不是你朋友?”   周锐昀顿了几秒,长腿一迈,到了方唯跟前,:“怎么没走?”   方唯仰头看他,说:“我等杨师傅弄好。”   “老杨速度慢,估计得等到天黑。”周锐昀提醒道。   方唯低下头去,沉默了几秒,再开口语气罕见的强硬:“那就等到天黑。”   这倒像是在闹脾气了。可周锐昀没做错什么,他只是不想陪自己修车,却又能被朋友一通打牌的电话叫出来。   我不是他的朋友。方唯想,周锐昀没把自己当朋友。   蒋捷招呼人进里间,支了张麻将桌,又喊来一个小姑娘帮她看外面的生意和客人。   路过方唯时好心问了句:“不会打,要不要进去看看?挺好上手的,看看就会了。”   方唯指望周锐昀能说这句话,可那人早早进了里面的屋子坐了下来,根本没搭理他。   “好,谢谢。”方唯站起来跟蒋捷往里面走。   房间小,开着空调,冷气充足,冻得人鸡皮疙瘩冒出来。   “给你搬个塑料凳子坐旁边吧,椅子估计放不下。”蒋捷递了个凳子过来。   方唯接过来,说谢谢,然后坐到了蒋捷和周锐昀中间,正对着四方桌子的桌角。   麻将机轰隆隆响着,在自动洗牌码牌。周锐昀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出来,瞥了眼方唯,说:“要让你玩儿吗?”   “他不会。”蒋捷笑道,“我让他进来看看的,反正坐在外面也无聊。”   方唯有些局促。这一屋子里五个人,其余四人是熟识的朋友,他横插进来似乎多余而突兀。   连那点儿心思好像都隐瞒不了。   周锐昀盯了他几秒,似要看穿他,最终却只是说道:“坐过来点,我打得比蒋捷好。”   蒋捷作势要打他,怒道:“方唯你别听他的,我教你。”   方唯心跳扑腾个不停,周锐昀就是有那样的本事,一句话便能教他心脏和情绪一上一下,完全不受自己把控。   他听话的移了凳子坐到周锐昀旁边,只余一掌距离。   蒋捷气愤,编排道:“你看周锐昀打牌可是要学坏的,他这人看着正经,其实滑头的很。”   麻将桌的响动停止了,几人开始看自己牌。   “是很滑头。”蒋捷对面是个戴眼镜的男人,接下话茬,嘿嘿笑了两声,“外表正经,内里大大的坏。”   “估计谈恋爱也是一肚子的坏水,对不对呀,蒋捷?”牌桌上另一个女人说道。   方唯咻地抬头看她,那人眼里全是嬉笑调侃。   蒋捷在理自己的牌,头也不抬的说:“王姐你问我做什么?周锐昀谈恋爱时坏不坏我可不知道,别给我下套呀。”   被叫王姐的女人笑了笑,捻着一张牌,说:“对,你不知道。四条。”   牌局开始,话题晃过去,聊起了别的。方唯却还沉浸在王姐那句意味不明的话里,眼睛不时在蒋捷和周锐昀间来回扫视。   “方唯你不是在偷看我的牌吧?”蒋捷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眼神。   “没有。”方唯解释,“我没偷看。”   “看可以,但你可不能偷偷给周锐昀传消息啊。”蒋捷说。   周锐昀:“他不会打,又看不懂,怎么传消息?”   这才第一局,方唯确实没看出麻将的门道来。   蒋捷吐出嘴里的口香糖,抽了根烟:“我就是逗逗他。”   “不是戒烟了吗?”王姐看她抽烟,说了一嘴。   “戒不掉。”蒋捷熟练的点烟,朝着方唯晃了晃烟盒,“要来一根吗?”   方唯摇头,说:“我不抽。”   “打麻将不会,抽烟也不会。”蒋捷蓦地笑了,“周锐昀你还有这么单纯的同学呢。”   周锐昀没搭理她,偏头跟方唯说:“去外面大厅的冰箱里帮我拿瓶水。”   几个人纷纷喊道:“我也要我也要。”   方唯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蒋捷在后面说:“冷冻层有冰淇淋,你可以吃,免费的啊。”   方唯拿了四瓶水,想了想,又拿了个冰淇淋。走回去推开门,却看见蒋捷正在给周锐昀点烟,女人整个身子都倾斜了,从方唯的角度看,仿佛靠在一起,十分亲密。   脚步停滞下来,他楞在门口。王姐招手,说:“怎么不进来?”   那两人已经点完烟分开了。方唯像生锈的轮盘,缓缓转动起来,走了过去。   “哎哟真会挑,挑了个贵的。”蒋捷看他手里的哈根达斯,“这是我给我妹妹买的。”   方唯才坐下来准备揭冰淇淋的盖子,一听这话,拿不准她是什么意思,局促起来。   周锐昀吸了口烟,腾出手拍了拍方唯的头,说:“吃你的,别管她。”   方唯觉得自己今天的心跳都要超负荷了,头顶仿佛在冒烟,热的他吃了一大口冰淇淋都没降下来。   几圈麻将打下来,在等机器洗牌。其他几个人趁机去了洗手间,蒋捷去外头看生意状况。周锐昀坐那儿没动,开口问道:“看的怎么样?学会了没?”   方唯笑了下,说:“哪有这么快。”   “等会儿你来,自己试才学得快。我帮你看牌。”周锐昀掸了掸烟灰。   方唯不好拒绝,说:“好。”   人都还没回来。他俩沉默了会儿,周锐昀又问:“好吃吗?”   方唯正无意识的用勺子搅冰淇淋,化成一滩浓稠的水。   “挺好吃的,要试一下?”他应了一句,脑子里猛然跳出了之前那晚他和周锐昀吃饭,对方教他抽烟时那根共用的烟。脸不禁烧上红晕。   周锐昀却摆了摆手:“算了,太甜了。”   方唯正要反驳,其余人陆陆续续回来了,牌局再开。   方唯跟周锐昀换了位置。蒋捷说:“怎么。都学会了?”   “我帮他看牌。”周锐昀说。   方唯三下五除二的吃完冰淇淋,摸起了牌。他去过赌场,玩过骰子、轮盘、百家乐,也算个中好手,只是麻将是第一次亲身接触,打得云里雾里。   周锐昀手臂伸长,搁在方唯椅子的靠背上,看起来像圈着他的肩膀。方唯看不见,可能感受到,三心二意打着牌,一不留神就出错了。   “碰。”蒋捷兴奋地叫道。   周锐昀指点:“出错了,换这个。”   “诶。”蒋捷不干了,“还带这样的,落子不悔啊,讲究点牌桌原则。”   “新手,放宽点。”周锐昀说。   “你都在旁边当顾问了,还能算新手嘛?”蒋捷一脚踹上来,桌面下头几条腿支棱着,她看不见,踹到了方唯脚上。   “对不住对不住。”蒋捷连忙道歉。   “没事。”方唯笑着摇头。   周锐昀和蒋捷继续吵吵嚷嚷,方唯第一次见周锐昀这副样子——有点像在耍无赖。   他们一定很亲近。是很好的朋友,或者是别的什么亲密关系。   周锐昀伸手把出错的牌拿了回来,蒋捷一把抽走了他嘴里的烟,按灭进烟灰缸里,嘴里说着:“跟我耍赖,那你今天别想抽我的烟了。”   方唯感到一阵酸涩,方才没跟周锐昀说,那冰淇淋一点儿也不甜,芒果味,味道纯正,酸进心底。   方唯脑子不笨,新手上路打的不算差,又有高人指点,赢了几把。王姐喝水润嗓,趁着抓牌间隙看了眼手机,脸色陡然变了,开口便有火药味,说:“周锐昀你倒好,我们还想着今天逮一把生嫩的新人,你胳膊肘外拐,帮起外人来了。”   这话排外性太强,方唯看了她一眼。王姐指甲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掉了一半,斑斑驳驳。   周锐昀指着一张牌要方唯出,应道:“他输钱算我的,我当然要卖点力。”   “什么时候说了输钱算你的?九筒。”蒋捷出牌。   “刚刚说的。”周锐昀回答。   王姐冷笑一声,麻将扔得响亮。   蒋捷了然于心,问道:“你老公今天又不回来?”   “管他死活,被个骚婊子迷了心。”王姐愤恨道。   方唯明白过来,感情人家这通火气不是冲自己来的,只是借由自己发泄出来。   周锐昀拍了拍他的手背,提醒他专心。方唯赶紧挺直背,像个被抓包的乖学生,耳根通红的认真打牌。   打到傍晚,老杨敲门进来,说车改装好了。   方唯应了声好,把打到一半的牌局让给周锐昀,自己跟出去看了看。   再回来时一圈正好结束。蒋捷问:“怎么样?还满意吗?”   “很满意,谢谢。”方唯笑道。   “那就好。”蒋捷推了推麻将,“今天就打到这儿吧,我叫了寻味坊的菜,晚上都留下来吃饭。”   方唯站在一边。蒋捷又看向他,说:“你也留下来一起吃吧。”   “不用了。”方唯说,他跟这些人完全不熟,临时牌友而已,哪里好意思留下来蹭饭。   他的厚脸皮只在周锐昀面前显示。   “行吧,那你现在走吗?”   “嗯,我付完钱就走。”方唯扫了眼周锐昀。   “好,路上小心。下次有空再一起打牌。”蒋捷客套道。   “嗯,拜拜。”   “周锐昀,你不起来送一下你的同学吗?”方唯要走,蒋捷冲着坐在椅子上抽烟的男人喊道。   一直一言不发的周锐昀慢腾腾站起来,手臂伸展,把烟按灭,说:“我送你出去。”   方唯心里苦涩和欣喜兼半,搅和在一起难以理清哪个居多,只轻声道:“嗯。”   周锐昀送他出门,夏天傍晚的天空很漂亮,火烧云挂在天边,红的通透。   “改装的很好看。”方唯指着车给他看,“有空请你吃饭,答谢一下。”   话虽如此,但方唯已经隐隐明白,周锐昀大概只会敷衍的拒绝。   “好,后天我有空。”然而却得到了这么个回答。   “嗯?”方唯立刻抬头,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后天吗?”   “怎么?你没时间?”   方唯赶紧摇头,下意识回答:“有时间。”   “那就后天吧,地点你定。”周锐昀伸手在他眼前晃晃,“路上小心。”   方唯跟他道再见,走出几步又回头,一副怀疑的口气:“你刚刚是说后天有空吧?”   周锐昀似是笑了下。离的有些远了,又是逆光,方唯真的没看清,只是感觉到他的语气里有笑意:“对,后天。”   方唯脚步顿时轻盈了起来,尽管这个后天肯定也只是个敷衍和客套话而已,可在这一刻他依然心生欢喜。 第9章   晚上吃完饭,其余人都走了。蒋捷在收拾残羹冷炙和桌子,周锐昀坐在一边。   “那个方唯真是你同学?”蒋捷叠着盘子,问道。   “嗯。”   “没听你提起过。”   “有什么好提的,不怎么熟。”   蒋捷调侃道:“人家喜欢你,还叫不熟?”   周锐昀正在看手机,闻言抬头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很明显吧。”蒋捷提高了声音,“你呢?看你那样子,是在耍着人玩儿?”   “这也很明显?”周锐昀反问。   蒋捷歪着脑袋想了会儿,转头盯着他:“当局者迷,他应该看不出来。那人看着挺单纯的,你真的是一肚子坏水,非得逗人家。”   周锐昀短促地笑了下:“自己凑上来的,不玩白不玩不是吗?”   灯光束成一条线,周锐昀的脸在其中毫发毕现,诡谲而危险。   蒋捷转过身去擦桌子,换了个话题:“晚上上我那儿去吗?”   她问的漫不经心,本分的遵循着炮友的身份。   周锐昀站起来,说:“不了,明天早上约了医生,要带我妈去做检查。”   “怎么又做检查?”   “腿又疼起来了,去看看。”   “行吧,那你现在回去?”蒋捷说,“我这里有客户送的营养品,放着也没用,你拿回去给你妈吧。”   蒋捷把人送到门口,看着周锐昀消失在夜色里。她靠着门框,半晌没有进门。   方唯回到家就看见玄关处多了双女士高跟鞋,方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是个综艺节目,叽叽喳喳吵得烦人。   “回来了。”方母惊喜的迎过来,“去哪儿了?今天周末。”   “跟朋友出去玩儿。”方唯换鞋,“你过来怎么不跟我说?”   “我才到没一会儿。”方母走去厨房,“吃过晚饭没?今天詹姨煲了鸽子汤,你爱喝,我就拿了点过来。”   “吃过了。”方唯走到桌前坐下,他从修理厂回来时,在楼下餐馆随便吃了点饭,“这种事哪要麻烦你来一趟。”   方母给他盛了碗汤:“我来看看我儿子给送份汤,叫麻烦?”   方唯不跟她顶嘴。他清楚自己妈妈过来是想查岗,不放心他一个人住,偷偷配了把钥匙,隔三差五就“不请自来”。   “跟哪个朋友出去玩儿了?谢衡吗?”方母摸了摸儿子的头发,“你身上这是什么味?”   “不是谢衡,跟别的朋友玩儿赛车去了,你不认识。”方唯没有说出实情,撒谎道。   “玩归玩,要注意安全。”方母提醒他。   “知道啦。”方唯脸埋在碗里喝汤,听着他妈妈说话。   方母待到晚上十点多才走。甫一出门,方唯就拿出手机给周锐昀发了条微信(通过手机号搜索,方唯之前主动加上了周锐昀的微信)——「我到家了,你在做什么?」   一晚上过去,并没有收到回复。方唯衷心希望微信可以出个「已读」功能,让他知道对方到底是读了没回还是并没有看到。   可能是他睡了。方唯这么安慰自己。   然而第二天上午也没收到回音。方唯丧气,现代人会十多个小时不看手机吗?明显是不想搭理。   可他还是鼓了勇气,中午吃饭时又发了一条:「明天晚上七点半,在峡乌西路见行吗?那里有几家不错的店。」   直到下午三点十六分才收到回信,周锐昀:「抱歉,明晚有事。」   又是这样!方唯把回信一字字读完,心沉到了海底。自己说的后天有空,却又放了鸽子。   方唯第一次没有回复周锐昀的信息,他关上手机,感到了一丝难言的委屈。   -tbc-   周一忙忙碌碌,方唯趴在自己办公桌上。手机屏幕已经自动暗下去,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想着刚刚收到的回信,接二连三被放鸽子,难免有些火气,也有些泄气。   “怎么?困了?”谭西原正巧从他旁边走过,见他耷拉在桌前,给人递了瓶软饮。   方唯直起肩背,带着轻微鼻音说道:“谭哥,刚从外面回来吗?”   谭西原搬了个椅子旋转一圈,坐到方唯对面:“嗯,跑了一天。你怎么趴在这儿?身体不舒服?”   方唯眼睛泛红,无精打采,却还是强装着摇摇头:“没有。”   谭西原看出他心情不好,但对方不想告知原因,他也不多问。便站起来,说:“那好好工作吧。”   “嗯,谢谢送的可乐。”方唯拿起桌上呲呲冒着寒气的可乐说道,“对了,谭哥你嘴巴怎么回事?”   谭西原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他下嘴唇破皮了,挺显眼:“吃东西不小心咬到了。”   方唯哦了一声,点点头。   谭西原一走,方唯后面办公桌的女孩椅子往后退,靠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嘿,你是故意问的还是真不知道啊?”女孩子比方唯大两三岁,方唯一直喊她濛濛姐。   “什么?”方唯不明所以。   濛濛狐疑的看着他,压低声音说:“你也太纯情了吧,谭哥那嘴唇明显是被人咬的。”   “被人咬的?”   方唯左边的女孩子也坐了过来,附和道:“对呀,明显是接吻时太激烈了,情难自控留下的痕迹啊。”   方唯:“不会吧……”   “谭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瞒得真好。”濛濛说,“看样子还是野蛮女友款,能咬的那么重。”   另一个女生嗔怪的拍了她一巴掌:“说的真色情。”   “本来就是嘛。”濛濛不服。   左边那姑娘却语出惊人:“咬的那么用力,指不准是占有欲特别强的霸道男友呢。”   濛濛揪她的脸,说:“你少看点那些奇怪的东西,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几个女孩子闹作一团。方唯猛然想到了谢衡。   谢衡也工作了,被提溜进自家公司,每天朝九晚五,跟坐牢似的。上班时间不能溜号,他就猫在办公室打游戏。前几天在酒吧逮住谭西原,还弄来了人家的手机号,每日骚扰不断。   谢衡正给谭西原刷屏发聊骚的话,手机来电了,哟,他吹了个口哨。   “怎么想到找哥哥了?”谢衡问。   方唯在公司茶水间摸鱼打电话:“突然想到的。”   “上次把我一人丢酒吧的事儿我还记得呢。”谢衡阴阳怪气,“什么人约你那么急啊?我一出洗手间人就溜得没影了。”   方唯静了几秒,轻声道:“就那个人呗。”   “哪个?”谢衡脑子转了几秒,“哦,高冷大姐姐。”   方唯心里憋闷,听到高冷大姐姐时不免对上周锐昀锋利冷淡的脸,违和感爆棚,不禁笑了下。   谢衡听到这笑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要不要这样啊方方,提一句你就笑的这么浪,有进展了?几垒了?哎我说,你还是处男吧?本垒前我建议你找我做做功课,以防出糗。”   “什么本垒不本垒的……”方唯面子薄,对这玩笑吃不消,又思及他和周锐昀的发展进度,消沉道,“连手都没碰着好吗?”   谢衡惊讶不已:“手都没碰到?你这个进度也太慢了吧,我都亲上……”忽然声音断了。   “你亲上谁了?”方唯皱眉。   “能是谁。”谢衡说,“Lynn啊。”   方唯:“!”   “哎行了,说说你跟高冷大姐姐怎么回事?”   “你跟Lynn是什么情况?”方唯没放过他。   他就隐约猜到了谭西原嘴唇上的伤,始作俑者会是谢衡。   谢衡打哈哈:“你关心这么多做什么,Lynn跟你什么关系啊?”   方唯自然不好说是自己的直属上司,只能暗暗警告他:“你有点分寸,Lynn哥人挺好的,你别玩人家。”   谢衡敷衍道:“是是是,这个Lynn不会是你前姘头吧?这么护着。”   “少瞎说。”   谢衡跟他打趣几句,方唯还是把自己和周锐昀这两天的接触跟谢衡说了。   谢衡听完,半晌才说出话:“说让我不要玩 Lynn,但是方方,你自己不会是被人玩了吧?”   方唯不高兴道:“怎么会。”   谢衡噼里啪啦一大堆:“这个高冷大姐姐明显是个蛇蝎美人啊,带刺又带毒,段位高你一大截,完全是把你玩儿的团团转。”   “……”方唯想着他和周锐昀这几次的接触,一时也说不准了。   喜欢可以麻痹人的神经、迷住眼睛,但经旁人一提醒,事实逐渐明朗起来。可方唯还是存着一点儿念想,不肯死心:“不一定吧,可能他性格就是这样……”   谢衡正色道:“现在你别上赶着联系人家了,这人我看少接触为妙。你这样的巴巴凑上去,别最后被人家吃的骨头都不剩,还以为对方是真喜欢你呢。”   挂掉电话,方唯蹲在茶水间半天没动。谢衡说得每个字他都听到了,可组合在一起,谱成的事实却难以接受。他打开手机看这段时间以来和周锐昀的聊天。   对方偶尔不回,偶尔回复冷淡,也有时候说话暧昧。心思难测,百转千回。方唯确实不是他的对手,直接被KO。   他蹲在那儿许久,上方光线被遮挡,他抬头。   “怎么又蹲在这儿了?”谭西原出来泡咖啡,看见有人蹲在茶水间,凑近一看是方唯,哭笑不得,“今天怎么了?”   方唯赶紧起身,起的猛了,眼前一黑,逐渐转明:“没事,就是……就是想偷个懒。”   “偷懒……”谭西原好笑,“行吧,要不你再偷会儿,我不告发你。”   “我回去工作了。”方唯腼腆一笑,跟着谭西原一同走出去。   走路间他偷觑谭西原的嘴唇,受伤的地方真的非常明显——这是谢衡咬的。   方唯想到真相,却脑补不出那个画面。谭哥和谢衡已经进展那么迅速,要在一起了吗?   不会吧。明明才见过几面,谭西原看起来又是直男,听公司人说以前谈过女朋友的。怎么会愿意和谢衡搅和在一起。   每件事都很复杂。方唯脑子超负荷运转,懒得再去想。   熬到下班的点,方唯缓慢的收拾着东西,把桌上的材料和工具一样样归回原位。办公室的张姐、濛濛等同事跟他打招呼:“方唯,我们先走咯。”   “再见。”方唯提起嘴角笑道。   等人走了,嘴角又耷拉下来,面色愁苦颓丧。   出了办公室等电梯,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没去看。挤进电梯到了公司的公用停车场,等坐进车里才拿出手机来。   上面是一条微信,周锐昀发来的。方唯无神的双眼瞬间瞪大,急忙解锁。   他还没来得及看,电话响了,还是周锐昀。   “怎么没回微信?”周锐昀开门见山,“不高兴了?”   电流传输声音,是一层朦胧的温柔与磁性。方唯感觉自己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都在这一句“不高兴了”里尽数倾泻,以至于开口时声音涩哑。   “没有不高兴啊,一直在工作,没看见微信。”他撒谎了,可语气暴露了他。   周锐昀的声音里含着点疲惫:“抱歉,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明晚工作上有个饭局,临时通知的,必须得去。”   “哦……”方唯拿不准这话的真假。   周锐昀嗯了一声。   两人隔着电话,忽而无声沉默下来,耳边只余对方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那就下次再约,行吗?”最终周锐昀先开口询问。   方唯攥着手机,停车场白惨惨的灯光有些黯淡,他盯着墙柱上的脏污痕迹,好一会儿才回答:“下次是什么时候?”   带着点怨气和执拗。   周锐昀几不可查的顿了顿:“你定时间。”   “后天行吗?”   “后天可能有事……”   方唯缓缓眨动眼睛:“那这个周五呢?或者周末?”   “下周吧。最近我都……”周锐昀说。   这根本就是敷衍吧,自己厚着脸皮一次次逼进,对方一步步后退。   方唯猛然拔高声音:“如果你不想跟我见面直说就好了,没必要这样。”   脑子充血,全凭一口气吼完这气吞山河的一句话,没等对面反应过来,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方唯靠在座椅上,手机滑落到车上铺的毯子里,那股勇气在顷刻间烟消云散,整个人像患了一场热病,喘着气半天没动。   手机又欢快地唱起了歌,方唯低头去看,周锐昀三个字在屏幕上跳跃闪烁。   不想接了。不想再上赶着被人拿捏了。但还是伸手,把手机捡了起来。   接通以后却没人说话。方唯拿到眼前看了看,确实是正在通话中。他想了想,声音平缓道:“不好意思,刚刚我不小心按到了挂断键。”   这自然是漏洞百出的谎言,双方心知肚明。周锐昀说:“嗯。我这周是真的有事,过两天要去出差。”   “哦。”方唯说。   周锐昀在玩打火机,啪嗒啪嗒的声响突然中断。   “要是你周五有时间,一起去,怎么样?”   方唯一怔:“什么意思?”   “说是出差,其实借机会自驾游。你要是不介意,可以一起来。”周锐昀解释了一长串。   方唯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样不好吧……只有你一个人吗?”   “还有个同事,他带了朋友,我也不认识。”   “我……”方唯大脑尚未运转过来,嘴里却急不可耐的抢先道,“好,我先去跟领导请假。”   “嗯。”周锐昀又把玩起了打火机。啪嗒啪嗒,“请好假跟我说一声。”   这进展太快了。柳暗花明、峰回路转。方唯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情绪一路飙升,恍然从谷底飘上云端。   假挺好请,他在办公OA里提交完就被上级审批下来。于是又发了微信告知周锐昀,对方回复道:「嗯,我周四告诉你时间地点。」   这事恍若不真实,方唯飘飘然好几天。周四晚上下班坐电梯,谭西原不禁多瞧了他几眼,问这两天怎么这么开心。   方唯只笑,说没什么呀。   尾音一个“呀”字,既软又甜。谭西原一双眼睛利得很,哪能看不出什么。电梯门开了,停车场有几只野猫,正发春般咿咿叫着。   “看来是春天要到了。”谭西原调侃道。   方唯被说的耳根一红,瞟了眼他的嘴唇,那被啃咬出来的伤痕已经快要愈合,颜色淡的几乎看不清了。   “谭哥的春天是不是也要来了?”方唯难得揶揄自己的上司。   谭西原顺着他的目光摸了摸嘴角,无奈一笑:“冬天到了还差不多。我先走了,你路上小心。”   方唯不再坏心眼地追问,跟他挥手作别。 第10章   周四晚上周锐昀发来第二天汇合的时间地点。约在了早晨八点半,华东街一个知名广场的北面。方唯去早了,背着旅行用的大背包,戴着鸭舌帽。   广场上有鸽群,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周锐昀他们来晚了十多分钟,打电话喊他到路边,一辆越野车。他上车,后座只有周锐昀一个人。开车的是个颇为壮实的寸头男人,副驾驶坐着个穿吊带裙的女孩子。   方唯坐在周锐昀旁边,感觉自己和眼前的场景格格不入,束手束脚。   “Hi~你是周锐昀的朋友?”副驾驶的女孩子转过头来,“我叫陈冉。”   “你好,我是方唯。”方唯抓着背包的带子,拘谨的打招呼。   “名字真好听。”陈冉夸赞道。   驾驶座的也回了个头:“我叫刘宇峰,是周锐昀的同事。”   “哦,你好。”方唯说。   “不要太羞涩啊,大家年龄差不多,应该玩得来的。”陈冉眉眼弯弯。   方唯笑了下:“嗯。”   “把包放下来。”周锐昀忽然开口了。   方唯一愣,把包放到旁边,肩膀上顿时卸下了重量。   前面两人欢声笑语不断,聊得畅快。方唯坐立不安,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答应跟过来一起自驾游,身处其中莫名又尴尬。   周锐昀今天没什么精神,眼底发青,似乎极为困倦。他偷窥着,被偷觑的人猛地偏头睁开眼睛。   当场抓包。方唯眼睛都来不及移回去。   “在看什么?”周锐昀声线低沉。   “看你好像有些累。”方唯如实回答,“昨晚没睡好吗?”   “嗯。”周锐昀简洁回答。   “他呀,这两天也真是倒了霉。”刘宇峰边开车边说,“他爸前几天喝多摔进了医院。他妈腿疼,腰间盘突出又严重了,这几天都在医院里跑上跑下。”   “啊……”方唯忍不住惊呼一声,立刻扭头去看周锐昀,“现在呢?叔叔阿姨还好吗?”   周锐昀眼睛如墨:“嗯,没什么大碍。”   没多会儿,开到一个加油站,陈冉要下去买水,刘宇峰陪着一起。车上只剩他俩。   方唯心想周锐昀是家里的事才放了他鸽子的吗?   他陷入自我臆想里。周锐昀身伸手按了下他的帽檐,问道:“怎么不摘帽子?”   “啊,忘了。”方唯赶紧掀了鸭舌帽,他发质偏软,头发一缕缕翘起来,用手压了半天才压下去。   “我跟过来是不是不太好?感觉有点奇怪。”方唯忍不住问道。   “怎么奇怪了?”   方唯抿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以周锐昀朋友的身份来蹭这趟自驾游,可事实上,他算是对方的朋友吗?   “就是感觉不太好意思,都不认识。”   隔着车窗看见出去买水的两个人已经回来了,手挽手着,亲密无间。   方唯一下子醍醐灌顶,明白了自己从坐上车开始便油然而生的无措感从何而来了。   刘宇峰带了自己女朋友来玩儿,而蹭人家公费自驾游的自己算什么身份呢?   “我好像不该来……”方唯控制不住的说出了实话,“你可能当时只是跟我客套一下,我答应了是不是让你有点困扰?”   周锐昀本来已经闭上眼睛准备补觉了,听到这话睁开眼,蹙眉:“我叫上你大概也有点私心。”   方唯盯着他。   周锐昀看了眼车窗外,同事与自己的女友正一边走路一边卿卿我我。   “这种状况下,如果只有我一个,会挺尴尬的。”   一对情侣和一个人单身狗。好像是很尴尬。   “你没有女朋友吗?”方唯脱口而出。   周锐昀似是笑了下:“没有。”   方唯咬着内唇,感觉脸颊起了热度。   “别想太多,放松的玩几天。”周锐昀拿起方唯放在腿上的鸭舌帽,“借我用一下。”   方唯没理解,但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周锐昀拿过帽子,搭在头上遮住眼睛:“光线太亮了,我睡会儿。”   “哦,好。”方唯说。   –tbc–   上路时间一长,便没人再说话了。周锐昀睡着了,陈冉也在打盹,刘宇峰关上车载音乐,车内静谧无声。   方唯尚在紧张中,可当下太安逸,这两天因为要和周锐昀共同出游的兴奋,他没睡过好觉。此时强撑着眼睛迷瞪几下,也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不安稳,胸口发闷,脖颈酸痛,梦境光陆怪离。尚且迷糊着,车子猛地一停顿,人往旁边栽去,撞上了个坚硬的物体。   “抱歉……”方唯揉着额头清醒过来,他竟磕上了旁边人的肩膀,伸手想去给人按揉一下,又不敢,缩了回来。   周锐昀被这动静闹醒了,说:“没事。”   陈冉撞到了玻璃上,叫嚷道:“老刘你怎么开车的?”   刘宇峰重新启动车子:“谁能想到路边突然窜出来只狗,吓我一跳。”   “撞到没?”陈冉问。   “没有,狗比我反应还快,早窜得没影了。”刘宇峰说,“你们也正好醒了,马上就要吃午饭了。”   车窗外是明晃晃的太阳,日头毒辣,途径一个小城镇时停了车休憩。   陈冉在app上找美食:“这家好像不错,特色菜,要不要去尝尝?”   “我看看都是什么菜。”刘宇峰凑过去看。   周锐昀不重口腹之欲,对吃没什么讲究。他们又问方唯,方唯说都可以。   店里装潢颇有地方风情,方唯转着脖子看了一圈。   陈冉打趣:“干嘛呀,搜寻有没有美女呢?”   这要是谢衡,估计张口就是:“美女不就在眼前吗?”   但方唯没这个脸皮和油嘴滑舌,只笑了笑。陈冉见他这模样就更想逗了,跟只奶狗、奶猫似的,特想挠挠他的下巴。   几个人闲散聊天,等上菜,陈冉在给大家烫餐具。   “方唯你有女朋友吗?”陈冉忽然问道。   方唯摇摇头,说:“没有。”   “太逊了吧,你们一个两个的,长得蛮帅,怎么都孤家寡人啊,出来玩儿还得搭伙。”陈冉把搅着碗里的热水说道。   “要不你给介绍一下?”刘宇峰提议。   “给方唯介绍没问题,周锐昀就不用了吧,我在校那会儿没少听这风云人物的八卦。”陈冉饶有兴致的看向周锐昀,“你应该不缺女朋友的吧。”   方唯竖起了耳朵。   周锐昀神色倦怠的撩了撩眼皮:“你认识我?”   刘宇峰一拳捶过去:“说过的你又忘了,冉冉跟你是校友,不过比你大两届。算起来你还得叫声师姐。”   “别了吧,”陈冉说,“我们那三流野鸡大学可不用师哥师姐这么文雅的称呼。”   周锐昀说:“没想到是校友。”   “对呀,老刘一跟我说他同事叫周锐昀时我就愣了,还在想不会那么巧吧。”陈冉说。   “你们哪个学校?”方唯忍不住插了一句。   陈冉:“你肯定没听过啦,一个三本院校,没有名气的。”   方唯悄悄把视线移到周锐昀身上,对方也正盯着他,周锐昀眼睛很黑,专注盯着人时,没来由的让让别人心慌意乱。   “他在我们学校挺出名,我高他两届都听说过这个学弟。长得帅,性格酷,女朋友换过好几个,个个都漂亮。”陈冉说。   刘宇峰递了个眼神给周锐昀:“有福气啊。”   周锐昀勾唇笑了下,瞥了眼正低头看着碗碟花纹的方唯一眼。   方唯正在想,周锐昀高中时学习那么好,为什么只上了个三本院校。自己当时出国治病的那几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回来以后,一切都变了。   而且……原来这几年里他过得挺潇洒,恋爱都能当做传奇话本供人谈论,可自己却不在他的故事里占据一分一毫。   吃完饭回到车上,陈冉嚷着要开车,刘宇峰由着她来。照旧是方唯和周锐昀坐在后座。   方唯情绪低落,一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木和街景。周锐昀上车就蒙头大睡,也不说话。   刘宇峰也睡着了,结果醒过来时发现陈冉走错了路。四周是茫茫草地,再远一点是稀稀疏疏的灌木丛和树林,周围渺无人烟,很是寂静。   “你走哪儿去了?”刘宇峰一骨碌坐直身体,去看地图。   陈冉不紧不慢的说:“我看导航了,稍微走偏了点,没事。”   刘宇峰无奈道:“你这是走偏了一点儿吗?”   “急什么呀,自驾游不就是随便开吗?还多看了点风景呢。”   “我都说了让你别开别开,女人开什么车,方向感那么差。现在好了,天黑也到不了咱们定的酒店。”   “就你们男人厉害是吧?”陈冉真来气了,把车一停,“滚,你现在给我滚下车,自己走去酒店。”   刘宇峰呼了口气,说:“你别跟我闹,下来,我开。”   陈冉不动,刘宇峰去拉她,也攥着方向盘,坐如磐石。   方唯见这两人剑拔弩张,连忙去扯刘宇峰的胳膊:“刘……刘哥,冉姐说的也没错,绕点远路也没什么,多看点风景嘛。”   刘宇峰仍然拽着陈冉的胳膊,说:“你下来,我开。”   陈冉也执拗,说:“滚。”   最终是周锐昀出手,把刘宇峰拽下了车。陈冉坐在驾驶座里,气得胸口起起伏伏。   周锐昀敲了下车玻璃,指着道路两旁的树林,说:“我们去那边抽根烟,跟老刘聊聊。你也别太气了。”   陈冉过了几秒才点头。   三个男人进了树林。刘宇峰尚在气头上,周锐昀递了根烟给他。两人吞云吐雾起来,小声说了几句话。   刘宇峰掸着烟灰问:“怎么,方唯不抽?”   方唯摇头,拿了个薄荷糖放进嘴里嚼起来。   三个人靠着树干聊天,劝了几句,刘宇峰气渐渐消了,要回去跟陈冉道歉。   估计道完歉还得说说亲热话,得有一会儿的功夫。方唯和周锐昀没急着走,留在树林里干站着。   “你抽烟挺凶的。”暮色四合,树林里光线昏暗,方唯打量着对面的身形修长的男人。   “嗯,之前想戒,但没戒掉。”周锐昀说,“怎么,是不是烟味呛到你了?”   方唯摇头,见他抽完了一根,立即递上手里的薄荷糖:“抽太多对身体不好。”   周锐昀笑了下,没反驳,从他手里接过糖,嚼了一个。   树林里时常有鸟鸣,他们不说话时气氛也不算尴尬。嚼完了糖,周锐昀拍了拍衣服,说:“上厕所吗?”   “啊?”方唯一愣。   “解决一下吧。”周锐昀指着前面一块山坡。   一下午都没上洗手间,确实憋的慌。可方唯也不好意思在光天化日之下撒尿,更何况旁边站着的是周锐昀。   但他还是跟着人走去了山坡。   还好是背对着。方唯松了口气,解开裤子解决问题,他有些紧张,尿的断断续续。并且按耐不住心里的好奇,脖子一点点扭动,回头去看周锐昀。   天渐渐黑了,光线不足,只瞥到一点儿,似乎很大……尺寸傲人。   方唯感到口干舌燥,听见周锐昀似乎是解决完毕了,迅速摆正脑袋,也准备拉上裤子。   结果这时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他“啊”的叫了一声,裤子拉链差点夹到下身。   “哎,吓到你了吗?”刘宇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方唯惊吓过度,转过身来:“你怎么来了?”   “也想解决一下啊。”刘宇峰扫了眼他的下身,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周锐昀,“就你矫情,撒完尿还要洗手。”   “哄好了吗?”周锐昀拿矿泉水洗手,问道。   “哄好了。”刘宇峰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坡道解皮带。   周锐昀洗完手示意方唯走过来:“要洗吗?”   “嗯。”方唯点头,准备拿过矿泉水瓶。   “我倒给你洗吧。”   “哦,好。谢谢。”   水流流进土里,被吸收,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洗完手回车上。陈冉又恢复了笑脸,笑骂他们一身烟味,难闻死了。   车换成了刘宇峰开,晚上七点到了预定的酒店。方唯这才想起来酒店住宿的事。   他们先去酒店放行李,陈冉说:“我就订了两间房,你们可以一起睡吧。”   周锐昀和方唯还没讲话,刘宇峰就问了:“你订的大床房?”   “给他们订的是标准间。”陈冉说,“怎么可能订大床房,方唯这么鲜嫩,谁知道周锐昀晚上会不会兽性大发,分不清男女就乱来了。”   方唯脸红了。   陈冉瞧见,不禁诧异:“方唯你也太……随便调侃一句就脸红成这样。”   “高原红懂不懂。”刘宇峰说,“咱们现在都上2千米了,这是有高原反应了。”   小情侣吵架时气势汹汹,和好后又如胶似漆、你唱我和。方唯看着他们说话,跟着进了酒店。   他们办了入住手续,拿到房卡。方唯深呼吸一口,跟在周锐昀后面穿过酒店长廊,进了房间。   确实是标准间,两张床。方唯心跳的厉害,周锐昀放下行李,说:“你睡哪张床?”   “我都可以。”方唯立刻回答。   “那我睡靠近窗户的。”   “嗯,好。”   周锐昀翻找了两件衣服:“先洗个澡再去吃饭吧。”   “那我跟他俩说下。”   “嗯。”   周锐昀进了浴室。方唯去敲隔壁的门,过了会儿才开,陈冉嘴唇通红,衣服有些凌乱。   “怎么了?”   “我们打算洗完澡再去吃饭,你们……”方唯一看这情形,就明白这两人大概情难自控了。   才进房间几分钟啊。方唯想。   陈冉整了整头发,说:“嗯,行,那就八点再去吃饭吧。”   “好。”方唯说完话迅速走了,不在打扰人家情侣恩爱。   他回到自己房间,浴室隔音差,水声哗哗。方唯不知怎的,一时间脑子里闪过了下午在山坡时瞥见的周锐昀的那一处……还有刚才陈冉衣领间若隐若现的吻痕……   啊!要死了!他扑进柔软床铺,脸埋进枕头里。   脸颊热度频频高涨,心口也在发胀,根本无法克制。   他看向旁边另一张床,周锐昀的包和衣服堆在上面。房间的桌上还有他放的烟盒、钥匙和打火机。尽管他们才进这个房间十分钟不到,可似乎到处都是周锐昀留下的痕迹了。 第11章   “你洗吗?”   身后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吓得方唯一激灵,从床上跳下去,一边说“洗”一边奔进浴室,十几秒后又窜出来,窘迫道:“忘了拿衣服……”   周锐昀站着擦头发,水汽未干,荷尔蒙溢出。方唯暗搓搓瞟了两眼,脸红心跳不止,赶紧扒拉出换洗衣服又窜回浴室。   关门前他隐约听见周锐昀的轻笑声,似有若无,方唯没敢回头确认。   浴室水声响起来,周锐昀擦着头发准备坐下,却看见方唯扔在床上的手机亮着光,瞥了一眼屏幕,一怔,忽而笑了。   浴室里雾气蒸腾,满地水渍。方唯一进去就能闻到沐浴乳的味道,可其中好似又掺杂了点别的——比如周锐昀身上的气味,当然,这可能只是他的臆想,因为实在是太微弱了。   方唯吸了吸鼻子,情不自禁幻想起了方才上个人在这里洗澡的画面——修长结实的身体,浸湿的头发,水流顺着身体轮廓滑下……   打住,方唯!他警告自己,下腹一阵热流升起,让他紧绷起来。方唯觉得自己极其不要脸了,竟然仅在一门之隔意淫一个男人。他晃晃脑袋,清心寡欲清心寡欲,他默念着这四个字,摒除杂念洗起澡来。   方唯洗完澡出来周锐昀正靠在床头玩手机,对方听见声音抬头看了眼他。因为等会儿要出去,方唯穿着整齐,头发湿漉漉贴着白皙肌肤,米色上衣显得他柔软而干净。   “老刘说现在出去吃饭。”周锐昀说。   “哦,好。”方唯去拿手机和钱包,按亮手机看见上面的搜索页面,不禁脸一红,下意识看向周锐昀,后者正望过来,不解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方唯摇头,退出了搜索页面。他洗澡前用手机百度了下——「和喜欢的人第一次同处一室,要怎么做?」答案五花八门,色情居多,看得他很是不好意思。   周锐昀别有深意的望了他一眼,但方唯正低头摆弄手机,并未发现。   他们拔了房卡出门,刘宇峰和陈冉已经在酒店大厅的长椅上等着了。   “哇,”陈冉眼前一亮,“方唯你穿成这样也太嫩了。”   “谢谢。”方唯有来有往,“你穿的裙子也很好看。”   陈冉提着裙摆转了一圈:“是吧,老刘还非说颜色太艳了。”   此时不是旅游旺季,街上游人不多,路窄无车,他们并排横占着马路,陈冉在找提前查好的攻略。   晚上吃的西北菜,味道厚重,偏油腻,方唯喝了两杯柠檬茶。   “你看哪呢?”快吃完时,陈冉忽然高声问道。   方唯心一凛,赶紧摆正正偷瞄周锐昀的脑袋,慌慌张张要解释。   刘宇峰先开口了:“我看看她们那桌吃的什么。”   “看她们吃的什么?”陈冉揪住他的耳朵,“我看你眼睛都黏在人家胸上拽不下来了。”   “怎么可能!”刘宇峰辩解,“行了行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别让我丢脸好吧?”   他俩闹着,方唯松了口气,做贼心虚大抵如此,偷看一眼都怕得很。   周锐昀问他:“吃完饭要不要逛逛?这边有几条特色酒吧,晚上应该挺热闹。”   “可以啊。”方唯说。   陈冉闹完了,嚷道:“周锐昀你别带坏方唯,酒吧可不好,喝多了被大姐姐骗走怎么办?”   “不会的……”方唯说。   “你看着点老刘吧,别让他有机会把小妹妹骗走了。”周锐昀轻描淡写。   陈冉又揪了把刘宇峰泛红的耳朵,凶悍道:“他敢。”   酒吧是音乐吧,装潢特色,氛围安静。四个人点了酒听音乐。店内人不多,借着头顶一盏灯,几人玩起了骰子。方唯频频输,周锐昀好像在赌博上有天赋,赢的次数最多。   他们赌酒、在脸上贴条,陈冉吹了吹脸上的纸条,不满道:“周锐昀你这个手艺,天天混迹赌场都能赚几套房子了。”   方唯脸上被贴的条最多,已经喝了六七杯,酒精度数高,喉咙都灼烧着,附和道:“对啊,而且总是开我报的点数……我都怕了。”   酒后吐真言并非是真的醉了、神志不清了,事实上大部分人脑子清醒,只是忍不住吐出真心话。   方唯是家里最小,上头有个哥哥姐姐,父母宠爱,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长歪实数难得可贵,但性子里总存着点娇贵,他这话里用得是抱怨的口气,好似还含着撒娇。   “就是,”刘宇峰笑着给方唯撑腰,“锐昀你这一晚尽逮着方唯报的点数开,别是欺负人家。”   周锐昀晃了晃骰子,看着脸色被酒精熏红的方唯,轻声说:“下一把让你赢,好不好?”   方唯眼睛闪着光,脸上的细小绒毛被头顶灯光照得清晰毕现,笑得柔软又无害:“好啊。”   陈冉捂了下眼睛:“我是不是喝大了?感觉这个对话和画面都是粉红泡泡是怎么回事!”   果然,下一把真的是方唯赢了。周锐昀故意报了个逆天数字,坐他下家的刘宇峰哭笑不得:“开。你真是哄小朋友呢,哪有这么玩儿的。”   周锐昀笑笑,喝了杯酒。方唯盯着他,从再见这人起,自己的心跳好像就一直不规矩,总是异常地跳动。   “还想不想赢?”周锐昀喝完酒问他。   那口气难得宠溺,仿佛只要方唯点了个头,他就能不顾规则的让人一直赢下去,直到满足为止。   方唯都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大脑里的嗡嗡声轰炸着他,身体飘在云端。   怎么能这么喜欢一个人呢?他问自己。得不到答案,可他就觉得,这一刻周锐昀好的不得了,好的他愿意交付一切、奋不顾身。   四人玩得尽兴,在深夜回了酒店。方唯虽然喝得有点多,却还坚持着简单的洗漱了下。他先躺到床上,周锐昀才进洗手间洗漱。   方唯很是困倦,上下眼皮打架,可又不愿错过第一次与周锐昀睡一间房的机会,想跟人聊几句,可没等人从洗手间出来就睡了过去。   醒来是凌晨,按亮手机发现是凌晨一点半,才睡了两小时。酒精挥发的差不多了,但还有点晕。方唯转了个头,周锐昀睡在另一张床上,睡相可观。   方唯缓慢眨动眼睛,忽然掀开被子,蹑手蹑脚走到周锐昀床边,蹲了下去。   他想起一句话,在哪本小说里看的,说最幸福的事就是早上醒来,可以数心上人的睫毛。   屋内窗帘拉的不严实,楼下路灯和月光铺陈进来,他借着隐晦光亮看床上人的睫毛。   ——根本看不清。   他弯唇笑了下。周锐昀睡得有些沉,不打呼,很安静。他看着看着,像被蛊了心智,涌起一股冲动,轻轻前倾,嘴唇印上另一个嘴唇——有些凉,又炙热。   方唯维持姿势呆了几秒,恍惚间感觉周锐昀好像动了一下。   待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大胆举动后,方唯急忙站起来,相贴的唇立即分开,迅速扑回自己床上。   心口鼓噪,黑暗里全是他紧张的心跳声,手心沁出热汗。   ——不会被抓包了吧,他鸵鸟似的躲避了几秒,鼓起勇气偏头去看周锐昀。   –tbc–   没有。   方唯紧张兮兮的望过去,发现周锐昀只是侧了下身体,依然在睡梦中,不禁松了口气。脸埋进枕头里,滚烫的像沸水。他咬了下嘴唇,觉得燥热又兴奋。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都不记得了。   早上醒来已经是八点半,周锐昀坐在床上玩手机。   方唯揉了揉眼睛,头有些宿醉后的疼:“很晚了吗?”   “他们也才醒。”   “哦。”方唯坐起来,神情呆滞。   “怎么了?”过了几分钟他毫无动静,周锐昀问了句。   “嗯?”方唯拖长了声调,反应慢半拍,“还是好困。”话音落下又倒进了被子里。   收拾好出门时已经快十点,早饭当作午饭吃。吃饭间周锐昀一直在看手机,方唯好奇心作祟,椅子翘起一角,身体倾斜。   “在看什么?”   周锐昀却啪嗒一声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冷声道:“没什么。”   方唯一怔,椅子晃回原位,说:“哦……”   周锐昀不说话了。方唯也不敢再找他聊天,不知道昨晚还好好的,怎么今早两人距离又远了点。   吃完饭继续上路,今天换了周锐昀开车,方唯坐副驾。车载音乐开着,陈冉在后座兴奋地跟着唱,周锐昀手一拨,换成了英文歌,她终于消停了。   行车枯燥,唯有路边风景可观赏。方唯心思却在周锐昀身上。对方开车很稳,开了半小时犯烟瘾,从烟盒里抽了一根。单手不便点烟,于是方唯抢先拿过打火机,说:“我帮你点。”   “不用了。”周锐昀却侧头躲开了,放进嘴里的烟又被拿了出来。   方唯举着打火机感到难言的尴尬。   周锐昀偏头对他说:“开车时抽烟容易发生意外。”   理由听起来正当,但方唯没回答,放下打火机,扭过头去看窗外的景色了。   周锐昀一个动作就能牵动他的情绪。他不明白怎么好好地,对方突然对他避如蛇蝎般了。   车后座这时传来了几声尴尬的声响,陈冉和刘宇峰在亲密,极尽压制却依然有声音泄露出来。方唯身上起了鸡皮疙瘩,瞬间坐立难安。   周锐昀也听见了,伸手调大音乐声,勉强盖过。   响起来的是首粤语歌,方唯听不懂,看了眼歌名——悲剧人物,莫名契合他现在的形象。   单恋大概就是场悲剧。   方唯和周锐昀保持着诡异的沉默,到了下午换成方唯开车,四点多时却出现意外。海拔越来越高,身体素质跟不上,方唯喘的不行,呼吸困难。周锐昀第一个发现他的不对劲,让他停车。   “怎么样?”周锐昀拍了拍他的背。   方唯摇摇头,急剧地喘了几下,硬撑着:“没事。”   陈冉也有了高原反应:“不行了,想吐。”说完就开车门,蹲在路边吐了出来。   周锐昀让方唯下车,自己上手开。结果路越发难走,天也渐渐黑了。   “下来拦人吧,找个当地人帮我们开车。”刘宇峰提议。   安全第一,此时也没人较劲,把车停在路边,蹲在路上拦人。   海拔越高,气温骤降,方唯搓着胳膊。   “方唯,你没带外套吗?”陈冉从行李里扒了件外套套上。   “没,忘了。”方唯说。   “可怜。我借你一件?我带了件粉色的棒球服。”陈冉坏笑。   方唯连连摆手:“不了不了,谢谢冉姐。”   陈冉哈哈大笑。   方唯眼前却一黑,有什么东西罩住了他的脑袋。他手一拽,是件黑色的外套。   “借你穿。”周锐昀站在他面前,抽着烟。   方唯蹲在地上仰头看他:“谢谢。”   周锐昀摆摆手,没再说话,去路中间拦车了。   方唯套上外套,袖子长,遮住了手指。他两手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是洗衣液的味道,还沾了点烟味,估计是刚才周锐昀抽烟时蹦上去的。   和昨晚半夜自己偷吻对方时的味道一样。可能是错觉吧,但方唯隐约觉得那个唇贴唇的瞬间,他可以感受到细微的烟味和漱口水的味道。   他蹲在那儿,穿着周锐昀的衣服,觉得周身暖和起来。   晚上七点多他们拦到了一辆车,里头下来了个人,讲可以替他们开车。当地人很热情,皮肤黝黑,庆幸道:“这路不好走,你们晚上开容易出事,幸好你们没逞强自己开。”   到了镇上也不收钱,陈冉偷摸着往他包里塞了三百块钱。   镇上旅馆少,条件差,提前预约不了。还好游客稀少,空房多。陈冉要了两间标准间,在交押金和房费。   周锐昀上前两步,跟老板说:“三间房。”   “怎么了?”陈冉掏钱包的手一顿,“要三间干嘛?”   “我跟方唯一人一间。”他回答。   方唯正四处看旅馆的陈设,一听这话,当即不是滋味,表情都停滞下来。   “干嘛分开睡?有钱没处使啊。”陈冉不满。   “我睡觉吵人。”周锐昀说。   骗人。方唯心说。   刘宇峰搭腔:“不是吧,咱俩以前睡一起时,我看你挺安静的。”   “哪回不是你先睡着,呼噜震天响,还知道我安不安静?”周锐昀忍不住笑道。   刘宇峰摸了摸脑袋,哂笑两声。   “行吧,随你。”陈冉说,“那就要三间房,难怪我看方唯今天脸色不好,估计是被你吵的。”   方唯站在他们后面,穿着大一号的衣服,低垂着眼睛不讲话,看上去有点可怜。周锐昀瞥了他一眼,又转开视线。   –tbc–   谈情是为欢喜,无须哑认受气~[音乐]   一夜无眠。方唯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出了房门,陈冉担忧地问:“你没睡好吗?”   方唯憋了个谎话:“我有点认床。”   周锐昀还是那副样子,在跟刘宇峰商讨接下来的行车路线。出门时陈冉给方唯拿了瓶防晒,说他细皮嫩肉的别被晒伤了。   外面天色一如既往的好,天空很高,一望无际。行车中途经过了一片湖泊,陈冉下了车撒丫子乱跑,裹着条丝巾要拍照。   刘宇峰直男摄影,把她拍得矮胖,方唯接过单反,说:“我会一点摄影,帮你拍吧。”   结果哪里是一点,分明是很精通。陈冉求着他拍了好些张,姿势摆累了才消停。方唯挂着相机四处拍拍,正巧镜头扫到周锐昀,对方低头在打电话,侧脸棱角分明,日光笼罩下显得不如平时那么冷淡。   心一动,手也跟着动,画面就此定格。   “嘿,方唯,过来拍照。”陈冉休息好了又恢复活力。   玩了会儿,陈冉拿过相机在翻照片:“一直在帮我我拍,你自己都没怎么拍啊……诶,这张周锐昀蛮好看的嘛,挺上相。”   正是方唯不经意间拍下的那张。   陈冉拿着相机去找周锐昀,喊道:“快看快看,方唯拍的你。”   周锐昀看了眼相机。   陈冉说:“是不是还挺好看的?快感谢一下人家方唯。对了,你俩要合照吗?我给你们拍。”   方唯跟在后面,听到她的提议激动了一下,去看周锐昀。结果后者却道:“我不喜欢拍照。”   “什么嘛。”陈冉噘嘴。   周锐昀拍了拍她的肩膀:“玩得差不多了,上车吧。”说着就提起脚边的包,要往车子的方向走。   然而没提起来,手腕脱力,包掉到地上,扬起一阵沙尘。方唯站在旁边,立刻伸手去帮忙,说:“我来吧。”   周锐昀换了只手从他手里夺过去:“谢谢,不用了。”   那么生分的语气,方唯消沉起来。周锐昀的态度让他打起了退堂鼓,原本开心的旅游完全成了煎熬,而他找不到对方态度转变的缘由。   忽冷忽热,反复无常。心被吊着,左右摇摆。 第12章   中午到镇上吃饭,陈冉觉出不对劲:“你俩怎么今天都不讲话?”   方唯说:“可能还有点高原反应,没什么力气。”   “要不要找个旅馆睡个午觉再走?”她关心道。   方唯摇头,用汤匙搅着浓汤。周锐昀说:“要是不舒服就说,我包里有药。”   方唯正要回答,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是方母。   他姐姐提前生产,正在产房,一家人守在旁边。   方唯一下子站起来,说:“哦,好,我马上回去。”   旁边几个人大致听见了电话,陈冉问:“现在走吗?怎么回去?”   “嗯。”方唯挂断电话,“家里人给我订了机票,我现在去机场。”   “我们送你过去吧。”刘宇峰说。   “不用啦。”方唯赶紧摆手拒绝,“我自己打车去就行。”   几番你来我往也没拗过方唯,最终他一个人走了。周锐昀送他到路边打车,开口道:“这儿离机场不远,别急。”   “嗯。”方唯戴上帽子,“你们好好玩儿吧。”   周锐昀手插着裤兜,说:“好,你路上小心。”   方唯在这一刻觉得提前走了也算好事,否则再待下去,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周锐昀冷漠抗拒的态度了。   上了飞机才发现忘了把外套还给周锐昀,他脱下来叠进包里。赶到医院看完姐姐,晚上回家躺到床上,给周锐昀发微信说还衣服的事。   对方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复:「等我回来再联系你。」   方唯回了个「嗯」,关机睡觉了。   周一去上班,中午的时候周锐昀主动联系他,说回来了。方唯约了周二晚上还衣服,提前订了家餐厅,「请你吃晚饭吧,当作谢谢你带我出去旅游。」他是这么说的,周锐昀没拒绝。   周二下班进电梯时碰上了谭西原,方唯惊讶:“很少看到谭哥这么早下班。”   谭西原说:“嗯……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张姐前两天要给我找女朋友,今天去相亲。”   方唯立即笑了:“张姐之前也一直张罗给我介绍。”   “哥哥年纪比你大好几岁,敌方炮火我先挡了,你暂时能躲过一劫。”谭西原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唯配合他:“谢谢哥。”   “不用谢。今天穿这么好看是要去哪?”   “跟朋友吃饭。”   “只是朋友?”   方唯抿唇:“暂时是朋友。”   谭西原不再八卦,两人出了电梯,方唯掏车钥匙,顺嘴问了句:“谭哥今天开车来的吗?”   “没有,昨晚下班接个顺风车,结果乘客晕车,吐了一车,今早送去洗了。”谭西原皱着鼻子。乘客是个小姑娘,他连洗车钱都没好意思要。   “啊,那我送你一截吧。”   “不用,我打车过去挺方便的。”   方唯坚持道:“没事,我送你吧。”   不待谭西原再拒绝,方唯手机响了。   “方方你在哪?”是谢衡。   方唯瞟了一眼旁边的谭西原,小声道:“刚下班,怎么了?”   “出来吃饭呀,无聊死了。”谢衡说,“你不知道,我最近走霉运……”   “我晚上没空,约了人。”   “约了谁?”   “反正有事,你找别人陪你吧,刘谌呢?我看他半小时前发朋友圈,说自己很闲。”方唯说。   “别提他,提他就一肚子火气。”谢衡不耐烦,“反正今晚你得陪我吃饭。”   “说了今晚有事……”   方唯跟谭西原走到了公司出口的停车场,就见外面有辆车违章停着,谢衡戴着个夸张的墨镜,头发精心打理过,人模狗样的在那跟路过的小姑娘散发荷尔蒙。   “我看到你了。”谢衡喊道,冲他招手。   方唯放下手机,扭头去看谭西原,焦急道:“谭哥你要不要躲一……”   谢衡已经走过来了,惊讶不已的拿掉了墨镜:“Lynn!!??”   ………………败露了。   “你们……”谢衡皱眉,眼睛在他俩之间打转。   谭西原身上还穿着西装,根本无从隐瞒。   “这是我上司,谭哥。”方唯硬着头皮介绍。   谢衡却褪去惊愕,摆出热情似火的姿态:“没想到会在这碰上你,好久不见了。”   谭西原待人接物向来圆滑,可此时却没有搭理谢衡。方唯联想到前段时间他被咬破的嘴唇,不免怀疑这两人间发生了什么。   谭西原这时看向方唯。   方唯福至心灵,明白他的意思,说:“谢衡我晚上有事,就不陪你吃饭了。谭哥你现在走吧,坐我车,我正好送你……”   谭西原还没回答,谢衡却抢先道:“你不是约了人吃饭,赶时间吗?Lynn要去哪啊,我有时间,我送你吧。”   方唯狐疑道:“你不要我陪你吃饭了?”   谢衡一摆手:“不用了。”   谭西原却说:“不麻烦你了,我打车走。”   说着就抬脚要走,谢衡一把拽住他的衣服,脸皮奇厚:“我送你呗,现在出租车都在下班交接,不好打车。”   方唯插嘴,叫了声:“谢衡……”   谢衡说:“方方你有事就先走。”   方唯看向谭西原,后者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说:“算了,方唯你先走吧。”   他俩的事儿方唯看不透,也不好掺和,况且他自己的感情都是一团糟糕了,哪里还顾得上别人。   方唯先开车走了,留那两个人在公司门口。   –tbc–   傍晚是下班高峰期,路况果然不好,中途还碰上车祸现场,堵了半小时。到餐厅时周锐昀没来,估计也堵在了路上。   周锐昀近七点才到,坐下来聊了几句交通。方唯把装衣服的袋子给他:“我洗过了。”   还喷了点清淡的香水。   周锐昀接过来,说:“不用麻烦,我自己洗就行。”   方唯笑了笑,问他:“你们后来玩的怎么样?”   自驾游中途离开,方唯没玩到后半程。周锐昀语调平缓的跟他讲起了后来又去了哪些地方,遇到了什么事。   讲到有晚睡帐篷,陈冉和刘宇峰在隔壁做爱,声音清晰,方唯一下子笑了出来,周锐昀讲:“挺尴尬的,一晚上没睡好。”   气氛还算融洽,周锐昀反应正常,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方唯定了定心神,给自己加油打气。   今晚他想做一件事,成败在此一举。   吃完饭方唯先开口,邀请周锐昀去周边转转。他有着小心思,事先查过了地图,两天条小路一走,来到了市里的一中门口。   这是他们的母校。   周锐昀停下脚步,偏头看他,神色晦暗不清:“转到这儿来了。”   方唯提议道:“要进去看看吗?我回国到现在还没来过,从外面看,感觉变化好大啊。”   “我也没回来过。”   “嗯?什么?”正好有辆车鸣笛,方唯没听清。   周锐昀说:“没什么,现在学生在上晚自习,应该进不去。”   “可以的。”方唯兴致高昂,“我去和门卫说一声。”   方唯脸长得好,笑起来唇红齿白,一副纯良面相很招人喜欢。门卫被他说动,让他俩进去,但最多半小时就得出来。   夏夜的校园很宁静,教学楼每间教室都灯火通明,可以看见窗边的学生在埋头做作业。他俩进来后随处走,方唯看到什么都惊奇,诸如:“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喷泉?”“这个小亭子还在!”……   周锐昀拎着袋子走在旁边。两人路过篮球馆,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篮球击地的声响。   “我记得医务室后面有个小篮球场,”方唯说,“我们去那边看看,不知道还在不在?”   医务室后面那块地方有点黑,方唯差点撞到墙,还好周锐昀拉了他一把。   “你今晚怎么这么亢奋?”周锐昀有点无奈。   方唯随口胡答:“没有啊。”   篮球场近在眼前,空无一人,挂着一顶昏黄的灯。西南角的篮球框矗立着,空荡荡的,篮网随风飘动。   周锐昀上高中时很喜欢在这里打球,一个人。方唯每天午休时会去学校琴房练琴,他是偶然发现有人在那儿打球的。   他偷窥过很多次,而周锐昀一无所知。   “你怎么知道这儿有个篮球场?”周锐昀忽然开口问道,即使是本校学生,这儿也很少有人知晓。因为太过偏僻。   方唯偏头,说:“我还知道你以前经常一个人来这里打球。”   周锐昀蹙起了眉毛。   路灯上有无数蝇虫嗡嗡绕绕,方唯目不转睛的盯了片刻,心里的鼓噪反反复复,沉下来升上去、沉下去升上来。   他转过眼睛,看向灯下的周锐昀。再开口时,声音很轻:“那晚在旅馆,其实你没睡着,对吗?”   微风拂面,夏夜寂静,偶有两声草丛里传来的野猫叫声,软而媚,似叫春。   周锐昀没有回避,回答道:“我睡觉容易醒,你下床绊倒了东西。”   方唯根本没印象,他那晚喝多了,脚步虚浮,哪里知道自己绊到东西,发出了声响。   “我猜到你应该是醒了,所以第二天才突然开始躲我吧。”方唯能感觉到那之后被洞察的不安,他猜测到周锐昀应该是醒了。   周锐昀摇了下头:“我没当真。你那晚喝多了,可能没意识不清……”   “我很清醒。”方唯突然打断他。   周锐昀一怔,闭上嘴。   “我喝多了,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方唯脱口而出,他被吊了太久,决定破罐子破摔,与其憋在心里一直忍耐,不如自揭心事求个痛快。   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的结局。   周锐昀沉默着,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强自镇定却脸红过耳的方唯,悄无声息。   下课铃忽然响起,几秒内就听见远处的教学楼爆发出层层吵闹声,学生们在走廊和教室里大声喧哗打闹。   周锐昀借此机会说道:“快到半小时了,我们先出去吧。”   他要走,方唯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紧紧扣着。   “我喜欢你,很久了。”他竭力克制声音里的颤抖,把脊背挺得笔直,宛如出弓的利箭,一旦松手,就不能再回头,“当时我偷亲你,你是不是觉得很恶心?”   他问出来了。闭了下眼睛,长睫颤动,复而睁开,等着面前这人宣判他的结局。   风吹动树叶,唰唰作响。周锐昀不说话,方唯在一阵令人惊惶的沉默后又说:“对不起,可能突然说这些让你有点困扰。还有那晚偷、偷亲你,我不是故意的……不对,我是故意……也不是……”   明明极力想保持镇定,可说话却颠三倒四、自相矛盾,方唯沮丧地低头,索性闭了嘴。   周锐昀偏过头,抬手轻掩了下嘴,似乎是笑了下。但方唯低着头没看见,他兀自懊丧着,几乎心死了。   “让我想一下,行吗?”   忽然,耳边响起了对方的回答。   方唯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的语气:“什么意思?”   “有点突然,”周锐昀说,“我得想想。”   “不是拒绝吗?拒绝我的话不需要想那么多的,你直说就可以,没关系。”   周锐昀无奈道:“你告白是为了等我拒绝?”   “当然不是!”方唯也觉得自己说话有歧义,他只是怕周锐昀这个「考虑考虑」的意思是变相的委婉拒绝,支支吾吾道,“我只是……只是……”   “那就等我想一下吧,我第一次被男人告白,现在也有点乱。”周锐昀认真道。   “第一次吗?”方唯咬了下嘴唇,“以前没有男生跟你……”   在国外几年,不知是长相还是别的原因,方唯收到过不少男人的示好,所以他一直认为这事稀松平常。   “当然没有。”周锐昀拍了拍他的脑袋,“我们先出去吧,好像有学生在往这边走了。”   方唯恍惚的点点头,跟着人走。   外面果然有学生,一对小情侣在树林里接吻,听到脚步声吓得弹跳着分开,女孩子还尖叫了一声。   方唯和周锐昀打扰了人家,赶紧快步掠过。   出了校门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方唯心脏还在猛烈跳动,脸颊也通红。   “现在回家吗?我送你。”   周锐昀拒绝了:“不用,我今天开车来的。”   “啊,好吧。”方唯失落道。   “那就回去吧,我车停在前面的商场下面。”周锐昀说,“你停在餐厅的路边,是吧?”   “嗯。”这是不顺路了。   “那再见。”周锐昀说。   方唯挥手:“再见。”   周锐昀转身往前走,方唯看着他的背影,即将融入人群时,他忽然大喊:“什么时候你能想好?”   周锐昀停下来,顿了顿,回头看他:“下周之前给你答复。”   方唯抿嘴点头,望着周锐昀消失在人海里。那股支撑着他力气陡然留有,脊背垮下来,脸色也垮了。   ——下周之前到底会收到什么回复呢。   他感觉自己的死期被延长了。    第13章   距离方唯和周锐昀所在相隔不远的另一家餐厅正上演着奇怪的一幕。   谭西原和姑娘相亲,旁边却还坐着个半途横插进来的男人。   谢衡施施然坐下来,打断别人的交谈和晚餐,装作偶然相遇的惊喜:“Lynn,你也在这儿吃饭?”   谭西原冷眼旁观他的表演,明明一小时前他们才在自己公司门口见过,对方纠缠不清,要约自己吃饭。   谭西原跟这个无赖拉扯了一阵,趁人不备,找着机会拦了辆出租车溜了,却没想到谢衡能在拥堵、混乱的晚交通里尾随到餐厅。   谢衡凑过来,小声道:“差点把你跟丢了。”   谭西原皮笑肉不笑。   “这是……”谢衡转向这桌的女人,“你女朋友?”   “不是啦。”对面的女孩子活泼开朗,笑得牙不见眼,“是相亲对象。”   “哦,这样。”谢衡挑眉,“我今晚被放了鸽子,方便我在这儿蹭个位置吗?”   “当然可以啊。”女孩子说,相亲本来就多少有点尴尬,多加一个人也好调节气氛,更何况谢衡看来是年轻英俊,“你是谭先生的朋友吗?”   “对啊,朋友。”谢衡朝着谭西原眨了眨眼睛,又对女孩子说,“我是谢衡。”   “我叫徐美然。”女孩子自我介绍。   “名字好听,美好的自然。”谢衡一副花花公子的腔调。   谭西原皮笑肉不笑,想赶人走,可对方又就此跟女孩子聊得愉快,只好招来侍应生加了副碗筷。   一顿饭只有谭西原吃的没劲,其余两人从工作聊到电影聊到奢侈品,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俩才是这次的相亲宴主角。   “要不要去看个电影?”吃完饭出了餐厅,徐美然说道,“这层楼就有家影院。”   “现在……”   谭西原正要说话,谢衡抢先道:“可以啊,这两天不是有个电影特别火嘛,我还没看呢。”   “我也没看,听讲很不错。”徐美然笑道,“谭先生呢,一起吧?”   谭西原看得出来,徐美然明显是看上了谢衡,眼睛都围着人打转。他有点想笑,说:“嗯,一起吧。我去买票。”   “那我先去趟洗手间。”徐美然说。   “我跟你一起去买票。”谢衡跟着谭西原走。   “哎,怎么今晚都不说话?”谢衡悄声问道,“是不是气我截胡?说真的,这姑娘不适合你。”   “我跟谢少应该还没熟到这地步。”谭西原爱答不理。   “怎么不熟,亲都亲过了还不熟?”谢衡嬉皮笑脸。   谭西原脸色却沉了下来,不跟他兜圈子:“我说真的谢衡,别再这样纠缠不休,你没多少真心,我也没时间耐心陪你玩。你这样的想要什么样的没有,犯不着逮我戏弄吧。”   谢衡一顿,躬身去摸他的嘴角:“我戏弄你?你是生气上次我在酒吧亲你?我那时候喝多了,情难自控嘛。是不是把你嘴唇咬破了,我看看,好像现在还有印子。”   谭西原一把挥开他的手,脸色不虞。他少有如此直白表达情绪的时刻,即使谢衡不太了解他,也知道他是这时候是真生气了。   谢衡挺直脊背,正色道:“还是你在气刘谌打你?那我替他道歉,他这人混不吝的,脾气差,喝了几杯马尿就神智不清。后来脸肿了没?我第二天再去就没找着你了,问了经理才知道你已经结束了短期工。”   这事说来是谢衡理亏。上次带朋友去酒吧,他毫不避讳的说自己在追这里的一个酒保。谭西原去送酒时,这群人便一齐起哄。喝了两杯酒,谢衡也有点上脑,被朋友们拾掇着就扯住谭西原亲了上去。   谭西原当时没料到,被亲个正着,躲闪间嘴唇都被咬破了,血腥味弥漫在两人鼻息间。   谢衡被推开,又追上去,你来我往几回合,谭西原力气使得大了,一把将人推得撞在了柱子上。   谢衡疼得龇牙咧嘴,这群狐朋狗友里,刘谌此人最会趋炎附势,当即揪着谭西原让人道歉。语气倒不严厉,笑眯眯道:“还不赶紧把谢少扶起来,然后再来个法式湿吻道歉。”   谭西原满嘴血腥气,也有了脾气,没说话,只讥讽的笑了笑。   谢衡缓过疼痛又扑上来,摸了把谭西原的脸,嬉笑道:“算了,我就喜欢这样的。”   却又被厌烦的推开。   谢衡尚未发作,刘谌却抬手教训起了人。哄闹里挤出“啪”的一声脆响,谭西原被这一巴掌打的偏过头去。   –tbc–   泥人也有三分脾气,何况是谭西原。被刘谌甩了一巴掌后他就面色难看,咬牙直视着对方。刘谌叼着烟,吊儿郎当的伸手点了点他,说:“怎么?不服气?”   谭西原拧起眉毛,眼底溢出怒意。谢衡笑嘻嘻的拉了下刘谌,打圆场道:“可不许欺负他。”   刘谌遂一笑,阴阳怪气道:“谢少倒是挺护着。”   谢衡好面子,没再说什么,刘谌打便打了,总不可能为了个小服务生去教训朋友。   这一帮子纨绔子弟齐齐打量着谭西原,嘴角挂着奚落的笑。谢衡摆摆手,让他走,不耐烦道:“行了行了,不玩了,你该干嘛干嘛去。”   谭西原见他这副赶人的颐气指使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没发泄出来,压下火气走了。   当晚谢衡跟朋友散了局去找人,却没找到,酒吧经理说Lynn提早下班了。刘谌便拉着谢衡往外走,贴着他耳边淫笑道:“我那儿来了几个新货,谢少去尝尝呗,这个就先别惦记了。”   谢衡玩乐心重,当即点头,跟人去了销金窟,纸醉金迷一整晚。但过了两天人清醒过来,又惦记上了Lynn,可惜再来酒吧,却发现人不见了。   谢少要找个人,只需一句话吩咐下去。但他在心里掂量了下Lynn这个人对他的吸引力,想着必不必要,然而尚未做出决断,没想到就得来全不费工夫——找方唯吃饭的时候能碰着这人,还顺便揭开了Lynn的真实身份。   谢衡暗想,这大概是缘分了。   徐美然上完洗手间回来,谭西原最近一场的买了电影票,没几分钟就检票入场。谢衡心机重,走在了谭西原后面,于是顺理成章的坐到了他旁边。   看电影时谢衡不安分,仗着场内昏暗没少动手动脚,摸腿、抓手来。被骚扰烦了的谭西原都快没脾气了。   电影散场只有徐美然在兴冲冲的说剧情,这俩男人只会用语气词应声,毕竟都没看进去电影。   谢衡要送他俩回去,天色晚了,徐美然自然没拒绝,而秉承着要把女孩子送回家原则的谭西原也上了车。   到了停车场,徐美然看到谢衡的车不禁眼前一亮,她眼灵得很,一眼就瞧出这是辆豪车。   上了车,谭西原和徐美然坐后座,谢衡开车。两人聊得畅快,谭西原在一旁时不时插两句话。徐美然明显是看上了谢衡,话题一直黏在谢衡身上,拐弯抹角的问着家境、爱好和过往情史,甚至两人还交换了手机号码。谭西原都没有跟徐美然交换号码。   回去之后肯定要被张姐念叨了,谭西原想。人家好心介绍对象,结果半道被截胡,张姐必然要骂谭西原榆木脑袋不开窍,光知道工作赚钱。   先送了徐美然,姑娘下了车,谢衡要谭西原坐副驾。谭西原不愿意,谢衡就发作他:“你这是把我当司机了?”   “不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谭西原说。   好吧,还真是。但谢衡偏不开车,水磨的功夫要他坐到前面来。徐美然从楼道里看到,又折回来,问他们怎么还不走。   谢衡花言巧语:“你不是住十五楼吗?我得等看到灯亮了才能放心走。”   徐美然脸一红,又跑进了楼道里,挥手道:“不用啦,快走吧。”   谢衡此人不达目的不罢休,谭西原不想跟人 再磨下去,果断开车门进了副驾。   谢衡心满意足的启动车子,引擎声悦耳而轻快。   城市的夜晚热闹非凡,谭西原靠着座椅看窗外闪过的流光和人群。谢衡跟着音乐打拍子,心情尚可。   “你叫谭新原?”谢衡问,“新闻的新?哪个原?”   “西北的西,原则的原。”   “哦,好听。西原。”   “我们还没那么熟。”谭西原冷淡道。   “嗯,还是叫你Lynn比较习惯。”谢衡改口,“原来你不是服务生,那你平时是做什么的?方方是做设计的,你是他上司,那你也是搞设计的了?”   “方方?”谭西原捕捉到一个奇怪的关注点。   “方唯。”   谭西原笑了下:“你叫他方方,他叫你什么?谢谢?”   “……”谢衡第一次发现这人竟然还有这一面,“不谢。”   车子驶进了二环,谭西原看了眼四周,开口道:“你不问问我住哪里?”   谢衡恍然大悟:“哦,对,忘了。差点直接回我家了。”   谭西原心如明镜,没揭穿他忘性背后的真实目的,只报了个地址。   谢衡慢悠悠的哼着调子,掉头换了个方向。这人果然不好骗,也不好上手啊。   谭西原报的地址真的是他家,小区老旧,爬山虎攀满了整个墙壁。到了楼下,谭西原要下车。   “谢谢。”他边解安全带边道谢。   谢衡总觉得这两个字怪怪的,但谭西原神色正经,不像在调侃自己的名字。   “不谢。”谢衡露齿一笑,“只要你别再气那晚的事就好。”   谭西原明显不想提起那晚,敷衍道:“嗯,我先走了,你路上小心。”   “真不气了吧?”谢衡又确认了一遍。   谭西原去开车门,却没打开,只好扭头看他:“开下门。”   谢衡凑近,身子压上来:“你先说真的不气了?”   “这重要吗?”谭西原无奈。   “当然重要。”谢衡扬眉,“你要是真的不气了,那介意我能再亲一次吗?”   谢衡神色那么认真,车窗外的零星灯光收束进他的瞳孔里,流光溢彩、蛊惑人心。   可谭西原却不为所动:“介意。”   谢衡退回去,打开了车门锁,大度道:“你介意那就算了。对了,你住几楼?”   “六楼。”谭西原说完没多停留,扭头便下了车。谢衡望向六楼,有灯光亮着,他挑挑眉,驱车离开了。   谭西原走进楼道里,却忽然被拽住了胳膊,他以为是谢衡追了下来。   “做什么?我都说了介意。”   “哥。”身后抓紧他胳膊的人出声了。   “庄越?”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黑黢黢一片,谭西原好半天才认出自己弟弟的模糊轮廓。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庄越问。   “跟朋友吃饭去了。现在几点?你下晚自习了?”谭西原掏出手机看时间,担心弟弟逃课。   庄越不依不饶,又问:“刚刚送你回来的是你朋友?”   “嗯。”谭西原摸黑上楼。   “关系很好吗?”   “问那么多做什么?”   庄越一顿:“没什么……他开的车子不错。”   谭西原在黑暗里轻笑了一声:“看上了?”   “没有。”庄越含糊应了一句,他跟在谭西原后面爬楼梯,哥哥身上独有的气味丝丝缕缕萦绕在鼻息附近。   上到四楼时有灯光了,他盯着谭西原笔直的后背,衬衫上映出清晰的肩胛骨,他想碰,但不敢。脑海里回想着方才看见的那幕——那个男人握着谭西原的肩膀,凑的极近,仿佛一低头就能吻上。   谭西原在前面说话:“庄叔估计睡了,等会儿进门时动静小点,你先洗澡……”   庄越曲指握拳,低头遮住了充盈着阴郁的一双眼睛。   道路拥堵,又开错了方向,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洗完澡躺在床上,他拨了个电话。   方唯已经准备睡了,被电话吵醒,迷糊问道:“谢衡?”   “方方,你可真不够意思啊。”谢衡先发制人,控诉道。   “什么?”方唯脑子没转过弯来。   “Lynn你是上司的事你竟然一直瞒着我。”   方唯无力辩解:“……”   谢衡又说:“对了,你晚上急匆匆的跟谁约会?那个高冷大姐姐?”   话题跳转的有点快,方唯迟疑了一下,就那么两秒钟,谢衡就钻到空子,窥出真相。   “果然是啊,都发展到约会这步了。你约她的?是不是要成了?还是已经成了?”   方唯不善于撒谎,又有心结待人开解,便挑挑捡捡的把晚上告白的事说了:“我告白了,他说要想想,下周前给我回复。”   “那就是拒绝了。”谢衡一针见血,直白道,“给你点面子想委婉点,毕竟当面拒绝太难看了。”   “你别打击我!”方唯不虞,他跟谢衡讲这事,本意是想听对方给个安慰——哪怕是虚假的。可不是为了听丧气话的。   “怎么叫打击你了,这明摆着事实。”谢衡不服气。   “不说了,睡觉了。”方唯硬邦邦道。   “别急啊。”谢衡挽留他,“还没问你Lynn的事呢?对了,他手机号多少?”   “你自己查不到吗?”   “调查别人隐私太不尊重人了吧。”谢衡人模人样的说道,“还有,他是你直属上司吗?平时做什么工作的?”   “我要睡了。”方唯委婉的拒绝他。   “干妈问过我好几次你谈没谈恋爱,下次再问我就说你最近喜欢上公司里一个女人,让她查查……”谢衡漫不经心的换了个话题。   “你想问什么?关于谭哥的事我知道的不多。”方唯举手投降。   谢衡志得意满的笑了:“有多少说多少吧。”   方唯讲了一些有关谭西原的琐事,谢衡打了个呵欠,听得困倦了,说:“行了行了,够了,睡吧。”   方唯想笑,就知道谢衡这人没抱着什么认真的心思追人:“嗯,睡了。”   “嗯。”谢衡挂电话前又画蛇添足的安慰了句,“其实人家要考虑几天也不一定就是拒绝,可能是拿个乔、让你心急如焚的吃点苦头,往好的方向想,指不准就答应了。”   “……谢谢。”方唯丝毫没有真心实意的道谢。   被谢衡一通电话搅和的毫无睡意,方唯目不转睛的望着被子上的线条发呆。周锐昀说下周前给出答复,今天才周二,离这周结束还有五天。一只手数的过来的数字,但过起来似乎是难以想象的漫长。   等等,五天?方唯猛地坐起来,打开手机日历一翻,发现周末是自己生日。   天哪,他可不想在生日这天被拒绝。那也实在是太凄惨了。 第14章   艰难的度过漫长的一周,周六晚上方唯被叫回家。每年生日的前一晚都要在家过,第二天生日当天和朋友在外面玩儿。这是从小到大的习惯。   方母一年到头难得下厨,也只有在宝贝儿子生日这天能沾沾烟火气。傍晚就做好了菜摆上桌,把小儿子召回家里庆祝生日。   方唯精神不济,方母一阵心疼,埋怨方父非要让儿子一回国就工作,人都瘦了一圈。方父为人严厉,说男孩子就要多锻炼。夫妻俩争辩了几句。   天黑便吃晚饭。哥哥姐姐也从公司赶回来,一家子整整齐齐的上了饭桌。方母感叹:“很少一家人聚齐过。”   “今天借小唯的光了。”方唯的姐姐说道,冲弟弟眨了眨眼睛,“生日礼物放在你房间了,睡觉前别忘记拆开来看看啊。”   “我的也放了!”哥哥也说道。   “谢谢。”方唯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一家人还这么客气的说谢谢。”方母给儿子盛了碗汤。   方唯说:“家人间也要讲礼貌。”   方母敲了敲他的脑袋:“反正我不爱听你说这两个字。”   方唯叹了口气,埋头喝汤。   方母看着小儿子脸庞的轮廓和身量,心里也不禁五味杂陈起来。又长大一岁了。明明小时候爱撒娇粘人,怎么出国几年回来后反倒生疏了起来。   方唯心里揣着事就容易表现在脸上,一晚上都兴致不高,却勉强打起精神应付家人为他准备的庆祝。吃过晚饭就是蛋糕,例行过程很快走完。   方母笑意盈盈问道:“许了什么愿?”   方唯睁开眼睛,吹灭蜡烛,玩笑道:“说了就不灵了。”   吃完蛋糕便回房休息。方唯在房间里看到了堆积的礼物,他摆弄了几下,又觉索然无味。   周锐昀这几天没联系过他,方唯也没联系对方,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要跟对方说些什么,或者该是——他还能说些什么。   无话可说,唯有等待。   只剩一天了。方唯看了眼钟表,现在是晚上十点多,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他生日了。周锐昀大概是要在这一天给答复了——未免太残忍。   方唯想到他许的生日愿望,估计是一场空了。他在黑暗里悠悠叹气,忽然铃声大作,惊得他眼皮一跳。   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周锐昀的名字。   方唯匆忙出门,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方母在楼下看剧,瞧见了便喊道:“怎么了小唯?这么晚了去哪啊?”   “朋友约我出去过生日……”方唯随口编了个谎话。   “明天过不也是一样吗?”方母说,“这都多晚了,你今晚不回来了?”   方唯火急火燎的穿鞋:“嗯,今晚不回来了,妈妈再见!”   “急什么啊……”方母在身后喊道,“开车小心点听到没?别急急忙忙的,注意点安全。”   方唯伸手摇了摇,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周末人潮拥挤,周锐昀约在了市中心的商圈,那里有个标志性的塔算是景点,游人络绎不绝。   方唯停好车就急奔向塔那边,到了地方大口喘气,抬头逡巡一圈却发现对方还没到,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提了口气。   等了几分钟,气息平缓下来,他拍了拍脸颊保持镇定。正想掏手机看看周锐昀有没有再联系他,忽然周围爆出了极大的哄闹声,有人甚至拿出了手机拍照。   “哇,那是什么?有人表白吗?”   “真是大手笔。”   ……   方唯顺着声音抬头,看见对面建筑物外墙上的LED显示屏正放映着几个绚烂的几个大字。   「生日快乐,我爱你。」   眼前一下子迷离起来,光影在不停跳跃。方唯抬手摸上了心脏,那里轰鸣不止。   这是……   身旁传来女孩子埋怨又喜悦的声音:“干嘛搞得这么招摇啦!”   男朋友大笑着一把抱住她:“不喜欢这个生日礼物啊?花了不少钱的。”   “还不如折现给我!”女生说道。   方唯盯着他们,想笑,又莫名感到难受。好似一瞬间从高空跌落,惊慌与巨大的兴奋背后只是虚无。   ……只是一场虚惊。   “抱歉,来晚了几分钟。”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唯回过头去,眼睛有些模糊不清,但他却在这片模糊里立时认出来了——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tbc–   “换个地方讲话吧,这里有些吵。”周锐昀环顾四周,“去那边的咖啡馆吧。”   “嗯。”方唯点点头。   两人远离了人群,身后的热潮还未消散,秀恩爱的情侣已经进展到了求婚阶段,建筑物外墙上的字变成了「嫁给我吧」,他们被行人包围着,看起来声势浩大。   “羡慕了?”周锐昀发现他一直在盯着耀眼的LED显示屏。   “没有。”方唯收回视线,“只是在想那个要怎么操作。”   “花钱就能买到的操作。”   “哈哈,也是。”方唯干笑两声,感觉自己说了蠢话。   咖啡馆近在眼前,两人进去后坐在了靠窗的位置,能轻而易举的看见求婚的场面。应该是成功了,隔得老远也能听见欢呼雀跃声。   点了两杯咖啡,很快被端上来。时间太晚,店里客人寥寥无几。。他俩尴尬的对坐着,谁也没开口说话。   咖啡香涩的气息涌进鼻腔,蔓延至大脑,熏得大脑清醒又神智涣散。方唯盯着桌面,瞳孔不聚焦,思维乱飘。他无法集中注意力,也不敢,怕自己如同惊弓之鸟,受不了对面人一丝一毫的动静。   ——周锐昀一个抬手的动作、喝咖啡的声响都能令他惶惶不安的紧张不已。   “打扰一下两位,”有侍应生过来收拾旁边的桌子,“我们这边十二点打烊,已经快要到时间了。”   “嗯,好。我们再待一会儿。”周锐昀说。   此时已是十一点四十七分。方唯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周锐昀提醒道:“小心晚上睡不着。”   说来真是两个傻子,半夜来什么咖啡馆。   轻柔的乐声在耳边循环,广场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求婚用的玫瑰花瓣落在地上,被踩踏出了汁水。方唯靠着外物转移注意力,他既想听答案又不愿意听,周锐昀也一直不开口,两人就这么耗着。   “不好意思……”侍应生再次走过来,欲言又止,“我们这边准备打烊了。”   “那我们先出去吧。”周锐昀站起来去结账,方唯跟在后面。   他俩在这里耗费了大半个小时却一个字也没说。   夜里气温下降,方唯推门出去瑟缩了下,门边的风铃撞上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塔边的游人少了大半,显得有些萧瑟。   “现在去哪?”方唯开口问道。   周锐昀往前走,回答道:“我们……”   这时响起了钟声。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塔上的时钟被敲响,厚重的钟声回荡耳边。   方唯好似没听清旁边人说的话,又好似听清了,他眼睛瞪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你说什么?”   周锐昀停下脚步,转过半个身体面对他,酝酿了下,才说:“我们要不要在一起试试看。”这该是个问句,偏偏被说出了肯定句的味道。   方唯像忽然变成氢气球,飘在了空中,越飘越高,恍恍惚惚。他用两手捏了下脸,喃喃道:“你再说一遍,我好像还是没听清。”   周锐昀有些无奈:“要说几遍?”   “最后一遍。”   “在一起试试看吧。”   敲了十二下的钟声停了下来,这句话变得清晰无比。方唯眼睛转了几圈,还是有点发蒙。   “等等。”他说,“让我冷静一下。”   “这不是你想听到的答复吗?”   “当然想听到。”方唯急于辩解,“但我没想到你会答应。”   他希望如此,可不敢幻想真的如此。现在是夜里十二点,他生日这天,愿望竟然成了真。   “想好了吗?”过了几分钟,周锐昀问道。   方唯轻轻点头:“但我还是有点懵,我们算是在一起了吗?”   “嗯。现在去哪儿?回去吗?”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啊……”方唯脱口而出。   他们才开始确定关系,怎么甘愿就此各回各家了。   “那不然去哪里?”周锐昀示意他看塔上的钟,“已经十二点多了。”   “去我那儿吧。”方唯不经大脑思考,直接道,“我一个人租的房子,没有别人。”   周锐昀疑惑的看着他,神情里有几丝惊讶:“去你那儿?”   “我不是那个意思……”方唯反应过来这话容易让人误会,闹了个大红脸,“我就住附近,你可以上去坐坐。”   越解释越乱,方唯烦躁地想抓头发了。   周锐昀忽地笑了,揉了把他的脑袋:“行,去你那坐会儿。”   方唯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夜里的灯光全收束进了他的双眼里:“那我去取车,我停在前面的商场里了。你开车来的吗?”   “打车来的。”   方唯租的房子在商圈附近,开车只要十来分钟。进电梯时才觉紧张,嘴里蹦豆子似的不停歇:“我住十六楼,房间比较小,可能也有点乱……”   想起来床没整、衣服没扔洗衣机,吃的零食袋子也还堆在沙发上,导致他开门时手心潮湿,钥匙都被攥的沾上了汗液。   “你先坐。”方唯一进门拿了双拖鞋给周锐昀,又赶紧手忙脚乱的收拾屋子,“我给你倒水,喝什么?”   “都行。”周锐昀跟在他后面进来,打量了下屋子。   方唯倒了杯橙汁给他:“家里只有这个,还有牛奶。”   “嗯。”周锐昀接过来,“挺整洁的。”   “没有,又乱又脏。”方唯泄气的坐下来,把沙发上的薯片袋子拢进手里,飞速丢进了垃圾桶,“我有点后悔叫你来了,感觉好丢人。”   周锐昀忍不住笑。方唯正襟危坐,像个乖学生,有些拘谨的盯着对方。   “你手机响了很久,不看一下吗?”周锐昀注意到。   “啊,没事。”方唯摆手,拿出手机看了眼,“都是祝福短信。”   “嗯?”   方唯笑了笑,眉目温和:“今天我生日。”   周锐昀怔了一下:“我不知道,抱歉。”   方唯头摇成拨浪鼓:“没事没事。”   “没准备生日礼物,明天有空吗?请你吃饭。”   “可能不行。”方唯丧气道,“我朋友提早约了,一天都没空。”   “嗯。”周锐昀没坚持,“我回去了,现在挺晚了。”   方唯一下子站了起来:“不再多坐会儿?”   “不了。”周锐昀说。   再挽留就不合适了。两个刚确定关系的人到底有些生疏,束手束脚的,发展得慢慢来。   “那我送你回家。”方唯说。   “我自己回去。”周锐昀拒绝,“刚刚看你开车我吓一跳。”   “……”方唯无法辩解。他被冲昏了头脑,车子开的左右摇摆,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还连闯了两个红灯,“那你开我的车回去吧,这么晚了不好打车。”   周锐昀想了下:“行,后天还你。”   “嗯。”方唯点头,给他拿车钥匙,“我送你到楼下。”   停车场在负一层,方唯真的发昏,自己的停车位都找不到,还走错了方向。周锐昀及时拉住他的胳膊:“你刚刚停在西边吧。”   “对,好像是。”   周锐昀无可奈何,手指往下滑,握住了他的手,方唯手掌猛烈跳动一下。他偏头去看周锐昀,停车场灯光偏暗,侧脸线条被软化,看起来多了几分温柔,令人怦然心动。   “看路。”对方提醒他。   方唯赶忙转开眼睛看脚下的路。   找到了车,周锐昀便要走,走前问道:“找得到回去的路吧?”   “找得到。”方唯知道他是在调侃自己。   “那就好。”周锐昀笑了下,又揉了把他的头发,方唯发现他挺喜欢这个动作,把自己当小孩子似的。   “闭上眼睛。”周锐昀忽然说。   “啊?”   方唯尚未反应过来,眼前就一黑,面前人的身影投射下一片阴影,完全挡住了头顶的光源。紧接着,嘴唇覆上了一层柔软。   大脑立即当机了。   方唯眼睫颤动不止,好几次扫到了周锐昀的脸。嘴上热度逐渐升温,唇与唇触碰分离又触碰。   “张嘴。”周锐昀命令道。   方唯听话的张开嘴,对方的舌头便挤了进来。和想象中一样,捕捉到了轻微的烟与咖啡的味道。口舌缠绕,濡湿情动。   周锐昀搂着他的腰,吻由温和细雨渐渐激烈起来,方唯有些喘不上来气,哼了两声,细小的像春情猫叫。   “嗯……”   他有些犹豫的抬起胳膊,缓缓搂住周锐昀的脖子,后者加深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等分开时方唯已经气喘吁吁,身体使不上力的靠着面前人。周锐昀倒是神色如常,揽着方唯,右手抚弄他细滑的后颈。   “生日快乐。”他轻声道。   方唯身体一颤,下巴搁在周锐昀肩上,圈着对方脖子的胳膊收紧了点。   “谢谢,这是生日礼物吗?”   他听见周锐昀笑了下,今晚对方笑了很多次。   “哪有这么敷衍的生日礼物。”   才不敷衍。方唯不赞同,却没反驳。他贪婪的深吸了口周锐昀身上的独特气味,深觉这是他二十几年来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LED显示屏上的绚烂表白远比不上一句“在一起试试看”,远比不上此时这个吻。   他犹如在梦中,不敢相信这是真实。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了下——周锐昀是因为喜欢他所以才答应在一起吗? 问题如潮水涌来,又很快褪去。紧接着便只剩下无边欢喜。   周锐昀开车走了,方唯被亲的晕晕乎乎、摸不着北。前几分钟还说自己能找到回去的路,结果短短一段路撞了两次柱子。   回到公寓里才稍稍清醒。他手机响个不停,妈妈打来电话。   “怎么不接电话啊?”方母问道。   “在玩儿。”还好方唯没忘记出门前撒的谎。   “在哪儿玩?这么安静。”   “我找了个空包厢接电话,妈你有事吗?”   “能有什么事。”方母埋怨道,“出国几年都没在家过生日,回来了又跑。”   方唯拖长了声调喊:“妈……”   方母心软了,说:“就是打电话来祝我小王子二十三岁生日快乐,妈妈先睡了,你也不要闹得太晚。”   “嗯,妈妈晚安。”方唯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发呆。   他在计算时间,周锐昀应该快要到家了吧。方唯仰躺在床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时机差不多了,发去一条微信。   「到家了吗?」   那边回的很慢,得有二十分钟后。   「刚到。」   方唯秒回:「那就好。」   「你还不睡?」   「睡不着。我现在能给你打电话?」   「不能。」   方唯兴奋的表情塌了下来:「……QAQ」   这个颜文字还是他跟部门的女孩子们学的,说对直男最管用,看了就心软,但周锐昀明显不吃这套,因为那边没声儿了。   方唯攥着手机等回音,足足等了一刻钟。他琢磨着自己也没说什么戳人逆鳞的话,对方干嘛突然不理人了。   正心情低落的思索着,手机震动起来,周锐昀打来了电话!   “喂……”   “刚刚洗澡去了。”声音通过电流传送过来,在静谧夜晚听起来低沉又富有磁性。   方唯松了口气:“这样啊。”   “嗯,你怎么睡不着?晚上不该让你喝那杯咖啡。”   并不是咖啡的原因,方唯清楚,他是太开心了,大脑皮层都在震动,根本停不下来的兴奋感,握着电话的手心都汗潮了。   “我就是突然睡不着。你是不是要睡了?”方唯问。   “嗯,有点困了。”周锐昀打了个呵欠。   方唯心情down下来,语气低落:“那挂电话吧,明天聊。”   “晚安。”   “晚安。”   结果两分钟后通话还在继续,方唯把手机拿到眼前确认了下,不解道:“你怎么不挂电话?”   “等你先挂。”周锐昀说。   方唯不自觉地笑了,像被塞了一嘴蜜:“我不想挂。”   他俩真的没挂电话,却也没再说什么。周锐昀要睡了,方唯也拉开被子躺好,电话里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方唯终于褪去兴奋,进入睡眠。眼睛撑不住的合上前,他迷迷糊糊的说了句:“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声音很小,却被周锐昀捕捉到。他听见方唯说完这句话后就睡了过去,呼吸清浅。   周锐昀没立即睡,他摸出了打火机,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神色看不清,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笑意也没有恋爱中的欢喜。 第15章   方唯第二天醒得早,睡眼惺忪的摸出手机,昨晚睡觉前电话没挂,此时一看,通话竟然持续到了凌晨两点半。他手一抖,电话拨了过去。   周锐昀才睡下没多久就被铃声吵醒,他头有点疼,看了看时间,“……才七点。”   方唯手忙脚乱地坐起来:“不好意思,我按错键了。”   “嗯,你怎么醒得这么早?”周锐昀问。   “睡着睡着就醒了。”方唯傻笑了两声,“等会儿还约了朋友吃饭。”   “嗯。”   “你白天要是没事的话,我可以推掉朋友的约。”方唯踌躇了下还是说了出来,比起别人,他更想和周锐昀单独过生日,“反正今天白天约我的那些人都不太熟。”   “我也有个饭局,工作上的。”周锐昀说。   “啊,那算了吧。”方唯说,“你再睡儿吧。”   “嗯。生日快乐,玩得开心。”   方唯一整天都玩得心神不宁,到了晚上是谢衡组的局,这么多年都成习惯,晚上这天肯定是要留给谢衡这群从小长大的朋友们的。   谢衡搞了个泳池生日派对,把场地布置的奢华,他会来事,叫了不少朋友来热场。   “快,方方把这个寿星帽子戴上!”谢衡说,“等会儿要切蛋糕了。”   方唯给面子的跟着人哄闹了一晚上。玩到十点多时有点累了,躲在角落的沙发里休息。他闲暇下来总要盯着手机,周锐昀也在参加饭局,他俩趁着空闲间隙发微信。   谢衡一屁股坐到旁边,长臂一伸,揽住方唯的肩膀,凑过来看手机:“跟谁聊天呢?都不过去玩儿,今天可是你主场,特地叫来几个漂亮大姐姐,结果你看都不看一眼。”   方唯赶紧退出和周锐昀的聊天界面,碰巧又有人发来短信,是谭西原,祝福他生日快乐。   谢衡瞅见了:“哟,Lynn。”   看到谢衡方唯想起来了一件事:“上次谭哥去相亲你是不是跟着一起去了?”   “是啊,怎么了?”   方唯皱眉:“他相亲的那个女孩子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了?”   上次谭西原相亲失败,张姐从女方那里得到原因,气个半死,问谭西原相亲怎么还带个男人去,这下好了,人姑娘看上别人了。   谭西原倒是不见怒气,好声安慰张姐,说感情看缘分,没什么的。   方唯稍一细想就能猜到谭西原相亲那晚“带”的男人肯定是谢衡。   谢衡一听这话却嗤笑:“我对那女人可没兴趣,我的目标又不是她。”   方唯嘟囔:“谭哥跟你不是一路人,你又不是真心喜欢他,就别总去招人家。”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谢衡发作他,“咱俩交情深还是你跟他交情深?帮他不帮我啊?”   “不一样。跟你比,谭哥更容易吃亏。”   谢衡揽着方唯笑得打跌:“我说方方你也太单纯了。你以为你这个谭哥是什么小白兔啊,他可比你要多几十倍的心眼。”   别说方唯,就连谢衡对谭西原都有点误判。那晚搅黄了谭西原的相亲,回家后谢衡又从方唯这里拿到了对方的手机号,自此展开了一场“你追我躲”。   谢衡耐心有限,软的不行就来硬的。那晚谢衡的相亲对象徐美然和谢衡联系不断,频频表露好感。   谢衡约谭西原出来吃饭,对方不答应。谢衡便说:“你要是不肯出来,那我就约徐美然了。”   谭西原好笑道:“关我什么事?”   谢衡笑得咸湿:“你也知道的,我不是个好人,这么纯洁的小姑娘要被我糟蹋了,你不来拯救一下?”   谭西原不理解他这个脑回路:“你俩你情我愿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你的相亲对象嘛,我没想到她会看上我。指不定你这么英雄救美一次,她就转投你的怀抱了呢?”   谭西原深觉跟他聊不来:“谢谢,不需要。”然后直接撂了电话。   谢衡被拉进了黑名单,去谭西原公司门口堵人,发现对方好似会隐身术,几次都没堵到人。着实令人心烦又心痒难耐。   ——越有挑战越有意思啊。   “有空操心他吃不吃亏,不如长个心眼,谨防自己别被人骗了。”谢衡摸着下巴对方唯说道。   –tbc–   生日当晚方唯喝多了,睡在了派对的别墅房间里。第二天醒来已经八点,睡眼惺忪的坐在床上发呆,猛地想起是周一,要上班,赶紧跳起来往洗手间跑。   谢衡正好来敲门,吓了一跳:“急什么?”   “上班迟了。”方唯满嘴牙膏泡沫,“忘了今天是星期一。”   谢衡靠着门框打了个呵欠,悠哉道:“翘班呗,又不是什么大事。等会儿跟哥哥去吃早茶。”   “不去,我在公司楼下随便买点什么垫肚子就好了。”方唯吐了口泡沫。   谢衡嫌弃道:“一个月发你多少工资啊?你又不缺那点钱。”   方唯丢给他个背影:“我冲个澡,你先出去。”   方唯要去公司,谢衡想跟着,说:“你从桥西路走,那边有家早茶不错。”   “不陪你吃了,没时间。”方唯开车门。   谢衡蹭进了副驾驶座:“那就带走,顺便给Lynn带一份。”   方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谭哥工作的时候你就不要去打扰了吧。”   “你带上去给他行吧,我不出现。”谢衡没好气道,“到底谁是你的朋友啊。”   方唯没回嘴,绕路去了桥西路。到了地方谢衡下去买早饭,回来时拎了满手。   “你买那么多做什么?”方唯问。   “就给Lynn买,你们同事不说你拍领导马屁?”谢衡说。   “他们估计都吃过了。”方唯看腕表,八点四十了。   到公司楼下谢衡果然如自己所言,没有跟着上楼。他在路口要方唯把他放下来,方唯拿了份早餐递过去,问他现在去哪?   谢衡伸了个懒腰,没接:“找个人吃早饭。”   “再见。”方唯说。   谢衡朝他挥挥手,拨了个电话,张嘴就是黏腻的口吻:“喂,菁菁,睡醒了吗?要不要出来吃个早茶?我请客。”   菁菁这人方唯认识,一个小有名气的明星,和谢衡有过一段。方唯把车窗关上,找了个停车位停车。   进了办公室刚好卡点,谭西原出来倒水,笑道:“昨晚玩得很晚吗?我正准备问你今天是不是要请假。”   “嗯,玩得有点晚,起的迟了。”方唯说,“顺路带了点早餐,请大家吃。”   “怎么想到请吃早餐?”谭西原接了杯水。   “当作生日请客吧,昨天是假期,没时间请公司的人吃饭。”方唯没说早餐是谁买的。   “过生日可不能一顿早餐就打发我们了,得去常诚德摆一桌才行。”公司有小姑娘开玩笑道。   她一说,其他人就起哄。方唯一想,进公司几个月还没请过客,便答应下来。   结果答应完又后悔,他一掏出手机就看见了昨晚和周锐昀的聊天记录。对啊,他已经恋爱了,今天应该找时间约会的,而不是跟同事聚餐,只是答应过的事哪好反悔。   晚上吃饭,同事劝酒,方唯又喝多了,叫了代驾回的公寓。到家了跟周锐昀通话,对方说:“怎么不让我去接你?”   酒精侵蚀大脑,方唯根本没想到这茬:“忘了,出了饭店谭哥——就是我领导,给我叫了代驾。”   “下次给我打电话,有时间的话我去接你。”   酒精在这一刻好像化成了蜜水,方唯咂摸了两下,觉得哪里都是甜的,心满意足的睡了。   可第二天也没约会成功。中午午休时方唯提出晚上一起吃饭,可周锐昀要临时加班。方唯苦着张脸,闷闷不乐道:“加班到几点?我订好餐厅等你。”   “估计要十点多,有批材料要查看签字,估计很晚省局那边才能送到。”周锐昀说。   “那我就等到十点,我订一个离你们那儿近的餐厅。”   “……你要是晚上没事来我办公室吧。”周锐昀想了会儿说道。   “啊?”方唯惊讶,“去你办公室吗?”   傍晚一下班方唯就溜了,谭西原本来想找他谈个设计方案,结果一探头就发现人不见了。   事业单位下班更早,方唯到市工商局时看见楼里寂静一片,没丁点儿人声,走廊灯光倒是挺亮堂。周锐昀下楼来接他,两天没见而已,方唯却迫不及待的箭步窜到了对方面前。   周锐昀给他开刷卡开门:“来得挺快。”   “今天不堵车。”方唯眼睛亮晶晶的。   周锐昀按了电梯,率先进去:“我办公室在五楼。”   方唯跟着进去,电梯老旧,合上门时咔哒咔哒直响。他用眼角余光瞥着身旁人,周锐昀在盯着电梯不断上升的数字。   “从你公司到这边只要半小时?”周锐昀问。   方唯心不在焉道:“嗯,差不多。”他说着偷偷伸出手,轻触到周锐昀的垂在身侧的左手。   “有监控。”周锐昀提醒道。   方唯攥了下他的手指又立刻松开:“就碰一下。”   电梯门正好开,他们进了五楼的长廊,个个房门禁闭。   “整层楼就你一个人加班吗?”方唯好奇问道。   “还有一些人。”   “那我过来会不会不太好?”方唯临到当口才想到这事,“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周锐昀停下脚步,拿钥匙开门,“办公室就我一个人,同事休假,这周都不来。”   办公室不大,两张办公桌占了大半。和方唯预想的很多人在一起办公不同,他们采取的是小办公室办公。   “坐,喝什么?只有茶和咖啡。”周锐昀说。   “不用管我,你忙工作吧。”方唯说。   周锐昀给他倒了杯水便坐到电脑前加班了。方唯本来坐在会客的沙发上,没两分钟就坐不住了,拖着椅子坐到了周锐昀旁边。对方没说什么,提起嘴角笑了下,说:“晚上吃什么?我这边走不开,叫外卖行吗?”   “可以啊。”方唯自告奋勇,“我来点吧,你有什么想吃的没?”   两人商讨半天,点了披萨。   周锐昀工作时很认真,戴了眼镜,平时没见过。问起来才知道他近视,不严重,200度不到。   方唯暗搓搓偷窥,觉得他戴眼镜十分好看,多看两眼便心旷神怡。也不知着了什么魔,心里荡漾荡漾着,方唯竟忽然倾身亲了上去。   椅子两脚翘起来,脱离地面。方唯亲了下周锐昀的脸又火速撤回来,椅子翘起的脚又贴上地面。   “第一次看你戴眼镜。”他说。   周锐昀敲击键盘的手一顿,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旁边的电脑能连外网,你无聊的话可以上网。”   方唯显然是兴奋过度,嘻嘻笑着说好,转过椅子去开电脑。   “这是什么?”没安静几分钟方唯又发出声响,他指着电脑里的一个加密文件夹问道,“是你们工作上的秘密文件吗?”   “不是。”周锐昀看了眼,“应该是游戏。”   “哦,”方唯了解了,“怕被查到上班摸鱼玩游戏,所以还加了密。能玩吗?”   “能。”周锐昀伸长手臂去输密码,连输了两次却都提示错误。   “你自己设的密码都忘了?”方唯问。   “不是我设的,我问一下。”周锐昀打开了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叫雯楠的号码。   “你同事搞的吗?”方唯去看他的手机,“还是女同事?你跟女同事一个办公室?”   方唯记得他进来前环顾了一圈,明显这间办公室前两个男人的。   “不是同事。”周锐昀说。   “那是什么?”方唯问。能在周锐昀电脑上玩游戏,并且设置密码的,不是同事,还能是谁?   周锐昀没讲话,准备打电话。方唯一把按住他的手,平时见到周锐昀就不转的脑子,这会儿特别灵敏,他语气不复先前的兴致冲冲,轻声问道:“是前女友吗?”   周锐昀抬头看他一眼,默认了。   随口一猜竟然猜对了。   方唯移开手,嘴巴不受大脑控制:“那不用问了,我不想玩儿了。”   周锐昀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愣后,说:“嗯。”然后转过头去继续工作。   气氛冷硬。方唯有些后悔,但又不知要怎么缓和。周锐昀有过前任他是知道的,也有心理准备,但陡然放到眼前难免令他无措,他并不是有意要火药味十足的,可没忍住。   过了两分钟,手机铃声救了他——外卖到了。方唯接起电话就要冲出门外,周锐昀站起来喊住他:“门要刷卡才能开。”   他拿着门卡跟着方唯一起去拿了外卖。回来的路上,方唯开口道:“我刚刚语气不太好。”   “没什么。”周锐昀说,“不玩游戏的话,待会儿帮我做个工作。”前女友的话题和阴霾即刻消散。   “啊?”方唯惊喜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吃着外卖,周锐昀拖了个类似小柜子的东西出来。   “这是什么?”   “碎纸机。”周锐昀拿了一箱文件给他,“古董级的了,你帮我把这些文件碎了吧。”   “嗯。”方唯点头。   周锐昀教他怎么操作,方唯认真地碎纸,动作流畅迅速。   “是不是很无聊?”办公室里只有碎纸机的嗡嗡声响,周锐昀问道。   “还好啊。”方唯咬着最后一块披萨,说话含混不清,“挺好玩儿的,你看,像不像把纸吃进去了?”他拍了拍周锐昀的肩膀,要他看碎纸机的口子把纸吃进去的画面。   周锐昀把他咬在嘴里的披萨扯了出来,抢到自己手上,咬了一口后又还到他嘴里:“吃东西时离远一点,碎纸时会有纸屑飘出来。”   方唯张口咬住披萨,脸顿时红了。   晚上十点钟的时候,省局的人把材料送来了,周锐昀签完字后终于下班。方唯跟着人出了大楼,正要说送他回家,就看见周锐昀掏出了车钥匙。   “……你今天开车来上班的吗?”方唯失落道。   “嗯,最近几天好像有雨。”周锐昀说,“你也是开车来的,我就不送你回去了。”   方唯拉长了脸:“好吧。”   周锐昀抬手捏了下他的耳垂:“太晚了,回去早点休息。”   方唯顿时又像打了鸡血,期待的看着他。周锐昀很聪明,明白他眼神里的意思,摇头道:“不行,我们这儿到处是监控。”说着还指了指门口,“前面还有保安值夜班。”   “好吧。”方唯没讨到吻,耷拉着叶子,“对了,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什么?”   方唯扭捏了下,在拿捏要如何开口:“既然已经分手了,为什么要留着对方的号码?”   周锐昀靠在车上:“和平分手,也没撕破脸,就一直忘了删,你介意?”   “那现在可以删了吗?”方唯眼神纯粹,清澈的像淡色湖水,“我好像有点介意。”   他用了「好像」这个词,让人无从责怪他的无理取闹和小心眼。   周锐昀把手机递给他:“锁屏密码是0609,你删吧。”   方唯接过手机,果断地把对方前女友的手机号删除了。   “满意了?”周锐昀调侃他。   方唯终于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线:“我走了,拜拜。” 第16章   第二天周锐昀也要加班,方唯熟门熟路的又跑来陪着。周锐昀很忙,没时间陪他,他就一个人坐着玩手机,玩着玩着犯困,倒在了沙发上。   醒来时身上盖着件黑色外套,鼻子里钻进几缕熟悉的烟味。方唯没立刻坐起来,他抱着衣服在狭窄的沙发上翻了半个身,正对着周锐昀。   “醒了?”周锐昀听到声响,问了句。   “嗯。”方唯声音有点沙哑,“几点啦?”   “八点十七。我快要忙完了,等会儿去外面吃吧。”   “好。我想吃寿司。”   “可以。”周锐昀忙完了,把电脑关上,走到沙发前,说,“没流口水吧,我衣服还要穿的。”   方唯摇摇头:“没有。”   周锐昀突然蹲下来跟他持平,光线被挡住,方唯眨了眨眼睛:“干嘛?”   话音刚落,嘴唇上就贴了个柔软冰凉的物体。方唯抱着衣服的手紧了一瞬,周锐昀用舌尖细细描摹他的嘴唇轮廓,手一颤动,衣服滑到了地上。   周锐昀低低笑了,贴着他的唇说:“是没流口水。”   方唯感觉心脏超负荷,快要窒息了。   锁上办公室的门下楼,周锐昀没看见方唯的车:“你今天没开车来?”   “没有,我打车来的。”方唯开了周锐昀车的副驾坐进去,“我们去哪吃饭?”   方唯有小心机,经昨天的教训后,他今天索性没开车来。果然吃完饭后,他就能名正言顺的要周锐昀送他回家。   到公寓楼下才九点多,方唯邀请对方:“上去喝杯水吧。”   周锐昀深深看了他一眼,跟人上楼了。   这次方唯提前有所准备,找了钟点工打扰过卫生,还算游刃有余。   冰箱里买了不少饮品,方唯倒了两杯果汁。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倒是难得局促,周周锐昀抽烟,方唯偷窥他。   邀请人来家里似乎含着另一层邀约,方唯想了想便有点坐立难安。   「会不会太快了?」方唯胡思乱想,「还什么都没准备。」   他一边想一边喝水,杯子倾斜,洒了大半到衣服上。   “啊。”他短促地叫了一声,赶紧回神,扯了两张纸擦衣服。   周锐昀注意到,也帮着擦。擦着擦着,火花就炸起来了。他们离得很近,呼吸相交。   方唯紧张地不敢吸气,周锐昀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上去。嘴角还有洒出来的果汁,黏腻又甜,周锐昀舔了几下探入方唯口中,满是甜香。   方唯木讷而僵直的坐着,任由面前人攻城略地。他没有什么经验,一到这时候就逊得不得了。   周锐昀技巧纯熟,几下就挑动起方唯的情欲,他从鼻子里哼了两声,下腹撩起火源,有了点反应。   周锐昀不再浅尝辄止,手也渐渐不老实,隔着衬衫老练的抚摸着方唯的脊背。方唯感到脊背过电似的,颤动了下。   “嗯……”他抱着周锐昀的后背,在亲吻的间隙里开口,“周……”   “叮咚——”门铃响了。   方唯条件反射下一把推开周锐昀,后者猝不及防间被推的撞到了沙发的拐角,疼的皱起了眉。   “抱歉抱歉。”方唯赶忙去扶。   “没事,你去开门。”周锐昀冲他摇手。   方唯疾步走到门口,看到了外面站着的人。完了。   他没开门,焦急地又走回了客厅:“我姐姐来了。”   “?”   “不行,你不能在这,去阳台躲一躲。”方唯把桌上的杯子收起来。   “怎么了?”周锐昀不解。姐姐而已,倒像是洪水猛兽了。   门铃响得越来越急促,还伴随着拍门声,女人说道:“小唯,你在家吧,怎么不开门?”   与此同时,方唯的手机也响了起来,是他门外的姐打来的。   “你快去阳台。”方唯小声道。   周锐昀无法,进了阳台。方唯见他藏好了立刻去开门。   方唯的姐姐长得美艳,踩着高跟鞋,蹙着细长的眉,道:“在干嘛呢?开门这么慢?”   方唯挠了挠鼻子:“在卫生间。”   姐姐方蔓怀疑的看了他一眼:“妈让我给你送点螃蟹,这个季节吃正好,都是熟的。”   方唯接过箱子:“谢谢,你跟我说我自己回家拿就好了。”   “带着宝宝吃完饭顺便路过这儿。”   “姐夫和宝宝在楼下吗?”   “嗯。”   “那你快下去吧,挺晚了,宝宝该睡觉了。”方唯说。   方蔓撩了撩长发:“急着赶我走?你是不是藏了什么?”   方唯心惊肉跳,眼睛往阳台方向瞟了一眼:“什么?”   方蔓拨开他,往里走,方唯正要阻止她,方蔓说:“你是不是抽烟了?我记得你以前不抽的,一回国就跟着谢衡学坏是吧?”   屋里有烟味,是周锐昀刚才抽的。方唯还特地开了两扇窗,结果还是残留了几缕烟味。   方蔓在找烟盒跟打火机,但瞧了半天没瞧到:“我告诉你,这种东西你少沾。看到你姐夫了没?老烟枪,一到换季就咳个不停。”   “知道了姐,我就抽着烟儿,没上瘾。”方唯松了口气,保证道,“我以后绝对不抽了。”   “信你一回。”方蔓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凌厉得很。   方唯送走了方蔓,放下心来。周锐昀在阳台抽烟,指尖闪着零星的火光。   “你姐姐是洪水猛兽吗?这么怕她?”周锐昀问道。   方唯走到他旁边:“她比我将近十岁,从小就很凶悍,家里人都比较怕她。”   “怎么要我躲起来?”周锐昀难得开玩笑,“我这么见不得人?”   “不是。”方唯解释,“我姐姐很厉害,要是她看见你肯定会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我喜欢你。”   “嗯?”周锐昀没明白。   “我看你的眼神肯定掩饰不了,我姐一定能看得出来。”   他的喜欢无遮无拦,任谁都能一眼看穿。方唯有自知之明。可他尚未跟家人出柜,此时被发现周锐昀的存在不是件好事,他需要谨慎对待。等时机成熟了,再考虑出柜的事。   周锐昀闻言偏头看他,情话讲的太高级,任谁也难以不心动。   方唯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眼神明亮灵透,像被浆洗过,他的喜欢表现的如此赤裸,又如此赤诚。周锐昀丢掉香烟,伸手抱住他,闭上了眼睛。   他想笑,便真的笑了,喜悦又自豪。心里那块阴暗潮湿又扭曲的地方,似乎迎来了一个好玩儿的玩具。能否把这束光变成一只卑微的虫子?周锐昀忖量着。   这个一心一意喜欢他的人真是单纯,单纯的让他感到恶心。   –tbc–   租住的公寓安全性太低,母亲有钥匙,家人也时常上门打扰。经方蔓一吓后方唯就开始琢磨起再租个房子的打算——买间公寓肯定不妥,会被父母察觉到。   方唯趁着午休在网上看房子,谭西原从外面回来,松了松领带,轻声道:“没休息在加班?”   “没有,在看房子。”方唯说,“你吃过午饭了吗?”   谭西原上午不在公司,出去跟人洽谈方案了:“吃过了。你怎么在看房子?要买还是租?”   方唯没说实话:“租住。有个朋友要来这边工作,我帮他看看。”   “哦。”谭西原看了眼他的电脑屏幕,“我知道几个不错的小区和公寓,要推荐吗?”   方唯立即道:“要的。”   谭西原展颜一笑:“下班前我把名字和地址写给你。”   方唯毕竟才回国,对城市的发现不太了解。谭西原这类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就了解甚广,他推荐的几个都不错,方唯没两天就在里面敲定了一处。房子定的精装,装修、大家具摆设都不用操心,他又开始忙着筹划小摆件。他打算换个沙发、窗帘、一应小物件,忙得不可开交。   星期六周锐昀临时加班,方唯约不到人。便去了陶艺馆,里面多是家长带孩子来玩儿或者年轻女孩子,他一个男人加入进去莫名违和,但还是厚着脸皮DIY了对杯子。   下午谭西原找他打球。前段时间聊天间知道了彼此爱打网球,他们周末就时常相约球场。   打到要吃晚饭的时间,谭西原问道:“一起吃?”   方唯摆弄手机,周锐昀给他发了条信息,说等会儿来球馆接他一起吃晚饭。   “我跟人约了晚饭,谭哥你……”方唯放下手机。   谭西原揶揄道:“女朋友吗?看你对着手机笑得那么开心。”   方唯笑了两声,承认了:“嗯。”   “真在恋爱了?”谭西原没想到自己猜对了。虽然这几天方唯的粉色状态很是明显,但如此不声不响又快速地搞了对象还是令人大吃一惊。   “才开始。”   “那张姐的火力我得一个人受了。”谭西原叹气。   方唯哈哈笑:“走吧,先去冲个澡换衣服。”   来打网球的人不多,浴室空荡荡的。方唯火速洗了个澡出来,谭西原还在里面洗。   方唯把球衣、护腕卷一卷扔进包里,动作迅速的收拾东西。忽然眼前一黑,有人靠过来,一只手从后面绕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气息传递过来,熟悉的立即便能认出来。方唯惊喜道:“周锐昀。”   后面的人放下胳膊,说:“这么快就认出来了。”   方唯放下包转过身来,眼前一亮,周锐昀今天应该是参加了什么活动,穿的很正式,西装将他的好身材彰显的淋漓尽致。   方唯痴痴道:“你怎么来的这么快?”   周锐昀顺了两把他才洗过的头发,给顺熨帖了才说:“给你发信息时就快到了。”   方唯眼睛滴溜溜转,有点把持不住,穿正装的周锐昀太难得了。他握住对方在理顺自己的手腕,倾身上前玩了比突袭——亲了下周锐昀的嘴角。   “你穿成这样真的很好看。”他毫不保留且真心实意的夸赞。   周锐昀低声笑道:“也不怕被人看到。”   “没人……”方唯说着忽然一惊,转头去看淋浴间。淋浴间没有门,只用帘子遮挡起来,拉开时毫无声响。谭西原维持着拉开门帘的姿势,面色尴尬。   周锐昀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往后退了半步,跟方唯拉开距离。   谭西原咳了一声,语气如常:“这是你朋友吗?”   方唯不知所措,挤出个声响:“嗯。”   气氛异常尴尬,直到各自散去。谭西原表现正常的跟他们说再见,开车走了。   方唯还没缓过来,周锐昀问:“那你是上司?”   “嗯。”方唯之前跟他报备过,今天是跟自己上司打球,“他人挺好的。”   “你晚上回去旁敲侧击的问问。”周锐昀说,“先探个口风。”   “嗯。”   晚上吃完饭周锐昀送他回去,在公寓楼下方唯邀请人上去,周锐昀捏了他的鼻子,说:“你还有心思啊。”   “……只是让你上去喝杯水。”方唯辩解。   周锐昀没答应,说:“今晚就算了,回去别忘联系你上司。”   方唯振作的很快,他挺相信谭西原的人品,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缠着周锐昀亲了几下。没亲会儿方唯就有了反应,裤子穿的薄,顶起的那块有些明显。   周锐昀的手顺势往下滑,要替他“解难”。方唯晕晕乎乎的大脑闪电般清醒过来,制止住对方要滑落进下身的手,支支吾吾道:“不用……”   声音细如蚊呐,脸也飘上红云。   周锐昀望着他春水泛滥的眼睛,手却要继续往下。方唯赶紧打开车门,挣脱他跳了下去,慌张跑了:“我上楼了,你路上小心。”   不是不想,而且羞赧。方唯靠在电梯冰冷的墙壁上缓解脸上的温度,回想起前两天的夜晚——他们在车里亲的擦枪走火,周锐昀用手给自己抚慰,刺激和快感像烟花在他脑中炸开,没坚持多久就一泄如注。回过神来,看到周锐昀手上和衣服上的白浊时他简直羞耻的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我帮你也……”方唯吞吞吐吐道,手往对方胯下伸入,想要礼尚往来。   周锐昀却避开了,说:“不用。”   方唯没看到,对方的下身根本没起什么反应。他还在自顾自的坚持这要给周锐昀帮忙:“你都帮我了,我也要帮你。”   周锐昀这次没躲,反而凑到他耳边,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含了点邪气的说道:“用手可不够,你想清楚了,要在今晚吗?”   方唯好似被烫了一下,身体颤抖,哆嗦着嘴唇:“我我我……”   我个半天也没我出来什么,最后落荒而逃。   方唯上楼开门,进了阳台。他往下看,周锐昀的车子正在启动,掉了个头,开远了。   方唯松了口气,夜风吹散他脸上的潮红和热意。并非不想进行到那步,方唯也是期待的,但每次被周锐昀一撩拨,欲望张牙舞爪的同时又会羞耻感爆棚。导致回回都是落荒而逃……太逊了。 第17章   当天太晚了,方唯第二天给谭西原打了个信息,没说别的,就问他要不要出来吃饭。   谭西原那边好像有事,婉拒了。第二天去公司方唯才觉出一起紧张,他去的早,看见谭西原在茶水间冲咖啡。   “谭哥早。”   谭西原直起身体,笑道:“早。”   这情形倒是和以往别无二致。方唯盯着他冲咖啡的手,半天没讲话。谭西原冲好了咖啡也没出去,两人站在狭小的茶水间里默默无言。   良久后,谭西原清了清嗓子,说:“我会保密。”   “啊,谢谢。”方唯得到了答案也放下心来。   “不过还是要注意点。”谭西原提醒道,“被传开了对你们都不好。”   “嗯,我知道。”方唯点头,又觉气氛太严肃,笑道,“讲起来谭哥你还是我第一个出柜对象。”   “能猜到,谢衡也不知道吧?”   “不知道。”方唯摇头,又纳闷,“怎么提起谢衡了?”   谭西原自觉失言,掩饰了下,说:“你们不是朋友吗,他好像对男人……”   谭西原话没讲完,方唯能听明白,说:“嗯,他男女都行。最近对你好像……”   谭西原按住他的肩膀,打断他:“出去工作吧。”   方唯笑了下,没再说什么,跟人进了办公室。他倒没发现,刚才谭西原说的是“谢衡也不知道吧”,一副了然的口吻。   谭西原能如此了然,还是谢衡自己凑上门来说的。谢衡自打知道了谭西原的真实身份,又弄到了号码后,可谓是狗皮膏药般穷追不舍。可他俩不熟,话题也不多,能聊的只有方唯。   谢衡八卦的问过:“方方讲他喜欢你们公司一个女人,挺冷艳那种,你知道是谁吗?”   谭西原当时还未撞见方唯和男友亲吻的画面,在脑中过滤了一遍公司的未婚女性,没找到合适的。不过就算找到了他也不打算搭理谢衡,直接把人拉进了黑名单。   但谢衡可不好打发。纵使谭西原每天跟他玩儿狡兔三窟,没让人在公司附近逮到,也漏算了一招。   谢衡跑他家楼下来了。   周日下午,吃完午饭,谭西原打算在家做个资料,手机却不停震动起来,都是谢衡打来的电话。   因为谢衡时常拿陌生号码骚扰他,所以谭西原把人放出了黑名单。电话偶尔接,短信基本不回,不过谢衡毅力和脸皮厚度都不错,照样坚持着追人。   “干什么?”谭西原接了起来。   谢衡嘻嘻笑着说:“我在你家楼下呢。”   谭西原脸色一变,从阳台往下一看,果然有个傻逼站在楼下。   谢衡眼尖,瞧见他便仰着头挥手:“我看见你了,下来啊,骑马去不去?我新搞了个马场,带你去玩玩儿。”   谭西原关上窗户,走回屋内:“没时间,就不奉陪了。”   “去呗。”谢衡坚持不懈。   谭西原直接挂了电话,任凭他再打也不接。   没过会儿却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暴雨。雨来的迅疾,主卧里有个粗哑的中年男人声音:“西原,下雨了,衣服收没收?”   “我去收,庄叔。”谭西原听见拖鞋擦地的声音,连忙道,“你躺着吧。”   那边又没了声响。谭西原起身去阳台收衣服,却瞥见楼底下有个傻逼在淋雨。   谭西原没辙,收完衣服回到房间,手机叮铃作响不停歇。他接起来了,果然还是谢衡那厮:“这雨太大了,骑马是不行了,要不出来喝杯酒?”   “你找别人行吗?”谭西原好声好气劝他。   谢衡笑了下,轻描淡写道:“不行。”又补了句,“你快说去不去喝酒?我这手机要被雨淋坏了,感觉都快听不清你说话声了。”   有车他不进,有躲避的地方他不去。谢衡偏在楼下淋着雨等回音。   “不去。”谭西原没什么情绪的拒绝道。   谢衡预料到了这个回答,死乞白赖的说:“那我等到你去为止。”   谭西原服了这个神经病,他真不明白自己有什么招人的地方,被这神经病看上了眼,。正要回话,结果那边没声儿了。估计是手机进水,坏了。   谭西原打开电脑做资料,做了十几分钟,实在静不下心。他闭着眼睛想了几分钟,最终开门下楼,单元楼下面那个淋雨的傻逼还在雨中矗立着。   谢衡看见他立刻露出得逞的笑容,热情地打起招呼,称呼怪异:“Hi~谭老师。”   这个称呼让谭西原一愣,谢衡自顾自接下去:“我想起来了,谭老师。”   谭西原蓦地笑了,露出牙齿,笑得情不自禁,边笑边摆手:“不要这么叫,挺羞耻的。”   谢衡如今人高马大,和几年前的少年模样相差甚远,老师一词由他口中喊出让谭西原瘆得慌。   谢衡也跟着笑。雨簌簌扑进身上他才想起来,这个情境有些眼熟。他四处察看,又觉这个小区也有点熟悉。   谢衡蓦然想起自己初三时家里找了个大学生家教,戴着黑框眼镜,人很瘦,穿格子衬衫。一看就是学霸乖乖仔。   谢衡可不老实,几乎没听过这个家教的辅导。每个周末他都换上球衣去打球,在门口碰到家教,阴阳怪气喊声“谭老师~”,然后一溜烟跑了。   家里没大人,只有保姆和司机。谭西原进了谢衡房间,掏出小孩子的作业,模仿字迹把人作业做了,然后回校。   这段师生关系持续了两个月。那天谢衡从表哥那弄到辆车,十五岁的男孩子天不怕地不怕,等谭西原帮他做完作业要回校时拉住了人,说:“我开车送你。”   他那会儿还没谭西原高,谭西原可不信任他,拒绝:“我坐公交车。”   “走呗。”谢衡扣住他的手腕把人往副驾驶推,“让我孝敬下谭老师。”   谭西原纹丝不动:“你才多大?第一次摸方向盘吧?”   谢衡眉尖一挑:“你上车我给你多发一个月工资。”   谭西原最终上了车,犯不着跟钱过不去嘛。   谢衡不是第一次摸方向盘,但却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上路,开得不稳当,怪吓人的。谭西原才拿到驾照,只有理论经验,在一旁指导。谢衡不耐烦,小孩子脸一皱,要他闭嘴。   半道下了雨,谢衡找雨刷找了半天,谭西原好笑,惊觉自己竟敢坐这么个小屁孩的车。   谢衡瞥见他嘴角嘲讽的笑容,心里不乐意,一脚油门窜出去,开得超了速。谭西原暗骂一声傻逼。   到了谭西原家楼下,谢衡却没把人送到位,害得谭西原下车后还走了一段路。他没带伞,顶着书包在头上。谢衡坐在车里笑得轻蔑,轻快地喊了声:“谭老师再见~”   谭西原用淋了一身雨的代价换取了一个月的工资。不过没几天这份兼职就泡汤了,因为谢衡让家里人换了个家教。   谢衡倒是没想到,当年灰扑扑不起眼的谭老师现在长得这么俊俏、合他心意。这回换他用淋了一身雨的代价换取了登门入室的资格。   谭西原招呼他进门,拿了双凉拖:“声音轻点。”   “家里有人?”谢衡换鞋的动作一顿。   谭西原点了下头,指着一间房:“那是浴室,你先进去。”   谢衡把地板弄得湿淋淋,施施然走向了浴室。谭西原拿了件衣服准备送给他,轻扣门的刹那,里头伸出只水淋淋的手臂,猝不及防间把他拉了进去。   谭西原眉头一皱:“做什么?”   谢衡上身脱得光溜溜,把人困在胳膊与墙壁之间:“你觉得我要做什么?你放我进来就是引狼入室。”   谭西原镇定自若,放松身体靠着墙壁,嘴角挂着笑:“你不敢。”   谢衡靠近他,鼻尖相抵,重复道:“我不敢?”   气息萦绕在四周,狭小的浴室被暧昧填满。谭西原不讲话,眼睛里也毫无慌乱。   谢衡低低地笑了,收起手臂,叹了声,难得妥协:“好吧。”   他可不想才进门两分钟就被扫地出门,谭西原是有脾气的,他见识过,有些事不能太急躁。   “讲起来,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了?”谢衡换完衣服进了谭西原的卧室,手指划过桌子上的书和文件,“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第一次在酒吧看到你那晚。”   “那么早?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谭西原似笑非笑,好似在说为什么要提醒你。谢衡一时无言。这时房门被推开:“西原,你朋友来玩啊?”   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个子中等,偏瘦,笑容和善,嗓门却大。   谢衡打招呼道:“叔叔好。”   “叫什么啊?”男人说,“西原你怎么不拿点水果招待朋友?”   谢衡摆手:“不用叔叔。”   男人热情地去客厅拿水果,还倒了杯茶。   谭西原说:“我做个资料,谢衡你要是没事,就陪庄叔聊聊。”   庄叔率先接话:“行啊,小伙子会下棋吗?要不下两盘棋。”   谢衡:“……”   庄叔实在热情,话还密,拉着谢衡摆了棋盘,谢衡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两盘棋下来,头都大了,赶紧溜人。   “叔叔,我朋友找我有事,我先走了。”谢衡推了新的一盘棋,说道。   庄叔挽留:“不多待会儿?”   “不了不了。”谢衡强颜欢笑,又去卧室找谭西原,“我先走了谭老师,下次有空再见。”   谭西原回过头来,笑得富含深意:“这么快就走了?”   谢衡做了个抹脖子的姿势,用气声道:“你赢了。”   谢衡大败而归,离开了谭西原的家。他往楼道外走,迎面冲过来个人,两人肩膀相撞。对方低声道了句歉,又急匆匆迈步。谢衡骂了句脏话,掸掸肩膀。   庄越本来正急忙往家走,忽然顿住了脚步,他回过头去,看见刚刚撞到的那个人正脚步轻快地往外走,而对方身上穿的衣服异常眼熟。   庄越皱眉,他掏出钥匙打开家门。父亲正高声说话:“还没下两盘棋就走了,不过西原啊,你这个朋友棋下得不行。”   “他那种人哪坐得住。”谭西原说,眼角余光看到有人进门,惊讶道,“你怎么回来了?”   庄越一吃完午饭就去了学校,高三课程紧,周日下午两点前就要赶到校准备考试。   “书落家里了。”庄越进房间拿书。   谭西原点点走没再说什么,进了自己房间做资料。   庄叔说:“忘家里你打个电话啊,我给你送过去,还自己跑回来一趟,多浪费时间。”   庄越低头没应声,拿着书从他旁边走过,忽然停下来,问了句:“刚刚有人来家里吗?”   庄叔一顿,说:“哦,你哥的朋友。”   朋友?庄越在心里咀嚼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愈发冷淡,一言不发的拿着书出了门。 第18章   新的一周又是忙忙碌碌。周锐昀问了下谭西原的事,他俩在网球馆接吻被对方意外看见,谭西原作为方唯的领导,难免会为了此事刁难人。但方唯却说没事,谭哥人好,已经说了会保密。他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样,周锐昀也不再多管。   两人照旧谈着恋爱,不过约会频率少了一半。方唯是比较黏人的,刚确定关系那一周找尽了理由约周锐昀出来吃饭、看电影,只为了多一些相处。现在反倒是少了起来。   倒不是方唯不想跟人多待,实在是他忙得不可开交。除却工作,还在装饰新租的房子,根本挪不出时间去约会。所幸周锐昀工作也忙,未曾有所怀疑。   大半个月后,房子的事终于尘埃落定。方唯挑了个周末准备给人惊喜。当天他说要约周锐昀去个私人画室买画,周锐昀跟他确定时间地点,整点到了楼下。   方唯早就到了,远远便冲他招手,笑得灿烂。   “在八楼,我带你上去。”   “你要买什么画?”周锐昀问。   “挂墙上的装饰画。”方唯说,进电梯按了个八楼。   下了电梯要到房间门口,方唯突然停下来,面对着周锐昀说:“对了,你把眼睛闭起来。”   周锐昀看了看楼道和走廊:“这里有监控吗?”   “我不是要亲你……”方唯急忙说道,伸手要捂他的眼睛,“反正你先把眼睛闭起来。”   周锐昀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给面子的闭上了眼睛。方唯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警告道:“我让你睁开的时候你才能睁开。”   “嗯,买个画怎么还神神秘秘的?”   方唯笑而不语,牵起周锐昀的手,走到了门口,拿钥匙轻手轻脚地开门,然后把人推了进去。   “好啦,可以睁开了。”方唯说道。   –tbc–   睁开眼,面前是间陌生漂亮的房子。暖色调精装,布置的很温馨,处处细节可见用心。   方唯用着邀功的语气期待地问道:“怎么样?喜欢吗?”   周锐昀扫视完屋子,转向他,一时没讲话。   方唯抱住他一条胳膊,把人往里拉:“你看看沙发,要是不喜欢再换。还有那两个马克杯,我自己去陶艺室做的,连续去了一周才勉强做的像模像样……”他絮絮叨叨的介绍每一样东西的来历,深怕周锐昀不满意。   “你不能讲不喜欢。”末了,方唯看他还是没反应,委屈道。   周锐昀终于开口了:“没有不喜欢,你要住这儿吗?”   “我们一起住。”   周锐昀眉头皱起:“同居?”   “不是,偶尔过来住住。”方唯含义不明的回答。   “你买下来了?”周锐昀又问。   方唯摇头:“我租的,先付了半年的租金,你要是喜欢,也可以续签,几年都行。”   黄金地段的复式楼,租金少说一月好几万。方唯知晓周锐昀的经济状况,索性把钱全付了,没让对方掏腰包。他却不知,这个举动让周锐昀并不高兴。   方唯没察觉到,还在跟对方说这个房子地段好,离两个人的工作地点都近,交通便利、商圈就在附近……   然而周锐昀好像兴致不高,面上不见多少喜色。方唯停住了嘴,稍稍忐忑,晃了晃他的胳膊,软声软气地问:“你不愿意住吗?”   周锐昀闻言忽地笑了,那笑容暗藏着点玩味,他捏住方唯的下巴,抬起对方精致的脸,缓声道:“你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气氛陡然暧昧起来。方唯小扇子似的睫毛扑棱几下,耳根都红了,却否认道:“没有。”   “真没有?”周锐昀柔声问道,“那你专门准备这个房子来做什么?”   方唯意识到对方是在明知故问的戏弄他了,眼睛瞪大,抿着嘴不回答。   能是为了什么?方唯现在住的那地方家里人都知道,经常突击检查,自然不方便当安乐窝。周锐昀跟家里住,也不能贸然搬出来。方唯布置这房子,是为了方便两人独处和偶尔过夜。   周锐昀明显猜到了他的意图,这房子的深层含义不言而喻的指向了某个情色目的。   周锐昀唇边还泛着笑意,方唯被他盯得手足无措,转移话题道:“你喝水吗?我去倒杯水……唔。”   后者一低头便含住了他不停张合的唇。   方唯下意识闭紧了唇,周锐昀发出简洁的命令:“张嘴。”   方唯又是欢喜又是紧张,乖顺地张开嘴,甚至还主动伸出了舌尖。唇舌交缠,水声呲呲。   “嗯……”方唯后退一步,倒进了沙发里,周锐昀随即压了上来。   吻很激烈,周锐昀的手伸进了方唯衣服里四处探索,从侧腰摸到乳尖,用力拧了一下。   “啊。”方唯短促地叫了声,不小心咬到了对的的舌头。   周锐昀眼睛有些泛红,他拍了拍方唯的腰,说:“抬起来。”   方唯听话的抬起屁股,周锐昀伸手褪了他的裤子,连同内裤一起,丝毫没留有余地。方唯吓一跳,焦急地要阻止他的动作:“窗帘没拉。”   屋外明亮的天色,光线把一切光景照得毫发毕现。方唯感到羞耻,又提醒了一遍:“窗帘……”   周锐昀闻声照做,厚重的窗帘瞬间把光线遮挡。方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人又回来了,重新压在他身上,去脱他的衣服。   幽暗的氛围更能激发欲望,两人很快滚做一团,彼此热切地探索。   “嗯……”方唯低声吟叫,周锐昀含住他的乳尖轻咬了几下。快感遍布全身,酥麻不已。   趁着方唯的片刻失神,周锐昀手指探向了后方。他微一停顿,犹豫了几秒才碰上方唯的后穴。先是拿指腹轻轻按揉,接着指尖探进去。   方唯疼得浑身一激灵,往后躲:“不行,好疼。”   周锐昀不理会他,自顾自的把手指往里捅,方唯推搡他,委屈道:“真的好疼。”   他夹紧了穴口,寸步难行。周锐昀无法,从茶几上拿了瓶红酒,拔开瓶塞,道:“抬起屁股。”   方唯想说:“我们去床上,房间里有润滑……”   可周锐昀根本没等他说完,抬起他两条腿往后推,挺翘臀部和股间鲜嫩的小穴便露了出来。方唯感到羞耻,全身都泛起了潮红,想后退有不敢。   “啊……好凉。”   周锐昀把红酒倒在了穴口,扔下瓶子拿手指去揉开戳弄。冰凉的液体流进甬道里,方唯瑟缩了下,周锐昀的手指倒是艰难的捅了进来,在里头开拓着。   方唯不间断的轻声哼叫,身前那根器物也缓缓竖立起来,明晃晃的彰显存在感。他想伸手抚弄,却忽然被翻过身体,趴在了沙发上,呈现出一个屁股高高翘起的姿势。   “周锐昀。”他紧张地喊了一声。然后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正要回头看,穴里猛然闯进了一杆巨物,“啊!”   他痛极了,叫声尖利,失了缱绻多情。周锐昀箍着他的腰,看出了他的痛苦却不退反进,毫不留情的又往里挺进。   从未被人造访过的嫩穴根本禁受不住摧残,方唯疼得冷汗淋漓,鼻音浓重的恳求道:“不要了,周锐昀,好疼……”   那声音既软又可怜,周锐昀却恍若未闻,他就是要让这个人痛,要让方唯永远都忘不了这份痛。   周锐昀狠着心把阴茎全根捅了进去,他感到很舒爽,好像胸口积攒的郁气找到了发泄的目标。   “啊啊!”方唯却痛的抓紧了身下的沙发。   周锐昀亲了亲他洁白的后颈,去摸他挺立的乳尖,终于出声安慰道:“忍一忍,会舒服的。”   方唯全身心的信任他,点点头,待要缓过来时周锐昀却动了,硕大阴茎在穴内开始挺动撞击。方唯感觉很疼,撕裂般的疼痛,他咬着牙齿忍着,周锐昀却把手指捅进他的嘴里翻搅起来,方唯闭合不上嘴巴,唾液流下来,嗯嗯啊啊的呻吟也不断倾泻。   周锐昀力气很大,技巧纯熟,穴口被撞得发麻,痛感延绵不绝。   “啊……嗯……”方唯呻吟着,求饶道,“慢一点……慢一点好不好?”   周锐昀力道越来越重,穴内摩擦发热,方唯逐渐承受不住。看不见身上人让他感到恐惧,周锐昀今天跟平时不大一样,变得霸道又蛮横,侵略性十足。方唯有些怕,抓住他的手臂,含着哭腔恳求道:“我不想用这个姿势,我想看着你。”   他重复了几遍,可身后不停操干他的人始终无动于衷。方唯一下子哭了出来,可怜兮兮道:“周锐昀……啊……我、我不要这个姿势。”   周锐昀大发慈悲的把人抱着转过来,两人面对面。方唯鼻尖泛红,眼睛水光泛滥,好不可怜。他一看到周锐昀就急切地抱住了对方的脖子,撒娇道:“嗯……好疼,你轻、轻一点好不好?”   周锐昀啄了啄他的嘴唇,低声道:“好。”   方唯紧紧盯着他,周锐昀即使在情动时脸色也无多少变化,还是一副冷淡而气定神闲的模样。瞳孔很黑,也在回望着自己,像是牢牢摄住他的猎物。   方唯忽然觉得害怕,小动物的直觉第一次短暂上线。周锐昀挺动身体,正好顶在体内的敏感点上,方唯叫了一声,阴茎在他体内肆虐,既痛又爽,那直觉便被汹涌浪潮冲击到溃不成军,即刻消散。   而疼痛变为习惯后终于也能尝到一丝丝快感。方唯的叫声变了调,掺进了点点春情。   数百下的冲击后周锐昀的跳了跳,射了出来。方唯羞耻的拿手撸动着自己的器物,也一同攀上了高潮。   两人搂抱在一起享受着高潮的余韵。方唯身体充盈着痛,心机却既满足又幸福。他寻到了周锐昀的嘴唇亲上去,温柔缱绻的亲吻。   周锐昀抚摸着方唯汗湿滑腻的身体,他本该和对方一样感到快乐或者满足,但没有,他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空虚正在缓缓吞噬自己。   ——还不够。远远不够。   方唯一早醒来没看见人,有些惊惶,昨晚的记忆如水涌来,人却不见了,害得他以为是一场梦。正要起身却感觉全身像被碾压过,疼得抬不起一根手指,特别是后方的秘处,火辣辣又密密麻麻地疼。他用手指轻碰,松了口气——好歹清洗过了。   看来并不是梦。   昨晚周锐昀压着他做了两次,第二次到后面他几乎昏沉,对事后怎么睡着的完全没有印象。   方唯躺回被子里,他不知道周锐昀去了哪里,伸手去摸旁边的床单,冰凉一片。崭新的房间里有股陌生的味道,闻着闻着忽然感到难受。他顾不上疼痛了,起身急躁地去找手机。   房门此时吱呀一声打开了。周锐昀拎着个袋子走进来,脸色平静,神态自然。方唯赤裸着上半身趴在床单上,呆愣愣地盯着他,又猛然拉起被子挡住自己。   “你去哪了?”他闷声闷气地问。   周锐昀去扯他的被子:“出去买了早饭和药。”   方唯眨了眨水润的眼睛:“我还以为……”   “以为我吃完就跑?”周锐昀难得逗他,眼角堆积了点看不出真假的笑意,“别拽着被子,我帮你上药?”   毕竟才坦诚相见,方唯羞怯地抓着被子不放,要求道:“我自己来。”   周锐昀并不强迫,把药放到床上。   “你先出去。”方唯见他放了药还不走,又说。   周锐昀摊手:“行,我出去等你吃饭。”   原来不是吃完就跑。方唯放下心来,喜滋滋地拿出药膏,然后躲在被子里窸窸窣窣给自己上药。   出来时他脸很红,走路姿势也怪异。   “上好了药吗?我看看。”周锐昀走过来要脱他裤子。   方唯吓得一激灵,忘了自己带着“内伤”,蹦到椅子前啪的坐下,疼得他脸孔扭曲。   周锐昀感到好笑,随手从沙发上拿了个靠枕,拍了拍他的腰:“起来,怕我做什么。”   方唯撇着嘴站起来,靠枕垫在椅子上,坐下来时柔软又舒适。他心情极好,虽然昨晚在床上的周锐昀似乎有些粗暴,把他弄得很疼,但此时一个体贴地微小动作又全然化解了所有不适和疼痛,只余肌肤相亲后的愉悦。   “买了什么?”他坐下来笑的眼睛弯弯。   “粥、虾饺、马蹄糕……”周锐昀揭开盖子,推到他面前,“还有榴莲酥。”   方唯眼睛都亮了,却问:“你不是闻不得榴莲的味道吗?”   “你不爱吃吗?”周锐昀反问。   他是爱吃,但之前点过一次,发现周锐昀闻不得这味道后就没再吃过,而对方竟然能细心观察到他对榴莲酥的热爱。方唯抿唇,忍不住嘴边笑意。   周锐昀又补充道:“等会儿吃的时候离我远点。”   “那我去阳台吃好了。”方唯活跃地开着玩笑,“外面那么大风,吃完就感冒。”   周锐昀伸手去捏他的鼻子,语气平淡:“蹬鼻子上脸。”   方唯嘻嘻直笑,吃得欢快。   身体有了亲密交流后,两人关系似乎更近了一点,周锐昀那边倒看不出端倪,方唯却是得寸进尺的很。一周有五天要周锐昀陪他在新房里住,也不是每天都做爱,他是着迷上了那种跟人耳鬓厮磨、醒来就是对方睡觉的亲密黏腻感。   然而还没快活几天,方唯就闯了个祸——他把部门新的设计方案弄丢了。方唯认错认的干脆,再三保证自己会承担错误,可交差在即,他一个人哪里担得起责任。   方唯毕竟初入社会,遇到棘手的事立刻想到家人,他打算让父亲或者哥哥出面跟上头大领导打个招呼。   谭西原却说:“我知道你家里有关系,这事也不算大事。你自己决定,是加班加点重新赶一份出来吧,还是找家里人”   “谭哥……”方唯听他这么一说忽然就说不出口要找家里人帮忙的话了。   谭西原笑了下:“我没有别的意思,家庭出身也是一项资本,我不反对你用。”   “我自己重新做吧。”方唯垂着头,作为一个成年人了,承担责任的手段是找家里人帮忙确实很丢脸。   “我帮你。”谭西原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起加班,还有一周,来得及。”   方唯感激万分。   加班就没时间谈恋爱了,他跟周锐昀打电话说这事,垂头丧脑:“因果报应。肯定是最近太开心了,所以灾难突袭。”   “嗯,好好加班,那我今晚去打牌。”周锐昀说。   “……”怎么这样啊!方唯不满,“跟谁打牌?”   “蒋捷组的牌局。”   “蒋捷?”方唯想了会儿才想起来这个人——周锐昀那个开修车行的女性朋友,记得当时他俩还有些暧昧,方唯想到这茬忽然不太开心,但周锐昀的交友状态他也不好过多干涉,怕引起对方反感,只好不情不愿道,“那你去吧,我加班了。”   周锐昀兴许听出了他心情不佳,却也没出言安慰,直接挂了电话。方唯带着一肚子的不爽加班。   晚上七点时,谭西原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问方唯吃什么外卖。方唯正要回答,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来,他示意了一下,接起电话——是个陌生号码。   “喂,方先生吗?你的外卖。没写清是几楼,我在大楼门口等你。”   “?”方唯一愣,哦了一声,赶紧下楼去。   再上来时,在电梯里周锐昀发来微信:「收到外卖了?」   「你点的?」方唯拨开云雨见晴天,唇边挂着笑,「不是在打牌吗?」   「点的两人份,你吃饭吧,我继续打牌。」   「嗯,么么^^」   方唯风风火火回到办公室,谭西原见他提个外卖袋子,问:“你都点好外卖了?”   “不是我点的。”方唯笑得牙不见眼,“这份给你,是套餐,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谭西原见他一扫方才的阴霾,满脸春色,顿时悟了:“男朋友点的?”   方唯点点头。谭西原笑笑:“看来感情不错。”   两人拨开办公桌上的文件,清理出了个干净地方吃饭。谭西原手机响了几下,他直接拒接,继续埋头吃饭。   方唯眼尖,瞟到屏幕上的名字,咬着筷子问:“谢衡吗?”   “嗯。”谭西原在剥虾子。   “他经常骚扰你吗?”   “最近有点频繁。”   “他那个人……”方唯理不清怎么说才妥当,“你不用太搭理,可能也就三分钟热度。你挺烦他吗?”   “还好。”谭西原拿纸巾擦手,“不过你们完全不像,怎么成朋友的?”   “父母认识,从小就在一起长大。不过刚开始关系也不好,他小时候爱欺负人,不乐意跟我玩儿。”方唯不避讳地坦言道,“后来才渐渐玩到一起去的。”   谭西原嗯了声,表明在听。   “不过谭哥你是直男吧?”方唯突然想起来。   谭西原手一顿:“当然是。”   “嗯……”方唯听过公司女孩子八卦过谭西原,讲他以前有个大学起就在一起的女朋友,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前年忽然分手了,原因不明。他无意探听别人的隐私,但思索起了要不要把这事告诉谢衡,好让对方放弃。   谢衡的电话穷追不舍,谭西原无奈地起身进了办公室接电话。   方唯盯着他的背影,他觉得谭哥像是长情的人,指不准就是一直念着前女友才一直没展开新恋情。那这样一算,谢衡更没戏了。   加班一周总算重新赶出了设计稿,方唯感觉全身的筋骨都要错位了,周五晚上加完班要请谭西原吃饭表达感谢。谭西原应了约,一起去吃了晚饭。   吃完饭是九点半,方唯问周锐昀要不要去那秘密房子里。周锐昀那边又在打牌,说晚点到。   结果这么一等就是夜里十二点多,方唯困倦极了,半梦半醒地躺在沙发上。耳朵里听见了门锁落下的声音,却没精神起身去看。   他感觉到有人俯下身来亲他,一股熟悉的烟味。   “怎么这么晚?”方唯困倦地嘟囔。   “蒋捷输了钱,不肯结束牌局。”周锐昀顺了顺他柔软的头发,“下次你困了就先睡。”   “我想等你。”方唯倔道。   周锐昀没再说什么,把人抱进卧室床上:“睡吧,我去洗澡。”   “嗯。”方唯迷迷瞪瞪地要进入睡眠。   周锐昀脱下外套,去拿换洗的睡衣和内裤。衣柜里满满当当,都是方唯置办的衣物,不少他自己的,连带着周锐昀的也买了不少。全是名贵的牌子,不过方唯很谨慎地把吊牌都提前剪了。   周锐昀眼神暗了暗,关上柜门进了浴室。方唯不会明白,他的体贴细心之于周锐昀其实是把锋利的刀,完全讨不到对方的关心,只会一次次加深周锐昀的难堪和厌恶。   旁边好像有什么东西震动了几下,方唯敏锐地察觉到,勉强睁开惺忪地眼睛,去寻屋内那点模糊的光亮。   ——是周锐昀的手机。   方唯伸手拿过来,电话是蒋捷打来的,对方看没人接有发了条微信过来:「前天不是说你手表丢了吗?刚刚发现在我这儿,有空过来拿。」   精神一振,再无睡意。方唯攥着手机,他尊重恋人的隐私,所以从未想要翻看对方手机,可此刻却有一种冲动让他想翻看周锐昀和蒋捷平时的聊天记录。   但他忍住了。   浴室门咔哒一声,周锐昀洗完澡出来了,方唯赶紧放下手机躺好。对方擦了擦身上的水,躺到他身边,床立刻陷下去一点。   周锐昀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问:“睡了没?”   方唯心跳扑腾直跳,他克制住自己,开始装睡。   周锐昀见他睡了,也没再说话,拿过手机回消息。   方唯在被子里的手攥得很紧,他心里疑问重重——手表怎么会丢呢?打牌需要把手表取下来吗? 第19章 上   接连几天方唯都疑神疑鬼,密切关注着周锐昀的动静。对方没去拿手表他更焦虑,好像头顶悬着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的惶恐一直缠绕着他。   晚上跟周锐昀在外面吃饭,新开的餐厅味道一般,两人都没吃几口。方唯手机响了,谭西原打来的电话,问有个资料在不在公司,他过去拿,想想设计方案。   谭西原说两句话被打断一次,那边吵吵闹闹的,忙的不可开交。方唯说:“你都这么忙了,工作的事交给我们就好啦,这几天不用操心的。”   谭西原温柔但坚定地表示:“没事,一整天待在医院也没事做。”   大概是护士来了,那边在做检查,谭西原跟人讲了几句。方唯听见了,叹气:“那你别回公司拿了,我给你送过去吧。”   “你在公司加班吗?”   “在公司对面的商场吃饭,已经吃完了,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方唯说话间看了眼周锐昀,对面的人点了根烟,回望着他。   挂了电话方唯询问道:“谭哥——就是我上司,在医院照顾家里人还要顾着工作,我给他送份资料,一起吧,不太远。”   周锐昀一手抽烟一手把玩手机,开口:“你去吧,朋友找我打牌。”   方唯有了预感:“什么朋友?”   周锐昀睨了他一眼:“普通朋友。”   虽然没明说,可方唯已经认定他今晚是找蒋捷打牌去了,一下子心情跌落谷底,强打精神道:“那你先陪我到医院送个资料,然后我们一起去打牌,行吗?”   “他们三缺一赶着要玩儿,你自己去吧。”周锐昀慢腾腾地抽了两口烟。   方唯以前顶喜欢他这副样子,漫不经心地撩人心弦,可现在看来却令人无端不悦。   “那我送完了资料去找你。”   “不用。”   方唯坚持道:“我去找你嘛。”   周锐昀口气瞬间冷淡下来:“我说不用。”   声调不高,也不疾声厉色,可方唯却不敢再撒娇卖痴。他只好放任周锐昀走了,自己一个人去医院送资料。   谭西原家里人紧急住院,这两天没来上班,方唯见着人时才发现对方有些消瘦,不过短短几天而已,精神就败了。   方唯本来心情差,面色也难看,但见谭西原比他还要颓败,立刻打起精神安慰。   “怎么了呀?里面是你爸爸住院了吗?”方唯把资料和路上买的水果递给谭西原。   谭西原接过来,把病房门关上:“这么客气,过来还带水果。”   “谭哥你这两天睡了吗?感觉精神不太好。”方唯觑着他眼底的黑眼圈,“工作的事交给我们就好了,你这几天可以不用忙这些的。”   “没事。”谭西原安慰他,岔开了话题,“麻烦你跑一趟,谢谢。”   方唯摇摇手,看得出来他有些倦了,跟人说再见。到楼下又停住了,买了点食物和咖啡重新折回去。   谭西原没进病房,坐在医院角落的长椅上翻看文件,灯光惨白,把他身影照出了诡异的形销骨立感。他好像有些累了,没看两页就揉了揉眼睛,闭目养神起来。方唯站在远处看了会儿,准备轻手轻脚走上前去。   却有护士路过,跟谭西原认识,聊了两句。声音模模糊糊的,方唯只听清了手术费、肾源这几个关键字眼。   谭西原笑得很勉强,护士走了以后他按揉着太阳穴,是罕见的疲惫和无力。   方唯走上前去,坐着的人感觉到有人来到了他跟前,抬头道:“怎么又回来了?”   方唯把袋子递过去:“买了三明治和咖啡,你没吃晚饭吧?”   谭西原一愣,想笑一下,但难得没笑出来,唇角的笑纹显现了一半又褪回去,低声道:“谢谢。”   方唯敏锐地察觉到谭西原现在不需要言语的安慰,所以只安静的陪他吃完了三明治,然后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谭哥。”   “嗯,谢谢。”谭西原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唯走出了几米远又回头,忽然道:“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可以找我。”   谭西原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方唯出医院时有个人跟他擦肩而过,身上带着熏人的酒气,方唯皱了皱鼻子。不过天太黑,两人都没注意到彼此。   谢衡跳上了台阶,脚步轻快地哼着歌进了医院大楼。   从医院回到跟周锐昀在云亭路居住的公寓时已经快十点,屋子里一片漆黑,方唯打开灯和电视,在沙发上等人回来。等到了十一点也没动静,他等不及了,踌躇不定了十分钟后还是拨了电话。   第一遍没接,方唯又打了一遍。周锐昀的声音响起来:“什么事?”   “你怎么还没回来?”方唯问。   “我等会打完牌回家,不过去你那儿了,你先睡吧。”周锐昀说。   他说话间隙里,方唯听见个女人的豪爽笑声。方唯直觉,那是蒋捷。   “我去接你,晚上过来住吧。”方唯祈求。   周锐昀不为所动:“不去了,你赶快睡吧。”说完就撂了电话。   方唯听着手机的嘟嘟声,感到有些惊惶和难过。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时钟已经快要指向夜里十二点。他反复说服自己,他有权利过问周锐昀的行程,然后又拨了个电话过去。他问对方要打到几点。   周锐昀这回却好像有了火气,语气不耐:“还有一会。”   “你今晚过来这边好不好?”方唯说,“我不想一个人在这里。”   周锐昀忽然缓和了口气,柔声哄道:“乖,你自己早点睡,我今晚估计要打到凌晨。”   听起来是哄,可话里没有丝毫会为了方唯的恳求而妥协的余地。果不其然,周锐昀的下句话是:“别打电话来了,让我安静打会儿牌行吗?”   方唯感到难受极了,他才尝到恋爱的甜蜜,转瞬间又品到了不曾预想到的酸涩。他焦急地在家里面走了走去,焦躁的不得了。   半个小时后周锐昀的手机又响了,蒋捷出了个七筒,笑道:“你今晚是被查岗吗?谁的电话来得这样勤。”   周锐昀觑她一眼,笑了笑,打开手机发现是条微信。   即使是文字也能出现画面感,仿佛方唯可怜兮兮的模样就在眼前:「我扭到手腕了,好疼啊……」   微信没有被回复。方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了他就再点亮,来回反复,直到眼睛酸涩。   他泄了气,靠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门轴响动了两声,屋内没开灯,黑黢黢的,周锐昀按亮了灯,看见方唯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头也埋在两膝间,是个委屈的姿态。   听见了声音才缓缓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看过来,半晌没说话。   周锐昀放下钥匙走过去,随口问道:“不是让你先睡吗?”   方唯直勾勾的盯着他,周锐昀皱眉:“怎么了?”   方唯还是没说话,周锐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对方在盯着他的手腕。手腕不是空荡荡,而是戴了只银色的手表。   “晚上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没有的。”方唯终于开口了,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涩哑。   周锐昀脸色一变,反应过来:“你翻我手机了?”   方唯只是不小心瞥见,此时却也懒得否认,不管是故意翻看还是无心翻看,事实是周锐昀跟他吃饭时还没有戴手表,可此时却戴了——说明对方去了蒋捷那里,而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   周锐昀当他默认了,问道:“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怎么会弄丢手表?”方唯抬起眼睛看他,“打牌而已,怎么会把手表弄丢?”   周锐昀冷笑一声,一把将自己手机扔到他身上,手机不小心砸到方唯手腕,他痛的脸扭曲了一下。   周锐昀却只当他作秀,语气不善道:“你怀疑什么?我跟蒋捷?那随便你翻手机,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我绝不抵赖。”   –tbc–   说两句。   长佩开了新站。狗文以后也会在那边更新。   新站是商业化模式,有榜单的,所以希望追文的读者能够去那里给这文艹个热度,毕竟吊车尾真的蛮丢脸……【orz   说完啦,看文愉快=w= 第19章 下   周锐昀脸色阴沉,方唯揉着发疼的手腕摇了摇头:“我只是问一问。”   周锐昀冷笑:“问一问?”   “你连着一两周去蒋捷那里,我不能问一问吗?”   “跟朋友打牌你也要怀疑?你跟你那个上司关系也挺好,工作出错了他陪你加班一周,资料没拿你特地给他送过去。我能问一问你们什么关系吗?”周锐昀阴沉着脸。   方唯辩解:“那不一样,我跟谭哥只是朋友。而且、而且蒋捷是异性,你们联系的那么密切……”   周锐昀打断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方唯一时卡壳,机械地揉着自己的手腕,他意识到自己在玩儿双重标准。   周锐昀看见了他的动作,忽然附身握住他的手腕,方唯一怔,被握住的地方顿时袭来疼痛。对方却毫不留情地攥紧他的手腕,使劲地捏了捏:“扭到了?不是骗我?”   方唯想往外抽,但力量差距使得他的挣扎看起来毫无作用,根本纹丝不动。他疼得要掉眼泪了,扭曲着脸哭痛:“真的扭到了,好疼。你不要这样……”   周锐昀看他这副样子不像假装,终于施恩的放开了,这时才看见手腕确实已经红肿起来。   方唯眼眶通红:“我没有骗你。”   周锐昀捏了捏鼻根,蹲下来翻看他的手腕,放软了声调:“怎么扭到的?”   方唯一见他态度软了下来,就开始蹬鼻子上脸,记恨起了捏自己手腕时的粗暴,抿着唇不讲话了。   客厅的时钟响了一声,是整点报时,已经凌晨三点了。周锐昀看了他两眼,又没了心思哄他,站起身道:“太晚了,睡吧,我去洗澡。”   方唯怔楞,自己才拿了下乔,这人就不耐烦了吗?他抬头看着周锐昀远去的背影,自己手腕疼得像火烧,可对方好似根本没在意。   直到上了床也是如此,周锐昀躺下就闭上了眼睛,一句话也不说。耳畔传来规律的呼吸声,方唯听在耳朵里,感到了巨大的委屈,忍了很久还是忍不住,犹豫着伸手去晃身边人的胳膊,软声撒娇:“疼得睡不着。”   周锐昀先开始没动静,方唯坚持不懈地晃着他的胳膊,直到泄气地慢下来。   正要放弃,周锐昀突然起身下床了。方唯一愣,立马跟着起身,他以为对方不耐烦要出去睡,焦急地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堵了团抹布,完全说不了话。不安笼罩着他,坐在床上攥紧被子。   不多时,周锐昀却又走回来,手上端着水和药:“止疼药。”   方唯用手背抹了下脸,伸手去接,不是接水,而是握住了周锐昀的手,他软趴趴地说:“不生气了吧?”   周锐昀想笑:“这场矛盾是你挑起的,你现在只有这句话要说?”   “……对不起。”方唯低声道歉。   周锐昀没再说什么,把水塞给他,径自躺下睡了。   方唯忐忑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早上好不容易眯一会儿,结果起晚了,周锐昀早就去上班了。他没了干劲,打车去公司,路上接到谭西原的电话,对方通知他今天有上级来视察,要做些准备工作。   方唯应声说好,吩咐完工作谭西原也没挂电话,方唯喂了两声,问:“谭哥你还有什么事吗?”   谭西原沉默良久才哑声道:“你现在手头宽裕吗?”他捂着眼睛,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口。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如此难堪的时刻了。   这几年工作上进努力,多少存了点钱,但房子一直是庄叔的心病,非要买房,说谭西原年纪到了,也该考虑成家的事,谈恋爱结婚不能苦了人家女孩子。谭西原拗不过他,几个月把存款全投进了首付,房子快要拿到手了,结果庄叔病情恶化,简直焦头烂额。   方唯把钱转了,谭西原那声真挚地谢谢都让他有些无措,忙道:“也没多少钱啦,希望叔叔手术顺利。”   “我会尽快还的。”   “没事,不用急。”   挂了电话,方唯站在窗边看底下的车水马龙,像城市的血液在不停流动。早上起床时他给周锐昀发了条信息,说晚上一起吃饭,对方回复有事。他本来有些难过,可此时跟旁人一对比,他又觉得自己的苦处不算苦处,恋爱里的折磨也是恋爱,爱总是好的,比生老病死要幸福得多。   接连两天周锐昀都说忙,方唯偶尔给他发信息、打电话,周锐昀都会接话,只是不热络。大约算是没有硝烟的冷战。   晚上下班倒是在楼下看到个意外来客,亏得方唯一开始没看清,还以为是周锐昀主动来接自己,结果是谢衡。   谢衡见他却阴阳怪气的:“哟,出手阔绰的方少下班了。”   方唯鼓了下脸:“干嘛这样讲话?”   “先上车。”谢衡说,“你今天自己开车了吗?开了就停这儿,上我的。”   方唯手还没完全痊愈,自然没开车,上了谢衡的车后开始系安全带:“今天怎么来找我?”   “你说呢。”谢衡扔了个口香糖进嘴里,“你借钱给谭西原了是不是?”   方唯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正好碰上个红灯,谢衡伸手拧了下他的脸:“哥哥我好好的计划全被你搅黄了。”   方唯摸不着头脑。   谢衡全盘托出:“本来打算拿钱包他一阵子的,你倒好,屁颠颠的借钱给他了。”   “包他?”方唯重复了两个字,“你把玩小明星那套手段想用到谭哥身上?”   谢衡挑了挑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方唯拉下脸:“别人跟你玩儿是你情我愿,谭哥又不乐意,你能别去招他吗?”   “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往外拐了。”谢衡不乐意听见这话,“咱俩认识二十几年了,还比不上个认识几个月的人?”   这话方唯没接。   “你要把我当回事呢,借出去的钱你就赶紧拿回来,就当帮我一个忙,成不?”   方唯这两天积攒满了委屈,心情奇差,一听这话委屈全化转成了怒气,语气是闻所未闻过的尖锐:“别人拿去救命的钱,在你眼里就是个可以利用来娱乐他人的工具吗?”   谢衡一脚刹车下去,车猛地停了,不快道:“方唯你怎么回事儿?跟我语气这么冲?还教训起我来了,成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第20章 上   方唯性格一向绵软,虽有点韧性,但脾气好,这么多年来很少跟谢衡这般脸红脖子粗过。   “不是我跟你过不去,是你跟谭哥过不去。”方唯毫不留情。   谢衡脸色难看,讥讽道:“那按你的意思,我就该白白借钱给谭西原做慈善?”   “你不该,但他是我朋友,我愿意借钱。”方唯摇头,补了句,“算了,跟你说不通。”   谢衡一下子暴躁起来,气急败坏道:“方唯,你再用这口气跟我说句话试试?”   方唯扭头看窗外不说话,谢衡怒视他,尴尬许久后是他先服软:“对不起,我今天心情不好。”   周锐昀晾了他几天,情绪一直积攒,今天碰上谢衡陡然就被引爆了。   谢衡舒了口气,顺着台阶下:“你是不是表白失败,所以脾气变得这么差?”   “谁表白失败了?你消息是有多滞后。”方唯糗他。   “成功了?”   方唯才意识到一时失言,连忙往回补:“就是……他答应先在一起试试看。”   “什么时候让我见见?我问谭西原你喜欢你们公司哪个美女,他都不讲。”   “他干嘛要跟一个想花钱羞辱他的’金主’讲这些?”   “……你最近是在哪报名了损人速成补习班吗?”   眼见着话题被转开,方唯松了口气。谈了恋爱就想炫耀,可谢衡这个兜不住秘密的漏瓢嘴绝不是个好的炫耀对象。   不过晚饭没吃成,谢衡被一通电话喊走了,家里老爷子找他,谢衡天不怕地不怕,唯独谢老能整治他,当即调转车头滚回家了。   他把方唯送到路口:“你晚上去哪儿吃饭?要不去我家?”   “你回家不是挨训的?”方唯说,“我都听到了,说你挪了公司的钱。”   “想买辆车嘛。”谢衡耸肩,“最近管得严,手头紧。”   方唯下车,敲了敲车窗:“我不跟你过去当挡箭牌了,你乖乖回家挨训吧。”   “够不够朋友啊方方!”谢衡埋怨,“算了,今天没吃成饭,周末有时间吗?轩仔搞了个马术俱乐部你知道吧,周末去玩玩?”   “可以啊。”方唯答应完又想起了什么,转而道,“再看吧,我不一定有空。”   “搞什么?到底有空没空?”   “看情况吧。”方唯敷衍道。   谢衡不满,还要说什么,但后面有人按着喇叭催,只好发动车子走了。   方唯醍醐灌顶,被提醒了一遭,一边打车一边兴致冲冲地给周锐昀发短信。他想到了高中时,学校组织出游,一起观看了马术比赛,当时他趁着班里人不注意蹭到了周锐昀那个班的队伍里。两个人在后排看的兴致盎然。周锐昀明显是对此有兴趣,全神贯注的盯着。方唯至今都没忘记当时对方的眼神。   或许邀请他周末跟自己去骑马,对方会答应?   方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发了短信过去,周锐昀过了许久才回,没拒绝,毕竟距离他们那晚为了手表争吵一事已经过了一周多,再不约会见面,他们的这场“冷战”就要白热化到“分手”的地步了。   方唯没去朋友新开的俱乐部,人多口杂,带着周锐昀难保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他定了个郊外的马场,周末提早到了地方。   环境尚可,广阔无垠的草原看得人心旷神怡。方唯邀功道:“不错吧,这个地方。”   “嗯。”周锐昀不知是不是仍怒气难消,回应的很敷衍。   见面十来分钟了,这人连个笑脸都欠奉。   “等会儿我可以教你。”方唯自己炒热气氛,“我技术还不错的,马术老师都夸我。你知道顾寻吗?那个很出名的影帝,小时候手把手教我的马术老师也是他的老师。”   周锐昀不给面子:“不清楚。”   “……好吧。”   方唯出师不利,却没气馁,强打着精神去换衣服。衣服是他自己准备的,连同周锐昀那套也是如此,对方倒是给面子的去换了。   方唯换好衣服就迫不及待地出来了,周锐昀也刚刚换好,开门看见人的那瞬间方唯立刻屏住呼吸——   周锐昀穿着他准备的马裤和马靴,显得身高腿长,禁欲又英挺。   “我可以拍照吗?”方唯不禁期待地问了出口。   “拍什么?”   “你。”   周锐昀低头忍不住笑了下,只浅浅勾了下嘴角,转瞬即逝,但方唯两只眼睛跟X光一样来回扫射,哪能错过这个小细节。   方唯厚着脸皮蹭上去,撒娇道:“拍一张就好。”   周锐昀伸出手抵住他的额头,把他的脑袋往后推,说:“拒绝。”   方唯沮丧了一瞬,却很快振作起来,趁势抓住对方抵着他额头的手,自我安慰道:“算了,以后总有机会拍到的。”   天气阴沉,不知会不会下雨,因此马场颇为寂寥。工作人员牵了两匹马过来,黑色的皮毛油光滑亮。工作人员在检查马具,方唯套上了手套,他帽子戴的有些歪,自己却没发觉。周锐昀瞥到,伸手给他戴正了。   方唯冲他笑,毫无阴霾的模样。   一切准备就绪,整装待发。方唯正要说教他,也享受一把当老师的乐趣,结果以眨眼间就看见周锐昀翻身上了马,动作熟稔、英姿勃勃。那架势一看便是熟手。   “你会啊……”方唯喃喃道。   周锐昀看向他:“会一点,不过应该没你专业。”   “哪有。”方唯也上了马,先要适应一段,两人在教练的引导下骑着马漫步。   待要适应了,方唯忽然提议:“不然我们比赛吧,划定个范围,比谁先跑到终点。”   “嗯?”周锐昀偏过头来。   “要是我赢了,你就不许再生气。”方唯说。   “生什么气?”周锐昀装作不明白。   “手表的事。”   “要是你输了呢?”   方唯耍赖:“那还允许你再生气一天。”   周锐昀本来一直冷着张脸,这会儿不禁失笑。   方唯得寸进尺:“比不比?”   “行。”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方唯便卯足了劲的做准备。结果水平不如人,竟然输了。   方唯苦着脸:“我太久没骑马了,有点不习惯。”   “想耍赖再来一次?”   “没有……”方唯低落地下了马。   周锐昀看了他一眼,说:“你的姿势不对。”   “什么?”方唯疑惑道,“不会吧,我以前都是这样骑的。”   忽然一只手伸到面前来:“要不要上来?我教你。”   方唯抬头看他,周锐昀长相英俊,此时坐在马上更是意气风发,迷人不已。   “要。”方唯抿嘴忍住笑意,朝他伸出了手。   教练和工作人员被赶走了,四下只有他们两人骑在马上踱步。方唯先开始有点拘谨,他坐在前面,不敢往后靠,屁股堪堪贴在马背上,不大着力。忽然周锐昀加快了速度,马跑了起来。方唯惊呼一声,惯性让他往后一倒,倒进了一道温热怀里。   周锐昀一只手揽住他的腰,贴在他耳边说:“坐的那么远干什么?”   “你不生气了吗?”方唯轻声问。   马跑了一阵,渐渐慢下来,周锐昀才轻轻嗯了一声,方唯心里的大石落了地。   “那就好,我以后都不想跟你吵架了。”方唯说,“太难受了,你老不理我。”   周锐昀握住缰绳,另一只手捏住方唯的下巴,把他脑袋往后转。   方唯顺着力道扭过头来,距离很近,他能看见周锐昀脸上每个细微的部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出了自己的身影,似温柔爱意,似一片虚无。方唯未来得及分辨——   草原一望无垠,绿色蔓延至山脚下, 天气阴,云雾缭绕。吻轻柔地像空中飘下的一粒雪花,翩然落到唇上。 第20章 下   冷战结束,方唯喜不自胜,一下午玩得兴高采烈。到傍晚两人从马场出来去吃饭,方唯坐在副驾驶,提议:“去陵南路那家餐厅吃吧。”   “开车过去起码要一个小时。”周锐昀提醒他。   关系破冰,方唯性子里那点任性又敢冒头:“去嘛,反正晚上也没事。”   周锐昀只好启动车子。路程漫长无聊,方唯掏出刷朋友圈,最新一条是谢衡发的动态,在炫耀新买的一只挂饰,逼真的金色豹子,看着十分炫酷。   方唯评论道:“很贵吧,又是挪用你爸爸公司资金买的?”   前几天见面,饭没吃成,谢衡因挪用公款买车一事露馅,被提溜回家狠狠整治了一顿。方唯逮着机会就想损损他。   谢衡秒回:“滚/鄙视”,几个共同好友看见评论,分分钟八卦脸,两分钟后谢衡赶紧把这条动态删了。   方唯使完坏了心情不错,跟着车载音乐哼了两句。周锐昀开车间隙看他一眼,笑道:“在看什么开心事?”   “没什么,就是一个朋友发的朋友圈挺有意思的。”方唯想到了什么,“谢衡,你知道吧?你们高中是一个班的。就是他。”   周锐昀嘴角的笑容忽然敛了。方唯先开始没注意到,还在说:“你记得吧,他比较高,爱惹事,学习是你们班倒数。高中的时候我经常去找你,有时候还会碰上他,他每次都……”   方唯突然住了嘴。周锐昀的侧脸看上去平静无波,但他敏锐地嗅到了一点儿冷淡。他才想到,谢衡这个人对于周锐昀或许不是什么好的记忆。高中那会儿,方唯爱去找周锐昀玩儿,谢衡发现了以后总是十分不屑,好几次他们迎面碰上,谢衡都会冷嘲热讽周锐昀,态度轻蔑、言辞难听。   方唯暗自咬了下舌头,怎么一时忘了这些呢。他不知道要如何打破沉默,话断在半路很是奇怪。悄悄地去看周锐昀,对方侧脸线条冷硬,没有表情。   周锐昀忽然开口,“他当时染了头白发?”   “不是,不是他,染了白发的应该是你们班的蒋霄吧……”方唯松了口气,“不记得谢衡也正常,你们也不太熟。”   “那就没什么印象了。”周锐昀说,“那时候的事都不怎么记得了。”   前方堵车,喇叭声此起彼伏,车道骚动地像早晨的菜场。音乐声缓缓流泻出来,方唯静了会儿,才鼓起勇气开口问道:“你高三为什么突然转学了?”   “嗯?”   “我当时从楼梯摔下来,摔得比较严重,养了两个月才好,再去学校你就不见了。”方唯说,“我问老师,都说你转学了,去夜市找你,你们家也不在了……”   在一起的时光太快了,总来不及谈论点别的,这还是方唯第一次说起盘旋在心中已久的疑问。他期盼着被答复。   周锐昀一瞬间握紧了下方向盘,手指骨节凸起,复又松开,连接的腕骨处泛起丝丝疼痛来。   “家里人决定搬家,去了广东。”他听到自己还算冷静地声音回答道。   “那时候你都高三了,怎么会那么仓促地去广东?”方唯疑惑不解,他眼神清澈,顶着张天真的面孔。   ——那是周锐昀最讨厌的样子。   多有趣啊,他几乎要笑出声来了,这世上竟有人不知自己犯过什么错、背着什么样的罪恶。   “绿灯了。”方唯见他不动,提醒道。   周锐昀硬生生克制住内心亟待涌出的恶意,尽量平静道:“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妈妈决定要去广东的,说那边有朋友要带着他们一起做生意。”   “哦。”方唯不知真假,因为结合现状来看——他们一家又搬了回来,并且过得似乎不太富裕——那证明,这句话好像漏洞百出。可方唯还算愿意相信他的每一句话,毕竟对方也没有骗他的理由。   到了餐厅,周锐昀去了趟洗手间,方唯点菜。手机响了一声,谢衡发来微信,问话奇怪:“你知道谭西原喜欢吃什么吗?”   “口味正常,不过好像不太喜欢吃海鲜。”方唯回过去,“干嘛,你要跟谭哥吃饭吗?”   “是呀,他请我。”短短五个字,也能读出谢衡的嘚瑟。   方唯:“骗我是狗。”   “汪,哈哈哈哈哈。”谢衡嬉皮笑脸,“虽然我没骗你,但我愿意按着你的心意来,让你以为我在骗你。”   “???你被盗号了吗???”   谢衡发了张自拍过来,结束了对话:“是本人,不说了,我去订餐厅。”   方唯忽然灵光一闪,想起谢衡前两天跟自己说要包养谭西原的话,结合刚刚这厮古怪地模样,不会真让他得逞了吧?   方唯忧心忡忡,谭西原中午才给他发过道谢短信,说家人刚刚做完手术,很成功。他忽然想到了哪里不对——谭哥之前跟他说过,手术是昨天,怎么成了今天做完的。他打开手机想问下当事人,结果一条短信还没编辑完,手机因没电自动关机了。 第21章   事实倒没方唯想的那么糟。谢衡那晚被逮回家,挨了一顿狠训,心情欠佳。   他母亲杨尔岚性格强势,又把儿子拉回屋里训斥了一通。   “你整天在外头都干些什么?让你去公司学习,你整天迟到早退就算了,竟然挪用公款!”杨尔岚拉下脸来,“你知不知道你爸爸把他在外面搞出来的那个野种也安排进公司了?你再这样混不下去,指不准哪天这诺大家业你一分钱都没得机会拿到。”   杨尔岚口中的那个私生子据说头脑灵活、能力优秀,甩了不成气候的谢衡好几条街。连谢老爷子都颇为赞赏,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杨尔岚忧虑自己丈夫有认回这私生子的打算,那接班人、继承人自然也会有所改变。   偏偏谢衡浑不在意,靠在沙发上把玩个抱枕,心不在焉道:“你前段时间不是说想养狗吗?我看了,觉得边牧不错,托朋友……”   “我在跟你说正事。”杨尔岚打断他,皱起眉。   “多大点事啊,刚刚爷爷不都没生气吗。”谢衡不以为意,捻了颗葡萄丢进嘴里,“钱我是拿了,您再补进去就是了,自己家的公司,哪有那么严重。”   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通,气得杨尔岚胸口起伏,张嘴斥道:“你爷爷不说你那是对你失望了,你还以为这是好事呢!我告诉你,挪用公款这事儿我不给你擦屁股,你自己想办法把后续问题解决好。”   谢衡不以为杵,嘀咕了一句:“小题大做。”   杨尔岚没听清,又说道:“好歹你跟小唯学学,人家在公司犯了错还会主动担责。”   “方唯怎么了?”谢衡张口问了一句,没等人回答就自己想了起来,好像前段时间听方唯说过, 他弄丢了设计方案,在公司加了一周班,当时还夸了许久谭西原,说谭哥人好,给他出主意、陪同一起加班加点赶设计。   杨尔岚还在耳边念叨他,谢衡思绪已经飘远了。杨尔岚看他半天不吭声、心不在焉的模样,气得半死,抓起个东西就扔他脸上。   “我在跟你说话,你玩什么手机!”   谢衡拿来砸中他的抱枕,站起来抚了下母亲的肩头:“我看就养边牧吧,跟朋友定了一只,这两天就送上门。”   杨尔岚脑中的神经断了,感情讲的口干舌燥了,这人根本没听进心里去。她欲张口,谢衡先发话了,他看了看手表:“发火容易长皱纹,都这么晚了,你赶紧去敷个面膜,喝杯牛奶。我爸今天又不回来吗?”   杨尔岚心里的火气一下子熄灭了,她没见过如此会狠戳自己母亲心窝的白眼狼。她盯着儿子上楼的背影,泄气地坐在沙发上,感到头疼欲裂。这真是个扶不起阿斗,偏又是她疼到骨子里去的孩子。   谢衡像个无事人般,半夜溜家门找人喝酒去了。酒到兴处有好事的朋友问他最近在追的那个男人到手了没,谢衡施施然一笑,并不答话。   刘谌在一旁笑道:“前两天谢少不是说快成了吗?天时地利人和,人家缺钱,你送钱,那层关系不就名正言顺了?”   谢衡问:“要是人家不肯,又从别处借到钱了呢?”   刘谌晃了晃酒杯,道:“先礼后兵,既然礼他不要,那就得出兵了。”   谢衡靠在沙发上咂了口酒,刘谌以为他在考虑自己的意见,便主动凑近,在耳边道:“谢少要不要帮忙?我对付过不少这类清高的硬茬,训两顿就老实了,乖乖在你脚下当只狗,保准你床上床下都爽利。”   谢衡斜他一眼,一口饮尽杯中的酒:“不用,我自己来。”   刘谌啧了声,坐回原位,手伸进旁边的女人裙底,捣鼓起别的事来了。   谢衡不想玩儿,百无聊赖下翻起手机,看到张照片——谭西原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处理数据,眉头微皱,眼睫顺下一片阴影,神色颇为倦怠,又十分宁静。   这是他之前威逼利诱让方唯偷拍的,对方宁死不从,可又架不住他软磨硬泡,敷衍的拍了一张侧脸照。   谢衡忽然变了主意。   原定在周六进行手术,却临时改期。谭西原跑去找医生,得到的答案倒是怪异——手术医师换了人,并且换的是业内知名医生。   这看起来是个好事,但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他要问,但问不到人,谁也不说。   手术推迟了几天,当天结束时谭西原看到了谢衡。   谢衡打扮的人模人样,一凑近还能闻到点香水味,病房内外少有这类花蝴蝶出入。他挺显眼,三三两两的小护士和病人家属都偷偷觑他。   上一次见面闹了不愉快,无非是谢衡打听来他家里人住院,喝完酒过来闹事。抓着谭西原说了一通难听话。   ——“你缺钱对吧,我可以给你。”   “你可以用别的东西还。”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考虑?”   谭西原当时心情焦躁,可没功夫搭理这等无赖,沉下脸就要赶人。谢衡喝得多了,厚着脸皮拉他的胳膊,还在说:“你考虑一下,肯定不亏。”   谭西原冷笑,说:“滚。”   谢衡被骂了也不气,谭西原要是走投无路了,必须得考虑,他觉得自己势在必得,乐颠颠地滚了。   结果没成想,半道杀出个方唯坏了他的事。   坏了也罢,谢衡想通了,方唯说的没错,何苦利用别人的救命钱达成自己的预谋。这年头可不流行卖身还债、强制包养,多俗气呀。   谭西原接了一瓶水,热水咕噜噜地冒着热气,谢衡他后面跟着,一言不发。   水瓶满了,盖上塞子。谭西原却没动,良久后,他先开口:“是你找的徐医生?”   谢衡没说话,默认了。他学聪明了,没主动邀功,先等对方猜出来才大摇大摆地来炫耀功劳。   谭西原转过身来面对他,说:“手术很顺利,徐医生是业内翘楚,我之前联系很久他也没排出时间来……谢谢。”   “顺利就好。”谢衡说。   谭西原点点头,又说了声谢谢。他转身拿一次性杯子倒了杯水递给谢衡,谢衡闻了闻,不习惯纸质杯子的生涩味道。   “只有这个。”谭西原说。   谢衡耸肩:“没事,我不渴。”   对话不太流畅,两人也无话可说。谭西原低头整理东西,谢衡不动声色地盯着他。   “你不生气了吧?”谢衡忽而开口,“那天我喝多了,讲的话可能不好听。”   “没什么。”谭西原心生无奈。他明白过来,谢衡是想换个策略来摆平自己。比起硬碰硬的不客气,这种迂回又礼貌的方式反而更难拒绝和摆脱。   谢衡果然得寸进尺,在几句快到晚饭时间、伯父什么时候能醒、你饿不饿的废话后,直戳目的,问:“既然你弟弟也在,那要不我们现在出去吃顿饭?让他照看一下伯父。我看你最近瘦了一点。”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人还帮了自己的大忙,尽管是个不请自来的援手,可谭西原到底收了人家的惠,哪里好拒绝。   说话间正好庄越从卫生间回来,他推门时嘴上还在说:“晚上吃什么?我下去买……”   抬头却见屋里站了个陌生人——倒也不是全然陌生。   谢衡第一次见他,觉着这男孩长得不错,清俊挺拔,眉目缓缓伸展,尚且留着点儿稚嫩。只是看向自己的目光不怎么友善。   “这是你弟弟?”   谭西原说:“嗯,庄越。”   “你好,我是你哥哥的朋友。”谢衡露齿一笑,“我跟你哥哥现在出去吃饭,你守会儿病床吧,回来时给你带饭,你有什么喜欢吃的?”   庄越眉毛一皱,没搭理他,看向谭西原,确认道:“你们要出去吃饭?”   “嗯。”谭西原点头,“你照看会儿叔叔,要是醒了就喊医生。”   “不行。我晚上有课,现在要回学校。”   “不是说今天放假吗?”   手指掐了下手心,庄越平静地撒谎:“临时通知有场考试。”   庄越今年高三,没几个月就要高考,他们这类人除了学习可能没什么改变人生轨迹的机会了。谭西原自然不会拿庄越的高考消遣,便对谢衡说:“今晚就算了,我走不开。”   谢衡扬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庄越,展颜一笑:“行,那等你有空。不过你们这样整天在医院也耽误学习工作,要我帮忙找个看护吗?”   “我找了,明天过来。”谭西原说。   谢衡眼前一亮:“那明天中午吧,一起吃饭。”   谭西原没拒绝,谢衡飘飘然走了。果然怀柔政策更易施展,效果显著。   路过门口的庄越时,男孩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谢衡瞥了一眼,朝他笑了笑,还上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习啊。”   等谢衡走了,谭西原也拿起车钥匙说:“收拾下书包,我送你去学校。”   庄越脸色不好:“我自己去,你看着爸爸吧。”   “来回半小时,庄叔应该暂时不会醒。”谭西原说,“我送你去,这边不好打车。”   庄越没执着的拒绝,背上书包跟着谭西原去了停车场。   天空逐渐黑沉,路灯一盏盏亮起。庄越坐在副驾,看了几眼谭西原,问:“刚才那是你朋友吗?没怎么见过。”   “你没见过的多了。”谭西原说。   “是不是他借钱给你的?”庄越又问,补了句,“我知道你没钱,都投进房子首付里了。”   谭西原一顿:“不是他。”   途径人行横道,有情侣在吵架,横在路上拉拉扯扯。谭西原按了下喇叭提醒,耐心地等人走开。车里开着广播,说情人节就要到了,连道路两旁都提早充斥着节日的广告和宣传。   庄越攥紧了下包带,顺着问道:“你都快30岁了,还没谈恋爱的打算吗?”   谭西原哂笑:“庄叔天天催我就算了,你也会拿年龄取笑我了。”   “你还喜欢着静琦姐吗?所以现在不谈恋爱?”   谭西原便不笑了,他舔了下干燥的嘴唇,声音低沉:“不是。”   庄越不依不饶:“那你为什么不谈?跟静琦姐是为什么分手?是因为我跟我爸成了你的拖累,所以你才……”   “你不要胡乱猜测。”谭西原打断他突如其来的激动,“这是我自己的事,跟你和庄叔没有关系。”   庄越深吸了口气,眼睫抖了抖,没再说话。   气氛僵硬了一路,谭西原平复好情绪后想化解一下,便问:“好端端的怎么最近总关心我的私生活?你现在这个年龄,该不是整天都在想这些事吧?”   庄越不答话。   “还是要以学习为重,就要高考……”   “我不想听这些,很烦。”庄越烦躁道。   谭西原感知到他情绪的不对劲,心平气和道:“我也不想整天跟你说学习,钱老师上个月还跟我说你最近学习有所下降。我希望你现在能分清主次。”   庄越硬邦邦回道:“我知道。”   “喜欢男生女生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搞得明白,我不反对。也不要有心理压力,都是正常的。”   “正常吗?你不觉得恶心?不会对我失望?”   “不会。”   庄越笑了下,可不是释然,却是自嘲。谭西原没看见,还在疏导他的情绪,语气轻松的打探:“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不然应该不会察觉出自己性取向的偏好。   沉默良久,他轻声承认了:“嗯。”   他这么坦然,谭西原反倒不知说什么了:“挺好的,但不要急着去追求或者确认恋爱关系,等一切都——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学习和高考,但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些事耽误自己。”   庄越盯着他,谭西原想过来,问了句“知道了吗”。庄越缓缓移开视线。   我知道,但你不会知道,可能也不想知道,你同母异父的弟弟去如何恶心的肖想你 第22章   第二天看护来上工,谭西原得了空,谢衡像在他身上装了雷达般,人立刻出现在医院里。   庄叔见了他还认识,招呼道:“来找西原呀。”   谭西原跟人下楼,谢衡问:“你爱吃什么?我订了三家餐厅,各种口味都有。”   财大气粗的令谭西原无言以对:“这顿算我请你,谢谢你找的医生。”   “我请你。”谢衡摆手,“这个别争了。”   最终定了家西餐厅,吃完谭西原就打算走,但显然谢衡没准备放过机会,提议道:“时间还早,要不要去游泳?”   “这个天气游泳?”谭西原看了看天色。   “什么天气都能游,我去年还跟朋友去北欧冬泳,那滋味,特别酸爽。”   “不了吧,我都没准备。”   谢衡早有预谋:“没事啊,泳裤泳镜我都给你准备了一套,去吧。”   谭西原被人拿捏着软处,没说出口拒绝。   游泳这项饭后活动私心太重,谢衡毫不掩饰,津津有味地摸着下巴看谭西原在水下遨游的身体。   谭西原游了一圈来回,拨了下泳镜,甩甩脸上的水珠。   谢衡给他鼓掌:“满分。”   谭西原一番运动后心情颇佳,笑了下:“你要不要游一圈?”   谢衡自然乐意表现,他泳姿标准,速度极快,谭西原在心里比较一番,自己大概是比不过的。   “我小时候差点就被选进了国家队。”谢衡大言不惭,“但我妈不希望我那么累,没我去训练。”   “运动员确实很累。”谭西原说。   “是啊,我也不想去,能轻轻松松吃喝玩乐才是最舒服的。”谢衡靠在泳池边缘,“不过我以前游得真的好,学校组织比赛,我回回都拿第一,而且比第二名……”   他露出额头显得极年轻,自吹自擂时表情也过于夸张,看着像个没长大的大男孩。   “我知道。”谭西原忽然打断他。   谢衡一愣:“你知道?”   “这么多年了,说辞都没换一套。”谭西原忍不住揶揄道。   谢衡茫然片刻,回忆才慢慢冲破桎梏,一点点清晰起来:“哦,对,我以前跟你也说过……”   几年前,谭西原还是谢衡家教时,某日谢衡从外面野回来,谭西原在给他做作业,谢衡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咕噜咕噜喝着运动饮料。   小孩子喜欢穿红色,正红色的卫衣被他穿的朝气蓬勃,身上的热气源源不断往外散发。   “真热。”谢衡拽了拽卫衣的领口,“你怎么也不开个空调?”   初秋的天气,白日里最高气温也才24度,哪里需要开空调。   谢衡抱怨了两句,从窗户正好能瞧见院子里的露天泳池,他看了会儿,忽然问:“去游泳吗?”   谭西原正在模仿谢衡那蹩脚字,没工夫搭理他:“不去。”   “陪我去游两圈。”谢小少爷说一不二,硬拽着人就下去了。   到了泳池边,谭西原才迟疑地说自己不会。虽然“师生”关系已经维持了两个月,但他们并不熟,也没怎么单独相处过——毕竟谢衡从不乖乖上课。   “游泳都不会?”谢衡吃惊道,“你从小到大学校里不上游泳课啊?”   “我们只教德智,体和美靠自己领悟。”谭西原说。   谢衡不耐烦道:“那你看我游吧。”游了两圈他又觉没意思,像一尾鱼般,摆着尾巴来到谭西原面前,扬起满是水珠的脸,“算了,一个人玩没劲,我教你吧。”   谭西原只想回去赶紧帮他做完作业去赶下一个兼职,于是敷衍道:“不麻烦你了,我四肢不协调,学不好。”   “那教会了不是更体现我的技术。”谢衡愈发来劲,伸出湿淋淋的手拉他,“来嘛,我教你,也让你喊我一声老师。而且我跟你讲,我游的可好了,学校每次都派我去参加比赛,回回都第一……”   谢衡不得手不罢休,谭西原只好任由着他。不过这个一贯混不吝又少爷脾气的小孩,教起人来却意外的有耐心。   “手要这样,这样才能浮起来。”谢衡在一旁指导他,还难得夸了句,“学的蛮快嘛,也不算笨。”   谭西原学的不错,没多久就有模有样了,两人休息时,谢衡跟他比身高,初三小孩子哪里比得过大二的学生,因此不大高兴:“你长得倒挺高。”   谭西原从岸边拿了杯水喝。   谢衡忽然凑过来,黏糊糊的,谭西原往后退了一步:“做什么?”   谢衡眼睛向下一瞟:“谭老师,你有没有女朋友?”   “有。”   “跟她做过那事吗?”配上那猥琐的挑眉挤眼,不难猜出他是什么意思。   “没有。”谭西原一脸嫌恶地又往后退了一步,水声哗啦两下,荡起水波。   “不是吧,这么大年纪了还是处男啊。”   “你不是?”谭西原打量他的身板。   “很快就不是了。”谢衡扬着眉毛,“现在就做那事影响发育,再等段时间。”   谭西原觉得好笑,一小屁孩考虑的还挺多。   谢衡想起了这段过去,一时也觉好笑,谭西原又去游了一圈,身姿矫健优美,赏心悦目。等人停下时,谢衡不禁道:“你变化挺大的。”   “嗯?”谭西原脱下泳镜,抹了把脸上的水。   “跟以前不太像,难怪我一直没认出来。”谢衡在脑内对比他现在与以前的模样。以前的谭西原很瘦,头发偏长,身上有着一股好学生的清高,又有着穷人的寒酸。现在看起来倒像个精英,教养良好得体大方、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谭西原笑了笑,问:“哪里不像?”   那一笑很是清俊动人,谢衡心里一动,脱口而出:“变得更好看了。”   谭西原抬起眼睛望过来,那眼神分明是沉静的,可在波光粼粼的水面的映照下,却显得湿漉漉,连眼睫上都沾着滴水珠。   谢衡双手抵着身后的石壁,忍不住微微前倾,他越靠越近,面目逐渐模糊起来。   之前方唯问过自己,是不是挺烦谢衡的。烦归烦,却也算不得讨厌,当然,更谈不上喜欢。实话实说,谢衡是他最怕碰到的那类人,不守则、难讲规矩,横冲直撞地偶尔会让谭西原感到焦躁。   不过他处事圆滑,自有一套手段,谢衡几次三番要得手,都被他全身而退。可谭西原也在思索,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强攻不得,谢衡便换了个软磨硬泡的招数,更加难缠。猎物越挣扎,越会让狩猎者兴奋。对于谢衡这类人,或许他应该乖乖听话,任其索取,待到对方败了兴致时自可脱身。   就如同现在,不反抗、不逃走,让人得手,或许才是最优选择。   谭西原眼睫颤动了一下,那水珠应声而落,滴进泳池里荡起涟漪。谢衡的呼吸近在咫尺,扑在脸上。   眼见两唇即将触碰,忽然有人撇过了头。   ——不行,他做不到。   谭西原躲开了,谢衡咳了一声,身体撤回去,耸了下肩。   一时间无人说话。   谢衡扑腾了几个水花,在附近游了会儿,又停在谭西原旁边,开口道:“我是认真的想追你。”   谭西原摇了下头:“说实话,听个男人这么对我讲,不是句高兴的话。”   “行吧。”谢衡沉吟了会儿,换了个无关痛痒的话题:“对了,那个住院的是你什么人?怎么你喊他庄叔。”   “继父。”   “哦,那个是你同母异父的弟弟?”谢衡又问。   谭西原知道他问的是庄越,点了下头。   “那你们妈妈应该长得很漂亮。”   谭西原身体一僵,不过谢衡没察觉到,犹自说着:“你那个弟弟倒是挺有意思的。”   “你不要打他主意。”谭西原眼神冷下来。   谢衡愣了下,他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觉得庄越看他的眼神怪异,仿佛带着敌意和抗拒,才多嘴说了这么一句,结果谭西原理解歪了,谢衡哭笑不得:“我在你看来,是这么禽兽不如?能玩儿兄弟双飞的人?”   谭西原脸色不佳,往泳池边游去,说:“挺晚了,该回去了。”   回去休整一天,庄叔在逐渐康复中,谭西原着手准备销假上班。复工头天是个晴天,太阳烘出一片暖意。他到办公室时,方唯已经在了,蹲在茶水间玩手机游戏等水开,谭西原路过时拿手轻轻按了下他的头顶。   “来这么早。”   方唯被突如其来的人声吓一跳,同时手机里传来一声惨叫,他玩的角色跌落悬崖,惨死谷底。   “谭哥,你来啦。”他脾气好,不在乎游戏通关失败,喜笑颜开地站起来,“叔叔还在住院吧,我正打算这两天去看看。”   “不用来,太麻烦了。”谭西原笑了下,“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第一天上班就惦记着请吃饭啊。”方唯跟着笑,“你现在这么忙,不用着急感谢我。”   再好的朋友,涉及到了金钱也要谨慎礼貌地对待。谭西原自然坚持要请客感谢他,方唯便接受了,发短信跟周锐昀说了一声——虽然周锐昀最近工作繁忙,应该没工夫腾出空来晚上跟他约会。   继马场和解已经过去一周,周锐昀拿下了那个引发争吵和冷战的手表,没再戴过。方唯理解为这是对方的妥协,不禁放下心来,毫无芥蒂的继续跟人谈着恋爱。   不过周锐昀的情绪阴晴不定,相处久了,难免出现摩擦,对方一冷下脸,方唯甚至偶尔会怕他。   “嗯?你染头发了?”谭西原正要走进办公室,这会儿正好光线照进茶水间,他察觉到了一丝变化。   阳光在波尔多红的暗红发色上跳跃,衬得方唯整个人亮眼了许多。   “突发奇想去染的。”方唯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打算过几天再染回去,不太习惯。”   “就这样也挺好看的。”谭西原说。   下班后谭西原开车,两人就近找了家餐厅吃饭。许是手术顺利,谭西原脸色不错,席间风趣幽默地讲起了去年公司去泰国旅行的趣事,两人相谈甚欢。   “方……方唯!”一道女声打断了愉快的交谈,方唯一怔,循声望去。   女人踩着高跟鞋噔噔跑过来,灿烂一笑:“离得远还没敢认,还记得我吧?陈冉。”   “冉姐。”方唯立即站起来,这是当时他蹭周锐昀的自驾游时同行的女人,“当然记得,你也来这边吃饭吗?”   “朋友给了这家店的券,今晚过后就要过期了,我只好赶过来吃一顿。”陈冉说。   “一个人吗?要不要一起?”方唯主动邀请,“这是我的朋友,谭西原。”   “你好。”谭西原站起来和她打招呼,拉开张椅子,“一起吃吧。”   却之不恭,陈冉坐下来,歪头笑道:“帅哥的朋友果然都是帅哥。”   谭西原笑着受下夸赞,招来服务生加碗筷。他体贴周到,方唯倒没发挥的余地了,便挑起话头,问道:“刘哥没跟你一起来吗?”   “说好一起来的,结果临时加班。”陈冉喝了口水。   方唯点头:“是,周锐昀也说今天要加班,最近工商局比较忙。”   “你还真信他们啊。”陈冉不屑地笑,“哪里是加班,我十分钟才给他拷问出来,是去单身派对了,朋友下周结婚,一群男人趁着今晚去狂欢。”   “是吗?”方唯怔忪了下,一小时前他还跟周锐昀发过信息,对方说在加班,却原来并不是吗。   “是啊。你们今天约周锐昀出来了?他也说在加班?”陈冉不解,“怎么还把兄弟当女朋友骗。”   谭西原闻言看了眼方唯,方唯赶紧把话圆上,毕竟女人的第六感都相当可怕:“是前几天联系的他,他说最近工作忙,加班多,我就以为今天也在加班。”   餐具上来了,谭西原递菜单给陈冉:“你看看要不要加菜。”   陈冉性格爽朗,临时加入也没把气氛搞的尴尬,三个人吃吃喝喝还算开心。陈冉明显对谭西原很有好感,趁对方去洗手间时,拉着方唯咬耳朵,问:“你这朋友真不错,有女朋友吗?”   “冉姐,你可是有家世的人……”   陈冉佯装要打他:“胡说什么,我有个闺蜜还单着,我替她问的。”   方唯了然:“谭哥现在还单身,不过比较工作狂,貌似对恋爱这事不太上心。”   “优质男人都不急着恋爱。”陈冉叹气,“不过我闺蜜应该也不怎么喜欢这款,太温柔从容了,她就爱对她爱答不理,让她自己一头热的,简直像个抖m,比如周锐昀那样的……”   “周锐昀?”方唯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是呀。”陈冉喝了点薄酒,有点微醺的醉意,絮絮叨叨起来,“我跟老刘有次请各自朋友聚在一起吃饭,我闺蜜一眼就瞧上他了,追了小半年也没得手。”   方唯一字不落的听进了耳朵里,问道:“然后呢?”   “没然后了,追不到不就算了。”   “聊什么呢?”谭西原正好从洗手间回来,坐下来前问了一句。   陈冉喝了口酒:“聊周锐昀的桃花。”她以为谭西原也是周锐昀的朋友。   谭西原虽不认识这人,但也没说出来。   陈冉却忽然想到什么,打开了话匣子:“讲到他,当时在我们学校也是个传奇。”   谭西原兴致缺缺,倒了杯茶在喝。方唯好奇心大作,迫不及待地问:“什么传奇?”   “长得帅招桃花呗。学校有个挺有钱的女孩追他,追的惊天动地,大家都以为能得手,结果周锐昀转头就答应了一个学妹的追求。”陈冉本来在笑,忽然表情冷凝下来,“没想到后来出了事,讲起来还挺难受的。”   “怎么了?”方唯问。   “他答应交往的那学妹被人拍了裸照放在校内网上。”陈冉叹了口气,“谁做的很明显。那有钱的女生脾气差,算是个太妹,哥哥是道上混的,不学无术,做事也极端。”   “……那周锐昀呢?发生了这种事他什么反应?”   “后面的事闹的更大。”陈冉笑着晃了晃酒杯,“你都想不到,这事过去一个多月,周锐昀就跟学妹分手,转而跟那姑娘在一起了。”   方唯诧异:“为什么?”   “当时学校的人也很纳闷,各种猜测都有。”   时针指向九点,餐厅人越来越少,方唯坐在角落一桌,听着自己恋人的过去和八卦。而和他相隔十几公里外的周锐昀也在单身派对上被问了个与过去相关的问题。   “听讲你大学时把一个女人光溜溜的丢在学校的竹林里,是不是真的?”问话的人语气里夹杂着调侃,一群男人立刻猥琐笑起来,哄闹着他。   陈冉喝下最后一口酒:“他跟那女生谈了几个月,接着校内又传出了一个八卦。”   ——“说周锐昀跟那女生晚上在学校后山的小竹林幽会,女孩子把衣服都脱光了,结果他转身就走,把人家光溜溜的丢在那里。”   方唯睁大眼睛,不可置信:“丢在那里?”   “是啊。”陈冉点头,“不过真假我也不清楚,那时候我都毕业了,也是道听途说,这事传播度还挺广的。”   方唯尚在发愣,谭西原已经结账回来,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喝多了?”   “啊,没有。”方唯回神。   “挺晚了,回去吧。”谭西原帮他拿外套,“先送陈小姐回去。”   “嗯。”方唯脚步虚浮的跟着往餐厅外走。   陈冉喝多了有点发酒疯,靠到方唯身边摸他头发:“之前看到你就想说了,染头发啦?都差点没敢认。”   方唯抿嘴笑了下,不甚明显的酒窝露出来:“嗯,上周染的。”   “好看。”陈冉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去摸他的脸,“显白。啧,你这皮肤比我都好。”   方唯低头笑了笑,却心不在焉的想刚刚陈冉说的话。   周锐昀有着那样的过去吗?如此手段低下的对待过一个女孩子?方唯无法想象,因为他发觉别人口中的周锐昀和他印象里的并不一样。   周围人七嘴八舌要他回答,周锐昀靠在沙发上,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眼神变得幽深。   “是啊。”他支着手肘,慢条斯理地说道,“还顺手把她的衣服也一并带走扔了。”   “厉害厉害!”有男人脸红脖子粗的兴奋叫道,“这是什么深仇大恨啊,对女人这么做!”   周锐昀缓缓笑了,眼里毫无温度。 第23章 上   谭西原没喝酒,负责当司机。方唯跟陈冉窝在后座,喝多的女人絮絮叨叨,问他染的什么发色、在哪做的,一听价格立即醒了大半酒,咂舌道:“这么贵。”   方唯懵懂地盯着她。   到了地方,陈冉先下,晃悠悠地跟两人挥手告别。方唯爬到了前面的副驾驶座,谭西原开了半扇窗给他吹风醒酒。   风呼啸而过,扑在脸上,酒气被吹散开来。道路两旁的路灯急速后退,方唯眼睛里的光点明明灭灭,他奇道:“为什么你们都能看出来我染头发了?”   谭西原疑问的嗯了一声:“不是挺明显的吗?”   方唯看着车镜子里的自己,语气古怪:“他就没看出来。”   谭西原反应了两秒:“周锐……?”他没太记住刚才几人聊天里频频提到的那个名字。   “嗯。”   “可能男人对这些不是特别敏感。”谭西原宽解他。   方唯没被打动,反倒说:“你也是男人啊。”   谭西原笑了下:“我以前大概比他还迟钝,都是被训练出来的。”   “训练?”   谭西原应了一声,却没再说下去。方唯扭头看他,对方神情沉静地开着车。   过了会儿谭西原才开口:“以前的女朋友。”   方唯轻轻地啊了一下,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经常抱怨我不关注她,换了发型、新买的衣服、做了指甲……都发现不了。”谭西原说,“被念久了,才渐渐学会注意这些。”   方唯沉吟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问:“是那个谈了很多年的女朋友吗?”   同事有私底下八卦过,方唯听过一二。   “嗯。”谭西原没否认。   “为什么分手呢?”方唯下意识问道,又赶紧道歉,“我不是故意要问你的隐私……”   “没事。”谭西原说,却只潦草回答,“到了年龄,发现不适合结婚,就分了。”   “她不适合结婚?”   谭西原顿了下,道:“我不适合。”   短短一句话而已,方唯却好似感知到了这里头巨大的无奈和颠簸的故事。他没再问下去,只宽慰道:“我觉得你蛮适合啊。”   夜风有些冷,谭西原把车窗摇上去,转移话题:“借你的钱可能要迟点还,最近……”   “真的不急。”方唯摇摇手,想起了什么,吞吞吐吐问道,“对了,前两天……谢衡说你们一起去吃了饭?”   “嗯。”谭西原没有隐瞒,“他帮了我一个忙。”   方唯惊讶不已:“什么忙?”   “介绍了一个医生。”   方唯哪里还不明白,硬的不行便换软的,这招反而更难缠,他想了想还是多嘴道:“如果你感觉很困扰,需要我帮忙……”   “没事,他就是一时兴趣,坚持不了多久。”谭西原如此说道,虽然他也不能十分确定谢衡是否真的做不到持之以恒。   谢衡到底是自己从小到大的朋友,方唯心里的天平难免晃动,头一次说起了好话:“谢衡虽然有时候看起来挺坏的,但其实人还是蛮好的。其实谭哥你要是有点感觉,也可以试试……”他越说越艰难,最后到了难以启齿的地步。   谭西原笑道:“他要是女人,我大概会考虑考虑。”   方唯脑海里立马浮现出谢衡要是个女人的模样,定是极会搔首弄姿的那类,他不禁被自己的脑补逗笑了。   谭西原不解的望了他一眼。方唯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直男很难掰弯吗?”   “嗯?”谭西原想了片刻,“反正我想象不出来自己和男人在一起的样子,挺别扭的……”   他说着突然住了口,借着灯光转头看方唯。方唯先开始呆愣愣的,不一会儿脸色变得难以描述,他看着谭西原,感到喉咙里好像堵了一块浸湿的棉花。   “……这种事因人而异,我这种个例不足以证明什么。”谭西原说。   方唯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   如果谢衡耍了百般花样也没有打动谭西原一丝一毫,那自己当初做了什么才在短时间内让周锐昀答应在一起?   旁人口中睚眦必报、冷血无情、随意把喜欢他的姑娘脱光了扔在树林里的周锐昀,竟会如此轻易地被自己追到手。这里头没有古怪吗?   方唯敏锐的触角哆哆嗦嗦探出了一个关节,开始在外面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真相。手机却在此时震动起来,周锐昀打来电话。   “吃完了没?”对方问。   方唯清了下嗓子,说:“吃完了,你呢,还在加班?”   “嗯。”周锐昀松了颗衬衫的扣子,“晚上去那边睡吧,我等会儿过去。”   “啊?”方唯诧异,“今晚吗?”   “怎么,不方便?”周锐昀嗤笑一声。   “没有。”方唯赶紧说道,周锐昀很少主动跟他提出要去那幢房子居住,他有些惊讶,但心里止不住的高兴:“那我现在过去等你。”   挂了电话,他有些不好意思:“不去水云路了,我晚上去别的地方住。”   谭西原了然:“我到前面掉个头。”   “谢谢。”   “没什么。你这是还找了个地方金屋藏娇?”谭西原调侃他。   方唯腼腆一笑,脸色发红。一通电话而已,就让他方才颤巍巍伸出的触角又缩了回去。 第23章 下   到了楼下,和谭西原告别。方唯坐电梯上楼,开门按亮灯,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等周锐昀。等了许久,昏昏欲睡中,感觉有人在掐他的腰,力道很重。   方唯一下子惊醒,屋子里一片漆黑,有人压在他身上,看不清面容,气味却熟悉。   周锐昀喝了酒,醉醺醺地在他颈间胡乱亲着。方唯的腿不知何时被分开,穴口挤进硬物,他吃痛地闷哼一声。   周锐昀抬起头,把方唯翻过去,扣住他的腰大力挺动起来。   “啊……轻点……”方唯求饶。喝醉的人下手根本不懂轻重,遑论周锐昀在床上惯来不够温柔。   周锐昀呼吸粗砺,沉默地干着身下人,做到半途,他从床头拿了Rush,放到方唯鼻间,声音低沉:“吸气。”   方唯听话地吸气,助兴剂效用发挥地很快,他很快便感到浑身轻飘飘的,舒爽了许多,叫声渐渐大起来。   “啊……嗯……”   窗户没关,纱帘被吹起。黑暗中喘息声此起彼伏,床上两道身体亲密无间地纠缠在一起,满室粘稠情欲。   待到偃旗息鼓,方唯汗津津的趴在周锐昀身上,问:“怎么今晚这么突然?”   周锐昀闭着眼,很久没说话。   “喝了点酒,有点控制不住。”   方唯眼睛转了转,问:“不是加班吗,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加到一半,被朋友喊去喝酒了。”周锐昀说。   真假难辨。陈冉说这些人根本不是加班,而是参加聚会去了,而到底是加到一半去聚会喝酒还是本来就没加班直接去聚会……算了,性爱过后大脑昏沉,方唯懒得去求证。   这么安静了片刻,周锐昀推推他:“下来,我去洗澡。”   方唯不愿意:“再躺会儿。”   他喜欢水乳交融的性爱后,这么躺着。惬意又亲密。   周锐昀似真似假地谴责:“你太黏人了。”   方唯不回应这话,手指虚虚的在周锐昀身上画着圈。周锐昀却一把握住他的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还想再来一次?”   方唯摇头,手指趁机插进他的手指里,十指相扣。   “好困。”   “那还不赶紧从我身上下来去睡觉?”   方唯忽然抬起头,直视着他:“我晚上吃饭的时候碰到冉姐了。”   “嗯?”   “陈冉。”   “哦。”周锐昀没多大兴趣,“说了什么?”   “说了你大学的时候谈了好多女朋友。”   周锐昀提起嘴角笑了下:“好多个?”   “真的吗?”   周锐昀眼睛向下,盯着他说:“真的。”   方唯吃味:“男朋友呢?就我一个吗?”   “你说呢。”周锐昀把问题甩回来。   “你只谈过女朋友的话,跟我在一起……”方唯把两人相扣的手抬起来,踌躇问道,“牵手,接吻,甚至是做……你不会不适应吗?”   周锐昀轻轻把他推下去,自己坐起来:“想那么多干什么。”   方唯躺着看他穿了条裤子,要下床往浴室走,沉默许久,忽而换了个问题:“你喜欢我吗?”   周锐昀脚步一顿,扭头道:“你今晚怎么了?”   “你喜欢我吗?”他又执着地重复了一遍。   周锐昀俯下身,抵着他的额头,方唯以为是要吻自己,结果周锐昀一笑,道:“你现在这样胡思乱想的样子,跟女人没什么区别。”   方唯眉一皱,嚯地坐起来:“什么意思?”   “别想太多,睡吧。”周锐昀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要走向浴室。   “冉姐还说了别的。”方唯看他这副样子,便忍不住道,“说你把女孩子脱光了丢在公共场合……”   周锐昀眼神猛然阴鸷,却转瞬即逝,盯着方唯,问:“她跟你说的?”   “是真的吗?”   “你愿意信就信。”   “为什么要那么做啊?”方唯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你对这些八卦很感兴趣?”周锐昀说。   “不是感兴趣。”方唯认真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以前都发生了些什么。学的专业,参加的社团,在学校、还有工作这两年都有什么好玩儿的事?就像,像……你不想知道我去国外几年都做了什么吗?哪个学校,什么专业,有没有谈过恋爱……”   他说完便期待地盯着周锐昀,以为对方能明白,但周锐昀却道:“我没兴趣,也不觉得有什么必要。”   “为什么没有必要?想知道喜欢的人的每个点点滴滴,不是很正常吗?”   周锐昀道:“你只是想探听别人隐私。”   方唯心里的火苗一下子熄灭了,楞楞地坐在那里:“根本不是……喜欢我的话,你不会想知道这些吗?”   周锐昀突然开始穿衣服,捡起地上的衬衫往身上套。方唯不解,立马拉住他的胳膊:“怎么了?”   “既然你觉得我不喜欢你,那我们睡在一起做什么?”周锐昀甩开他,往卧室外面走。   他这话是要分手?方唯大骇,急急忙忙下床,可他全身光裸,只好拿了个长风衣裹住自己,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跑到客厅。   周锐昀在玄幻换鞋,方唯走上去拉着他的胳膊,急道:“你现在去哪?”   周锐昀不说话。   “我不问了行吗?”方唯恳求道,“我不问了。”   周锐昀想甩开他的手,方唯却抓得牢固。两人陷入僵局。   方唯可怜兮兮道:“都凌晨了。”   他光着脚,风衣没扣好,大片肌肤裸露着,又冷又吓得颤巍巍。   周锐昀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终于放软语气:“你先穿上衣服和拖鞋。”   “你不走?”方唯要一个答案。   “不走。”   他安下心来。   一通折腾下来已经凌晨三点,人疲倦不堪。周锐昀虽然留了下来,可脸色不好,躺在床上不发一言。   方唯在思索,先前自己说了些什么,能把人惹火?比之几年前,现在的周锐昀全身都是逆鳞,一句话、一个动作都可能惹得人不快,特别是涉及到了对方的过去,每一处都是禁忌。方唯时时刻刻要牢记着不能踩虎尾,恋爱竟谈的如履薄冰。   月朗星稀,万籁俱寂。躺在床上能透过窗户看见夜空,一直看到星星隐去踪迹,方唯侧过身去,一眨不眨地盯着周锐昀的睡脸。看了许久,确认对方睡着了,他才轻轻蹭到对方身旁,抬起身来亲了亲周锐昀的眼睛,又缓缓伸手抱住了他。   –tbc– 第24章 上   心里揣着不安,醒得便早。方唯侧躺着,眼睛直直盯着睡着的人。周锐昀眼皮抖动了两下,眼看是要醒了,方唯尚未想好是装睡还是打招呼。   待人一睁眼,他忽然大脑不灵光起来,神经兮兮地做了个嬉皮的鬼脸。   周锐昀一醒就看到这画面,不禁愣了下,方唯赶紧摆正神色,尴尬道:“早。”   周锐昀肩膀动了动,想翻个身,方唯注意到他嘴角勾了起来,连忙抬起身体去确认。   “你是不是笑了?”   周锐昀推了他一下,道:“没有。”   “我看见了!”方唯戳穿他,想去扳正他的脸。   周锐昀没辙,无奈笑道:“别闹,我再睡会。”   方唯眼珠子转了转,既迅速又小心地窝进他怀里:“不气了?”   许是才睡醒的男人毫无防备,人又不大清明,周锐昀竟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昨晚遗留的僵硬不翼而飞,由一个鬼脸就尽数消除。方唯喜不自胜,蹭了蹭人。两人又睡了个回笼觉,这回倒是睡得香甜。   危机来得迅疾,化解地却也迅速,算是好事。可方唯没高兴几天,周锐昀工作又忙了起来,连续几天见不到人。   一旦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就很难信任。上次陈冉说他们不是加班,是在参加聚会。只是随口一提,可方唯却一直记得,导致周锐昀一说加班,他就立刻心生怀疑,不知对方话里的真假。   方唯甩甩脑袋,想把怀疑甩走,他不想对喜欢的人失去信任感。   谭西原和同事从拿着外套和包从他旁边路过,问道:“今晚真的不去?”   “不去了。”方唯摇头,今晚部门聚餐,可周锐昀好不容易抽出空来,说今晚有空见面,他哪里愿意放过,“谭哥、云姐你们吃的开心。”   “那我们先走了。”谭西原冲他挥手。   待部门人走完了,方唯也开始收拾东西,一边给周锐昀打电话一边按电梯。   方唯问:“你几点忙完?”   “八点多。”   “那要一起吃饭吗?”   “随你。”   方唯挂了电话,想到个主意,开车回了两人租的那间房子,没立刻上楼,而是钻进了附近的超市。   另一边,部门聚餐如火如荼,谭西原中途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有个后辈冲他挥了挥手。   “谭哥,电话,帮你接了。”   谭西原接过手机,显示正在通话中,来电是谢衡。他皱眉,两步又走出了包厢。   “工作聚餐?”谢衡笑着问。   谭西原一般是不接他的骚扰电话,今天出了意外,只好敷衍道:“什么事?”   “找你聊聊天嘛,喝酒了没?等会儿散了,我去接你。”   “可千万别来。”谭西原说,“我自己能回去。”   谢衡倒是不坚持,但挂断电话后,谭西原老觉得心神不宁。果不其然,聚餐散场后,一出饭店就看见个男人骚包的戴着墨镜在门口等人。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异常打眼。谭西原躲都没法躲,谢衡拿掉墨镜,径直往他这边走。   “Hi~”   旁边的同事瞧见了,感兴趣道:“谭哥,你朋友?”   谭西原只想装不认识。   “对,来接他。”谢衡抢先接了话,“你们都喝了酒吧,要我送一趟吗?”   他车钥匙拿在手里晃了几圈,几个小姑娘含羞带怯地望了他几眼,却还是矜持地摇了摇头:“不用啦。”   “不用客气的。”谢衡笑道。   几个人还是摆摆手,说叫了顺风车。谢衡便看向谭西原,笑得灿烂:“那我送你吧。”   人多,谭西原不愿与他发生意外事端,毫不扭捏地就坐进了他车里。他一走,公司的微信群里就炸了起来。   「谭哥那个朋友好帅啊!」   「注意到他衣服上那个挂饰了吗,是个什么牌子来着,好几十万呢。」   ……   谭西原看了两眼便关了手机,谢衡不无得意:“难得你这么痛快的上了车。”   “我家不是这个方向。”谭西原拆他的台。   “再去喝两杯呗。”谢衡面不改色,“闻你身上这酒味,我都被勾的受不了了。”   是受不了想喝酒还是受不了想干点别的,谭西原懒得去猜测。   手机屏幕明明灭灭,微信群里还在讨论谢衡。谭西原不大高兴,谢衡做事随心所欲,给他带来不少小麻烦。这段时间尤甚,经常跑去医院、家住的小区或者公司楼下找他,甚至在庄叔面前都混了个眼熟。   谢衡听他半天没声音,扭头一看,脸色不佳,当即问:“怎么不高兴了?”   谭西原把微信群的聊天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正色道:“我管不了你做什么,但不希望你打扰到我的工作和生活。”   谢衡不以为意地啧了一声,说:“这没什么吧?”   谭西原不耐地扫了他一眼,谢衡顿时垮下肩膀,道:“知道啦,下次再去找你,我偷偷找个树丛躲起来,叫别人看不见我,行不行?”   谭西原懒得跟他贫嘴,道:“左转,我回家。”   这事谢衡可不依,说:“一起喝个酒吧。”   “被吵了一晚,不想再闹了。”谭西原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谢衡把车窗关了,音乐也暂停,道:“有家会所我经常去,那里安静,我们去那儿喝。”   他花招多的是,谭西原被同事吵了一整晚,此时没精力跟他见招拆招,由着人开去了会所。   高级会所环境上佳,地板光可鉴人。谭西原神色恹恹跟着他,会所的工作人员都认识谢衡,有个女人上前来招呼道:“谢少今晚来,怎么没提前说?”   “有人了?”谢衡挑眉。   “刘少、江少他们在楼上,您是跟他们一起,还是?”   谢衡瞥了眼谭西原,后者正靠在栏杆上看手机。他可没忘,刘谌之前打了谭西原一耳光的事,此时可不好让两人见面。   谭西原听见他们的对话,抬起头道:“你朋友在?那你过去玩吧,我回家。”   “回什么啊。”谢衡扣住他的手腕,把人往电梯口拉,“我上去跟他们打个招呼,等会儿我们自己找个房间喝。再说了,跟他们玩有什么意思。”   谭西原挣开他,却没掉头就走,跟人上了楼。   “就几个朋友,你在外面等我两分钟,我进去打个招呼。”谢衡边走边说。   谭西原掩嘴打了个呵欠,倦怠道:“嗯。”   会所二楼铺着厚重的地毯,脚踏上去悄无声息。谢衡常去的那间房门开了个缝隙,几步远的距离就能听见隐约人声。   谢衡朝谭西原笑了下,后者会意的停下脚步,谢衡往前走了两步,正要推门——   “刘谌,你跟谢衡那么熟,知不知道他们家最近传出来的那个私生子是怎么回事?”有道男声传出来。   谢衡推门的手顿住了。   “那个私生子?可有开头了。”刘谌搂着个女人,轻笑道,“年纪算起来比谢衡还要大一点。是谢常安早年间跟人一夜情搞出来的。”   “谢衡他妈多有手段啊,能容忍这个人存在?不是说都安排进谢家的公司了吗?”   “她再有手段又怎么样,儿子不争气啊。那私生子能耐可大了,公司里的人都被哄得服服帖帖。再看看谢衡,除了吃喝玩乐还会什么,谢家长辈心里估计也有偏向了。”   有人讥笑道:“哎哎,刘谌你说话可悠着点儿,谢衡不是你好哥们吗?”   又有人道:“好哥们个屁啊,我们刘哥可从来不把他当回事儿。谢衡现在是能耍横,可要我说,过不了多久他就横不起来了。是吧,刘哥?趁现在还不晚,咱们也得早点弃暗投明啊。”   刘谌一笑,缓缓点头:“林子说的对,是得早点弃暗投明。” 第24章 下   包厢里还在断断续续传来谈话声。   谭西原精神好了点,眼睛胡乱飘着,最终定下来,瞟了眼谢衡。   背后遭人骂不可怕,尴尬的是当场听见,身边还有人旁观。   谢衡这么个桀骜不驯的性格,指不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出乎意料的,对方完全不是他设想的那般愤怒,相反,谢衡神情自然,听见里面交谈的内容转了别处,转头冲谭西原笑笑——这笑容转瞬即逝,尚来不及寻觅里头有没有尴尬地成分。   谭西原一怔,谢衡一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唇语道:“走吧”,便拽着人往楼下走。   会所的工作人员迎上来,露出职业微笑:“谢少怎么下来了?”   “今天带了人,不方便跟他们玩儿,你们当我没来过,别跟人说了。”谢衡警告地看了工作人员一眼。   “是,那您慢走。”   出了会所上车,谢衡道:“换个地方喝吧。”   放到五分钟前谭西原必定拒绝,可当下谢衡望着他时,他竟一时心软,默认了。   一路上都没人说话,谢衡这回挑了个酒吧,氛围倒算安静,进去时还看见有人在卡座里看书。   谢衡点了酒,谭西原没阻止,眼睁睁看他一杯接一杯。待到一瓶酒下去,忍不住提醒:“你要是不高兴可以骂出来或者哭一场,但喝多了我不负责送你回去。”   谢衡撑着酒瓶,一双眼睛笑的弯起来:“这么无情啊,不过你要送我,也没地方给我回去。你听到了,我们家现在可不欢迎我。”   “别人背后夸张的话,几分真假你自己可以分辨。”   “基本十分真。”谢衡晃晃手,“对了,你刚刚说什么?让我哭一场?娘不娘啊。”   “我以为你现在需要发泄一下。”谭西原啜了一口酒。   “鬼扯,我没什么。”   谭西原不置可否,只当他好面子。   谢衡调整了下背后的靠枕,舒舒服服倒向后面,语调轻快:“我是说真的,没什么大不了。我呢,虽然爱混了点,但也有自知之明,学习、继承家业、当董事长这些事我样样都不行,有人能接手我高兴都来不及。而且怎么说我也姓谢,是他谢常安的亲儿子,后半生能继续安逸的吃喝玩乐就够了。”   这是心态好不思进取呢?谭西原也评价不出,只说:“那你借酒消什么愁?被朋友背后插刀,有点想不开?”   “更不至于了好吧。那群人谁不清楚彼此是个什么关系。”任谁也不会把对方当成推心置腹的朋友,谢衡虽然不聪慧灵敏,但也不是智障。   “嗯……”他喟叹了声,抬手抓了抓脸,小时候起过水痘,抓破了脸,左脸有个不明显的疤痕,此后一不好意思时总爱抓那个地方,谢衡说,“就是被你听见那些话有些尴尬,感觉我英明神武的形象的一下子轰塌了……”   谭西原笑了出来:“你哪有那个形象?”   他一笑,嘴角边的笑纹就特别明显,在暖色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尤为撩人,谢衡看得心痒难耐,起了心思。   酒空了两瓶,谢衡开始借醉装疯卖傻,赖在谭西原身上不肯动。谭西原经过先前那段对话,已经明了这人不是个心理脆弱的娇花,因此此时没上当。   “报个地址,我给你打车。”   谢衡嘟囔:“不回家。”   “那去哪?”   “你家不行吗?”   “哦。”谭西原拖着人到酒吧外,轻笑道,“那去酒店吧。”   “你忍心吗?”谢衡控诉他,“我一个刚刚受了严重心理创伤的人……”   谭西原疲惫地松弛身体,靠在路灯上,轻声打断他:“别闹了,已经挺晚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谢衡立即不好意思再耍酒疯,自己歪歪晃晃站直,掏出手机说:“这里离方唯挺近,我去他那里住吧,讲起来,我还没在他那儿过过夜。”   多少有些喝高了,神智一半清明一半糊涂,在通讯录翻了两遍才找到方唯。   方唯接电话时还正常,听清他的意思后,立马推三阻四起来。   谢衡郁闷:“怎么?今天一个个都跟我过不去啊,去你那儿住一夜都不行?”   “我在家里,我爸妈这儿。”方唯情急之下撒了个谎。   “真的假的?你今天跑回家做什么?”谢衡不依不饶,他今晚确实受了挫伤,一听方唯不让他过去住一晚,当即不快,非要问个清楚。   方唯不善于撒谎,两三句话下来都有些焦急。谭西原夺过手机,道:“我跟他说。”   说着走远了两步,跟方唯说起话来。   换成谭西原,方唯松了口气,如实招来:“我不在公寓,在……那个房子里,你知道的。”   “嗯,我知道。”谭西原说。   “谢衡今晚怎么好好的要去我那儿住?”   “在你楼下的酒吧喝酒,喝多了耍酒疯,你安心谈恋爱吧,我给他找个地方住。”   方唯赶紧说:“好,谢谢谭哥,我等会儿把他家里地址发给你,你打车让司机把他送回去就行。”   两分钟后,谭西原拿到地址,谢衡不情不愿地被塞进了出租车里。   “你的车就放酒吧了,明天酒醒了记得来拿。”谭西原细心提醒道。   谢衡招手:“你不上车?一起吧,先送你回去。”   “不了,我自己再打辆车。”   谢衡却不听,一把两人拽进了车里,嘴里叨叨:“这么冷,这地段又不好打车……”   这一会儿功夫谭西原被冻得全身冰凉,谢衡可能是酒精在身体里起了作用,手心很暖,贴合在皮肤上舒服的令人忍不住喟叹。   谭西原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方唯被吓了一跳,一是谢衡打来要借宿的电话,二是他妈妈的电话,问他怎么不在公寓。   才撒了一个谎,又要撒一个谎。   “我今晚跟……跟同事聚餐。”   方母哦了一声:“我在你楼下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晚不回去了。”   “你在哪过夜?”   “朋友家。”   问题不休:“哪个朋友?”   方唯硬着头皮说:“我那个上司,跟你说过的,谭哥,正好他家在饭店附近。”   方母精明,也不知骗没骗过,总之是挂了电话。方唯吁了口气,还好都糊弄了过去。但心里还是堵得慌,源头是周锐昀。   方唯傍晚下班去超市买了菜,他突发奇想想自己做饭,因着是第一次,无头苍蝇乱搞了许久,才堪堪做了两道菜——卖相还奇差。不过他想着周锐昀尝菜时的模样,又喜滋滋的。   可周锐昀一直没下班。他去过两个电话,直接把人惹火了。方唯坐立不安,时针已经快指向十点,桌上的菜早凉了。   方唯忍不住,又发了条消息。   「加班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啊?」这么晚了,对方真的是在加班啊,他已经不禁怀疑起来。   周锐昀没理他,他又发过去:「等你吃饭……好饿了。」   这回搭理他了:「结束了,在等车。」   「我去接你!」方唯秒回。   周锐昀没拒绝,方唯又松了口气,看来是真的在加班。   他当初租房子时事事都考虑到了周锐昀,离对方的工作地地点自然很近。方唯下楼去了停车场,开车去接周锐昀。   不到十五分钟的车程,远远就看见周锐昀站在工商局大楼的门口。他停了车,摇下车窗,露出笑脸:“上车吧。”   周锐昀脸色不佳,不过他惯常冷脸,方唯在慢慢适应和习惯。正要关车门时,旁边走出了个人。   “小周,有人来接啊?”一道粗砺的男声。   “嗯,沈主任,你要送一截吗?”周锐昀站直身体,问道。   被叫做沈主任的中年男人摸了摸日渐稀疏的头顶:“那多不好意思。”   “没事,正好顺路。”   沈主任推拒了几句,最后还是上了车,坐到后座才发现司机是个好看的男人。   “我还以为是女朋友来接你呢,这么晚了。”沈主任笑道。   “朋友来接的。”周锐昀又跟方唯说,“到前面左转。”   “好。”方唯应答,从车镜里看了眼那个沈主任,中年男人,发福,秃顶,嘴角带笑,面相看起来像尊弥勒佛,倒是面善。   沈主任家近,几分钟就到了,下车时他看见方唯的脸,说了句:“小周你这朋友长得挺俊。”   这是周锐昀领导,方唯自然眉开眼笑,声音清脆:“沈主任再见。”   “这个主任看起来人挺好的。”方唯见周锐昀没什么表情,开口找话题。   周锐昀靠着车座,眯着眼睛笑了下:“对着你这样的当然看起来挺好,不然怎么往床上拐。”   方唯一惊:“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周锐昀闭上眼睛,“只是提醒你看人别只看那么浅。”   方唯明白过来,那个沈主任必然不是个善茬,可周锐昀说话的口气让他感觉不舒服。   “我只是第一次见他,哪里能知道他私底下是什么人。”   周锐昀嗤道:“那要不要深入了解一下?沈主任在床上还有点特殊癖好,你应该能满足……”   “周锐昀!”这是人话吗?方唯提高声音制止他,这还是他第一次表达出如此激烈地情绪。   周锐昀轻蔑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方唯平息了下,软声道:“你说话时稍微顾忌一点吧。”   “开车吧。”周锐昀不想再谈下去。   方唯无法,闭嘴开车。他趁着红灯间隙看了眼周锐昀,心想,我看你时有没有看的太浅,除却皮囊,是否还有值得人喜欢的地方?   大约是有的,肯定会有的。   到了地方,方唯去厨房用微波炉转了转菜,周锐昀扫了一眼,道:“今天在哪家店点的菜,做成这样了。”   他或许只是随口一说,可方唯却被堵的说不出口邀功的话。   他做的两盘菜并未得到周锐昀青睐,最终全奉献给了垃圾桶。方唯在厨房盯着那堆颜色乌黑的垃圾看了会儿,叹了口气,进了客厅。   周锐昀打开电脑,在沙发上看资料。方唯走看了眼电脑屏,问:“不洗洗睡吗?还有工作啊。”   “嗯。”周锐昀戴上眼镜,“你先睡吧”   “我陪你。”   “不需要。”   方唯没听话,自顾自地在他旁边坐下来。   周锐昀一关电脑,坐到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方唯咬了下嘴唇,他看出来了,今晚的周锐昀持续性的低气压,不招惹为妙。   如此做了几分钟,除却敲击键盘的声响,就是电视机传来的电影人声。那是他们吃饭时打开的,声音小,就一直没关。   方唯怕这声音打扰到人,于是四处扫视了下,在周锐昀背后找到了掉进沙发缝隙的遥控器。他伸手去拿,不小心碰到了周锐昀的后背。   “干什么?”声音很冲。   方唯无辜地扬起遥控器:“关电视。”   “你能不能消停点。”周锐昀蹙眉不耐道。   方唯抿嘴关了电视,撂下遥控器不说话。   周锐昀没来哄他,方唯暗自生了会儿气,消了气回到房间迷迷糊糊打了会儿盹,待醒来已经是大半个小时后,已经夜里十二点。   方唯探头,发现周锐昀还在工作,便蹑手蹑脚进厨房切了水果,还泡了两杯牛奶。   他轻手轻脚把东西放到茶几上,小声询问:“快十二点了,要不要休息会儿?”   周锐昀烦躁地放下笔记本,捏了捏鼻根。方唯叉了个草莓递给他:“吃吗?”   周锐昀头一撇:“不吃。”   “你晚饭就没吃多少。”方唯靠近他,倒在他身上,“吃一个吧,我今天才买的,挺甜的。”   “你烦不烦?”周锐昀忽然拔高了声音,像爆掉的油桶。   方唯愣了,尽管周锐昀经常冷下脸,但还是第一次如此大声的冲他,他举着草莓的手顿在半空,呐呐道:“我只是让你休息会儿,吃个……”   周锐昀伸手推开他,口气不善:“你能不能离我远点?让我安静一会儿?”   “……我怎么了?”   “方唯,不管是什么关系,我都希望有点距离,不是要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周锐昀言辞冷峻,“晚上我就告诉你,我要加班,要我数数两个小时内你打过几个电话、发了几条短信吗?”   他字字句句都像质问,方唯被他突然的发火弄得哑口无言,缓了会儿才道:“几天没见了,我想见你,跟你说话、亲密一会儿有什么不对吗?”   “我不喜欢这样。”周锐昀冷声道,“你是个男人,谈个恋爱需要像个女人那样黏黏糊糊的吗?”   “我没有。”方唯辩解。   “你真的很烦人。”周锐昀下了结论,“就像这时候,让我非常烦你,你能不能滚远点?”   方唯胸口起伏,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水润的像下一秒就要掉眼泪。他声音颤抖:“你再说一遍?”   周锐昀表情不耐,像忍无可忍,这副样子最伤人。更别提,他还一字一字冷然地重复道:“滚远点。”   方唯一把推开他,冲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声响大到震得人耳鸣。   –tbc–   可以点播一首《明知做戏》和《无赖》。 第25章 上   顺着门蹲下,方唯心脏一抽一抽的,周锐昀每一个字都像巴掌,打的他羞耻难捱。   可摔了门躲进卧室,却没直接夺门而出,尚在期待什么呢?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自己竟还在期待那个人推门进来哄他。   可幻想落空,没多时,就听到一声意外的门响。   方唯猛然站了起来,他气得晕眩,拉开门跑出去,客厅里空无一人,拉开玄幻处的,门口也空荡荡。他听见电梯叮地一声,连忙往外踏了几步,电梯门缓缓合上,人早已不见踪影。   方唯颤了两下,周锐昀走了。丝毫没想到哄他或是道歉。他顺风顺水长到这么大,没被谁如此不留情面地对待过,面上火辣辣地灼烧,心里既难过又气闷。   方唯第二天上工时,黑眼圈明显,他强打精神工作,尽力让自己保持正常状态。   这次总算硬气了点,方唯坚持了两天,没率先低头认错。可两天一过,又忍不住时时盯着手机。每每想低头,想到周锐昀那个“滚”字,又缩了回去。   过程实在煎熬,方唯感觉快要坚持不住了。谭西原看他进来精神不济,在下班时主动提出要不要去放松一下。可意料之中地,工作狂的放松竟是去打球。   方唯站到球场里了还有些怔愣:“打球?”   “天天坐办公室,出出汗有益于健康。”谭西原用球拍掂了掂球,“打吗?”   方唯本来是没心思打球的,可打了一刻钟就来了感觉,挥拍的动作越来越快意。   打了将近两小时,方唯耗尽体力,没形象的躺倒在地面上。谭西原坐在他旁边喝水,看他筋疲力竭,问道:“好点了吗?”   谭西原知道他心情欠佳,特地来打球,想让他发泄一场。   方唯闭了闭眼睛,馆场内灯光明亮,刺得他眼前一片恍惚,谭西原的身影笼罩出了一层模糊的光晕,眉目温和。   “我要是喜欢的是谭哥你就好了。”他低低呢喃。   谭西原一怔,旋即笑了,拿冰凉的矿泉水瓶拍了拍他的脸颊:“在想什么。”   方唯才反应自己说了什么,有些难为情,捂住眼睛说:“我只是觉得你很好,难怪谢衡总是缠着你。”   “那你赶紧告诉我,怎么样变得不好一点,让他别再缠着我。”谭西原开玩笑。   方唯却认真地沉思:“情绪阴晴不定点、不会关心人点、会撒谎、看不透、捉摸不定……”   “这样就会变得不好?”   “大概吧。”   谭西原目光清明:“但总有人会喜欢这类不好的人。”   “为什么?”方唯偏过头来,眼神透着不解。   谭西原不知自己该不该多嘴,感情是不容许外人插嘴的,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手虚虚遮住方唯的眼睛,低声道:“因为你会被蒙蔽。”   方唯在昏暗里,狠狠地眨了眨眼睛。   体力告罄,方唯连澡也没冲,戴着运动后的汗味和疲惫就回家了。这几天他没去那间屋子,而是老老实实住在自己的公寓里。   他没开车,谭西原送他回来,到楼下方唯从车里钻出来,被冷风吹的打颤。谭西原笑道:“回去一定要先洗澡。”   “知道。”方唯挥手,“路上小心。”   谭西原关上车窗,掉头走了。方唯见车影消失才转身往公寓楼下走。酣畅淋漓的运动一场后,现在被风吹着,寒冷度数直线上升,他不禁低着头缩着脖子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摸着口袋里的手机,方才打的酣畅,并不觉什么。现如今一个人走在这寂静夜里,不免心情又低落下去。而就要走到楼下时,地面上凭空出现了一条腿。   方唯心神不宁,差点被绊倒,小声叫了下,有些不满地往旁边看。结果却看见了张意外的脸。   周锐昀靠在墙壁上抽烟,他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明一半暗。   –tbc– 第25章 下   方唯无措地盯了他几秒,张口要说话,但又想起了那日被骂滚时的困窘,于是什么也没能说出口,沉默地绕过他往楼道里走。   走了几步才听见后面有脚步声,方唯慌不择路地往楼梯上冲,上到二楼恍然想起自己住在18层,爬楼梯大概会力竭而死。脚下一转,急步走向电梯。   他边走边回头,周锐昀果然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方唯走得更快了,电梯门正好打开,他一下子窜进去,焦急道:“关门关门。”   电梯里只有个小姑娘,背着书包,可能是上完晚自习才放学回来,见这情形怔住了,下意识去按关门键。可没来得及,周锐昀一只手卡在门上,跟恐怖片上演似的,莫名让人有些惧意。   狭小的空间待了三人,方唯贴着拐角站,脸色沉沉。周锐昀神色向来冷淡,身上甚至还泛着点酒气。   小姑娘眼皮撩动了几下,偷偷打量他们。她本来按了六楼,到时却没下。方唯只顾着盯自己脚下,并未注意到。   到了十八楼,三个人一同下电梯。方唯才疑惑道:“你也住这里?”   这话倒有些可怖了。楼里都是一梯一户,这层是自己的公寓,怎么会有别人居住。   “啊?”小姑娘攥着书包带子紧张地瞥了眼跟在后面的周锐昀,“我……我不住这儿,但……哥哥你……”   方唯大约明白了她的意思,本来见到周锐昀而僵硬的身体都放松下来,笑道:“他是我……朋友,我们闹了点矛盾。”   女孩眼睛在他俩身上转了一轮,似是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她住了嘴,但方唯明白她是误会了。   “真没什么,谢谢你。”方唯说。   女孩点点头,见周锐昀不是个坏人,便甩着马尾下楼去了。   一场滑稽又温情的误会,让方唯不禁放松了点警惕,直到周锐昀在旁边出声:“我看着不像个好人?”   方唯汗毛倒竖,看了他一眼,没给响应,准备开门。周锐昀跟上来,站在他背后。方唯手指动来动去,也没顺利把钥匙插进锁眼里。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要帮他,方唯迅速一躲,忽然转过身体来。   两人成了面对面。   “你别跟着我。”方唯竭力用着硬气的口吻。   周锐昀收回手,拿了根烟出来,言简意赅:“先进去再说。”   “我不会让你进去。”   周锐昀文不对题:“几天没见了。”   方唯梗着脖子:“是你让我滚的。”   “那天工作遇到点不顺心的事,心情不好。”周锐昀盯着他,掏出了根烟,“我不是有意要冲你发脾气。”   方唯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低声下气”的道歉,一时有些怔忪,很快又武装起来,回道:“不管有意无意,你都说了那种话,这是事实。”   周锐昀静默了片刻,开口却是:“你不要闹了行吗?”   明明上一秒还在辩解式的道歉,说自己不是有意,可现在却又不耐烦地要他别闹。   方唯委屈起来:“怎么是我闹了?是你先对我那样的,你一句不是有意的就要我原谅……”   剩余的话被吞进了嗓子里。因为周锐昀忽然抱住了他。   方唯反应过来后立刻挣扎,踢踹推搡齐上阵,恨不得全把性子使出来,可周锐昀纹丝不动,语气却罕见地低落:“我很累,方唯。”   短短五个字,不是道歉、不是服软、不是诱哄,而且一句抱怨,可却让方唯心口蓦地发软,手脚推拒的动作逐渐使不上力。   任由着人抱了许久,方唯才开口:“……你喝酒了?”   “嗯。”周锐昀的脸埋在他颈边,滚烫的呼吸全洒在皮肤上,阵阵灼热。   方唯咬了下嘴唇,轻轻推他,低声道:“喝了酒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在赶人,周锐昀不为所动,反而说:“回哪去?”   “你自己家。”方唯还没完全心软,尽力硬邦邦道。   谁知周锐昀下一句话就让他再也无力招架:“我父母在办离婚。”   到底还是让他进来了。方唯抠着沙发的拐角,有些丧气。比起痛哭流涕的道歉或是掏心掏肺的情话,对方露出软弱的一面好像更能令自己溃不成军。   他现在需要我。   “叔叔阿姨为什么要离婚?”方唯轻声询问。   “不知道,积怨已久吧。”   直接原因倒是明了,因为周父跑去赌钱,输了好几万,周母跟他大吵一架,吵着吵着就要离婚。但财产分割意见达不成一致,两人合计合计,竟要走诉讼渠道。   “那现在还没离?”   “在等通知,说要先调解。”   “那会离……”方唯也不知要怎么问。   周锐昀看出他想问什么,摇摇头:“一般来讲第一次上诉离婚不会判离。”   “那就好。”方唯心放了一半。   话题进行至此,忽而沉默下来。客厅挂了个壁钟,滴滴答答有条不紊地走着,成了屋子里唯一的声响。   “喝水吗?”方唯站了起来,“我去倒杯水。”   杯子放到面前,周锐昀用拇指摩挲着杯壁,“消气了吗?”   方唯嘴硬:“还有点。”   “不是故意冲你发火的,当时工作上出了点事……”   “什么事?”方唯接道。   “你不懂。”   “假如我能帮上忙呢?”   “要找你家长给我帮忙?”周锐昀虚虚的刺了一句。   方唯没察觉到:“如果你需要的话。”   周锐昀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不说这些了,坐。”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方唯想了想,不打算坐他旁边,要走向单人沙发,却被人一把扣住手腕,倒在了他身上。   周锐昀把人拽到了自己腿上坐着,虚虚圈着他,声音平缓:“脾气还没消啊。”   方唯受不了他这样讲话,总教人不自觉就心软,于是不情不愿地别扭道:“没有下次了。”   周锐昀笑了下,又很快敛去。他盯着桌上那杯温热的水。只消晃一晃手,水波就会跟着轻轻荡漾;而一停手,水面又会缓缓归于平静。   能把控的感觉向来不坏。   “你倒是好哄。”于是他不明不白地说了这么一句。   方唯瞪视:“你这么说的话,我就要继续闹了。”   周锐昀盯着他笑,那氛围骤然变得暧昧,方唯黑白分明的眼睛飘忽了一下。周锐昀的唇已经贴上来了,他下意识张开口,把对方迎了进来。   “叮铃——叮铃——”门铃打断了亲吻。   方唯吓了一跳,猛地推开周锐昀,后者后背撞到沙发上。方唯没来得及道歉,先走去玄关。   ——这个点会来他这儿的,只可能是家人或者关系亲密的朋友。   “是我姐来了。”方唯跑回来,“你……”   周锐昀善解人意:“我去阳台。”   “不用。”方唯赶紧说,“没事的,不用躲,就当是朋友。”   听了人家工作不顺、父母要离婚这些事后,方唯要是再把人赶去阳台躲起来,那也未免太残忍了。   周锐昀确认了一下:“可以吗?”   “没事。”方唯开了门。   方蔓气势如虹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她老公。   方蔓递了个袋子:“前两天去玩了几天,给你买的围巾。”   方唯接过来,乖巧叫道:“姐,姐夫。”   “嗯。”方蔓绕过玄关才看见屋子里还有人,“这是……”   “我朋友,姓周。”方唯说。   “哦,就你们两个?”方蔓扫了眼客厅,茶几和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杯水。   “晚上一起吃饭,他送我回来,上来坐会儿。”方唯继续别慌,尽量保持面不改色的镇定。   方蔓挑挑眉:“小周,你好。”   周锐昀站起来打招呼,说:“那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方唯说。   在方蔓眼皮子底下,方唯不敢造次,只把人送到门口,趁着视角盲区,方唯拉了下周锐昀的手:“到家打电话。”   周锐昀嗯了一声,说:“我走了。”   方唯想安慰他一句,可亲密的不方便说,客套的说来又虚假,因此什么时候也没说出口,人就走了。   “认识的新朋友?我没见过。”方蔓问。   “嗯,算是。”方唯模糊回答道。   “你这段时间是不是经常出去玩儿?妈说来找你几次都没找到。”   来了。   方唯坐在方蔓对面,说:“有时跟同事聚餐,还有谢衡他们去玩儿。”   方蔓翘起腿,漫不经心地语气:“是吗?前两天还听谢衡抱怨,说你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整天不见人影,他喝多了,要在你这借宿一晚,你都没答应。”   谢衡个祸害!方唯扶额,在想怎么编下去:“他那人,你知道的,喝多了人来疯,来我这儿肯定要闹起来,开个派对都有可能……”   方蔓细细打量他,脸色渐渐沉下去。   此时,卫生间门开了,方唯的姐夫走出来。姐夫对这对姐弟俩方才的交锋浑然不知,说道:“对了,方唯,那条围巾是我选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方唯去翻围巾,说:“好。”他瞟了一眼方蔓,方蔓看不出神色,让人发怵。   所幸有姐夫在,方蔓大约是顾忌什么,没再问下去,没带多久就走了。可方唯回想那短短几句对话,却觉得哪里都是漏洞。   ——露馅了吗?   –tbc– 第26章 上   心神不宁下方唯还记得找周锐昀,忧心忡忡道:“我觉得我姐应该有点怀疑了……”   周锐昀才到家,在阳台抽烟,低低地嗯了一声。   “怎么办啊?不知道她会不会跟我爸妈讲。”   “你怕什么,连出柜都不敢吗?”   方唯被一噎:“我以前计划的是慢慢来,潜移默化地让他们接受,不想这么突然。”   周锐昀吐了个烟圈,慢悠悠道:“嗯,所以还是不敢。”   前一刻这人还跑过来求和、卖惨,转脸说话又开始不好听。方唯不服气道:“你敢的话,那你跟你父母说啊。”   那边一下没声了,连啪嗒啪嗒玩打火机的声响都消失了。方唯咬了下舌头,情绪一上头,连先前讲过的话都忘了。   周锐昀父母在闹离婚,自己现在说这些,无异于钝刀子乱撒,让人不快。   “我……”方唯吞吞吐吐,“抱歉……”   周锐昀在那边冷笑一声:“我当然敢了,可不像某个胆小鬼。”   “……!”方唯不满地皱了下鼻子。   挂了电话,他到床上还是有些忧心。真被家里人发现了当然也没什么,可目前他和周锐昀的感情摇摇欲坠,并不稳定,再来个外因的干扰,岂不是雪上加霜。   细说起来,还要怪谢衡。好死不死地干嘛要去方蔓面前抱怨自己不肯收留他住宿一晚的事,一句话就把漏洞全捅了出来。   被念叨的谢衡正在十几公里外的美术馆外面,忽然打了个喷嚏,幸好鼻涕没飞出来,尴尬地揉了揉鼻子:“谁在背后想我啊。”   谭西原上下扫了他一眼:“你是穿少了,要感冒吧。”   寒风瑟瑟,谢衡只穿了个薄外套:“没想到今天降温,突然就这么冷了。”   谭西原无奈地摇摇头:“开馆还有会儿,我去买点喝的,你喝什么?”   谢衡立即笑了,甜腻道:“咖啡。”   谭西原难约,但躲不过谢衡的软磨硬泡和投其所好。市里新开了一家美术馆,谢衡几次三番发来邀约,最终让人松了口。   谢衡捧着热咖啡,感觉身上聚拢了点热气,望了望美术馆门口的队伍:“才这么点人,哪个明星开的火锅店开张,都得比这儿人多。”   “不能这么比。”谭西原说。   开了门可以进,这美术馆是新开的,前三天免费,凭身份证换取门票进入。等排到他们时,谢衡眼尖,看了一眼谭西原的证件:“照片还蛮好看的。”   谭西原手一收,把身份证收回钱包里。   谢衡从小到大不爱读书,所以眼睛最好使,目光如炬:“下周二是你生日?”   谭西原没想到一眼就能看出这么多内容,嗯了一声。   “怎么过啊?跟家里人还是朋友?”谢衡追问。   年轻人才会在意这些。谭西原想到周六那天,庄越也问他生日要怎么过。   “加班。”   “啊?”   谭西原走进了美术馆,正在看图上的标示随口答道,:“那天不是工作日吗,大概要加班。”   谢衡:“……”   话虽如此,但谢衡心里已经有了个想法。   周二是个阴天,云层压的很低,雾气整日未散。心情跟着天气起伏,部门办公室里工作热情都不大高。   到了傍晚,响起了几声断断续续的声响。有人往窗外看,看见雾气里有几道隐隐约约的光点。   “打雷了吗?不是要下雨吧。”张姐问。   “不会吧。”琳琳说,“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有雨。”   “要下雨的话,我就提前下班啦,谭哥可以吗?”有女孩子问,“我没带伞。”   “这个天气要是淋湿了肯定要生病,我也提前走吧。”   “我得去接孩子放学,也先走了。”   “真下雨了我就让我老公开车来接我。”   “什么啊,又秀恩爱。”   ……   办公室因为几道雷声而吵吵嚷嚷,纷纷收拾东西要早退。谭西原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就下班了,于是也没制止他们。   张姐老资历了,以前是从人事调上来的,走前问了声:“今天你过生日吧,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顿饭?”   谭西原笑道:“不了,我这儿还有点事没忙完……”   “马上要下雨,你又过生日,工作哪天不能做。”   谭西原还是摇头,张姐没办法,就先走了。   方唯不知道这茬,他约了周锐昀晚上吃饭,于是裹好围巾就打算走:“谭哥,我也走了,你今晚加班吗?”   “嗯,路上小心。”   平日里热热闹闹的办公室忽而空旷下来,落地窗没人关,风扑进来,满是寒意。   加班到晚上七点,腰酸背疼。谭西原起身活动了下身体,天幕黑沉,云层低垂,先前的雷电响了两声就无影无踪,谭西原没琢磨出今晚到底有没有雨。   他正想着,忽然手机响了。谭西原一看是谢衡,便没打算接。但谢衡不屈不挠,连打了好几个,只好认输的接听。   谭西原开门见山:“我今晚没空。”   谢衡一顿:“你都知道我找你干嘛了?”   谭西原笑笑:“不难猜吧。”   今天他生日,难得谢衡记着,这会儿打电话过来,自然有所图谋。   “请你吃个饭,给你庆祝生日。”谢衡说,“这都不行吗?”   “我约了别人。”谭西原编了个谎。   “啊……好吧。”谢衡拖长了声调,竟没再继续纠缠,而是说,“不吃饭可以,你现在在公司吧?能劳烦你去窗边看看吗?”   谭西原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坐在椅子上没动。   “看什么?”   “你去看就知道了。”谢衡语气有点嘚瑟,“去看一下吧。”   谭西原走到窗边,往下看,黑黢黢的一团,除了几束车灯的光点,什么也没瞧见。   他还以为谢衡站在下面,结果竟然没有。   “看什么?”谭西原又问了一遍。   谢衡神秘兮兮的:“看天空。”   谭西原抬头,黑沉沉的天空瞧不见丁点儿星星,暗沉的了无趣味。   “有什么吗?”谭西原纳闷。   谢衡老神在在的回答:“再等等。”   这一等,足足等了五分钟,往上看、往下看,都仍然是一团漆黑。   谢衡漫天散扯,努力找话题、说笑话,却依然惹得谭西原失了耐性:“我还有分材料没做,你到底要干嘛?   谢衡本来胜券在握,这会儿也急躁了,说你等一下,然后撂了电话。   谭西原不知他在闹什么,回到座位上打算继续写报告材料。可手指放到键盘上,半天也没敲下一个字。   办公室只有一盏灯亮着,光照不到的地方阴森森的,手机上有几条祝福短信,他一直没点开,反正祝福的话万变不离其宗。   他叹了口气,又想笑,于是表情显得有些怪异。   重新静下心来工作,几分钟后手机又响了,还是同个人。   谭西原放任没理,那边停了,过了十来分钟又继续打过来。   谢衡霜打了茄子般,有气无力的喂了一声。   “又让我去看天空?”谭西原损了他一句。   “……没了。”   “嗯?”   “烟花被扣住了,没放出来。”   谭西原一愣:“烟花?”   谢衡吸了吸鼻子,在寒风里笑了笑:“生日快乐啊。”   “你是要我看烟花的?”谭西原问。   “唉,别提了。”   外面还是黑沉沉的天,没有下雨的征兆。谭西原看了眼窗外,看着夜色里寂寥的点点灯火,忽然福至心灵:“下午是不是也放了?”   谢衡在电话那边立即崩溃了,大倒苦水:“气死了真的。这家公司太不靠谱了,我说晚上七点,他搞成了五点就算了。结果出了一次纰漏还不够,现在又没放出来。”   谭西原静静听着,忽然笑了出来。   谢衡听到他的笑声,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咳了咳:“你再等等,我让那边重新搞,估计九点能……”   “不用放了。”谭西原打断他。   谢衡还是头一次想给人惊喜,却闹了场笑话,也有些挂不住面子。   “那行吧。”谢衡挠了挠头,“下次有机会再放,还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放你公司楼下的保安室了,你记得拿。”   “你在楼下?”谭西原捕捉到重点。   “嗯。”   面前的电脑屏幕满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枯燥乏味,和生日这种日子完全不搭边。   “订了餐厅吗?”谭西原说,“之前不是说要请我吃饭。”   –tbc– 第26章 下   谢衡订了一家海鲜餐厅,离谭西原公司不远。谢衡开的车,启动前手一顿:“后面有个人……”   谭西原要回头看,但车窗没开,于是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人?”   人影从后视镜里消失,谢衡皱眉想了下:“怎么像你弟弟?”   “不会,他每晚晚自习都有考试。”谭西原以为他随口一说,没放心上。   “嗯,应该不是。”谢衡还记得那个身形修长的男孩,人影确实有点像,不过夜色太暗,估计是认错了。   到餐厅吃饭,席间谢衡抱怨了许久他找的公司不靠谱,害得没看到烟花。   谭西原倒不介意,说:“也算看到了,下午五点多那个,跟闪电似的。大家还以为要下雨,纷纷提前早退了。”   “……别说了。”谢衡捂脸,觉得丢人。   气氛良好,吃得开心。最后上甜点时,忽然餐厅灯灭了,谭西原握着刀的手一顿:“停电了?”   谢衡在黑暗里轻笑,随着笑声出来的还有音乐声,不多时有了几个跳跃的光点,侍应生端着蛋糕走过来。   “生日快乐。”谢衡不知从哪儿捧出来一束花,要送给谭西原。   蜡烛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年轻男孩神情认真,颇像真情流露的样子。   蛋糕鲜花,手段虽俗,且像把妹,但谭西原没拒绝,他摸了摸鼻子,把花接过来,道了声谢。   谢衡得意地扬了扬眉,多日来的死缠烂打和坚持不懈,终于进了一步。   吃完饭两人又坐了会儿,之后谭西原让谢衡把他送回公司,因为车还停在那儿。搁以往,谢衡定要趁热打铁把人往酒店拐,可谭西原跟以前那些人不一样,谢衡在追人一事上好歹还有点脑子,懂得一点进退。于是大方地把人送回了公司,说了几句话后,自己驾车离开。   谭西原到家时近十一点,屋子里竟有灯光。平时这个点,庄叔可早就睡了。他一进门,先看到的是坐在沙发上的庄越。   “你怎么在家?”谭西原眉头一皱,离高考越来越近,学校里晚自习上到十一点半,庄越最近基本住校。   庄越低垂着眼睛,半晌没回答。   谭西原往里走了两步才看见桌子上摆着蛋糕,蜡烛还没插,和刀叉一起散落在旁边。   “逃了课和考试回来的?”他问,声音有些严厉。   庄越终于开口:“没有,我才回来。”   谭西原看了看桌子,又看他:“要陪我过生日?我在外面跟朋友吃过了。”   庄越嚯地站起来,脸色不佳,僵硬道:“那就算了。”   他说着便要去收拾桌上的蛋糕,力气过大,蛋糕倒了下来,糊了半个手掌。   谭西原走过去,抬手制止他:“只吃了点饭,没吃蛋糕。”   庄越垂着头,手微微颤抖。   谭西原注意到了这点,看了他一眼,笑道:“把蜡烛插上,吃一点吧。”   蛋糕糊的不成样子,形状丑陋可笑。庄越插上蜡烛点燃,两人沉默的坐了下来。他越长大话越少,一首生日歌都没憋出来。   “你去休息吧,我来收拾,明天早上早点起来,我送你回校。”谭西原吃了两口蛋糕觉得有些腻,搁下叉子说道。   庄越低声应好。在谭西原收拾桌子时,他又走回来递了个盒子,说:“礼物。”   谭西原擦了下手接过来,是个包。他翻了翻,发现还不便宜。庄越哪来的钱买这个?谭西原纳闷,男孩已经钻进了浴室洗澡了。   第二天早上送庄越去学校,男孩子眼睛鼻子都灵得很,问:“有股味道。”   谭西原没反应过来,拿起个小瓶子晃了一下,说:“应该是新换的车载香水。”这还是谢衡之前坐他车时随手丢的。   庄越闻了闻:“不是……”他说着,从内后视镜里看见后座放着一大束玫瑰。   这玩意儿太显眼,昨晚谭西原没法回家,直接扔车里了。   花朵有点枯萎,不胜昨晚的娇艳。庄越转过头去目光灼灼地盯了几秒:“这是别人送的,还是哥你打算送别人的?”   谭西原笑了笑。   “你谈女朋友了吗?”   “没有。”谭西原解释,“昨晚朋友送的。”   “男人送你玫瑰花?”庄越脱口而出。   “送着玩儿的。”谭西原说。   庄越咬了下嘴唇,一阵刺痛:“是吗?”   “当然是了。”忽然脑中闪过什么,转头盯着庄越,“你怎么知道是男人?”   庄越眼神瞬间飘忽起来,答:“猜的。”   谢衡昨晚在他公司楼下时说看到了个人有点像他弟弟,谭西原不禁感到一丝怪异。到了学校门口,庄越下车走了。谭西原看他进了校门,不知不觉间,庄越已经长得那么高,背影看上去竟有点陌生。   谭西原没立刻发动车子,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喂,吴老师吗?我是庄越哥哥,对,我姓谭。”   “谭先生啊,庄越今天来上课了吧?昨晚说有点头疼,回家休息了,今早再过来。”庄越的数学老师吴老师说道。   “他昨晚没参加考试吗?”   吴老师说:“没有啊,最近晚上倒是经常请假,说家里有病人要照顾。是爸爸住院了吧?”   谭西原脸立即沉了下来。   影院里漆黑黑的,情节正在煽情处,隔壁几个小姑娘吸着鼻子流眼泪。方唯把座椅扶手抬上去,正偷偷摸摸去牵周锐昀的手,掰着手指在那玩儿。   “不想看这个?”周锐昀倾身过来问。   方唯点点头:“有点无聊。”   周锐昀放任他玩自己的手指,玩得过分时,会挠他的手心以示警告。   他俩不怎么来看电影,一来兴趣都不浓厚,二来坐个几小时不能说话也挺无趣。   仗着昏暗的环境,方唯百无聊赖地玩着周锐昀的手指,凑过去咬耳朵:“等会儿看完了,去吃个夜宵吧。”   “去哪吃?”周锐昀轻声问。   “都行啊。”方唯在想地方,“吃……”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打断了他要说的话,方唯鼓了下脸,放开周锐昀的手指去拿手机。他本来不想接,打算挂掉,可一看来电是方蔓,没敢不接。   前几天要被人看穿的慌张他还记得,这会儿接到方蔓的电话就跟个烫手山芋一般。   “你在哪儿?”   方唯小声说:“在看电影。”   “什么时候回来?”方蔓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有事跟你说。”   方唯心一沉,有了不好的预感。   –tbc– 第27章 上   影片很快进入尾声,方唯挂完电话惴惴不安,手机屏幕又亮起来,方蔓发了条短信——「忘了说,我在你另一个房子楼下等你。」   方唯眼皮一跳,果然败露了。   没等散场灯亮起来方唯就拔腿走人,黑暗里难免磕磕碰碰,差点踩空。周锐昀在后面稳稳地扶了一把。   “我姐在我们那个房子楼下,她发现了……”方唯唉声叹气。   “嗯,”周锐昀扔了手上的咖啡,“那你要怎么办?”   “不知道,我从小就有点怕她。”   他额前头发乱了,周锐昀伸手给捋了一下,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方唯垂头丧气的点点头。   方蔓在楼下抽烟,之前备孕时她就戒了,方唯有许久没看她抽过。细长的女士烟,被夹在葱白的手指间,烟雾模糊了她的面容。   “姐。”方唯走到跟前叫了一声。   方蔓从烟雾里撩起眼皮,侧身让了个位置给他开门。   她是连门牌号都查到了,方唯升起一股无力感的同时又有点气愤,这在他看到方蔓扔过来的照片时,达到了顶峰。   “你怎么能找人跟踪我?”   一进门,方蔓就甩了几张照片,偷拍视角,有些模糊,但大致看得清是两个男人,形状亲密。   方蔓吊起眼梢,凌厉得很:“不找人跟你两天,我都不知道你现在这么长本事了。”   “谈恋爱而已。”   方蔓看了一圈这间房子,嗤道:“都学会金屋藏娇了,还谈恋爱而已。你要真是谈个普普通通的恋爱,你藏什么藏?”   方唯辩不过她,气势一下子弱了:“我想等稳定下来,再跟你们说的。”   “这倒还没稳定,你就先跟人同居了?”   方唯好一会儿没声音,垂着脑袋坐在沙发上,良久后才说:“你先别跟家里说,我会自己解决的。”   方蔓撩了下长发:“晚了,这事还是妈发现不对劲的,我只是个先行兵。”   方唯抬眼盯着她。方蔓也正盯着他,她这个弟弟从小就听话,模样又生得好,家里宠爱,没受过丁点儿苦难洗礼,连看人的眼光都差劲得很。   “我知道你不是像谢衡那样,跟男人闹着玩儿。”方蔓说,“正正经经谈恋爱我管不着,但你现在明显还糊涂着,能确定自己喜欢男人吗?”   “当然。”方唯肯定道,“我不会连自己性取向都搞不清。”   “行,退一万步讲,你搞得清。那我没意见,当然爸妈那关可能不好过。”   “那你是接受……”   “当然不是。”方蔓残忍地打断他,“我今天来是爸妈的意思,他说让你先自己做决断,尽早跟人分开。”   “不可能!”方唯脱口而出,斩钉截铁地说,“凭什么啊,我自己的事还要你们来决定。”   方蔓不与他废话,拎起手包说道:“话我传达到了。”   她要走,方唯跟在后面,软了声音喊道:“姐。”   “撒娇也没用。”方蔓走到门口回头过来,又打量了下这间复式两层,“这个地段租这么好的房子,一个月得两三万吧?”   方唯不知她为何突然跳转到了这个话题上,没吭声。方蔓又问:“今天我打电话给你,你在跟他看电影吧?”   “嗯。”   “那他怎么没陪你一起过来?”   方唯面上一僵,他也想过,在道别时他也期待周锐昀说要陪他一起,可对方没有,只让他有事打电话。说不失落是假,可诚然如此,此时他也不能表现出来,强装硬气道:“这跟他又没关系。”   方蔓摇头笑了笑,下了结论:“你们完全不适合。”   方唯本来想好声好气求求她,可方蔓这句话让他心里不舒服起来,瞬间僵硬道:“我自己知道适不适合。”   方蔓懒得与他争辩,只说:“最好赶紧分开。”   像个命令,要方唯分手,如果抗命不从,不知等待他的是什么?棒打鸳鸯还是别的,方唯感到焦虑。   方蔓要他分手的事他没打算跟周锐昀提,可对方猜到了,方唯习惯性地问了句怎么办啊?周锐昀回道:“那就分手吧。”   方唯本来趴在他怀里,闻言退了出来:“什么意思?”   “如果不打算分,就不要整天问来问去。”周锐昀口气不善。   方唯被他说的脸热心冷,可一想又确实如此,谈恋爱是为了欢喜,整天提分手是挺倒胃口。   方唯一想通,开始破罐子破摔,等家里人有了行动再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吧,当下的生活还是最重要的。   不过他心里到底存了事,上班时想找知情人谭西原聊聊。可谭西原近来脸色也不佳,说是弟弟瞒着他做兼职。高三的学生,不务正业去兼职,可想谭西原有多生气。   “以前很乖的,现在长大了,反倒难管起来,也不知道他整天在想什么。”趁着午休在咖啡馆休憩,谭西原忍不住叹气。   方唯倒是能理解:“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吧,你跟他聊聊。”   谭西原捏了捏鼻根,不知是随口一说还是有细细考量:“等空下来吧。”   方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觉得家人间的沟通里,最重要的一点是:平等。他就是个反例,父母和哥哥姐姐从来都把他当小孩子,对话时苦口婆心、处处管教,他们从来都只顾着自己“说”,却从不“听”他讲。   不过谭西原应该懂的这个道理,方唯觉得自己应该不需要提醒。   晚上回公寓发生了一件近几天难得的好事。方唯兴奋地不能自持,当即打电话给周锐昀,那边却没接。   方唯锲而不舍,在八点半时打通了电话,那边的人却不高兴,语气有点冲:“干什么?”   方唯自动屏蔽,他对周锐昀的不耐烦和火气已经渐渐免疫,犹自兴冲冲道:“你今晚过不过来?”才被家里人发现,还是高危期,方唯却不管不顾地敢顶风作案。   “不怕被你姐捉奸在床?”周锐昀刺他。   “我们哪里有奸。你过来吧,我有东西给你看。”   周锐昀依然不松口,方唯软磨硬泡到口干舌燥,来来回回一句话,要他过来。   周锐昀被烦透了,张口就是:“你就那么欠操是不是?”   方唯骤然听到这么下流而不客气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胡说什么?我才没有……”他说不出口那两个难听的字。   周锐昀静了会儿:“那你到底有什么事非要我过去?”   “有个东西给你看。”方唯守口如瓶。   周锐昀来得有些慢,方唯着迷地摸着一样东西。等人进门时,他把东西藏在了背后。周锐昀先开始没搭理他,而是倒了杯水喝,方唯眼睛牢牢跟着他,忽略不得。   “要我看什么?”周锐昀终于主动开口了。   方唯笑得欢快,喜悦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这个!”他说着,把背后藏的东西亮了出来。   周锐昀嗤了一声:“一双破手套?你叫我来就是看这个?”   喜悦被一句话冲走大半,方唯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什么叫破手套,你不记得了啊?”   周锐昀不耐道:“什么?”   他显然是不记得了。对自己而言是失而复得的宝贝,可在别人眼里却不值一提。方唯走到他面前,要他认真看:“你再仔细看看,真的想不起来吗?”   周锐昀敷衍地看了两眼,一字一句道:“你叫我过来就是看这个东西?”   “这是你送的,你不记得了?”方唯努力想唤起他的记忆,“我们上高中的时候,你在夜市买给我的,我在国外搬家时丢了,前段时间那个房东打扫卫生时找到了一只,给我寄回来。我还以为再也找不到了,没想到……”   就像他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突然消失的周锐昀一样,有些事或许冥冥之中早就注定。   周锐昀却没觉得感动,神情反而冷了下来:“哦,我还送过这么个破东西啊。”   方唯拿手套拍他:“哪里破了?”   周锐昀面露不耐,一把挥开他,冷然道:“拿走。”   方唯却没收手,依然把手套放在他眼前:“你真不记得了吗?当时我还以为你买给你妈妈的,这种卡通手套……”   周锐昀忽然夺过手套,用力朝着大开的窗户扔了下去。破旧的手套一下子消失在了滚滚夜色里。   方唯好半天没反应过来:“你干嘛扔它?”   周锐昀神色冰冷:“说了让你拿走。”   方唯定定地看着他,浑身颤抖,他头一回发现,面前这人真是太可恶了!他使劲推开周锐昀,夺门而出。   他没走,而是在楼下找手套。天太黑,他没带手机,也没有手电,只好凑近了地面逡巡。   周锐昀在楼上站了许久,灯光投下的阴影使他面色模糊,看不清神色。   方唯手在花坛里拨动许久,细嫩的手指被树枝和叶子划了几道红痕,他却依然没放弃。直到周锐昀下楼来,手臂上放着件外套。   “别找了。”他说。   方唯恍然未闻,依然用手拨开树丛,在里面找寻。周锐昀从后面拽住他的胳膊,提高了声音:“别找了,想要的话我再买,几副都可以。”   方唯只穿了一件单衣就跑下来,被冻得浑身冰凉,他转过脸来迎着灯光,鼻尖和眼睛微微发红。   “你再送多少副,都跟这个不一样。”方唯直视他,“你不会懂的。”   他说完又转身去找那只手套。周锐昀看着他的身影,忍不住想笑,那笑却很复杂。   他站在那儿,闭了闭眼睛:“你怎么总对这种垃圾念念不忘。”   –tbc– 第27章 下   手套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方唯找到眼睛都模糊了,也没寻到。周锐昀一直在他背后沉默的站着,神情莫测。等方唯不小心扑进了满是泥坑的花坛里时,他才抬腿往前走几步,一把将人拉起来。   “回去。”他说,拖拽着方唯的手腕往楼道里走。   方唯难得硬气,使劲要挣脱他:“你放开!我不回去。”   周锐昀回头看他,冷峻道:“都几点了?为了一只手套闹到现在。我记起来了,我送你的是不是?冬天下雪的那时候,买给你的。可以消停了吗?”   敷衍又不耐,方唯怔怔地看着他。   周锐昀又讥讽道:“况且你缺一个几十块钱的破玩意儿吗?有什么好值得你惦记的?”   “因为是你送的。”方唯的喜欢永远那么坦荡、展露无遗,“你送的东西对我来讲都很珍贵。”   周锐昀一瞬间想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他很讨厌方唯的这个眼神,莫名的心生厌烦。   周锐昀嗤笑:“话讲的好听而已。”   方唯垂下眼睛,疲倦地小声说道:“你别这样了,我很……失望。”他想说失落,可话到嘴边,脱口的却是另一个词。   失而复得又再度失去是什么感觉?面前这人分明是不懂的。方唯确实感到失望,他从未这么明晰地感受到:他和周锐昀之间有着一道巨大的鸿沟,各自翻涌的情绪从未相交过。   方唯说完,便执拗地要甩开周锐昀的手。后者被他一句“失望”说的松了力气,方唯一使力就挣开了,却因惯性,差点向后栽倒。   他俩相对无言,站了许久,过路人路过都要打量两眼。方唯被冻得发抖,低声道:“你上去睡吧,我回家。”   意思是要回他自己的家,他今晚实在不想和周锐昀共处一室。这倒难得,毕竟平时就属他最爱粘人。   周锐昀怔忪片刻,笑了出来:“是要回去找家长哭诉?他们不是要你跟我分手吗,正好称了心意。”   “我是去自己租的公寓,想一个人待会儿。”方唯说,语气又低落下来。   谁料周锐昀把一串钥匙扔了过来,砸在他胸前,又掉落到地面。   “这房子是你的,怎么也轮不到你走吧。”周锐昀大步跨过他身边,“要走也是我走。”   他没看方唯一眼,径直往前走。方唯想喊住他,或者伸手拉住他。可什么也没做,好似被冻得僵住了,方唯发现自己毫无力气。   周锐昀走的决绝,头都没有回过一次。方唯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慢慢蹲下来,去捡钥匙。这是周锐昀的,钥匙扣是方唯买的情侣款,价格不便宜,当时周锐昀还随口说了句:“一个钥匙扣就抵得上我半个月工资了。”   方唯从不细究这些话,因此他并不知晓这里面包含着多少深藏的情绪。   整整两周都没有联系。方唯魂不守舍,除却工作时间外都萎靡不振,谭西原约他打了两次球,不过效果甚微。   周五晚上家里人让他回家吃饭,本来方唯是不想回去的,可当天是父母的结婚纪念日,作为小儿子他不可能不到场。   下班时方蔓来接他,方唯不知道跟她说些什么,路上一直沉默。最后是方蔓先开的口,不经意地问了句:“分手了吗?”   方唯飘散的意识回笼,还未回答方蔓便说:“该是分了吧?”   “你又找人跟踪我了?”方唯蹙眉。   方蔓瞥他一眼:“用得着我找人跟吗?你那脸上就差写着感情不顺了。”   方唯气闷,不情愿道:“没有,我们现在很好。”   方蔓拧着眉毛:“没有分?那人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哪个人?”方唯跟着问了一句,忽然反应过来,一骨碌挺起身体,“周锐昀?”   方蔓在红灯停车的间隙看了他一眼,语气如常:“你觉得呢。”   “你找过他?”   “找过一次,聊了会天。”   “只是聊天?”方唯质疑,“你什么时候找他的,说了什么?”   这口吻倒像质问了,方蔓不高兴地拉下脸,:“我弟弟谈了个男朋友,我去见一面,探探底还不行了?”   方唯疾声厉色:“这是我的事,你凭什么掺和。”   “你要是聪明点的,我也不管。但那人看着单纯吗?见我时的态度可不怎么好。况且上周我再联系他,他可是说你们已经结束关系了。”方蔓敲着方向盘,“方唯,你可搞清楚了,这到底是两个人在谈恋爱,还是你一头热……”   方唯不想再听,声音尖锐的打断她:“我自己知道!”   说话间已经到了别墅区,方蔓停了车,要往门口进。方唯却在后面磨蹭,她催促道:“快点进去吧,爸妈都在等了。”   方唯神色难辨,生硬道:“我打个电话,你先进去。”   方蔓扫了他一眼,没管他,径直走了。说白了,兄弟姐妹的感情在各自成家立业后就慢慢变淡了,方蔓操持工作与家庭的花了大半精力,没多少闲工夫管方唯。她能做的只是去探探周锐昀的虚实,以过来人的眼光看,那男人绝不是好相与的,可惜方唯一头热的扎了进去,旁人劝都劝不醒。   方唯在家里别墅花园的角落里摸出手机。两周没有联系,打这个电话时不免紧张,手心都沁处了汗。   响了很久没人接,方唯对着墙轻轻踢着,显得很焦躁。等要自动挂断时,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女声:“喂。”   “周……”方唯一下子怔住了。   那边的女声却问道:“你是方唯?”   方唯不知道她是谁,头脑轰的炸开,支支吾吾应了一声。   “你是锐昀的那个同学方唯?你干什么联系他?你把害得那么……”女人声音忽地尖利起来,不太清晰,方唯没听清楚,但里面浓浓的厌恶与憎恨他听出了几分。   “妈。”于是对那人声音熟悉,周锐昀一出声方唯就听清楚,“不是让你不要随便接我的电话吗?”   手机被拿到了另一个手上,然后挂断了。方唯云里雾里,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tbc– 第28章 上   方唯握着被挂断的电话感到不可思议,周锐昀母亲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所以说话间带了点方言,他没听懂,却接受到了语气里喷薄的怒意和憎恶。可他们在以前相处的很好,方唯记得自己每次去夜市,周母都会温温和和地与他聊天,因自己儿子不喜交谈,她便向方唯探听周锐昀在学校的成绩和生活。   几年不见、毫无交集,周母为何现在对他有这么大的怨恨,完全没道理。方唯百思不得其解,忽然闪过什么——   他慌忙又拨通了电话,这回是周锐昀自己接的,语气不算好:“干什么?”   “刚刚……是你妈妈吗?”方唯踌躇道,“还在吗?”   “跟你无关。”周锐昀说,“找我什么事?”   他那边很安静,听不见女人声了,方唯猜测周母已经不在了,便问:“她记得我对吗?为什么会突然冲我……”他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你找我什么事?”周锐昀没理他的问题。   “是不是你跟家里人说了我们的事?”方唯犹在这个问题上绕着,并有了个大胆的才想,“她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了?”   “我跟你在一起?”周锐昀反问。   方唯一哑,艰难开口,才想起一开始他想找周锐昀是为了证实什么事。   “你见过我姐对吗,你告诉她我们已经结束关系了?明明没有,我们没有……”   “结束了不好吗?”周锐昀打断他,“我不是让你很失望?”   “但我没想过分手,从来没想过。”   “那你想怎么样?”周锐昀声音里少见的夹杂了一丝疲倦,“你家里人不同意,找到了我,我不想因为这种事被打扰,你明白吗?”   方唯攥紧手机,咬了下嘴唇:“我会……”   “小唯,外面那么冷,”方母出来找他了,站在几步开外敦促道,“快进去。”   “等一会,我马上进去。”方唯说道,又对电话里说,“我会跟我家人说……”   “挂了,你忙你的。”周锐昀却没耐心听他说完,立刻挂了电话。   嘟嘟声响在耳边,方唯犹在出神,方母又出声了:“怎么了?现在连家门都不想进了。”   方唯眼睛乱飘,口里答道:“没有。”   这是父母的结婚纪念日,方唯本来不想闹不开心,尽管吃饭间各自的情绪都在暗流涌动。   是方父先开口的,方唯给父母盛了碗汤,方父伸手去接,并说道:“以后搬回来住吧,你妈这几天一直在我耳边念叨,说你没人照顾,瘦了不少。”   方唯那碗汤递不下去了,转个方向,放到了桌上,扒了口饭,才说:“我一个人住的挺好,而且离公司近点。”   方父的右手空落落停在那儿,脸色顿时变了:“你一个月多少工资,供两个房子的房租吃得消吗?”   方唯吃饭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行了,今天不谈这些。”方蔓打圆场,把那碗汤端到爸爸面前,“小唯,尝尝那个虾,今天妈妈特地让桑姨给你做的……”   方唯躲开方蔓给他夹的虾:“我自己来。”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凝下来,全体缄默。   方蔓向来最会单枪直入,当即撂下筷子,说:“怎么,这是连饭都不想让大家吃个痛快了?”   “不是我先提的。”方唯说。   “那你想怎么样?”方父冷哼一声,“跟个男人搞在一起,你还想大家都为你开心是不是?”   “我是正常恋爱,哪里不值得为我开心?”方唯反问。   一直没说话的方母开口了:“你现在不懂事,贪图个新鲜妈妈理解,但是玩玩就算了,还是要……”   “我是认真的。”方唯异常坚定。   方母的话卡在了嗓子里。方蔓一推碗碟,她居上位者久了,训人的姿势摆地极标准:“认真什么?你那小男朋友可是跟我说了要和你分手。”   “谁让你去找他的?”提到这事方唯也一肚子火,“我自己会处理好,你干嘛打扰他?”   “我替你把关,倒成了多管闲事?”   “好了。”方母开口道,“是我让小蔓抽空去见见那男孩的。听说就是很一般的人,房子是你花钱租的,平时生活也是你出钱。小唯,你得想想,他跟你在一起是不是另有所图?”   方母说话不疾不徐,温温和和,却令方唯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是什么人我清楚。”   “你清楚什么?”方父一拍桌子,“我看你脑子现在就不清醒!”   方唯喉结滚动,准备反驳。方母去拉他的手,软言相劝:“宝宝乖,我们都是为你好。”   “这不是为我好。”方唯语气生硬。   方蔓在一旁轻哼一声:“只有你那男朋友是为你好是吧。房租要你出,生活费要你出,要你给他买那么多名贵的衣服、配饰,你知道人家在想什么?在贪图你什么?”   方唯眼睛嗖地移过去:“那是我自愿的,不是他要求的。我跟他就是像普通人那样谈恋爱,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方蔓还没回答,方父先开口了:“就像普通人谈恋爱?那他能给你什么?”   “我不需要他给我什么,我自己什么都有。”   方父笑了出来,出口的话却伤人:“你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   方唯直视自己的父亲:“所以呢?”   “所以我不同意,立马跟他分手,搬回来住。”方父站了起来,准备往楼上走,“这不是在跟你商量。”   “凭什么啊?”方唯推了下桌子,盘子掉到地板上,发出巨响,他同时大声质问,“你们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从小就是如此。因他乖顺听话,所以穿什么衣服、学什么乐器、上什么学校、选择哪个专业……都是他们替自己做决定。方唯从来没随心所欲地做过一个选择,现在好不容易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羽翼,却还要被“摆布控制”!   “你要自己做决定也行。”方父回头,他一向乖巧的小儿子头一回冲他大喊大叫,激得他心头火起,“只要你不姓方,大可以随便跟人谈恋爱!”   方唯一怔,花了几秒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一家人霎时噤若寒蝉。紧接着,他们看见方唯动了动手,缓缓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门卡和一串钥匙,放在了桌上。   所有人都盯着他,方唯身体在颤抖,可手很稳,他一一扫过这家里的所有人,平静道:“那就都还给你们。”   方父气得指着他骂道:“滚!”   桌上精致的菜肴早就成了残羹冷炙,每个人都没吃几口,此时也没心情再吃。方母埋怨道:“你干什么啊,跟孩子发那么大火。”   方父疲累地捏了捏鼻根:“那小子从小就被惯坏了,现在都敢跟我叫板了。”   方母不乐意,说:“你以前都说他最乖的。”   方父摆摆手,尚未气消:“他没吃过苦头,这次让他闹一场未必是坏事。小蔓,明天给我把他卡都冻结了,我看他能坚持几天。”   “他都丢下来了。”方蔓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看桌上,车钥匙、银行卡、家里的门禁卡样样不缺。   方父被气笑了,摆摆手上楼回卧室了。   方母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叹息道:“怕他吃亏、心疼他受苦,所以事事给安排妥当,没想到他倒不乐意了。”   “你跟爸这几天在公司也忙了好久,先就别操心了,他都成年了,自己心里有数的。”方蔓安慰她,又开玩笑道,“小唯现在这情况,就是叛逆期来的晚了点,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方母被逗乐了,拍拍她的手:“行,那你之后多盯着点儿,别让他出事。”   “我知道。”   方唯出来时把身上的东西全扔家里了,连带着他租的两个房子的钥匙,现在除了一个手机,身无长物。   广阔的别墅区在夜晚罕有人烟,方唯找了个干净的石头坐下来。夜风一吹清醒许多,连他自己都想不通刚才哪来那么大的勇气,竟说了那些话,还毅然决然的“离家出走”。但并不后悔,因为他受够了被指手画脚的人生,倘若没有周锐昀,这一天迟早也会来临。   可现在有周锐昀。他低头去看手机,手指把光标移来移去。重复一个动作无数次,他才拨通了电话。然而没人接。   意料之中。   方唯出神地盯着手机,瞳孔逐渐涣散了,他一次次地重复着机械的拨号动作,听着节奏单调的嘟——嘟——声。身体被冻得冰冷,手指也麻木起来。   手机电量提示不足,方唯没理,他只是继续拨通着一个人的电话   “喂。”猝不及防地被接通了。   方唯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那边见他没声,又重复一遍:“喂。”   “周……”他才开口说一个字,就闭上了嘴。   声音嘶哑,全是破绽。周锐昀敏锐地察觉到,迟疑地问了句:“怎么了?”   方唯没回答,而是调整了情绪,问:“你在哪?”然而还是能听出语气不对。   “临时被叫去加班。”周锐昀沉默了会儿说道。   方唯忽而站了起来:“那我去找你。”   “什么?”   “我现在去找你。”   “不用,我跟你说过了,我们……”   方唯看了眼只剩1%的电量:“手机要没电了,有什么话你当面跟我说,就算是分手,也要当面说吧。”   “你要干什么?”周锐昀皱眉道,方唯却挂断了电话。他再打,那边已经关机了。   方唯到工商局大楼下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进楼前要刷门禁卡,他没有,便进不去,手机也没电,只好在楼下等。虽然他不清楚能不能等得到。   周锐昀或许是随口一说,可能他并不在加班,也可能听说自己要来,立刻走了。方唯却没精力再想了,他靠着墙壁安静地等。   周锐昀在背风的角落里抽烟,火光映在眼睛里,那双眼睛正盯着门口那个被冻得瑟瑟缩缩的身影。   许久后,他听见方唯被咳嗽了几声,似乎身体不大舒服,整个人蜷缩着蹲了下来。周锐昀冷眼旁观地抽了半包烟。几分钟,他轻声咳了咳。   方唯先开始没反应,直到听出声音,才迟缓地转了转头,看见了他。   两人就那么无声对视着,风从面前呼啸而过,卷起几片落叶。夜晚的洒水车放着单调的旋律从旁边路过,水汽扑了满脸。   方唯站了起来,一时间脸上的水汽全聚集到了眼睛里。周锐昀静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方唯猛地拔腿跑向他,然后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对方胸前。   方唯抱的很紧,像一只在寻求温暖和救助的小兽。周锐昀正欲推开他,方唯像是有感知般,又加重了力气,不肯放手,并且鼻音浓重的轻轻低喃:“不要推开我,我现在只有你了。”   –tbc– 第28章 下   路灯闪着微弱的光线,将人影虚虚拢起。周锐昀前胸和后背都被人紧紧压着、箍着,像要把他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只是方唯尚不知晓,这颗稻草从不是来救他的。   周锐昀仰着头看了看深蓝的夜幕,缓缓抬手要推开身前的人。方唯察觉到他的意图,瞬间抱得更紧。   “放开。”周锐昀沉声警告道,“这是我工作的地方,你想被人看到吗?”   “18167093572。”方唯闷声闷气地报了串数学,“我没付车费。”   “什么?”周锐昀推搡他的动作顿住了。   “司机的支付宝,我一分钱都没有。”方唯抬起头来,“车费还没付。”   周锐昀眼神沉沉地盯着他,好一会儿后才问:“怎么回事?”   这四个字像打开了一道闸门,方唯眼睛顿时红了,他嘴唇抖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只觉满腹委屈在胸口里冲撞。   周锐昀有了猜测:“你从家里跑出来了?”   “我不胆小。”方唯吸了吸鼻子,“你可以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   “什么事?”   方唯仰头看他:“你妈妈不是知道我们的事了吗?”   周锐昀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闪烁,但方唯没发现。   “所以你为了我,情愿跟家里闹翻?”周锐昀缓缓问道。   方唯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周锐昀是露出的冰山,而埋在底下的冰川是他自己和家人一直固有的矛盾。   周锐昀当他默认了,捏住他的下巴,忽然问了句:“不会后悔吗?”   方唯瞳孔放大了一瞬,面前人的脸虚幻了一秒又清晰起来,这回他能肯定的摇头了。   “不会后悔。”方唯说,“因为我喜欢你。”   周锐昀没讲话,他咬了下嘴唇,又补充道:“我爱你。”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直白的跟人讲这种话,尽管在几个月前他甚至都不明白爱是什么。   爱是什么呢?爱是让他既胆怯又被赋予了勇气。而现在他就如此矛盾,于是方唯既坦然又卑微地恳求道:“所以,你别跟我分手,好吗?”   周锐昀有那么一刻不想看他的眼睛,只是那么一刻,那点儿柔软又重新变得坚硬。   风吹的树叶唰唰作响,等待中每一秒都变得极为漫长,长到方唯睁大的眼睛酸涩的瞪出泪来,而周锐昀在许久后终于轻轻点了点头,方唯捕捉到后立刻扑上去,吻住了他。   周锐昀的嘴唇很冰,方唯却热烈的像一团火,他攀住对方的身体,想将两人体温融合。   周锐昀张开口,任由方唯将舌尖探了进来。   “沈主任,前几天有个当事人来办事,说要去海南,你要不要一起……”门口忽然响起脚步声了人声。   正拥吻的两人吓一跳,情急之中方唯咬到了周锐昀的舌头,关心地问:“怎么样?有没有……”   周锐昀往后退了一步,要与他拉开距离:“没事。”   从门口出来的人循声望过来,见他俩姿势奇怪、嘴唇泛红,有些纳闷。先前讲话的那人先开口,惊讶道:“周锐昀?你怎么还没走?”   周锐昀的领导沈主任站在旁边,微笑道:“你不是早就说要走了吗?”说着又注意到了方唯,“还是那位朋友啊,又来接小周?”   方唯没想到沈主任还记得自己,正想回答,又想起周锐昀上次跟他讲这人私生活混乱、男女皆可,话又堵住了,最后只是笑了笑。   周锐昀在一旁说道:“主任你们现在回家?要不要我送一趟?”   沈主任笑着摆摆手:“小陈今天开车了。”   周锐昀点头,那两人便走了。   方唯松了口气:“应该没看出什么吧?”   周锐昀似乎心情变得差了点,拔腿往停车场走:“别再这站着了,先上车,你晚上去哪里住?”   方唯赶紧跟上,听到问题又顿住了:“没……没地方去,我把钥匙都丢家里了。”   周锐昀回头看他一眼,方唯垂着头:“我租房的钱都是……”   他话只说到这,周锐昀就明白了:“那之后怎么办?”   方唯手指绞着衣服,吞吞吐吐:“我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算了,先找个宾馆吧。”周锐昀看出他跟家里闹翻是一时意气,对往后的生活压根没有打算。   方唯悻悻地上了车,由周锐昀开车去了家宾馆。宾馆不是方唯惯常住的,环境一般。进门前,方唯才想起问:“你晚上……一起住这儿吗?”   周锐昀掏出身份证给前台,头也没回的回了句:“不然呢?”   方唯立刻欣喜起来,进了房间,先看到的是唯一的一张大床,他又不禁遐想起来。转头想和周锐昀说什么,对方却扭头进了浴室。   “我先洗澡。”   “哦。”方唯应声,“好。”   等双双洗完澡,两人躺到床上。这般好气氛下着实应该发生点什么,方唯确实有点蠢蠢欲动,偏头看在玩手机的周锐昀。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腰,男人虽然坐办公室,但每天都坚持健身,所以腰腹处硬邦邦的。他本来抱有那些小心思,可一时戳上瘾了,戳个没完。   周锐昀一把抓住他不安分的手:“做什么?”   “你记不记得之前跟冉姐他们自驾游,当时我们住一间房,我偷、偷亲你那次。”方唯提到偷亲有些赧然,面热起来,“你记得吗?”   “记得,怎么了?”周锐昀还在玩手机。   “那时候我就在想……”方唯没说下去。   周锐昀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把手机放到他眼前:“这种宾馆的床有多脏,你知道吗?”   手机页面停在一个调查上,全方位的揭示了这类中档宾馆的卫生问题。方唯看了两眼,被恶心的心里那点儿躁动彻底熄灭了。   周锐昀看他愁眉苦脸,不禁轻笑一声,只是转瞬即逝,方唯没发现。 第29章 上   床单、被单仿佛都带着恼人的脏污,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感觉裸露在外的皮肤痒起来,方唯知道那是心理因素的影响,却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早知道不住这个宾馆了。”   连锁的中档宾馆已经不算差,但不识人间疾苦的方唯显然很少受过这等罪,刚才看的新闻全在脑子里翻滚,以至于身体也翻来覆去的难受。   周锐昀看出他的不适,却没出声安慰,只是拿回手机,正欲躺下睡觉,方唯眼尖地瞥到条信息,登时直起上半身,手肘撑着床,吃惊道:“刘哥要结婚了?”   周锐昀闻言看向手机屏幕,刘宇峰发了条微信,在抱怨女人麻烦,挑个请柬都要磨磨唧唧半天。   “嗯,婚礼在下下周。”   “那快了,跟冉姐吗?”   “那不然还能是谁?”   “我确定一下嘛。”方唯说。   “是她。”周锐昀关上灯,“挺晚了,睡吧。”   方唯跟着躺下,过了会儿忽然说:“结婚挺好的。”   周锐昀摸不准他是随口感慨还是意有所指,于是没接话。方唯闹了个没趣,也没再说下去。毕竟对于他们两个男人来讲,结婚确实还是个天方夜谭的话题。   方唯不愿多想,蹭到周锐昀身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他这一天情绪经历大起大伏,早已疲累不堪,很快便睡了过去。   周锐昀倒还清醒着,他用手指一下下顺着枕边人柔软的头发,心思像蛰伏在深海里,不可窥测。   而谢衡对此一无所知,他正跟谭西原在外面吃饭,恍然不知自己的发小跟家里闹翻了天。   “味道真的挺好。”谢衡卷了一筷子热腾腾的面条放进嘴里咀嚼,“我这种不爱吃面的都快要爱上了。”   “你不喜欢吃面?”谭西原问,“怎么刚才进来时没说?”   “陪你吃嘛,你喜欢就行了。”   他陪着谭西原加班到晚上十点多,出来吃宵夜。谢衡动辄就要去高档餐厅,谭西原懒得再折腾,选了家公司楼下的面馆凑合。   面馆环境尚可,谢衡也没反对,倒没想到他不喜欢吃面。   深夜人少,只他们一桌。谢衡点了杯冷饮才送到,他被面辣的舌头发麻,头一口没尝出什么味儿,第二口就喷了。   “这什么味道啊,太恶心人了吧。”谢衡伸着舌头骂道,“跟泔水似的。”   谭西原眼神提醒他:“人都在呢。”   老板及服务生正在收拾桌子、打扫卫生,谢衡声音不低,人家听了个十成十。   “本来就很难喝,不会是坏了吧?”   “我以前点过这个,味道挺正常的,你可能是喝不惯。”   “我口味一向跟着大众走的。”谢衡不服,把杯子递到谭西原嘴边,“你试试,跟你以前喝的一不一样。”   谭西原撩了撩眼皮,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确实味道有些怪,他不禁拧了下眉毛。   “怎么样?味道是不对吧?”谢衡挑眉观察他的表情。   “喊店员过来换一杯吧。”   谢衡收回手,自己又尝了一口:“算了,不折腾了。”   谭西原笑了下,招手让服务员过来换了一杯:“践行饭,不能让你吃得不开心。”   谢衡明天要去出差,将近半个月,特地在走前找谭西原出来吃饭,可惜对方工作繁忙,今晚才抽出一点儿空闲。   店要打烊了,两人吃完就走。谢衡没开车,谭西原问要不要送他回家,答案自然是要。   可才发动车子,谭西原手机就响了,他在出库,一时没手接。谢衡不见外的拿起手机,说:“越越?你弟弟?”   小时候关系亲近,谭西原喊庄越都是越越,长大了才发觉这么喊一个大男孩有些怪异,才改了口叫全名。   “嗯,等会儿我打回去。”谭西原出了停车场,在红灯间隙把电话拨了回去。   庄越的学校要提前放假。本来预定是高考前两天才放,可学校里有个高三的学生从四楼跳了下去,引起集体恐慌。   “老师要求家长过来接。”庄越说,“你要是没空,就跟老师讲一下,我自己回去。”   “我来接你,你先收拾东西。”谭西原果决道。挂了电话,才想起副驾驶还坐着个人,于是说道,“我先送你回去。”   车内空间密闭,谢衡把电话听了七七八八,说:“没事,先去接你弟弟吧,正好我们再多待会儿。”   谭西原想了想,掉转头去了庄越的学校。   谢衡开了点车窗通风,问:“他们学校怎么了?有人跳楼?”   “嗯,还是他们班的,坐他前面一排,”谭西原超了辆车,“过几天就要高考了,估计都吓得不轻。”   庄越倒算镇定,即使他目睹了完整现场,可似乎完全没影响他的心态,早早便收拾好书包站在校门口等谭西原。   “哥。”一看见谭西原,他就立刻走了过来。   “车太多了,没开进里面,放在路口了。”谭西原接过他手里的箱子,“走几步路吧。”   “嗯。”庄越没意见,跟着他穿过车潮与人潮。   学校门口相当混乱,喇叭、争吵、警车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惶惶。   “还好吧。”谭西原拉了下庄越的衣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庄越摇摇头:“没事,当时围观的人挺多的,我没看见。”   其实他看见了,而且清晰无比,不过实话说出来只会徒增谭西原的忧虑。   “那就好。”谭西原说。   两人走到车边,路口的路灯坏了,庄越没看见车玻璃里面有人,正准备打开副驾驶的门。谭西原赶紧说:“你坐后面,前面有人。”   庄越手一僵,哦了一声,坐进了车里才看见前面确实有个人,正回头冲他打招呼:“嗨。”   谢衡笑得灿烂,庄越却在看见他的那瞬间脸色阴了下去。   谭西原没有察觉,他把庄越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车里系安全带。这一路上上庄越不怎么说话,谭西原当他是被同学跳楼这一事吓到了。   谢衡倒是惯常的喋喋不休,说出差回来要给谭西原带礼物,问他想要什么?   谭西原可有可无地敷衍了一句:“什么都行。”   “那送我要不要啊?”谢衡油嘴滑舌没个正经。   谭西原习惯了,笑道:“这还算礼物吗?是个惊吓了。”   话虽如此,但他语含笑意,听起来像是亲密的打趣。   庄越了解自己哥哥,擅长与人维持距离,很少见他跟别人这般说话。   “车上有水吗?我有点渴。”庄越出声打断他们的对话。   他一直没出声,谭西原都要忘了他在,当即摆正脸色,说:“没有,你现在要喝?”   谭西原习惯在车上备一瓶矿泉水,这次正巧没有。   谢衡回过头来:“真不凑巧,半小时前我给喝了。”   “前面有个加油站,我下去买。”谭西原说。   庄越一听便道:“不用,我回家再喝一样的。”   谭西原觉得他今晚受了刺激,哪里会让他喝不上水,到了加油站停车,去便利店买了瓶水。   谢衡本来打算跟着去,谭西原没让他下车。于是车里只剩下他和庄越。   谢衡自来熟,跟谁都能搭两句话,不过他擅长哪壶不开提哪壶,便问:“你们班有人跳楼?男的女的啊?”   庄越在后排看手机,并不搭话。谢衡不甘寂寞,扭过身来伸手挥了挥:“怎么不说话?”   庄越冷冷开口:“我不认识你。”   “我好像记得我自我介绍过。你爸在医院里躺着的时候,我有说过吧。”   “我不记得。”   “哎。”谢衡打量他,“你这个年纪就爱装酷,能吸引小女生是不是?”   庄越不耐烦地偏过头去,正好能看见买完水往这边走的谭西原。谢衡也看见了,说:“你跟你哥一点不像,你哥这样的才招人喜欢。”   庄越听了浑话,猛地扭过头来,问:“你喜欢他是不是?你在追他。”   前一句是问句,后一句却成了肯定句。   谢衡收回往窗外探查的视线,奇道:“你还懂这个?”   “你死心吧,我哥喜欢女人。”   谢衡挑起一边眉毛,有些诧异这个男孩能看出来那么多,嘴里回道:“那可不一定。”   “什么可不一定?”谭西原拉开车门,正好听见这句。   谢衡双手枕在脑后,斜着看了眼后座的庄越,说:“没什么,跟弟弟聊天呢。”   庄越接过谭西原给他买的矿泉水,说:“别乱攀亲戚。”   谢衡只笑,谭西原也笑,警告地看了一眼谢衡,要他别乱说话。   本来打算先把谢衡送回家,不过两人住的地方南辕北辙,时间已经很晚,谢衡自动要求下车,打车回家了。   谭西原和庄越回到家已经近十二点,他关心了两句庄越的状态,庄越话不多,只点头。两兄弟说到最后竟有些无话可说,各自洗漱睡去了。 第29章 下   方唯又在找房子,午休时咬着笔头在纸上划来划去。他经验不足,挑了半天没挑出头绪,便去请教谭西原。谭西原纳闷,说你不是两套房嘛,怎么又要租房。   方唯支支吾吾半天才讲清大概现状,讲到最后心情起伏大,踌躇地把要不要辞职的事也讲了出来。   “这工作是我爸找的,兴许他已经跟上头领导打了招呼,与其被找理由辞退不如我自己主动辞职。”   谭西原沉思了会儿,还是劝他先留下:“现在工作不好找,况且你租房也要钱。”   方唯还保有学生的天真,认为工作好找,但还是暂时听了话,继续留在公司工作。谭西原给他联系了几处房子,他做事体贴,特地找的环境尚可又价格适中的房子。   这几天方唯都住在宾馆,房子迫在眉睫,他很快就敲定了一处,却被押金和租金难住了。工资要中旬才发,他要是交了租金,那接下来十几天就要吃不上饭了。   晚上和周锐昀见面时他提了一句,颇露难色,金贵的富家少爷估计还是头一次为钱为难。   “钱我出吧,你先搬进去。”周锐昀拍板。   “啊?”方唯吃惊地抬头,“不好吧……”   “你总不能一直住宾馆。”   “但是……”方唯有些不好意思,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不然你也住进来。”   他说完才觉不妥,觑着周锐昀的神色又加了一句:“你不是也跟家里出柜了吗?你妈妈……”   想到上次中年女人在电话里对他的憎恶和怨恨,方唯就心有余悸:“你现在家里,会不会有压力?”   周锐昀往旁边飘了下,才看向方唯:“行啊,那你把房子定下来吧。”   方唯愁云惨淡的脸立刻变得喜不自胜:“好,这两天就搬进去。”   他说做就做,第二天下班时,周锐昀正在办公室加班做材料,收到了方唯的消息:「房租交了,也联系好搬家公司了,我今天先去收拾下东西。」   周锐昀一开始没明白他去收拾什么东西,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上了。因为方唯又发来一条消息,是张药瓶的照片。   「这是什么?你的吗?」   图片被加载出来,周锐昀兀地一怔,手指顿在照片上许久才回道:「嗯,平时头疼吃的药。」   「你经常头疼?」方唯立刻关心道,毫不怀疑他的解释。   周锐昀闭了闭眼睛:「你在以前的房子里收拾东西?钥匙你不是留在你父母那里了吗?」   「物业有啊,我从他们那里拿的。我收拾的差不多了,周末就可以搬家啦。」方唯特地用了家这个字,包含了他的小心思,不过周锐昀没注意到这点。   方唯无比期待和周锐昀同居的日子,他觉得这跟之前两人偶尔在一起过夜并不一样。   周末搬家,周锐昀早上有事没赶上,等到了地方搬家公司已经搬完了大部分东西。他最近工作忙,这些事并未插手,但此时一看却皱了眉。   “就这点东西我们自己搬不就行了?”周锐昀看了看,新居处的家具房东置办好了,方唯只把前居处的沙发和一些小物件搬了过来,“找搬家公司干什么?”   “我车还给家里了,你最近也很忙,直接找搬家公司方便点。”方唯解释。   周锐昀进了门,房子比以前租的都小了许多,但干净整洁,地板光可鉴人。   “我找了家政来打扫的。”方唯说,“还不错吧,虽然有点小,但两个人住够了。”   “嗯。”周锐昀没什么惊喜反应。   方唯有一瞬的失望,又很快振作起来:“先去吃饭吧,庆祝一下,我订了餐厅。”   订的是家高档餐厅,一顿饭吃下来能去掉普通工薪族三分之一的工资。   周锐昀没动,方唯正准备拉他的动作停住了,问:“怎么了?”   “你总共花了多少钱?”周锐昀总结道,“押金,房租,搬家公司,家政,订的餐厅,花了多少?”   习惯于不计较金钱的方唯被蛰到哑声:“我……我没算。”   “够你剩下十几天花费了吗?”周锐昀直逼痛处,“还是明天就要转头回家里跟爸爸妈妈低头?”   方唯被他讲窘迫起来,却还是弱弱反驳:“不会的……我有分寸。”   周锐昀只看着他,并不说话,但对分寸这两字的怀疑表露的显而易见。   “我下次会注意。”最终方唯败下来,晃了晃周锐昀的胳膊,他眼睛很圆,眼尾却微微下垂,一做出可怜的表情就显得无辜,令人不自觉心软。   “出去吃饭吧。”周锐昀脸色有所缓和。   方唯眼睛亮起来:“好。”   “取消那家餐厅,换一家。”周锐昀补了一句。   “哦。”   尽管开头就不太顺利,有了摩擦,但两人的同居生活还是拉开了帷幕。方唯感到兴奋和新奇,开心溢于言表。没几天还收到了陈冉的婚礼请柬,是托周锐昀给他的。   方唯受宠若惊:“也邀请我去吗?”   他跟陈冉和刘宇峰只能算认识,连朋友或许都算不上,没想到对方会邀请他。   “陈冉要给的。”周锐昀从菜里挑出辣椒。   方唯咬着筷子:“那我能去吗?”   “问我?”周锐昀看他一眼,“你想去就去,是你自己的事。”   方唯笑了,登时活跃起来:“他们婚礼是办西式还是中式的?”   “中式。”   方唯去翻请柬:“晚上啊?”   “嗯,下午六点五十八分。”   “讲究到分秒?”   “为了这个时间两人都吵了几回。”周锐昀说,“结婚很麻烦。”   “我觉得挺好的。”方唯不赞同。   他甚至有些羡慕,两个人可以为了这些琐碎而幸福的事而争吵拌嘴。他跟周锐昀在一起吃饭、约会、看电影、打球、运动……看起来多姿多彩,可他总觉得不够,他更向往烟火气的琐碎生活,就像现在这样,共处一个屋檐下,会为了晚上有没有说梦话、谁倒垃圾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做无谓之争。为了这类琐事烦心拌嘴在他看来是甜蜜的。   只是他不了解,琐事才最磨人。   –tbc–   以前有距离感受不出来,住在一起后有些东西就显现了出来。方唯实在欠缺生活经验,让他粘粘勾,他能把几个粘在一起。洗澡时突然跳闸停电,抹黑找半天也找不到房子的电闸,最后还是在加班的周锐昀赶回来帮他拉好闸。且住进来没几天就欠了水电费,两人都没注意到一楼的催费单,直接停水停电。   生活的方方面面远比方唯想的要繁琐,鸡零狗碎太消磨欲望和精力。   方唯在公司午休爬起来后打了个呵欠,谭西原却行色匆匆从里间走出来,急躁地说:“方唯,车借我一下。”   “哦,好。”方唯被他感染,困意消散,急慌慌站起来去找车钥匙,“怎么了谭哥,你这么急去哪?”   谭西原抹了把眼睛:“庄叔送越越高考,出了车祸。”   “啊?”方唯一惊,“不会吧?”   谭西原朝他伸手:“钥匙找到没?”   方唯手忙脚乱,忽然一拍头:“忘了,我现在没车了。”   他的车早就还给家里人。谭西原也才反应过来,焦躁地深吸了两口气:“算了,我打车去。”   今天高考第一天,谭西原本来是要送庄越去的,工作却走不开,庄叔主动自荐,开了谭西原的车送庄越。   上午还好好的,中午从家里往考场去时为了躲避车辆撞上了绿化带。谭西原一接到消息,吓得几乎要握不住手机。   他匆忙赶去了医院,庄叔没什么大碍,只是被吓得不轻,加之本来就身体不好,一下子昏倒了,这会儿躺在病床上打点滴。   庄越听说有点皮外伤,但为了不耽误他连医院都没来,直接打车去了考场考试。   考试结束,谭西原去接庄越,远远就看见他额头上红肿了一块。   庄越见到他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爸爸怎么样?”   “还在睡,有点惊吓过度。”谭西原忽然伸手撩开男孩的头发,用指腹轻蹭那块红肿,“你呢,还有哪里伤了?”   “就头撞了一下,没大碍。”被摸过的地方一下子热起来,庄越眼神不自在的飘忽两秒,“我下午数学考的挺好,没影响发挥。”   谭西原此时也无法责怪他不去做个检查就直接去考试,他们这种人对于任何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都不能错过。   “先去医院接庄叔,你也顺便做个检查。”谭西原撤开手,拉开了车门。   “不用做检查吧……”   谭西原没听庄越的,把人押到医院挂号了。   庄越做完检查出来,没在科室门口看见谭西原,他走到转角,才看到坐在椅子上的人。   谭西原被一惊一吓,疲倦尽显,靠在椅背上似乎是睡着了。   庄越顿了下才轻手轻脚走过去,他走到谭西原面前蹲下来,从下往上看细细窥着那张他熟悉至极的脸。   ——眉毛里头藏着颗很小的痣,嘴边有几道不甚明显的笑纹,此时因为睡着了,所以纹路静静舒展着。   倘若谭西原现在睁开眼,一定会被自己弟弟眼里蛰伏的疯狂爱意吓到。可他没有醒来。   “哥。”庄越轻声喊道。谭西原没有反应,好像睡得有些沉。   庄越便笑了,他握紧了手,又松开,缓缓抬起来,触上了谭西原嘴边的笑纹,停了一阵,又顺着嘴唇轮廓轻轻摩挲。   这感觉像会上瘾,他来回摩挲了两遍,正要收手时,谭西原倏忽睁开了眼睛。   庄越的手停在半空中,谭西原眼睛里的雾气慢慢散开,悠悠转醒:“检查完了?”   庄越松了口气,以为他没发现自己的动作,便自然地站起身来:“嗯,没什么大碍。”   谭西原笑道:“那就好,去看看庄叔醒没醒,我们回家吧,明天你还有考试。”   “嗯。”庄越先转身往外走,徒然不知谭西原在后面深深地看着他的背影。   每年一度的高考落下帷幕,随后没几天就是个宜婚嫁的良辰吉日,陈冉和刘宇峰的婚礼就定在这天。   婚礼前一天方唯才想起来要包礼金,他问周锐昀给多少。   “八百八。”   “这么点儿?”   周锐昀从电脑里抬头:“一般同事结婚,都是这么多。”   “可是八百八是不是太少了?”在国外时方唯有被邀请过参加婚礼,但那边不兴礼金,方唯只送了个价值不菲的礼物。在国内他还是第一次被邀请,不了解行情,只是觉得八百八实在有点寒碜。   “你要给八千八或者八万八也行。”周锐昀敲着键盘的手停了下来,露出个令人看着不舒服的笑,“但你现在有这么多钱吗?”   方唯被一噎,不再讲话。   婚礼当晚两人同去。周锐昀是刘宇峰的同事,自然是跟其他同事一起坐,方唯的身份就有些尴尬了。陈冉在迎宾,合照期间拉着方唯说:“你等会儿和周锐昀一起坐吧,我那群朋友你也不认识。”   “好,谢谢。”方唯松了口气。   周锐昀的同事来了两桌,领导一桌,其余人坐一桌。周锐昀一坐下就有人要他介绍方唯。   “人家请柬上说携家眷一起来,你怎么带个男人来了?”有女人打趣道。   周锐昀没接茬,冷淡答道:“新娘的朋友,我正好也认识。”   “我是方唯。”方唯说。   几个人与他不熟,便不再多言,方唯在一旁安静地听他们聊天。周锐昀在女人堆里人气很高,方唯看得出来,女人的话题都是往他身上抛的。只是他不大接话,然而越是如此,大家越来劲。   坐了没一会儿,周锐昀忽然凑到方唯耳边:“我出去接个人。”   “谁?”方唯也要起身,“我跟你一起。”   “我自己去就行了。”周锐昀按住他的肩膀,起身离席了。   方唯坐在一群陌生人里很是尴尬,有女人倾着身子过来搭讪。方唯对面一个男人说道:“小萍你不至于吧,想追周锐昀无果,现在看见他朋友也想勾搭啊。”   名叫小萍的女人撤回身体,笑骂道:“去你的。”   方唯看着说话的男人,对方也正看着他。其貌不扬的一张脸上眼睛尤为特别,像一只老鼠,闪着寒光。方唯记起来了,这个男人是那天晚上他跟家里闹翻,在周锐昀工作地方的楼下跟人接吻时忽然出现的那人。当时不只他,还有沈主任。   方唯心思一动,看向前面那桌,沈主任正好面朝着他,见他望过来,于是笑了笑。方唯一时无措,扯出个生硬的笑便低下头去。   方唯不敢再乱看,只不停张望着门口的方向,不多时,终于看到周锐昀回来了,身边多了个女人,两人正说说笑笑。   等走近了方唯才觉出眼熟,费半天劲想了起来,是蒋婕。   蒋婕头发长了点,软软的搭在耳边,脸部线条显得柔和许多。她一来,有人又起哄:“刚刚带个男家眷来,现在又带个女家眷来,周锐昀你可真行。”   周锐昀尚未说话,蒋婕先笑道:“哪个男家眷啊?”说完话她才看到方唯:“啊,有点眼熟。”   “方唯,之前去你那儿修过车。”周锐昀提醒道。   “哦,记得了。”蒋婕捂着嘴笑,“还吃了我一个哈根达斯是不是?”   方唯一时无言,尴尬地笑了笑。   周锐昀说:“一个冰淇淋你也要记到现在?”   蒋婕笑了笑:“我这人一贯的小心眼,你又不是不知道。”   “以前倒没发现。”   “那你该重新审视一下了。”   周锐昀正待回话,方唯忽然伸手拉他的袖子:“你快坐下来,挡住光了。”   于是周锐昀在方唯右手边坐了下来,蒋婕扫了扫,发现只有方唯左手边还有个空位,不得不坐下来。   不过即使隔着方唯,也没耽搁两人聊得火热,方唯插不上嘴,只得听着。他现在还没明白蒋婕怎么会来,趁着两人没说话时,拉了拉周锐昀的衣袖,问了一句。周锐昀简要答道:“她是老刘的朋友。”   此时新娘新郎已经登场,恰巧在他们这桌旁边。周锐昀离得最近,纷纷让他拍个照。他举着相机,方唯正要凑过去看,蒋婕就倾身从方唯胸前探到了周锐昀旁边,为了撑住身体,她的手肘还搭在方唯腿上。方唯身体一僵。   “我看看。”蒋婕笑着损道,“你这技术真够烂的,新娘双下巴尽给你拍到了。”   周锐昀摄影技术确实不好,把相机让给她:“那你来拍?”   蒋婕立刻接过,撤回身子,说:“我拍就我拍,让你看看差距。”   她迅速拍了两张,先拿给方唯看:“怎么样?我拍的比周锐昀拍的好吧?”   方唯身体还僵硬着,扯出个笑容:“都挺好的。”   “你这滤镜太厚了吧。”蒋婕笑道,“周锐昀拍的那么难看了,还都挺好的?”   方唯不知该怎么接话。   蒋婕又让周锐昀看照片,手臂伸得长长的,忽然她小声请求道:“方唯,我们换个座位行吗?我跟周锐昀讲话不太方便。”   今晚的蒋婕每句话似乎都有点奇怪,打了方唯个猝不及防,导致他一直混混沌沌,可这句话他听懂了。   方唯抬眼盯着她,蒋婕言笑晏晏地又一次恳求:“换一下行吗?”   方唯抿着唇。周遭满是婚礼的喧嚣和热闹,唯独他俩这儿静了下来,可底下又似暗流涌动。过了几秒他才轻声开口,语气罕见的坚定:“不行。”   蒋婕的笑容立刻变了味道,可没再说什么。她把举着的相机放下来,撩了撩头发:“那就算了。上菜了,吃饭吧。”   方唯收回眼神,定定看着眼前的碗碟。周锐昀在一旁听到了,却没出声。   吃到一半敬酒,沈主任过来了这桌。一群人纷纷站了起来。方唯虽不是他们单位的,也跟着站起来。敬完酒场面混乱,沈主任走回自己桌时不小心绊了一下,正巧抓了下方唯的胳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喝多了,没看见脚下有东西。”沈主任笑着说。   方唯摇摇头:“你没摔着就好。”   “你今天也来了?跟小周一起?”沈主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锐昀。   “嗯。”方唯点头。   周锐昀扫了眼沈主任还抓着方唯胳膊的手,笑了笑。   沈主任改抓为拍:“行了,我回自己桌了,你们慢慢吃。”说完转身要走,又回头道,“对了,我得敬这位小同志一杯,不是你,我得摔了。”   方唯正欲坐下,听见这话连忙又站起来,跟人碰了一杯。沈主任笑意盈盈:“咱们也算有缘分,见了好几次。”   方唯僵硬地笑着点头附和,待人一走立马凑到周锐昀身边,说:“他这么热情,吓我一跳。”   周锐昀抬手喝了杯酒:“他不是对谁这么热情的。”   他明显是话里有话,暗指沈主任对方唯有意思。可方唯没觉得,一时不知怎么反驳。等他回过神来,周锐昀又和陈冉聊上了。   散席已是夜里九点,周锐昀他们先吃完了,跟领导、同事道别。走到饭店门口,周锐昀说:“车停在前面,我去开过来,你们在这儿等会儿。”   方唯动了动嘴,说:“我跟你一起去。”   蒋婕在旁边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开玩笑道:“哎,放我一个女人也在这儿等着不好吧。”   方唯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周锐昀去开车,他们两个在门口等着。   蒋婕从包里掏出根烟,半拢着手挡风点燃。她做的指甲兴许有一段日子了,有点斑驳,手指夹着细长的女士烟,忽而转过头来,说:“发现了吗?今天这桌上,几个女人都盯着周锐昀看。”   方唯缓缓抬头看了她一眼:“我没注意这些。”   “你不得有些危机感?连这个也不注意。”蒋婕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方唯一怔:“什么意思?”   蒋婕吐了个烟圈,叹息道:“他一直都这么受欢迎。他上大学时我就认识了,追他的女孩子能围着我们店站一圈。”   方唯静静地看着她。   “女孩子追他,合眼缘的他就答应,但没处多久他又腻烦,分手时也毫不留情。”蒋婕看着远处的灯光,透出怀念的神色,“说实话,这么多年了,我没见过他对哪个女人动过心。”   她又忽然转头盯着方唯,缓缓道:“男人就更没有了。”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方唯攥紧了手。   蒋婕发现他的小动作,抬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不用这么紧张吧,你们现在是在一起,对吗?”   周锐昀的车大概是被别人的堵住了,半天没出来。   方唯被风吹的有些发冷,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蒋婕,没否认:“是又怎么样。”   “你觉得他是喜欢你吗?他那个人不会爱人的。”蒋婕柔声道,“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一句。”   方唯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好像天降一盆冰水,将他浇个透。怎么说呢?他不知道怎么了,蒋婕一句真假不辨的话而已,可方唯却好好像被戳到了隐秘的痛处般,忽然拔高声音吼了句:“你那么了解他吗?你们是什么关系?”   周围的人都望了过来。   蒋婕往地上掸了掸烟灰,没想到手一滑,烟脱落了,她抬脚碾灭了才抽几口的烟,看着面前被激到跳脚的男人,轻描淡写道:“我们啊……算是朋友吧。”   方唯还未来得松口气,蒋婕又补充了句:“准确点来说,应该是可以上床的朋友。这种关系最长久。”   她语气始终平淡,可方唯听到这话后呼吸一窒,嘴巴张合几次才发出声音:“什么意思?”   蒋婕只笑,把脸边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棱角尖锐的一张脸。   方唯感到胸腔里多了一只手,在生拉硬拽着他的心脏。他快听不清自己声音了,极力克制嗓音里的颤抖:“现在也是吗?”   蒋婕像是在责怪一个没认真听她说话的小孩子:“我刚才说了,这种关系是最长久的,会一直如此。”   –tbc– 第30章 上   蒋婕一句“一直如此”,仿佛让世界都静了下来,方唯不知如何熬过那漫长的几分钟,才终于看见车灯,周锐昀开车到了门口。蒋婕立即踩着高跟鞋啪嗒啪嗒跑过去,方唯整个人都僵住了,两腿像被灌满了铅,半天才抬起来。   蒋婕走到车前转过头来,语气轻快:“方唯你坐后面行吗?”   她说着就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在关上门前听她跟周锐昀说:“等会儿先送方唯回去吧,我约了老杨他们打牌,三缺一,你去不?”   方唯站在车外,没关紧的车窗流泻出周锐昀简短的回答:“行。”   方唯的脚再也迈不动。   等了片刻见他没上车,蒋婕按下车窗问道:“怎么不上车?”   “你们等会儿去打牌?”方唯问。   蒋婕笑道:“是啊,先送你回去,我们再去打牌。”   方唯没说话,他看着坐在驾驶座的周锐昀。后者终于扭过头来,神色冷淡:“快上车,我先送你……”   “不用了。”方唯突兀地打断他,“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   周锐昀盯着他,方唯往后退了两步,勉强笑道:“我自己打车回去,你们去玩儿吧。”   他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这么讲,兴许是为了得到一个答案。方唯眼睛里藏着期盼,全投注到了周锐昀身上。可后者却转过头去,侧脸线条冷硬,道:“那你注意安全。”   他的心沉沉坠下去,看着车影消失在眼前。   “哎,怎么就你一个人?”身后有道男声愈来愈近。   方唯茫然地回头,看见了沈主任一行人。沈主任笑道:“小周呢?刚刚看见他车了。”   “先走了。”方唯提起嘴角。   “你怎么没一起?小周做的不地道啊。”沈主任笑问,“要不要跟我们一起,顺路送你一程。”   “不用了,我打车回去很方便。”   沈主任却伸手拉他:“送你吧,这么晚了。”   方唯没想到他会碰自己,当即有些不自在,轻轻挣动了下,讪笑道:“真的不用了,不麻烦沈主任了。”   沈主任深深看了他一眼:“行,那你路上小心。”   方唯笑了笑,正好有出租车来,他赶紧招手坐了进去。   回到家时,屋内昏暗,周锐昀没回来。方唯没力气开灯,他靠着门蹲下来,脸埋在膝盖间,许久没有动。   简单的洗完澡出来,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脖子流到地板上。方唯没擦,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情和心力,直接出了浴室准备往卧室走。路过客厅时却顿住了,他记得自己没开灯,可现在屋里灯火通明。   周锐昀坐在沙发上抽烟,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方唯楞在那里,地板上的水珠快要汇聚成河。他想头也不回地走进卧室,可偏偏脚不给面子,一动不动的粘在地板上。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去打牌吗?”方唯小声问道。   周锐昀靠在沙发上,头往后仰看他:“你之前在闹什么脾气?”   “……没有。”方唯说,“你要是去打牌,我自己回来,做得不对吗?”说到最后他竟然还笑了出来。   周锐昀盯着他,招了招手,说:“过来。”   方唯没动,周锐昀静静地等着他,却见他脚步一转,去了厨房。   差一点,差一点就忍不住了。对上周锐昀,方唯永远做不到视而不见、狠下心来。爱这种东西真奇怪,总会令人让步、心软。   周锐昀跟进了厨房,密闭的空间里烟味立刻弥漫开来,方唯假意咳了咳,说:“烟味好重。”然后端着热好的牛奶要走,却被人从背后抵住,困在胸前和流理台之间。   “干什么?”牛奶没抓稳,直接洒了。   周锐昀从后面抱着方唯,下巴抵在他头顶:“怎么还闹?嗯?”   尾音很轻,像勾在方唯心尖,在彻底投降前,他赶紧扭动身体,要把人甩开。周锐昀抓着他的两只手攥在一起,牛奶全洒了,淅淅沥沥往地上流。   方唯手被制住,只好拿脚踩他:“放开我!你烦不烦?”   周锐昀把脸埋在他的颈间,嗅了嗅他的气味,嘴唇印上他暴露出来的细嫩皮肤。   “嫌我烦?”   周锐昀不寻常的缠人、腻歪令方唯快要疯了,他像被掰坏了开关,忽的笑出声,渐渐停止挣动。身前是冰凉的流理台,后背是男人温热的身躯,他一边笑一边微微颤抖。   周锐昀抱着他,把他身体转过来,方唯坐在了流理台上。   “你真的烦人。”让人爱恨难分。   周锐昀把他压在流理台上,俯身重重吻下去。烟味和漱口水的味道那般熟悉,方唯只有一瞬的迟疑,很快又放纵自己沉溺进来。唇舌交融间,他紧紧抓着周锐昀的衣服,把对方的衬衫抓出了道道褶皱。   晚上蒋婕说的话他没忘,都梗在喉咙里,在他脑海中发出重重回响,逼迫着他开口要个答案。可他不敢。   有些话如果问了出来,那石头就会压到他心里。而不问,石头是在两个人心里,他们一同难受。[1]   方唯情愿和周锐昀一起不好过。   –tbc–   [1].最后这句话出自《心迷宫》,有改动。 第30章 下   隐患被埋进冰层,当事人兴许开始有所察觉并心知肚明,却不约而同地选择维持表面平衡。日子照旧往前滑,周锐昀和方唯忙于工作、应付生活。谢衡那边刚出完长差回来,一下飞机就被狐朋狗友押去各大会所玩了几天,等他抽出身打算找谭西原时,庄越的高考分数都已经公布,志愿也已报好。   “考的还行,不过比他模考差了点。依照往年的分数线,A大应该可以上。”谭西原说完庄越的现状,又问谢衡,“你才回来吗?”   “有几天了。明天周末,有空出来玩儿吗?我朋友开了个射箭馆。”谢衡问道。   “我对射箭一窍不通。”   谢衡一喜:“那不是更好,我教你啊。本来我还喊了方唯,不过他说要加班,周末加什么班啊,我看分明是要出去跟女朋友约会。”   “他最近接了个私活,确实挺忙……”谭西原正一边打电话一边喂楼下的流浪猫,话说出口才意识到不对劲,连忙止住。   但谢衡已经捕捉到重点:“接私活?他又不缺钱。”   谭西原咳了一下:“想多历练历练吧。”   谢衡将信将疑,嘀咕道:“有什么可历练的,也不嫌累。”   方唯的忙自然有玄机,但谭西原不方便说,便岔开话题:“你刚刚是说周末吗?我周末答应了陪庄越去爬山,大概没时间。”   “那我跟你们一起爬山好了。”谢衡从善如流地改了口,“这几天天气好,我也在想要不要去爬山。”   谭西原一阵语塞:“……”   “行吗?”   “随你。”   “那我们周末见。对了,你们露营吗,要不要带设备?”   “只爬一天,不过夜。”   结果第二天下起了雨,爬山改到了下周,谢衡望洋兴叹,可又压不住寂寞,便约谭西原出来吃饭,不凑巧时间总没卡上,一直没约成。   雨连绵不绝地下到了周二。谭西原说今晚有饭局,谢衡无所事事准备找人飙车。结果他妈杨尔岚一通电话打来,说爷爷在家里摔了一跤,人虽没大事,可到底摔了,家里小辈轮番慰问。   谢衡只好回了趟家,赶上方唯母亲也在,他打小跟她亲,喊道:“干妈,你这气色真好,就是好像瘦了点,怎么,最近在减肥?”   方母笑道:“哎,我一把年纪了减什么肥。倒是你,好久没见到了。”   “之前出差去了,工作特忙。”谢衡夸张道,“你儿子比我还忙,前几天我找他周末去玩儿,他都说在加班。干妈,你可得好好查查他,周末能加班吗?肯定是谈了女朋友……”   “你闭嘴。”杨尔岚从后面一巴掌呼上他后脑勺,斥道,“人家知道上进,你还诋毁起来了。赶紧去楼上看你爷爷。”   谢衡无缘无故挨了一巴掌,冲他妈龇牙咧嘴一番才上楼去看爷爷。   杨尔岚抱歉笑道:“你别在意……”   方母摇摇头:“小唯这次太出乎我意料了,他到现在连谢衡都瞒着。”   谢衡下来时方母已经走了,他问:“干妈怎么没留下来吃饭?”   杨尔岚看见他就头疼:“你有空管别人吃不吃饭,不如去看几页书,你做的那几个企划,哪个不是被公司董事当垃圾一样扔了……”   谢衡抱头讨饶,赶紧趁机从家里溜了出来。出来又没事做,几个朋友找他喝酒,谢衡提不起劲,转着手机和车钥匙闲晃了两圈。忽然想到方唯——这小子整天神龙不见尾,谢衡心想,怕不是真的谈了恋爱忘了朋友,他不如去探个究竟。   这一心血来潮,还真让他探出了点内里乾坤。谢衡没打招呼就到了方唯租住的公寓门口,结果开门的是个身材火辣的女人。   谢衡误以为是方唯女友,吹了个口哨:“天哪,我们方方真是人不可貌相,竟然能找到这么辣的女朋友。”   女人蹙起长眉:“什么?”   “你好,我是谢衡,方唯是不是在洗澡?”谢衡挤眉弄眼。   “神经病!”女人骂了一句,把门板拍在他脸上。   消息滞后的谢衡才知道方唯已经退了公寓,现在这个女人是新房客。谢衡思前想后也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摸出电话打给方唯。   “喂。”   “方方,是我。”   方唯说:“嗯,怎么突然找我?”   “你现在住哪儿?”谢衡先挑了这个问题问。   方唯头皮一炸:“什么?”   “我来你公寓,说你自己退房了。”谢衡纳闷,“你去哪儿了?不会胆子大到跟女朋友同居了吧。”   他倒是猜对了大半,只是没猜对性别。方唯并非有意瞒他,只是总找不到合适的时间说出口,此时也不想多解释,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谢衡感叹,“那你现在在哪儿?想找你聊聊天,还特地带了你喜欢的那家甜品。”   “我在外面跟人吃饭……”   “正好我还没吃,报个地点我过去。”   方唯下意识报了餐厅名,又觉不对,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人,谭西原冲他摇摇头,用唇语说:“没事。”   方唯点点头,说:“那你过来吧。”   方唯完成了之前接的私活,那边结算迅速,今天工钱就到了账。活儿是谭西原介绍的,他自然要感谢一番,便请了人吃晚饭。   挂了电话谭西原问:“谢衡?”   “嗯。突然跑去我以前住的公寓找我,结果没找到……”方唯纠结了一下,“你说我要不要告诉他实话?”   才认识没多久的谭西原都对他的现状了如指掌,反倒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毫不知情。方唯有些过意不去。   “那得你自己决定。”谭西原说。   谢衡碰上了堵车,两人都快要吃完了他才来,碰巧谭西原正好出去接电话。因此谢衡一进门没发现方唯是在跟谁吃饭。   他指着对面的沙发:“跟女朋友出来吃饭?”   方唯摇摇头,还未解释,谢衡就自顾自坐到了他旁边,说:“行啊,方方,都玩上了同居。我还以为你这种童子鸡,连接个吻都要磨上一年半载。人不可貌相,啧啧。”   方唯有口难言,苦笑了一下。谢衡没发现,把手里的纸袋子递给他:“你喜欢的那家榴莲盒子。”   方唯接过来拆包装:“谢谢。”   谢衡一摆手,又打量他几眼:“怎么感觉你瘦了点?”   方唯正拿勺子吃甜品,一听便回道:“没有吧。”   “真瘦了。”谢衡凑近,嘿嘿笑了两声,“不会是被榨干了吧?”   方唯一愣,然后抬脚踹过去。   谢衡犹自笑着,揽住他的肩膀,亲热道:“说真的方方,你要是力不从心,哥哥我传授你几招。”   “你再说下去我要洗耳朵了。”方唯打趣道。本来因为一直瞒着谢衡真相,他有些过意不去,正思考着要不要全盘托出,可三两句对话下来心情又被对方的不着调弄得全然放松,有些话也不方便说出口。   谢衡嘻嘻哈哈笑了一阵,跟他说了许多污话。方唯受不了,拿勺子堵他的嘴,谢衡立即哇哇乱叫:“我不吃榴莲的你不知道?!”   两人笑闹了一阵,谢衡忽而摆出正经脸:“不过你搬出去跟人同居,干妈他们同意吗?”   方唯眼神一黯,谢衡立即会意:“不同意啊?我说我看干妈她最近心情都不好,原来是因为你?”   方唯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大概吧,他们是不同意。”   谢衡心知方唯跟自己对待感情不一样,便说:“那哥哥就要给你提个醒了,喜欢一个人嘛,你付出百分之六七十的精力就行了,得剩余一点儿给自己留退路,别死心眼。”   方唯听他教导人的口气不禁笑了:“你那么懂啊?”   “我当然懂了,好歹我也算是万花丛中过的人吧。”谢衡自夸道,“你们这种人我最看不上,一谈恋爱就偏激,是不可取的。”   方唯看他夸夸其谈、洋洋得意的模样,余光又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走过来,便问:“那你呢?你跟人在一起,一般给出多少真心实意?”   “我?”谢衡一扬眉,“我信奉及时行乐,一般一分都不给。”   方唯扑哧笑了,谢衡茫然:“笑什么?”   方唯一边忍笑一边往后指,谢衡不解地转过头去,看见了谭西原正在不远处静静望着他。   谢衡机械地又把头转了回来。谭西原听了他一番高见倒没多大反应,笑道:“家里有点事,我就先回去了。”   他们本来就已经吃完了,要不是为了等谢衡估计已经结账走了。方唯让他路上小心,谭西原便直接走了。   谢衡坐着没动,方唯推推他:“不追过去啊?”   谢衡一扭头,咬牙切齿:“坑我是吧?”   方唯撑着下巴笑:“快点追,谭哥今天没开车。”   谢衡一抓车钥匙,正准备站起来,又说:“我本来还想跟你聊聊你那女朋友的,有空让我见见啊。”   方唯微微点头,谢衡已经跑的不见人影。   饭吃完,人也都不见了。方唯买完单给周锐昀发了条信息,问他饭局结束没。   「我正好在你们吃饭的酒店附近,等会儿结束了我接你回去吧。」方唯说。今晚周锐昀单位有饭局,所以白天是方唯开得他的车。   「十点结束。」   「好,那我把车停路边等你。」   十点过几分,一行人浩浩荡荡从酒店门口出来。方唯远远便看见了周锐昀,对方似乎喝多了,正被人扶着。方唯抬脚想上前帮忙,但不清楚周锐昀想不想他被人看见。正思索间,那边先有人看见他了。   “哎,小周的朋友。”又是那位沈主任。   方唯跑过去,发现周锐昀真的喝多了,眼睛快要阖起来。   “我来扶吧。”方唯接过周锐昀,把人扶到了车里,沈主任跟几个人在后面看着。   方唯没进车里,而是问道:“沈主任要送一截吗?”   “不麻烦了,小周喝多了,你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好。”方唯随口道,“怎么喝了那么多。”   “小周是很聪明的,也有能力。”沈主任说,“但我们这种单位你也知道,关系背景同样很重要,有时候要往上走也不容易。”   方唯没想到他会说这话,一时顿住了开车门的手。这话对自己讲,其实算是过界。   沈主任抄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下似乎含着某种不寻常暗示的光。方唯没想到如何回话,车里头传出了声响,是周锐昀在敲击玻璃,似乎是在催促他。   沈主任又恢复了和善的笑容:“赶紧上车吧,小周喝多了估计这会儿想吐,你看着点儿。”   方唯笑笑,钻进车里。   周锐昀靠在车座上,他眼睛很红,方唯拿了瓶递给他:“想吐吗?要吐的话我停车。”   周锐昀微微摇头。方唯又说:“怎么喝了这么多?”   “工作上的事。”   “不顺利吗?”方唯又问,“还是第一次见你喝成这样。”   周锐昀闭着眼睛没说话。   方唯看他一眼,趁着红灯伸手去摸他的眉骨:“不舒服的话我开个车窗。”   周锐昀挥开他的手,皱眉道:“还好。”   方唯把车窗打开,风灌进来,吹得人清醒几分。周锐昀陡然睁开眼睛:“关上,吵人。”   旁边车子在按喇叭,确实吵人,方唯又把窗户关上。周锐昀静了会儿,问:“沈士则刚刚跟你说了什么?”   “谁?”方唯没听过这人,反应了会儿,“沈主任吗?没说什么……”   周锐昀轻轻哼笑一声。方唯端着他的脸色:“怎么了?”   “升职的机会大概要被挤了而已。”   方唯一惊,明白他今晚情绪的由来:“为什么?因为沈主任吗?”   周锐昀沉默了片刻,方唯一直盯着他,连绿灯亮了都不知道。周锐昀伸出手,摆正他的脑袋。   方唯启动车子,还在问:“是因为他吗?为什么挤掉你的机会?”   “别说话,开车。”周锐昀闭上眼睛,懒得再说。   方唯几次三番要开口,周锐昀也再不搭理,最后忍无可忍,说了句:“闭嘴。”   车灯只能照亮眼前区区几十米,再往前看是一片黢黑,而那黢黑里又像蛰伏着一只青面獠牙的野兽,随时会扑上来撕碎一切假象的平和。   前路漫长又黑暗,好似没有尽头。又好似即将要到达终点,或者说其实这一路上哪里都是终点。   –tbc– 第31章 上   接连两辆空车都被喝多的醉鬼截了胡,谭西原站在路边张望来往的出租车,谢衡从后面追了上来。   “这路段不好打车。”谢衡喘着气说道   谭西原转头看他,笑了笑:“怎么出来了?不继续传达人生经验了?”   饶是谢衡惯常厚脸皮,也被这打趣说的有些臊,连忙转移话题:“你现在要去哪?我送你一截。”   谭西原倒是爽快地上了车,谢衡启动车子后才说:“要不先陪我吃个晚饭,我还没吃。”   “刚才那不是餐厅吗,你怎么不吃完了再走?不然掉头回去,方唯应该还没结账。”谭西原说。   谢衡举手投降:“不吃了不吃了。”   话虽如此,待行至半途,谭西原让人停下,谢衡尚未反应过来:“怎么了?停这儿干嘛?”   谭西原看着他,反问:“不是说没吃饭?”   谢衡表情一滞,然后抬手捂了下眼睛,没说出话来,嘴边笑容却越来越大。   随处找了家茶餐厅,谢衡也不挑,吃得欢快。   “说起来你弟弟怎么样了?录取通知书下来没?”谢衡往嘴里塞了个汤包。   谭西原本来正看着他吃,听到这个问题陡然垂下了眼睛,看得出心情不佳:“还要几天,A大今年的录取分数线倒是公布了,正好跟庄越的分数一样。”   “那不是好事吗?正好够上了分数线,一分没多考、一分没少考。”   谭西原无奈道:“不是看分数,还看排名,很可能会被刷下去。”   谢衡直摇头:“别想那么多,哪会那么倒霉。”   “但愿不会。”谭西原笑道。   “下周末天气不错,那咱们还爬山吗?”谢衡又问。   “庄越考上了A大就去。”   “哎,那我得回家上柱香,保佑我们弟弟赶紧跟考上。”   谭西原被他逗得失笑:“哪是你弟弟了?”   “你弟弟不就是我弟弟。”   “被庄越听见不得跟你打架。”   谢衡放下筷子,撑着下巴说:“那是你对咱们弟弟了解不深刻,他知道我在追你都没跟我打架,我叫他一声弟弟算什么。”   谭西原本来嘴角含笑,此话一听当即敛了笑意:“他知道什么?”   “知道我在追你,还警告我说你是直男,好像认为我追不到似的。”谢衡突然压低声音,“所以我得加把劲了,可不想被个才成年的小孩子看扁。”   谭西原没理会他的废话,犹在问:“他怎么知道的?”   谢衡举起筷子又吃了起来:“不是很明显吗?我追你这件事可是人人都能看得出来,偏偏你这个当事人最会装傻。”   谭西原被他一通话里有话拐的没工夫在意庄越,摇头失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谢衡咽下嘴里的菜,直直盯着对面人,“我都追了这么久,你能给点确切答案吗?”   另一边,方唯扶着周锐昀进了家门,肩上的重量几乎要压垮方唯,他开门的手都微微颤抖。随着门合上的声响,他一瞬间力气骤失,脚下又似乎绊到了什么,身体直接倒下去。   “啊!”方唯惊呼一声。   周锐昀也随着倒下来,重重压在他身上,两人在狭窄的玄关处身体交叠、呼吸交缠。方唯撑着地要起来,却几次没成功。周锐昀的呼吸近在咫尺,全扑在颈间和侧脸,只听他懒懒骂了声:“笨。”   方唯一下子流失了要爬起来的力气,跌回地上奇怪地笑了起来。周锐昀正欲站起来,听见他笑,便问:“笑什么?”   回答他的是黑暗里忽然缠过来一双的手臂,有人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下压。周锐昀脚下一趔趄,便又倒了下来。紧接着唇上一热,是方唯吻了上来。   方唯的吻技和他的讨好一样直接又笨拙。周锐昀只愣了一瞬,很快便反守为攻,重重吻了回去,一时间只能听到隐约水声。   “唔。”方唯被吻的踹不过气,周锐昀转战到他的颈边。   方唯急促喘着,屋内没来得及开灯,身上人散发着酒气,他一时觉得大脑昏沉,仿佛全身都是湿漉漉的,欲望全数被勾起,双手在周锐昀身上胡乱抓着。待要顺着往下碰到男人热烫的那处时,埋首在他颈间的人忽然浑身一震,接着猛地大力推开了他。   方唯一时不备,后脑勺磕在了坚硬的墙壁上。   “先去洗澡。”周锐昀抹了把脸,声音低哑。   许是被对方身上的酒气熏染,又许是黑暗里的情欲太迷惑人,方唯见他站起身要走,急忙忙拉住,说:“一起洗吧。”   搁平时一定说不出口的害臊话,这会儿脱口而出,可周锐昀不为所动地甩开了他的手:“不是有两个浴室吗?”   周锐昀打开了灯,方唯抬手挡了下光。周锐昀已经进了主卧自带的浴室,只留方唯衣衫不整、嘴唇红肿的在玄关处坐着,刺眼的灯光像要把他的情欲照得无处遁形。两人虽然交往已有一段时间,可做爱从来是规规矩矩的,方唯不敢相信刚才竟是自己说出了那“一起洗”的话,他为此感到羞耻,赶紧爬起来进了客厅的浴室。   回到卧室最终还是做了一场,分不清是谁先主动的。鸣金收兵后,方唯大汗淋漓的躺在床上,周锐昀拧开了灯在抽烟。方才那场性爱里,方唯感到了激烈但也能察觉到周锐昀隐隐的心不在焉。   喘息渐渐平缓,他用脸蹭了蹭对方的胳膊,从下往上寻着周锐昀皱起的眉和毫无喜色的眼睛,问道:“怎么还是不高兴?”   周锐昀掸了掸烟灰,没回答,只是道:“你困了就先睡。”   方唯动了动光裸的身体,伸手去拿他的烟:“都这么晚了,别抽了。工作要是不顺心可以换,没什么的。”   周锐昀躲开他的手,低头冷声道:“我说了,你要是困了就先睡。”   方唯悻悻收回手,好一会儿后才嗫喏道:”我是希望你开心点……”   “嗯,你的身体我很满意,我现在特别开心,可以了吗?”   讨人欢心的手段如此显而易见。方唯被揭穿后有一瞬的畏羞:“我也想能帮你更多,希望你能升职,但真的升不了也还有很多别的机会,而且可能沈主任是在暗示什么,要不我们给他送点东西或者钱……”   “行了,他能暗示什么?”周锐昀嗤了一声,忽然低头盯着方唯,“你要是真想帮我,不如跟他睡一觉。”   方唯一怔,没反应过来:“什么?”   周锐昀用指腹摩挲着他光滑的下巴,凑近来低声道:“你陪他睡一晚,我就能升职。为了我,行吗?”   方唯有那么一刻觉得周锐昀说话的气息像一条阴冷的蛇,直直破开他的身体往更深处钻去。他满身寒意,张口数次才说出话来,嗓音不受控制的颤抖:“别开玩笑了。”   –tbc– 第31章 下   周锐昀没有回话,他只是静静地盯着方唯,黑沉沉的眼睛望不到底,方唯全身绷成了一条线,好半天才又重复了一遍:“别开玩笑了。”   “你怎么确定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周锐昀的手滑到他的脖子,像在抚摸自己的猎物般。   身体里那条紧绷的线应声而断,情爱后的缱绻和温度悉数消失了。方唯摇着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锐昀忽而笑了,手从他脖子上撤开,轻描淡写的口吻:“行了,逗你玩玩。”   “我不觉得好玩。”方唯喘了几下,前所未有的激烈控诉,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在跟我开玩笑,什么时候是认真的。我不喜欢这样,不喜欢你明白吗?”   周锐昀抽烟的动作一顿,去挠他的下巴:“说了是逗你玩玩,这么大火气。”   方唯扭开脸,躲过他的手:“我不是猫狗,需要你逗着玩。”   周锐昀手落了空,倏忽冷笑道:“那我做什么,需要管你喜不喜欢?”   方唯闻言瞪视着他。周锐昀不满这个眼神,俯下身来,把抽到一半的烟头放在方唯裸露的乳头上缓缓划着圈:“你要不要猜猜我这次是跟你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他语气轻佻,不似平常,方唯却觉得他是认真的,不禁遍体生寒。周锐昀就那样随意地晃着烟,烟卷燃烧着的味道溢满鼻腔。   “猜啊。”周锐昀笑着,和往常大不一样,尾音勾起,“嗯?”   方唯紧紧盯着他,嘴唇张合几下却挤不出话来,忽然有什么东西狠狠按压上了脆弱的乳尖。方唯当即叫了出来,叫声短促,他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叫着“周锐昀”,却因为害怕而微弱的几乎听不见。   周锐昀是拿烟的另一端按压乳尖的,见他如此害怕,便低低笑出声:“还是逗你玩的。”   方唯睁开眼睛,去看自己的乳尖,泛了红但没被烫伤。他却一下子崩溃了,狠狠打开周锐昀的手,后者一时不备,烟燃着的那头不小心蹭过他自己的胳膊,烫的周锐昀嘶了一声。   方唯眼睛通红,忍无可忍道:“这一点都不好玩了!你够了!”   周锐昀咬了下嘴唇内侧,抬头去看方唯气急败坏的模样。他仔细看着,发现终于在那双永远澄澈通透的眼睛里看见了惊惧和更深处的……裂痕。   “闹着玩儿的,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方唯微微摇头,疲累地翻身,不想再看他。周锐昀在他身后沉默坐了许久,然后骂了句什么,最终穿上衣服走了。方唯听见了关门声,他没阻拦周锐昀走,扯过被子蒙住头,一切光亮尽数消失。   躺了一个多小时,方唯头疼到难以忍受,扯开被子下床找药。两个男人同居,都没细心到准备药箱。方唯翻遍了房子才在卧室的抽屉深处找到一个药瓶。药瓶有些眼熟,似乎是上次搬离那间爱巢时方唯翻到过的,周锐昀怎么说的——头疼时吃的,止痛药。   方唯按着太阳穴简单看了看瓶子,并未没怀疑,倒了一粒就着冷水吞了下去。   -tbc- 第32章 上   谭西原打来电话是上午九点半,方唯迷迷糊糊听见铃声,拿起手机接通:“喂。”   “今天迟到了吗?还没来上班。”谭西原温声问道。   方唯这才挣扎出一丝清醒,涩痛的眼睛几乎看不清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抱歉谭哥,我今天能请假吗?头好痛……”他声音艰涩无力,谭西原不作怀疑,关心两句便收了线。   方唯收回手,被子里全是湿热的气息,乱糟糟的令人难受。身体也乏力,使不出力气。他稍一转身,就感到皮肤贴上了黏腻的一团,像被针刺了般,连忙又转回床单尚且干净的那块。   昨晚吃了头疼药,睡的迷瞪间他竟连做了好几个春梦,转醒时手还不安分的握着自己那根东西……方唯简直不敢想那淫靡的画面。明明之前都跟周锐昀激烈地做过一场,怎么还会……   头痛欲裂,身体灼热,意识像在海里般浮沉,欲望亦是,一刻不得消停。方唯委委屈屈地在被子里捣鼓自己胀痛的下身,几趟折腾下来他快要崩溃,愣是一夜没睡好。   挂了谭西原电话,方唯才算安稳下来,一觉睡到几近天黑,他少有如此疲累过,前段时间接了私活没命的赶工也未如此。头还有些疼,但尚可忍受,可身体依然热烫,迷糊间他以为又是那阵恼人的、不知由来的情欲……   这时门锁轻轻响动,有人进了屋子。周锐昀按亮了灯,发现他在卧室床上躺着,两人眼睛陡然对上,不禁面面相觑。方唯一时间感觉身体都冷静下来,燥热感褪去大半。   屋内还是一团乱,跟昨晚走前没什么两样,周锐昀先开的口:“没去上班?”   他语气平常,把昨晚暗涌的不合及出走一并挑过了,方唯压在心里的火气也早随着一天一夜过去而消散大半,此时如何能再梗着脖子不搭理他呢。   “嗯,有点不舒服。”   周锐昀当他是跟自己闹脾气产生的不舒服,顿了顿,说:“我订了餐厅,等会起来穿衣服,一起去吧?”   这大概是他变相和好的手段。方唯盯着他,静默片刻后,轻声答道好啊。   暗涌悉数消逝。他们同时选择了不追究,就像方唯也不去问周锐昀昨夜出门去了哪里。相处或许皆如此,如若真要一个个细节的去追究,哪能维持表面和平。   “那赶快起来。”周锐昀说。   方唯嗯了一声,又感浑身无力,变卦道:“不想动,不然还是吃外卖吧。”   这家餐厅送外卖要加一倍的钱,周锐昀道:“要贵一倍。”   “我真的不想动。”   周锐昀倚着门框站在光下,光晕将他的身影虚化,影影绰绰总不清晰。只能感觉他应当是笑了,但笑的犹不真切:“行吧,赶快起来。”   方唯便也笑了。他恍惚间发现自己想不起周锐昀的脸是什么样的,好似从未认真、清晰的看过。那道虚化的身影转身进了客厅在给餐厅打电话,方唯翻了个身,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使劲冥想,也想不出周锐昀清晰的模样,许久后,才有一双锐利地像要割破重重阻碍的眼睛冲进他脑海中——那不是现在的周锐昀。   方唯换下了沾满体液的床单,脚才踩到地板就虚软的差点摔倒。全身虚软无力,明显是纵欲过度的迹象。昨晚怎么会突然涌来那么剧烈的不合时宜的情潮?方唯按了按犹在疼的头,心里全是疑惑。他起身简单洗漱一下进了客厅。外卖才到,周锐昀在签收。方唯坐在沙发上,听见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下,他精神不济, 没分清是谁的手机就拿了起来。   亮起的界面上是一条信息,他看了两眼才发现是周锐昀的手机。   客厅的电视在播放球赛,吵吵嚷嚷的不停歇,周锐昀在身后的玄关处跟送餐员对外卖,声音很低。方唯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庄越没被A大录取,方唯上班后得知了这个消息。谭西原脸色很差,在茶水间冲咖啡。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第二志愿竟然瞒着我报的C大。”谭西原捏着鼻根,一副失望的口气。   C大也是本市的大学,只能算中等,以庄越的分数来看,即使被A大刷下来他也有比C大更好的选择。   “他没跟你说是为什么吗?”方唯问。   说了,理由倒也明确,说是只考虑本市的大学,想离家近点。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哪个不想自由自在,这般恋家的倒是少见,但谭西原不为所动,跟他吵了许久。   “我就想离爸近一点,他身体不好……”   谭西原打断他:“我照顾庄叔就可以了。你不要用这种理由来敷衍我,来敷衍你自己的前途!”   庄越急了,脱口而出:“我没有敷衍,我就想离爸爸近点,想离你近一点!”   谭西原一怔,男孩子先反应过来自己最后一句说了什么,无措地跑进房间摔上了门。   他们兄弟俩闹别扭,爬山的事又搁置了,甚至谭西原连面都难见,整日气急败坏、急火攻心,谢衡头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劝道:“C大不也挺好,想开点嘛,实在不行还能考研、出国。条条大路通罗马嘛。”   谭西原懒得跟他讲,直道:“没什么事我就挂电话了。”   “哎!”谢衡话才说一句,电话里就响起了嘟嘟声。   谢衡追人一事上本来眼见着要拨开云雾见月明,陡然愁云惨淡起来真不适应,想了想,决心伸出个援手。   谭西原是在家楼下被堵住的,谢衡猛然从黑暗里跳出来,亮着明晃晃的白牙,笑道:“你最近连电话都不接了。”   谭西原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过来了?”   他最近心情欠佳,每日跟庄越冷战,连带着谢衡也不想搭理。谢衡佯装神秘:“找你说个好消息。”   谭西原面色疲倦,靠在墙上问道:“什么好消息?”   谢衡还在卖关子:“能让你笑的好消息。”   谭西原以为他要讲笑话了,绕过人往电梯口走:“算了吧,我现在笑不出来。”   “当当当!”谢衡耍宝似的探出个袋子,“不看看是什么再走?”   谭西原脚步没停:“最近真的挺累,不陪你玩儿了。”   “啧。”谢衡急眼了,非要拽着他看,“耽误你一分钟看一看行不行?”   谭西原被他拽的不得不停下脚步,谢衡立即把袋子打开,掏出个东西来。谭西原本来没当回事儿,可看清了上面的字后却愣了:“你从哪搞来的?”   谢衡见他变了神色,立马扬起眉毛:“你说呢?”   谭西原伸手去拿,仔细看着,这是A大的录取通知书,上面是庄越的名字。   “怎么回事?”   “你弟弟分数达了线,只是名次差了几名。我找了人帮忙,恰好有被录取的学生打算出国,让出了一个名额。”   “真的假的?”   “当然了,骗你干嘛。不过这要是在公布录取名单前办要简单很多,但录取人数都出来了,这东西办起来可花了我不少功夫。”   谭西原抬头看他,面上没有笑意。   谢衡心里一咯噔:“怎么?不想靠走后门的关系进A大?那你就当作我今天没来找你看这个东西。”   他说着要把录取通知书抽走,谭西原却摇摇头:“不是……”   内心也在天人交战。如若是他自己,必然不会要这录取通知书,可关乎到庄越的未来,他却变得自私,竟不想放开。   谢衡看了出来,却还佯装要抽走的架势:“我马上就把它撕了。”   “行了。”谭西原终于笑了。   谢衡便依言放手,笑着看他。谭西原把通知书收到袋子里,没有递还,垂着眼睛说了声谢谢。   谢衡上前两步,凑到他跟前,说:“得要用实际行动感谢吧。”   谭西原明知故问:“要什么实际行动?”   “上回我送你回来,问的问题你有答案了吗?”谢衡一字一句的说道。   上回谢衡也是问他要个答案,只是被谭西原又一次狡猾的糊弄过去。可捕猎游戏总有终点,猎人已经耐心告罄,想要把猎物拆吃入腹了。   谭西原望着他,开口道:“要是我的答案不令你满意呢?”   谢衡倾身上前,轻声笑道:“那我就不能给你机会说出来了……”   最后一个字融在了相贴的唇里。 第32章 下   唇贴上唇,温度上升。谭西原一瞬间抓紧了手里装着录取通知书的袋子,手背青筋暴起,却在下一瞬后又松了力气,人往后退。谢衡察觉出他没挣扎,心下一喜,连忙顺势把人推到墙上,变本加厉地加深了吻。手搂上腰背、四处摩挲,舌尖也不老实地往里探进。   舌尖相触的那一刻谢衡几乎满足地想喟叹出声,他伺机太久,尝到点儿甜头就仿佛要高兴地升天。   真没出息。他暗骂自己,手上更用力的搂紧谭西原,吻也越来越深……   忽然“砰”的一声,谢衡毫无防备挨了一拳,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旁边急退两三步。   “靠!”谢衡脸颊剧痛,捂着脸怒视过去,“谁啊?”   庄越站在楼道口,捏着拳、哼哧喘着气,眼睛都气得发红。谢衡见是他,不禁一愣,庄越却没打算停手,又握着拳头冲了过来。这回谢衡躲开了,但庄越不依不饶,两人扭打在一块。   “够了!”谭西原喝道,“庄越你在干嘛?”   庄越手上没停,嘴里恶狠狠地质问:“谁让你动我哥的?”   谢衡回过味来,抹了把嘴角,笑得咸湿:“我动你哥,又没动你,怎么这么激动?”   庄越几乎失去理智,又要去揍他:“你”   “庄越!”谭西原突然挡在谢衡身前,庄越的拳头险险没来得及收回。   谭西原目光平静的望着他,庄越的拳头停在半空,起伏的胸口过了许久才渐渐平复,在看到谢衡亲吻谭西原那幕脱离的理智终于回笼。   “哥……”他缓缓放下手。   “你在干什么?”谭西原问。   庄越看着他一时没回答,谢衡从谭西原身后探出个头来, 道:“哎哟,弟弟你下手可真狠,我不就亲你哥一下,给了这么大的回礼。”   庄越瞪着他,看样子又起了火气。谭西原出声喝斥:“闭嘴!”谢衡吐了吐舌头,没再挑事。   谭西原静了静,说:“庄越你先上楼。”   庄越恢复成了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孩,他垂着额头,打了谢衡的手关节也在呼呼作痛,可这时都不重要了。谭西原盯着他,重复了一遍:“先回去。”   作为哥哥,他似乎一点儿也没有被弟弟看到了不该场面的尴尬,显得极为镇定。   庄越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什么也没寻到,最终悻悻收手上了楼。谢衡扭头去看他的背影,光下影子细长、孤寂,又一点点缩短,凝成一个光点。   “你这个弟弟真奇怪,是恋兄情结吗?”谢衡回过头来跟谭西原开玩笑,“我们这样的家里这种兄弟乱伦的我倒是没少见,你们也赶这新潮啊。”   谭西原却听的怔了怔:“胡说八道什么?”   谢衡嬉皮笑脸:“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谭西原按了按额角,赶客道:“你也先回去吧。”   “……”谢衡回想起那个被打断的美好的吻,不甘心地凑上去抓住他的手,“再待两分钟。”   谭西原躲开了他凑上来的脸,指了指:“你都这样了,还想着那点儿事呢?”   谢衡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是说自己的脸,抬手去碰,疼得他龇牙咧嘴。谭西原似是弯起嘴角笑了一下,谢衡没来得及辨认,人就往楼里走了,边走边扬手:“谢谢了,之后有空请你吃饭。”   谢衡回了车里,对着镜子看到了自己被打肿的脸,用舌头顶了顶腮,骂了庄越那黑手两句,又自言自语:“请我吃饭可不够啊……”   谭西原开门进家,庄越在客厅沙发上坐着,那架势像是等着他。谭西原换了鞋,装着没看到他要往卧室进,就听庄越开口了:“你喜欢男人?”   谭西原脚步一顿,还未回答,庄越自己又质疑道:“不可能,你有过女朋友的,不可能喜欢男人。”   庄叔今晚值夜班,家里就他们两个。谭西原转过身来:“我喜欢什么是我的事,同样地,我也尊重你的性取向。”   “你们在一起了吗?”庄越克制着手的颤抖。   “如果我说是呢?”   庄越猛地站起来,他才成年,根本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和喜欢,直摇头,面上全是不可置信:“你不可能喜欢男人,就算、就算喜欢,你也不会喜欢那种人!”   谭西原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满是寒光,教人不敢直视,他轻声问道:“那我该喜欢哪种人?”   谢衡哼着小调开车回家,今晚虽然挨了一拳,不过总体可算春风得意。一个吻令他心情愉悦,一觉酣睡到第二天中午。午饭时间过了他才哼着小曲下楼,从楼梯的扶手上还滑行了一阵,他一边叫着:“张姨,做饭了吗?”   “都吃过了,哪里还有饭。”母亲杨尔岚正在厨房。   谢衡脚步一顿,再一转:“那我出去吃。”   “给我回来。”杨尔岚盛了一碗炖好的汤,“别给我溜,几天没见你人影了。去坐下。”   谢衡挠挠脸,到桌子旁边坐下。杨尔岚才看见他脸上的淤青和红肿,惊道:“谁打你了?”   谢衡打了个哈哈:“没谁,自己磕的。”   杨尔岚哼笑一声,把汤碗递给他。谢衡感到不对劲,问道:“您亲自煲的汤啊?”   “除了妈妈,谁能对你这么好。”杨尔岚在他对面坐下。   谢衡有了不祥的预感,汤匙搅着浓汤,半天没敢喝。杨尔岚换了副笑眯眯的神情,温声道:“尝尝啊,特地为你做的。”   谢衡讨好地拖长声调:“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孙家的小女儿你知道吧?”杨尔岚拨弄着自己的指甲,“刚从国外回来,你估计还没见过。”   “怎么了?”   “下个月有空的话,你们见见呗。”   谢衡一拍大腿:“妈,你还担心我找不到对象啊?”   “我不是担心你找不到,我是怕你什么人都敢往房里带。”杨尔岚直白道。   “哪有啊。您别操心我的事儿了。”   “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你吗?你爸那个私生子可就等着你犯出点儿事来呢。”   “我能犯什么事?”   “都搞上了刚成年的小男孩,给人弄进了A大,你还想犯什么天大的事啊?”杨尔岚冷哼道。   谢衡抬眼:“刚成年的小男孩?”他明白过来,感情是误会了,随口解释道,“我搞得是人家哥哥好吧,小男孩我能下手吗?”   “行了吧,正经让你去公司学习你是做不到了,那就发挥你的特长,孙家那女孩你花点儿心思,能结婚最好。”   “我才多大啊?”谢衡没当回事儿,“以前我这么玩,你们不也没说什么吗?现在来了个私生子就开始有危机感了?再怎么私生子,他不也姓谢,跟咱们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一家人。”   杨尔岚陡然被激起火气:“一家人?你跟谁一家人呢?”   谢衡吊儿郎当地作者,哼了一声。杨尔岚气不打一处来:“总之话我说到了,不希望你阴奉阳违。以前玩男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可不行了。收起你那套做派,上次我还跟你干妈在说,小唯那么好的孩子怎么会为了个男人跟家里闹翻,指不定就是你给带坏的。”   谢衡嗤笑一声:“从小到大,怎么谁做了点坏事都是我带的,我真有本事。”   杨尔岚白他一眼,谢衡也不高兴,忽然一愣,疑惑道:“等会儿,刚刚说方唯为了个什么跟家里人闹翻了?”   方唯在跟谭西原打球,吃过午饭就被谭西原一通电话叫了出来,两人打出了一身汗。中场休息时接了个快递电话,物件太大, 放不进自提柜,方唯让人放在保安室。谭西原在一旁听着,喝了口水问道:“之前买的那模型到了?”   方唯关上手机点点头:“嗯,过海关花了点时间。”   “真行,花上万块买个模型。”谭西原说,“当时为了这东西还熬了一两周的夜。”   “得感谢你介绍的活儿,回扣很丰厚,不然我估计得熬一个月的夜才能买得起。”方唯拿矿泉水瓶跟他的撞了撞。   谭西原摆摆手,说不用:“买给你男朋友的?”   “嗯,过几天就是他生日了。车我现在买不起,但模型还是能勉强买得起的。”   “恋爱的浪漫。”   “他喜欢嘛。就像你生日的时候,你弟弟给你买的那个包。”方唯抬着下巴指了指更衣室。   谭西原一怔,复而摇头笑道:“那不一样。”   罕见的忽然沉默了下来,两人坐在场边喝水。今天天气不好,外面下暴雨,因此球馆人少,此时寂静无声。两个人各怀心事。   手机又响了,方唯以为还是快递,嘀咕一句:“不是说了放保安室吗?”   电话是谢衡打来的,神经兮兮地问了他现在在哪,然后丢下一句:“等着!”就挂了电话。   方唯回味着对方怒气冲冲的语气,开玩笑道:“他是知道我现在跟你在一起,以为我撬他墙角吗?”   谭西原听出了是谢衡,面对方唯难得的玩笑勾了勾唇角:“他等会儿过来吗?”   “嗯,让我等着。”   “那我先走了。”   方唯问了一句:“他是不是知道你在这儿,来找你的?”   谭西原想了想:“应该是找你有事吧。”   方唯没想到谢衡找自己能有什么事,但也没阻拦谭西原先走。   方唯一个人对着墙壁打了一刻钟的球,就听见身后脚步声急匆匆的,一转头,看见谢衡气势汹汹走过来。方唯正想笑,谢衡先控诉道:“可以啊,方唯。现在真涨本事了。”   方唯攥着球和球拍迷惑不解,谢衡接着道:“你说说,咱俩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哥们吗?”   “你知道刚刚谭哥在这儿啊?”方唯还以为是谭西原避而不见谢衡,想通过自己把人留住。   “什么谭哥?”谢衡被打了岔,“他刚刚在这儿?”   方唯点点头:‘才走。’   谢衡挥挥手:“跟他无关,我找你是为了你瞒着我的事。”   “我……瞒着你的事?”   “想不起来?”谢衡阴阳怪气剐他一眼,“为了个男人跟家里都闹翻了?”   方唯脸色一白:“你怎么知道的?”   “全世界是不是都知道了,只有我不知道?”   “没有……”方唯弱弱辩解,“之前都瞒着,后来没找到时机告诉你。”   谢衡看他垂着头的样子也不忍多责怪,但心里依然不爽:“真够可以的,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哥们啊?你自己说,从小到大我有什么事瞒过你吗?我初夜什么情况都如实告知你了是不是?”   方唯扑哧一笑,谢衡的初夜讲来是个笑话,他每回想到都要笑。谢衡自己一时嘴瓢,只能装作恶声恶气地斥道:“不许笑!”   方唯努力憋笑:“以后有什么事我肯定不瞒你,行吧?”   谢衡勉强接受,又说:“我今天真是惊到了,你怎么会喜欢男人?不会真是受了我的影响吧?”   “这又不是传染病。”方唯说。   谢衡踢了下他的小腿:“还有一个问题,那人谁啊?把你都带坏了,敢跟家里闹翻。”   “是我自己跟家里吵起来的,跟他无关。”   “哟,还护着。谁啊?我算了算,你这是刚回国没多久就跟他搞上了啊,闪恋。”   搞这个字太难听,方唯皱了下眉。谢衡没理他,继续道:“是你在国外的朋友,跟你一起回的国?不会还是个洋鬼子吧。”   “不是。”   “那谁啊?有照片没,我看看。”   “以后介绍你认识。”   谢衡又踢他:“刚刚还说什么事都不会再瞒着我。”   球场里来了新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方唯犹豫了下,终于说出口:“你也认识,高中同学。”   谢衡挤着眼睛,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哪个同学?’   “周锐昀,刚回国的时候才又遇到的,我还跟你提过。”   “什么时候跟我提过?”谢衡不记得方唯回国后他们第一次见面,赛车那晚,方唯提过一句,碰见了老同学,还为了刘谌羞辱人家而不高兴。   “你不记得就算了。”方唯说。   谢衡想了想:“怎么不记得了?我们班当时那个优等生嘛,有印象的。”   方唯抿着嘴唇笑了笑,谢衡也跟着笑:“我说你高中的时候怎么尽喜欢跟他玩儿,原来是早有苗头啊。”   方唯反驳:“那时候没有。”   “啧,当我傻子啊。”谢衡直摇头,忽然眼前画面一闪。   方唯犹在笑:“真没有,我也是回国后碰到他,才在一起的……”   “不对。”谢衡喃喃开口。   方唯住了嘴,眨着眼睛不知他怎么突然变了神色。   “不对不对,方方这事不对啊。”谢衡摇了下手,“周锐昀当年不是把你……”   方唯手一时没握紧,球拍和球倏忽掉到了地上,圆滚滚的球没有停下,顺着地面一直滚动到不知名的角落。   tbc   爬上论坛更新一次真的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快懒得在这边放了。 第33章 上   “当年不是他把你推下楼了吗?”谢衡努力回忆着,“你从楼梯上滚下去,昏迷了好久,腿还摔骨折了……”   绿色的网球滚到了角落里,方唯手心里空落落的,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谢衡狐疑地看着他:“高三之前你从楼梯上摔下去,昏迷不醒,去的国外治疗你不记得了?”   方唯也迷惑地看着他,不确定道:“我记得,但那次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   陈年旧事难免记忆错乱,谢衡突然想起来前因后果,立马锤锤脑门掩饰道:“没有没有,误会了误会了。”   方唯眼神一暗:“误会什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谢衡打算蒙混过去,可方唯听出了不对劲,刨根问底。谢衡抓抓头发,说道:“当时张成阳,这人你记得吧,我们班那个个子很高、校篮球队队长,说看见是周、周什么来着,推了你……”   “没有,他没有推我。”方唯从不知道原来当年还有过这样的误会,“我当时跟周锐昀在楼梯上说话,他没有推我……”   他没有推,只是不耐烦地抬了下手,是方唯自己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摔下阶梯。   “那张成阳当时说他看到了,是周锐昀推的你。”   方唯突然大声反驳:“没有!”   “没有就没有。”谢衡摆手。   像是迎头棒喝,方唯被这突如其来的滞后消息震地晕眩,不可置信道:“你们怎么会认为是他推的我?根本不可能。”   谢衡说:“你别急啊,也不是什么大误会……”   “不是。”方唯猛然直视他,咄咄逼问“那他退学呢,和这件事有关吗?”   谢衡眼睛一转,方唯认识他多年,知道这是打算混编乱造的征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抓得很紧,一副都起了皱褶:“说实话!”   他少有如此强势的模样,饶是谢衡也一惊:“是有点关系,大家都以为是他推的你,干妈他们也以为是这样,当时学校就认为那个周、周什么来着,那人品行有问题……”   方唯得到了确认,感到满心寒意,嘴唇抖了几下,翻来覆去只会一句话:“根本不是这样……”   “其实我们也没做什么,主要是学校听了传言就认为他品行不好,劝退学了。”谢衡一边解释一边点头,“就是这样。”   “那为什么没人跟我讲过?我回到学校以后也没人提过?”方唯尖锐地找出了问题。   谢衡一哑,方唯抓住了漏洞,气急败坏道:“你还有事没说是不是?”   “唉。”谢衡长叹一声,无奈道,“就是,就是周…”他还是没记住名字,“周什么退学那天,张成阳说,其实那天他看得很清楚,周没推你,但他一直看那人不爽嘛,就撒了个谎,没想到所有人都信了。”   那天周锐昀退学,他父母也来闹了,中年男女又哭又撒泼,成了校园一条亮丽的风景线,许多学生围观,窃窃私语地发笑。张成阳也在,笑得尤为欢快,看着人群中央默默垂首站立的周锐昀,道:“其实他没推方唯。”   谢衡站在他旁边,听得最清楚:“什么?”   张成阳边说边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动:“他没推方唯,我随口撒的慌,没想到大家都信了。”   方唯掐着自己的手心,指甲陷进肉里,可比不上心里的痛:“所以你都知道,你们其实都知道自己冤枉了他,却没人站出来?!”   谢衡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那时候大家都不太喜欢他嘛,也就……”   方唯一拳打在他的胳膊上:“你们怎么能这样!”   谢衡拉住他的手:“行了,过去这事都过去了,关键是他现在怎么会跟你在一起?肯定是不怀好意啊,当时,当时……”   “当时还发生了什么?”方唯觉得现如今再听到什么都不会震惊了。   “当时有传言,你醒了以后也指证了是他推的你。”谢衡破罐子破摔全招了,“虽然我知道你一直昏迷没醒,但是大家也都信了,估计他也信了。那现在跟你在一起,肯定是有所图谋啊!骗财骗色少不了!”   方唯惊到做不出反应,谢衡晃了晃他:“方方,他肯定是不怀好心,人现在在哪?我得好好问问,你别上当了……”   “走开!”方唯挥开他的手,“我自己知道,不用你管。”   “哎,生什么气啊?”   方唯消化不了这么多,仿佛天地调转,真相成了谎言,谎言成了真相。谢衡犹在耳边絮絮叨叨,方唯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不间断的挥手、奔跑,想逃离他恼人的声音和所谓事实。   “方唯,方唯,你去哪啊?还下雨呢!”谢衡追出来,漫天暴雨里只见方唯招手上了一辆出租车,消失在茫茫雨际。   一直以来的混沌终于被破开一道口子,方唯心里乱糟糟的,大脑却难得有了一丝清醒。他记不清是如何回家的,回过神来时手上竟握着一个药瓶。那是他前不久才吞下过一粒的头疼药——周锐昀的。   可头疼药没治得了头疼,反而带来了一整晚的恼人情欲。   “拿这药做什么?”他问自己。   即使箭在弦上,周锐昀也要各自先洗澡;每回做前都有的那一两分钟的空白期——   谢衡说,周锐昀退学是因为他推了自己,明明不是,可所有人都认为是,且周锐昀或许也如此认为。   那再遇后我的追求于他而言是什么?长久以来的交往与爱恋的真相又是什么?是另一个谎言吗?   方唯快被自己的臆想逼疯了。手微颤着,拿了药瓶又放下,没放到底又猛地拿起,紧紧在手心攥着。他想起来自己有个许久没联系的朋友,在市中心开了家私人诊所,家里财大气粗,所以设备仪器都很先进,一颗药不难检测。   徐江天捏着药丸看了半天,没敢确定,便说:“你不急的话等我两分钟。”   方唯没想到自己真来找了徐江天,扯起嘴角笑了笑,说好。   等待的过程尤为漫长,他几次想走,脚下却像生了根,并未动。待眼前的门推开时,他才突兀地站了起来,四下茫然无措。徐江天不知他为何紧张,笑道:“不是什么害人的药,别怕。”   方唯想笑,但没笑出来,徐江天拍拍他的肩膀,不正经地腔调:“这是哪个女人下给你的吗?不会是急着先上车后补票,想做方家三少奶奶吧?”   方唯尚且迷茫,脑子都要转不动,不知何意。江天凑过来把药丸送还给他,轻声揶揄:“你该让谢衡他们帮你辨认,经常玩儿的估计一眼就能认出来,助兴的,没什么伤害。”   “助兴的?”方唯抬眼看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手心全是湿热的汗水,药丸已经被热的开始融化,黏在皮肤上仿佛要烧起火来。窗外是漫天的暴雨,雨刷机械的动作着。   “到了,这位先生。”出租车司机停车后提醒道。   “啊,哦。谢谢。”方唯回过神来,开车门往外走。   “哎,你没付钱呢?”司机开窗叫道。   雨大,淅淅沥沥淋到身上,方唯在一阵雨帘里回身,眼睛湿漉漉的没了神采:“对不起,忘了。”他着急走到车前付款,却没注意到有辆摩托车驶过,差点被撞到。摩托车车主脾气暴躁,难听地骂了两句。   方唯毫无所觉,他付了车钱回家,手心里攥着的药已经全化成了粉末状的水,像一团恶心的蛆虫附在手心。 第33章 下   已经是晚上七点,周锐昀下班后并未直接回家,方唯洗了许多遍手,洗到皮肤通红泛起疼痛才停下。屋内没开灯,偶尔有雷电劈亮他惨白的脸,他握着手机,拨通了电话。   已经是晚上七点,周锐昀下班后并未直接回家,方唯洗了许多遍手,洗到皮肤通红泛起疼痛才停下。屋内没开灯,偶尔有雷电劈亮他惨白的脸,他握着手机,拨通了电话。   周锐昀说在和同事吃饭,晚点回来。方唯张了张口,半天才出声:“你什么时候回来?”   “跟同事聚餐,晚一点。”   方唯没挂电话,攥着手机:“你早点回来,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那边没什么期待,敷衍地说了句知道了,便直接挂断电话,滋滋电流声消失,方唯感到彻骨寒冷,蜷在沙发上久久未动。   许久后,身体冰冷僵直,他打开手机又拨通了电话,这回等了会儿才有人接,方唯张口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就听见一道女声说了个喂。   像膝跳反应,他当即听出是蒋婕,呼吸一窒,立马按断了电话。   心跳很快,呼吸加速,胸闷到喘不过气。这回感觉等了许久,久到天黑下来,暴雨渐歇。方唯浑身没有热气,蜷在沙发一动不动。终于听到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地开门声,酒气霎时溢满整间屋子,晚归的周锐昀在玄关一边换鞋一边按亮了灯。   “回来了?”方唯问。   周锐昀丢下钥匙,走进屋内,看见了桌上冷掉的外卖,问:“没吃晚饭?”   “不想吃。”   周锐昀当他娇贵病又犯了,嫌外卖不好吃。“那就别点,浪费钱。”   同居后,周锐昀会把工资的一部分交给方唯,小少爷花钱总没节制,稍一不注意腰包就空了。   “一顿饭也没多少钱。对了,刚刚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周锐昀按了按额角,又去摸口袋,“回来的时候丢同事车上了。”   方唯眼睛一暗,说哦。   周锐昀喝多了,耳不清目不明,没发现他的不对劲,解下领带,坐到他旁边。方唯却忽然像受惊的鸟儿,弹跳着往旁边移了移,周锐昀没注意,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调小了点:“吵得头疼。”目光又一停,停在茶几上的巨盒,“这是什么?”   那是方唯从保安室拿的快递,丢在桌上没有拆。方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喉结滚动两下才出声:“送你的礼物。”   周锐昀狐疑地看他一眼,酒喝多了动作迟缓,半天才拆开盒子,里头是个做工精良的模型。他一看,先是一笑,拿着晃了晃:“送这东西?”   “你不喜欢吗?”方唯怀着最后一点期待望着他。   “你是不是钱多的没处花?”周锐昀却皱眉道。   “你不喜欢吗?”方唯眼睫一抖,还是这一句。   “喜欢?喜欢你浪费我的钱吗?”周锐昀随手一丢。   模型丢在地板上咚的一声,方唯的心随着这一声沉下去:“这是我拿自己钱买的。”   “哦,所以呢?”周锐昀敷衍道,“下半个月你还能发一次工资?”   方唯想起身把模型捡起来,碰到冰凉的金属那刻忽然眼眶里涌出一阵热气,他哽了一下:“所以你看不到我前段时间整夜的加班,看不到我想为准备礼物的心意,是吗?”   周锐昀睁开眼睛,方唯捡起模型陡然砸向了墙壁,一声巨响:“我做什么你都看不惯、都觉得是错误,是吗?送你礼物你不高兴,讨你欢心换来你的恶语相向!”   周锐昀头一回见他如此大声,不禁一怔:“你发什么脾气?”   方唯紧握着手,他有许多问题想问,却都卡在喉咙里,只是不停喘着气。周锐昀看着他,两人许久无话,最终周锐昀不耐烦地走进了卧室洗澡。   水声淅淅沥沥,方唯独自坐在沙发上,疑问和害怕都像粘稠的丝线,将他紧紧缠住。碎了的模型散在地板上,尖锐的棱角似要刺穿他,灯光太亮,亮的令他惶然。他赶紧关了灯,黑暗包裹下来,他才感到了一丝难言的、几欲令他热泪盈眶的安全。   太累了,方唯在昏沉的睡意里感到燥热,他张口欲呼吸,口鼻却被堵住,如溺水的人,四肢抽搐地挣扎, 却又被压制。一切都很重、很沉、很窒息……在浓稠的黑暗里,夹杂着一丝酒气和漱口水味道的人压在他身上,舌头抵进他的喉咙深处,眼睛渐渐适应黑暗,方唯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睛,像野兽,他定定看着,身上人热烫的手从胸腹滑向下身。   耳垂被舔了一下,湿热的气息令方唯烧了起来,很快也起了反应。他抬手,想抱住周锐昀,却在两人摩擦间感受到了对方渐渐硬气的热物——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手心涌出一道道白色的、黏腻的触感,那股触感一路蔓延到喉口——   “嘶。”周锐昀被陡然掀翻在地,下身被人曲起膝盖踹了下,疼得他面孔扭曲,而还没来得及发火,就见始作俑者踉跄地跑向垃圾桶,一阵阵干呕。   周锐昀暗自缓了缓才踱过去,踹了踹方唯的后背:“你在干什么?”   方唯还在干呕,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眼睛里也聚集起了水汽。周锐昀偏头笑了下,又踹了一脚,这次力气没控制,方唯差点被踹倒,周锐昀毫无怜惜之情,只居高临下地质问:“干什么呢?恶心我啊?”   方唯缓缓抬头,脸一半亮,一半被隐在暗处。   “今晚你没有跟同事聚餐,而是和蒋婕在一起,对吗?”   周锐昀顿了下,舔了舔方才嘴唇上被方唯咬出来的伤口:“又要为这事跟我闹?”   才在一起不久他们就因为手表丢在蒋婕那儿闹过一场,自那之后周锐昀还以为他学会了安分。   方唯摇头:“你们是什么关系?”   “怀疑我?”   “她说你们是可以上床的朋友,一直都是。”   周锐昀嘲笑道:“她告诉你的?你还什么都信啊。”   方唯仰头望着他,似要看清那张脸上有没有破绽和心虚,但没有,一丝裂痕都无,他不得不再戳破下去:“你妈妈也说了,让你别跟她不清不楚的同居,关系能定下来就定下来。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你看我手机了?”   方唯没否认。周锐昀偏头淬了一口:“真行。”   方唯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所以在你父母眼里,和你同居的是蒋婕。我为你跟家里闹翻,而你一直隐瞒我的存在。”   “我从来告诉过你我跟家里说了你的存在。”周锐昀反驳道,“不都是你自己误会的吗?”   方唯低头惨笑,原来是怪他自作多情了。   周锐昀捏捏鼻根,见这情形没有在做下去的可能,便不耐道:“不做算了。”   他抬脚要走,方唯在后面追问:“你去哪儿?”   周锐昀回身冷笑,像看穿了吧,嘲讽道:“放心吧,去厕所而已,不是去蒋婕那里。”   方唯却不像往常那般好打发,目光沉沉地看了眼他的下身:“药效这么快吗?”   他平静的一句话,令周锐昀今晚第一次变了脸色。   周锐昀垂眼看自己的下身,又抬头盯着方唯:“什么意思?”   抽屉就在身后,手一用力就能打开,方唯却因为发抖,晃了几次才打开,最深处的药瓶暴露在空气里,手腕一转拿了起来。   周锐昀眯着眼睛看去。   “你放在卧室抽屉里的头疼药,下午的时候我数过,里面一共16颗药,我拿了一颗,还有15。”方唯拿着药瓶,险些没拿稳,“你觉得,现在还有多少颗呢?”   一时之间是无声的沉默。   方唯张口几次才问出来:“我不明白,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头疼药,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方唯投下那道惊雷,“你跟蒋婕在一起时……也要吃这个药吗?”   悉数暴露了,再无可隐瞒的地方。周锐昀低头静了片刻,接着笑道:我对女人当然硬的起来,只有对你这样的才需要吃它。”   事实并不意外,可方唯在听到他说出来的那瞬间依然感到呼吸困难,难受地几乎握不住一个药瓶:“为什么?”   “还不够明显吗?非要我说出来?”周锐昀似笑非笑,“我得靠着你手上那瓶药才能勉强对你硬起来、操得下去……”   “闭嘴!”方唯忽然大声打断他,仰头想把眼泪憋回去:“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跟蒋婕断不干净而已,原来并不止如此,远远不止。我到底做了什么,你要这么耍我?!”说到最后已经是喊叫出来。   “你什么都没做,只是我想这么耍你,不可以吗?”周锐昀偏头笑道。   “不惜吃药?”   “谁叫你对我毫无吸引力呢,可看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享受的样子……”   “别说了,别再说了。”方唯粗暴地打断他,呼吸都快要断去,周锐昀的面目在他眼里越发模糊。   灯光昏暗,周锐昀的影子附在后面的墙上,像随着灯火摇曳的怪物。一不留神就从墙上扑下来,牢牢扼住他的脖子。喉咙也像被一只手紧紧扼住,方唯好半天才能开口:“是因为你退学的事,所以才这么对我吗?”   周锐昀手一松,正在点的烟烟差到了地上。   方唯又说: “是因为当时我害得你退学了。”   “你怎么知道的?”   方唯哽了一下,“谢衡今天告诉我我才知道的,可我没有,周锐昀,我从来不知道是这样的。我当时一直昏迷,从来没跟人说过是你推的我。”   “所以呢?”   “所以你凭什么这样对我?”方唯终于忍不住嘶吼了出来。心脏在被生拉硬拽,整颗心都在流血。他痛到几欲窒息,“你凭什么这样对我!你报复那个女孩子,把她脱光了丢在树林,是因为她上传了你女朋友的裸照。可我呢,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   周锐昀如此对待他,不就像报复当年那个小太妹一般,那次他选择把人脱光了丢在树林里,这次他选择毁掉方唯的真心和感情。   周锐昀此时已经无心去关注他是如何知道把人脱光了丢进树林里这事的,只是看着他崩溃大哭的样子,残忍道:“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方唯先开始没听懂,几秒钟后才往后退了一步,抽泣道:“什么意思?你都知道我是不知情的……”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自以为无辜的样子。”   “难道我不无辜吗?”   “你无辜?你父母给校董施加压力时,在我妈解释真相、恳求他们却闭门不见时,怎么从不想想我是无辜的呢?”   方唯睁大眼睛,泪珠从眼眶里往下坠落,他茫然道:“我不知道……”   周锐昀步步紧逼,不容他有丝毫喘息的机会:“对呀,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周锐昀尖锐地笑道,“你们这样的人都是如此,只要自己不是拿刀的人,便永远自以为干净。”   方唯被他说的呆住了,在那双锐利却不再熟悉的眼睛看到了不加掩饰的恨和嘲讽,还看见了四面的悬崖。他的感情在这一句句话里四面楚歌,再无退路。   真相原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方唯笑了起来,笑容逐渐失控地扩大,“原来在你眼里,我是一个加害者。”   周锐昀别过脸去,没说话。   方唯疯狂地笑,面容又变得扭曲,成了断断续续的哭,最终他还是心存一点儿希冀,轻声问道:“那你……那你喜欢过我吗?” 在一起的这些日子里,有过一丝丝的喜欢吗?   周锐昀残忍地断了他的念想,反问道:“你觉得呢。”   方唯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你觉得我会喜欢你这样的人吗?嗯?”   他最后那点儿幻想也被对方残忍地掐灭了。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方唯其实有些明白,周锐昀未必有多喜欢自己。可他不在乎,因为只要周锐昀有那么一点儿喜欢他就够了,他只图那一丁点儿的喜欢而已,可如今,那点儿原来喜欢都没有。   方唯被彻底击溃了,像个疯子般哭着吼叫:“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那么那么喜欢你啊!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能忍心如此伤害一份感情和真心爱他的人!   “因为你贱。”周锐昀上前两步,欺身压迫上来,嘴里吐出的话字字如刀,他永远都不忌惮于伤害每个爱他的人,“你像条狗一样好拿捏,随意打骂也不敢反抗,只敢作势叫两声,给根骨头又能立马高兴地软下来,你自己说,贱不贱?”   他曾对这个世界束手投降、不愿再针锋相对。正如他想要放过方唯,无数次。可这人一点儿不晓得他心里所想,总是自顾自地凑上来,摇尾乞怜。真贱,真他妈贱。贱到周锐昀一次次的忍不住想看到他的痛苦、他的难过、他希望破灭的样子。   方唯像在被凌迟,自己一片赤诚真心在这一字字里被肆意侮辱、践踏,全化成了难堪,而他毫无办法。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由谎言构筑的骗局,爱是假象,剥开云雾,真相早藏在了周锐昀过往的每一次不耐、恶语相向、冷暴力、和摇响的铃铛里,方唯确实像条下贱的狗。可笑的是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甘于做恋爱里的瞎子。   可惜,爱是假的,一切都是虚妄。   方唯听见有什么东西破碎了,纯净无暇的感情被毁的面目全非。他很害怕,怕得不得了,他终于畏惧,畏惧爱、畏惧光、畏惧面前这个他曾经真心实意喜欢过的人。   他抬手打向周锐昀,口不择言地痛喊,恶意头一回被滋生出来:“你凭什么这样说?凭什么这样对我?你才是活该,你活该如此!活该退学、活该被人毁掉未来!”   一直紧攥着的药瓶掉在了地板上,啪嗒一声响,只是没人再注意。   周锐昀轻松制住他的手脚,倏忽冷笑道:“你现在虚张声势地挥舞着拳头有什么用?我挥挥手、再丢根骨头,你不得照样再没脸没皮的软下来?”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方唯听了他的话后蓦地停下动作,浑身力气被抽干,脊柱也再也支撑不了他挺直背站着,得倚靠墙壁才能站稳。他双目赤红、泪痕未干,形状极为狼狈。反观周锐昀,永远是那副漠不在乎的模样。   “不会了,不会了。我犯贱犯的够多了。”   周锐昀冷眼瞧着他,只见方唯倦怠地闭上了眼睛:“你的目的达到了。”   一切都该结束了。   恨意生根拔节,爱意烟消云散。   tbc 第34章 上   外面又下起了雨,雨滴打在玻璃上簌簌作响,房子隔音不比前一个,楼上固定的夜半笛声又响了起来。以往这时候方唯都会跟周锐昀嘟囔抱怨楼上的姑娘总吹这一首。可这会儿两人才像两只困兽争斗完,没有任何缱绻的氛围,或许以后也不会再有。   周锐昀拿眼角睨着方唯,后者在他的眼神里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抖着唇闭上了眼睛:“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   周锐昀听明白他的话后拿指腹蹭了蹭唇角,然后从一串钥匙里取下一个,扔在了地上,啪嗒一声响,方唯也像受惊的动物般抖了一下。周锐昀懒得看他,转身就开始收拾东西。而这房子里大大小小的物品多是方唯添置,他必须要带走的没几样,倒像只是个短暂的房客。   没几分钟就收拾完毕,周锐昀似毫无留恋地走出卧室,没看方唯一眼,对方也没看他,始终低头望着地板,房间里寂静无声。   走到门口时周锐昀终于顿了顿,没回头,因为他猜得到身后是空荡荡,未关的窗户吹起窗帘,掩去一切情绪。方唯在卧室里没追出来。   他盯着墙面的污点几秒,最终开门走了出去。   等人走了许久,方唯才卸下力气,身体处处都痛的他站不住,缓缓顺着墙滑下,脸埋在双手里,双肩颤动,许久都无声无息。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木然地抬起头,正前方是床头墙壁,上面挂着许多照片,顷刻入眼的那张刺地他又是一痛——是蹭周锐昀跟他同事公家出费自驾游那次,同行的陈冉偶然拍下的一张。在一片巨大的澄澈湖泊前,周锐昀倚着车吸烟,方唯在不远处举着相机偷拍他。   当时方唯不知道自己也在别人的镜头里,他眼角眉梢的爱根本毫无掩藏,一眼便知。   后来陈冉把照片发给他,他一看便极喜欢,赶紧保存。跟周锐昀在一起后又打印出来,挂到墙上。挂上墙后,他还比照着照片的样子,用手比出镜头,对准周锐昀:“看,你永远在我的镜头里。”   周锐昀挑眉一笑,走开了:“幼稚。”   不是幼稚,应该是可笑。方唯捂着眼睛苦笑出声,自己的爱全都是别人的笑料而已。他忽然站起来走上前,把那张照片硬生生拽了下来——墙纸都差点被掀起。   镜框划伤了他的手,他却没停,固执而暴力的扣开镜框,把那张薄薄的照片扯出来撕碎了,再也拼粘复原不了。   卧室里满目周锐昀的所有物,两个枕头、衣柜里一半的衣物、拖鞋,走到卫生间还是,并排的牙刷、毛巾、刮胡刀……他走时一样没带,方唯呼吸间都觉得这房子依然全是他的气息,令人难受到窒息。   他赶紧赤着脚失魂落魄走到客厅,脚底被尖锐的硬物戳破,疼得他跌在地上,细细看去却是模型的碎片。   哪里都是!哪里都是那个人的痕迹,包括自己!   方唯快要发疯,他顾不上脚疼,反正疼到极致总会麻木……他手脚并用的爬到沙发上瑟瑟蜷缩着,紧紧闭上眼睛再不敢动。   从天亮熬到天黑再熬到天黑,方唯滴水未进,被冻得毫无知觉,意识都逐渐,可一动也不敢动。他分不清时间是否在流动,分不清自己的血液是否还在流动。   直到有人推开了门,站在了沙发旁。   方唯大脑模糊,眼皮糊在一起涩痛的看不清人。他只是下意识伸出手,又想到了某种撕心裂肺的痛,手又瑟缩地收了回去。   “方唯。”那个人却一把抓住他要往回缩的手,“你怎么了?”   方唯努力睁开眼睛,干裂的嘴唇动了半天也没发出声音,但能看出他是喊了声:“谭哥。”   拉着他的人是谭西原。   不是那个人。   不是。   谭西原一脸紧张:“怎么回事?你门都没锁。”他又看了眼,“手上脚上都是血……”   血太触目惊心,谭西原一进门差点打120。   “谭哥。”方唯喉咙像淤积了许多沙子,涩哑的几乎听不见声音。   “要去医院吗?”   方唯摇摇头,挣扎着要爬起来,嘴里还是那两个字:“谭哥。”   谭西原不知他是怎么了, 连忙把人扶坐起来:“慢点。”   扶完人他要撤回手,却突然被人一把抱住腰。谭西原吓了一跳,下意识要去推,碰到人时又放缓了力道。   “怎么了方唯?”   埋在他腰间的男孩不说话,只是肩膀剧烈颤抖起来。谭西原看到了散落在地板上的模型碎片,明白了大半:“跟人吵架了?”   方唯鼻子贴着谭西原的衣物,吸着他身上的气息。这股算不得陌生也算不得熟悉的气息冲散了房间里无处不在的周锐昀的气息,近乎于解救了他,   方唯轻轻摇头,声音模糊不清地叫着:“谭哥,谭哥。”   谭西原叹气,这副样子估计不只是吵架那么简单,于是伸手抚摸着他的后颈,温声道:“分手的人是可以放声哭出来的。”   这句话像一打开了开关,埋着脑袋的人忽然痛哭出声,声声撕心裂肺。   “我、我连分手……”方唯声音发抖,“都不能说……”   连分手都没资格说出口,因为这或许连恋爱都算不上。   谭西原不了解详情,此时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是徒劳。   整个房间都回荡着方唯的哭声。他无能为力,谁在无望的爱面前都束手无策。   哭了许久,气都续不上,才渐渐停下来。等谭西原听见人没了声,才发现方唯已经哭睡着了。皱着眉,眼睛红肿,眼底泛青,应当是一晚没睡,这会儿才会哭睡着,甚至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谭西原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倒在沙发上,又拿了毯子给他盖好。   屋子杂乱,沙发上和地上还有血迹。谭西原按了按太阳穴,浸湿毛巾给方唯清理伤口。   毛巾碰到伤口时方唯拧着眉呻吟了一声,没醒。声音微弱谭西原没听清,直到他说了第二遍时才听明白,他在喊:“痛。”   谭西原顿了顿,擦拭的动作更加轻柔了点。今天一天,方唯都没去上班,电话也打不通。待到下班,谭西原不放心,还好之前方唯有把自己的地址告知过他,在附近摸了会儿才找到地方。敲门没人理,伸手一推发现门压根就没锁上。   谭西原收拾完方唯,见人一时半会醒不来,便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用手机处理工作。庄越发来信息,问他怎么还没回来?   A大的录取通知书还在抽屉里,谭西原一直想找个机会跟庄越说,但最近忙的不可开交,一直没找到好时机。更何况……更何况谭西原不知该怎么面对庄越,对方那点儿心思他要是再察觉不到那就是装傻了,可装傻是最省事的途径。谭西原仰头闭上了眼睛,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他才能泄露出一点儿的脆弱和无助。   落地灯的灯罩是红色,暖黄灯光变得橙红,像夕阳即将掩于地平线下。方唯侧躺在沙发上,眼睛半天才聚光。   “醒了?”   方唯肿着眼睛望过去,谭西原笑容温和的坐在对面。   “谭哥?”他有短暂的失忆,半晌才回忆起自己先前好像抱着人哭了一场。   “饿了没?我煮了粥,抱歉,没经允许擅自用了厨房。”   方唯迟缓地摇头:“没事。”过了几秒才想起回答问题,“我不饿。”   “那等你想吃了再吃。”   “嗯。”   时间流动缓慢,灯光笼罩着一方世界,两个人彼此望着,一时没再说话。谭西原体贴地不多问,他向来如此,对别人的八卦和隐私给予足够的尊重。   “最近洗澡时注意点脚,伤口挺大的,注意别发炎了。”谭西原说,“现在疼不疼?我就简单的清洗了一下,要是疼去医院看看。”   方唯脑子混沌,反应迟缓,动了动脚也感受不到什么,哪里都很麻木。他很怕疼的,平时膝盖磕到桌角都要叫唤两声,周锐昀评价他娇气,而他只是想引起对方的注意,想对方能一边说他娇气一边掀开他的衣服看磕的严不严重。   心口蓦地发酸,眼泪刷的掉了下来,方唯声音发颤:“为什么……”划破的伤口已经感受不到疼,而喜欢一个人变得如此痛苦。   谭西原静默地陪他许久,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午夜,粥香四溢,一天一夜没吃饭的方唯感到了饿。谭西原盛了碗粥给他,方唯披着毯子坐在沙发上捧着碗。   谭西原收拾了一下,打算跟他道别:“我先回去了,你这两天可以请假,有什么需要就联系我。”   方唯从粥里抬眼看他,待明白他要走突然焦急地起身:“谭哥……”   他一急,热粥都洒了一手。谭西原赶忙帮他稳住:“怎么了?”   “我不想住在这里。”方唯紧紧攥着她的胳膊,“我不想住在这里。”   谭西原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其实不太明白分个手而已为什么能草木皆兵地脆弱至此。但还是耐着性子道:“那你去哪住?”   方唯不能再留在这屋子里,他开始收拾东西,然而他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成双的马克杯、牙刷、剃须刀、情侣鞋、情侣衬衫、共同养的花草……这些都不需要带走,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该是两个人的,回到一个人的状态后,全都变成了不必要。   tbc 第34章 下   收拾的过程杂乱无序,方唯走走停停,内心悲凉,举目茫然。谭西原想上前帮忙,可他才碰一件就发现尺码不对,当是那人的——走了的那个。他手一顿,方唯瞥见,扭过头去深呼吸:“那不是我的……”   谭西原放下衣服没再动,方唯缓了会儿情绪继续无头苍蝇乱转,终于找齐了要带走的东西,这时却踢到个东西,白色的物体在地板骨碌转了几圈,碰到墙才停下。   “那是……?”谭西原望去。   方唯迟缓的动作骤然灵敏起来,飞快弯下腰去捡起来。   谭西原只觉眼前一闪,方唯已经紧紧攥住了那个东西,他咬着牙,额前青筋隐约可见:“我去趟洗手间,马上就能走了。”   “哦,好。”谭西原看着他脚步混乱的走进了洗手间。   药瓶圆润,攥在手心也不觉尖锐。但和外表截然相反,它的存在是令方唯如此痛苦的罪魁祸首。方唯不想再看一眼,倏地扔进了马桶里,然后按下了抽水。   咕噜噜的响声持续了一阵,方唯才敢低头去看,然而药瓶没被冲走,仍旧大刺刺漂浮在水上。   方唯抬手捂住脸,无助的要命。许久后他又按了一次,这回没回避,而是缓缓蹲了下来。头顶白炽灯亮如白昼,每一处都被照得毫发毕现。方唯蹲在地上,耳边响着抽水马桶轰隆隆的声响,他眼睛无法聚焦,始终是虚晃的一点,漩涡似的水流和旋转下沉的白色药瓶在眼前弥漫铺散……   “好了?”谭西原终于听到门锁拧动的声响。   “嗯。”方唯点点头,他出来前洗了把脸,水珠顺着尖俏的下巴往下流,苍白脸色衬得他眼底发青、眼神无光。   谭西原在心里叹了一声,什么也没问,只说:“那就走吧。”   门在身后被轻轻关上,所有美好或残忍的回忆都留在那儿了。方唯忍住了,没回头看。   两人找了家就近的宾馆,谭西原问过他之后要怎么办,方唯显然没想过以后,迟疑道:“先住这儿吧,我也没地方去。”   家不能回,和爱人的爱巢烟消云散。   “我弟弟放假在家,家里没空房间。”谭西原不放心他,可自己家也不方便让人久住,“不然你联系谢衡……”   方唯摇摇头:“不用。”   “好吧。”谭西原也无法再说什么,陪他办理入住,开了房间。   谭西原替他把空天打开,四处看了看,觉得环境尚可:“那你先睡会儿,这几天不想上班可以请假。”   “谢谢谭哥。”方唯坐在床沿。   谭西原想揉揉他的头发,手抬起来却只拍拍他的肩膀:“不用谢,有事打我电话。”   谭西原走了,房间空荡荡的全是陌生的味道。窗户能看见外面的黑洞洞的夜色,仿佛暗藏着只野兽,方唯眼睫狠颤几下,拉起被子蒙住了自己。   到家已经是凌晨,老房子隔音差,谭西原轻手轻脚开门,但此举显然多余,因为该睡的人并未睡下。   “还没睡?”谭西原放下钥匙。   庄越眼神沉沉的从上到下扫视他:“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他这分明不该是弟弟该有的质问的强硬语气。   但谭西原不想大半夜与他起口角,温和道:“朋友心情不好,我陪了他一会儿。”   可庄越不依不饶,语气依然又火药味:“哪个朋友?”   谭西原脚步一滞,丢下一句:“不是你想的那个。”便要进自己房间。   庄越听见他的回答先是一怔,见他要进房间又立即道:“哥你最近是在躲着我吗?”   谭西原盯着门上的纹理,咬了下下颚:“我躲你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呢?”庄越站起来往他这边走,炮语连珠,步步逼近,“我怎么知道哥你为什么要躲着我?我马上就要去上大学,准备申请不住宿,反正离家很近,但我不知道手续怎么办,还想问你,但我最近一回来你不是睡了就是还没回来。”   “明天有空我帮你看看。”谭西原说。   “我要去的是C大。”   “嗯,所以呢?”   庄越不知是从哪儿抽出一打东西:“那这是什么?”   谭西原半转过身,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   “A大的录取通知书。”谭西原说,“怎么了?”   “你弄来的?”   “算是。”   “是那个人给的,对吗?”这样东西凭他们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拿到,而那个叫谢衡的男人,即使庄越才匆匆见过两三次,但对方非富即贵的身份一眼即知。   谭西原一直纠结要不要拿出这张通知书,这会儿被对方自己翻出来,无疑是替自己做了选择。他反而感到松了口气,靠着门框说:“你都猜到了,何必再问?”   “A大的录取通知书,要付出的酬劳是什么?”庄越直视着他的哥哥,眼神闪烁。   “那是我的事了,你安心去A大就好。”   “要我出卖自己哥哥去A大?”   “什么出卖?”   庄越举着录取通知书的手在颤抖:“不是吗?那人是不是用这张废纸逼你跟他在一起?我根本不需要!我不会去A大!”   “你放心,他没有拿这张废纸逼我。”谭西原说,“所以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我不是小孩子了。”庄越摇着头,“我能看到许多事情……那个人根本不是个好人。”   “你能看到什么?他逼迫我?”   “不是吗?”庄越眼睛里含着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一丝深藏的期待。   谭西原闭了闭眼睛,偏头笑道:“你哪来的这么多幻想,我当然是自愿跟他……”   话到这儿就够了。   庄越双眼陡然赤红,脱口而出:“不可能!你不喜欢男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自愿的?”   谭西原呼了口气:“庄越,这是我的私事,你应该尊重我。就像你成年了,我也会尊重你的隐私……”   “不可能!”庄越暴喝一声打断他,几步便逼近,“你怎么会自愿跟那种人在一起?”   “不然呢?”谭西原盯着他。   “你、我,”庄越语序混乱,抬手要握住谭西原的双肩,后者却迅速地躲了一下,庄越手落了空,一下子急了起来,“我、我!哥,那我呢?我一直……”   “闭嘴。”谭西原捏着冰凉的门把手,喉结上下滚动一下,表情和声音却镇定,微微摇头,警告道,“后面的话我不想听。”   庄越被突兀地打断,一时哑了,只不停的大口呼气:“你不能这样,让我连……”   “庄越,我不想听。”谭西原重复了一遍。   眼前立时模糊一片, 庄越张着口茫然无措:“你不想听……”   “不想。”谭西原缓缓摇头,“我们永远是兄弟,这点不会变的,庄越。”   我们永远是兄弟。所有心事被这句话通通挤压回去,庄越感觉到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狠狠攥着,不许他泄露半分。   他的哥哥真狠啊,竟连个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他。哀极反想笑,庄越突然把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我不会去A大,这是我想说的。”   谭西原松了口气,镇静道:“我希望你好好想想,这是你的未来。”   庄越死死盯着他:“我不会去A大。”   谭西原不能再面对他,拧开房门:“开学还有几天吗,你自己想想,早点睡吧。”   说完就立刻把门关上了,两人被隔开。谭西原没再往里进,而是背靠上了门板,不多久便听见门外传来隐隐的呜咽声。他仰头闭上眼睛,手指掐着手心,思绪乱成一团,可一切都昭然若揭了,他又罕见的镇定。   黑夜寂静,只有呜咽声隐隐约约。真好,每个人遇到了事,都能肆无忌惮地哭,可谭西原唯有苦笑。手机响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方唯发来的。   “谭哥,我明天去上班。我想去上班。”   陌生而黑暗的空间里全是令人难眠的恐惧,方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他越不想去想,脑海里越浮现什么,几近崩溃,只期盼着太阳能赶快升起。他睁大眼睛,抖着手打了下这句话。   他想工作,想忙碌,想避开与周锐昀有关的一切,包括记忆。 第35章 上   这一夜究竟有几人安然入眠不得知。第二天周锐昀在单位门口等到了董兵,他是蒋婕店里的员工,来送周锐昀落下的手机。   “蒋婕呢?怎么不自己来送?”周锐昀接过手机。   “蒋姐不高兴了。”董兵骑摩托车来的,取掉头盔嚼着口香糖笑,“说她昨晚好心好意从被窝里爬起来接你,结果你非但不留宿,落了手机也不肯自己来拿,还想要她亲自给你送,做梦去吧。”   周锐昀提起嘴角:“脾气这么大。”   “昀哥,说真的,你是不是有情况?以前在我们蒋姐那儿报道的可叫一个勤快。”董兵撞了撞他的肩膀,挤出个男人都懂的笑,“最近都不见你人影,别说蒋姐有脾气了,我们看在眼里也觉得奇怪。什么天仙让你收心了不成?”   方唯的脸在脑子一闪而过,周锐昀眼神一沉,不想再多说,摆摆手:“赶着上班不说了,你给蒋婕回个话,有空我会去的。”   董兵一拍腿:“好嘞!这话我爱回!”   周锐昀进了单位,人都到的差不多了,在齐齐恭喜同岗位的某位同事升了职。周锐昀在人群外站了片刻,面无表情打算往办公室走。沈主任站在几步开外望着他,周锐昀才看见他,一反常态没有问好,沈主任也不在意,只是隔着人群抄着手冲他眯着眼睛笑。   周锐昀看了几秒,转身头也没回的走开了。   方唯工作的并不顺利,即使他想全身心扑在工作上,但乱中出错,几天下来事没办成反全砸了。这回砸的较狠,下班时直接被叫到了领导办公室。公司总经理是个四五十的男人,训人时不怒自威。方唯是靠关系进来的,哪回领导见到他不是笑眯眯的,这回倒是截然相反。   “你知道你的一个失误会让公司损失多少吗?”   方唯低着头:“抱歉。”   “我要听的不是这句。”   方唯喊了声:“聂叔叔,我……”   聂知成摇头:“现在是在公司,我们是上下级。”   方唯心里一凛:“聂总。”   “不能凭着自己是靠关系进来的,就如此懈怠,我们公司也有自己的规章制度,你也来了几个月了,这种低级错误怎么还能犯?”聂知成训道。   方唯有口难辩,低着头不讲话。   门被敲响,谭西原走进来:“聂总,你找我……”   “是啊,让你看看你带出来的小徒弟犯了什么样的错?”聂知成把企划书扔到他面前。   谭西原抿了下嘴唇:“抱歉聂总,我会尽力挽救……”   “小谭,公司不是让你们拿来练改错题的。”聂知成严厉地打断他。   聂知成向来是个笑面虎,鲜少阴着脸,此时这副作态表明了一切,谭西原当即哑了。方唯听出了点门道,没忍住道:“这是我犯的错,和谭哥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聂知成靠进椅子里,指着桌上一打材料,“这上面的署名可不只你一个。”   “那……”   “方唯。”谭西原拽了拽他的胳膊,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   两人出了总经理办公司,方唯垂头丧气:“谭哥,对不起,连累你了……”   谭西原摇摇头:“没什么。”   “聂叔叔那是什么意思?他以前都不是这样的……”方唯情绪低落。   谭西原开玩笑道:“可能是他最近心情不好,正好拿你我开刀。”   方唯盯着他,忽然明了:“是因为我父母吗?”   那这场刁难来的也太晚了点。   谭西原却没讲话,意味着默认了。方唯大脑里的齿轮缓缓转动起来:“真的是我爸妈……?那怎么现在才?”   “之前也有几次,我挡回去了,这次没挡住……”谭西原实话实说,“抱歉。”   方唯赶紧摇头,一时局促起来:“没有,没有,是我要说抱歉。谢谢谭哥……真的,我都不知道这些。”   在这之前他沉迷恋爱,对外界关心不够,竟看不到有人为他挡了那么多风险。   谭西原拍了拍他,温和笑道:“没什么,好歹是我教出来的,我能不多护着点吗?”   方唯哽了一下,半天才说了句:“谢谢。”   “不说这些了。”谭西原率先往办公室走,“我这两天帮你看了几个房子,地址待会给你,你自己去看看行吗?还是要我陪着?”   方唯走后面跟上,看着谭西原的背影,突然又停了脚步:“谭哥,我辞职吧。”   谭西原一顿,转过身来:“怎么了?”   “刚刚聂总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他是想刁难我,但这事跟你无关。”方唯勉强笑了下,“我继续留在这里,会给你带来麻烦……虽然,虽然好像已经带来很多了。”   “你别想太多……”谭西原说。   方唯坚持,摇了摇头。   “不然,”谭西原迟疑地提议,“跟你父母说你已经分手了,没必要再刁难你……”   好吧,这根本不是个好主意,谭西原自己说的都很没底气。果然方唯又摇了摇头:“跟这些没关系,更何况我也确实在工作中犯了错。”   方唯才感受到没有家族的荫庇他毫无能力,只能任人摆布,还牵累他人。这份靠着父母带来的工作他已经不能做下去了。   谭西原呼了口气,他最近的生活也是一团乱麻。庄越已经好几天不跟他说话,最终没去A大,去了C大报道。谭西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他无暇思考这些。   “那也再等几天,起码得等你找到房子或者新工作。”谭西原劝道。   方唯不住的点头。他的人生里没有哪一刻,如此感谢某个人。倘若没有谭西原,他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明明当初想逃离父母的呵护和帮助,可这会儿他又无比依赖谭西原的援手。他向来不是个自我决断能力优秀的人啊,加上周锐昀给的打击,已经溃不成军了。   可不能倒下,决不能。方唯仰着头吸了下鼻子,再坚持一下,都会好起来的。   tbc 第35章 下   谭西原行事利索,没几天就找到了合适的房子,可方唯身上的钱付了押金就不够付租金,最终还是谭西原帮忙先垫付的,他说不着急,先搬进去有个地方住最要紧。   “何况我还差你几十万呢。”   方唯以前对钱向来没什么概念,花出去的很难记得,这会儿才想起来之前谭哥继父做手术,自己确实借了一笔钱给他,只是那钱如今细究起来应该是自己父母的。这样一想,家人间的联系到了二十多岁后很能剪断,他不禁回忆起方父方母这些年无条件的宠爱,可很快的,他又想到他们对自己宠爱下的压迫和对别人的迫害……   方唯甩甩脑袋,没精力再想这些:“我很快还你,已经有公司找我面试了。”   谭西原说不急。但方唯头一回体验到在“强权”下的无能为力,内心只想迫切的离开这个公司。   周二是个晴天,下午阳光很好,映照进了半地下的台球室。空气飘着肉眼可见的细小灰尘,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   蒋婕的修理厂下一层有个半地下车库,被她改造成了台球室,平时人少,多是一些朋友们来玩儿。周锐昀进来时蒋婕正跟个年轻男孩在打台球,氛围有些暧昧,她一贯有手段,逗得那男孩面红耳赤。   “你怎么来了?”蒋婕才看到他,直起靠在台球桌上的身体。   周锐昀瞥了他们一眼,顺手拿起球杆比划起来,嘴上说着:“来玩会儿。”   蒋婕微微垂眼,对旁边的男孩说:“真不巧,我朋友来了,今晚就不请你吃饭,改天吧。”   男孩双手直摇:“没事没事。”   蒋婕又跟他说了会儿话,才转脸对周锐昀讲:“你先玩着,我送送他。”   男孩很有礼貌,对周锐昀点头道再见。周锐昀这才看了看他,面相青涩,穿着卫衣、牛仔裤,估计是附近的大学生。   蒋婕把人送上了车才折回台球室,里面有寥寥几个客人在打球,周锐昀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抽烟,见她回来,从烟雾里抬起眼睛问道:“是不是打扰你了?”   蒋婕嗤笑,半真半假回道:“您只要肯来,打扰我多少次都行。”   周锐昀知道蒋婕除了他之外还有别人,但这都无关紧要,他们只是床伴关系,其余各不相干。于是闻言笑了一下:“下次来我提前打声招呼,你有事的话知会一声。”   他这话倒是一派体贴,蒋婕嘴角的笑容却凝固了一瞬,她何尝不明白,因为不爱,才能大度。蒋婕很快隐去情绪,伸手去夺对方嘴里的烟,自己抽了一口又还回去:“行了,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   “不是你说的,我很久没来了吗?”   “哟,我现在随口一句话都这么管用了。”   周锐昀掐灭了烟,没说话。蒋婕觑他两眼,烟雾消散才看见他眼底和下巴上的青色:“怎么连胡子不刮干净就出来了?”蒋婕伸手摸他下颌,看了看墙壁上的钟表,又想到,“对了,今天不是周二吗,你怎么没上班?”   周锐昀拂开她的手,拂到一半又忽的抓住,回了个个不相干的问题:“晚上做饭吗?”   蒋婕知他心里有不想说的事,便体贴地顺着他的话走,嗔道:“又来我这儿白吃白喝。”   而吃喝的可不只饭菜,还有别的。   夜幕才降临,卧室里就亮了灯。蒋婕洗完澡套了件浴袍就出来了,周锐昀在看手机,没察觉她出了浴室。蒋婕倚着门框盯了男人许久,才出声问道:“来我这儿大半天了,手机都没响一声。”   周锐昀抬眼看她,关上手机:“响什么?”   “今天你那个小朋友怎么不查岗了?”蒋婕勾唇笑道。   周锐昀把手机扔到一边:“早散了。”   他声音不大,加之电视开着吵吵嚷嚷,蒋婕过了会让才听明白,不禁嗤了一声:“难怪有空找我了。”   周锐昀说:“找你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跟他混在一起这么久,可没来找过我一次。”蒋婕摆弄自己的指甲,漫不经心问道,“怎么突然散了?”   周锐昀明显不想回答,沉下脸来:“我找你不是说这事的。”   蒋婕顿了下,伸出手缠住周锐昀的脖子,伏在他身上呵气如兰:“行,不说了。”   灯光陡然消失,黑暗和欲望一齐铺天盖地漫下来。   tbc 第36章 上   蒋婕启唇轻哼,细长手指在周锐昀的身上游走,一时间黑暗里只有喘气声。待到指尖到达男人那处时,她没忍住,勾着唇问了句:“这段时间跟男人做多了,这话儿对女人还行不行了?”   身下人一僵,蒋婕难得没察觉到,兀自想隔着裤子去揉那处,周锐昀腿一侧,手落了空。她不禁低声笑道:“别是真不行了吧,我可会嘲笑你的。”   周锐昀没了兴致,把她往旁边一拨弄:“总提那些倒胃口的 ,谁还有想法?”   蒋婕嗤了一声,柔若无骨地又贴上去:“倒胃口你还去碰?我说过,男人有什么好的,非要尝鲜。”   “别说了。”周锐昀语气不善地警告。   这话倒没什么,偏偏不知哪儿刺到了蒋婕,她一顿。周锐昀没发现,伸手去碰她衣领,蒋婕嗔怒地拍了他手一下,抱怨道:“我说两句你还不耐烦了?”   “我来你这儿不是找不痛快的。”周锐昀直言。   这话却不知哪儿刺到了蒋婕,她往后一退,按亮了盏壁灯,灯光陡然亮起,一切都被照得无处遁形。她一贯不喜欢开着灯做爱,因为人在情欲里是真实的,可她不想与周锐昀真实相对。   周锐昀见她开了灯,脱人衣服的手便顿住了。蒋婕没搭理他,自顾自把散开的衣领拢起来。   “不做了?”   “不做你是不是就要立刻走?”蒋婕斜着眼睛反问。   周锐昀没讲话,但也没动作。   蒋婕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这儿到成了你的发泄地,一两句惹你不高兴的话都不兴说了。”   从很久前起就是如此,周锐昀爱来她这儿就是因为轻松,蒋婕不是个争风吃醋、不依不饶的人,比起那些个不懂事小女孩,周锐昀自然爱往她这儿来寻清净。可这清净来清净去,委屈倒是蒋婕一个人受了。   周锐昀被她尖利的话刺的头疼,按着太阳穴没说话。   “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模样。”蒋婕摸了一把他青色的下巴,没好气道,“因为跟那小朋友分手不高兴了,所以来我这儿发泄?”   “说了不提他。”   “越不提越心虚。怎么,你还跟人玩真的了?”   “你觉得可能吗?”周锐昀抬头盯着她反问。   周锐昀和方唯分开后回了家,父亲不在,只有母亲一人,以为他跟蒋婕掰了,劝解道:“掰了也好,你这么年轻,再找也不难。蒋婕大你几岁,我看也不像能持家的女人……”   “妈,去做饭吧。”周锐昀不想听她絮叨。   周母叹口气:“我出去买菜,你不在家这些天,你爸也不在,我一个人舍不得做菜,随便炒个饭就打发了。你回来了我就多买点……”   从小便这样,总爱自我感动式的生活。周锐昀感到厌倦、疲累,啪的关上门,把母亲的声音挡在了门外。周母立时不高兴了,在门外喊:“你爸爸天天跟我撒脾气就算了,你也冲我这样。你们姓周的可真是……”   接连几天都是如此,家从来不是个让他轻松惬意的地方。周锐昀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工作更加不顺,一切都糟糕透了。而来找蒋婕,显然也是个错误决定。   因为她还在喋喋不休:“也是,你这种人……最后是你甩的他?把人伤的不轻吧,反正你擅长干这种事。”   她今晚不知怎地,总是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刻薄话一句句往外冒。明明以前都做的滴水不漏,可今晚却不行了。   周锐昀突然问道:“你是不是跟他说过什么?”   “什么?”蒋婕一怔。   周锐昀无声地盯着她,蒋婕眼神飘了一下,又镇定下来,娇俏地开着玩笑损道:“是说过几句话,劝他别对你这种人太真心,你可不值得别人喜欢。”   “那你干嘛还喜欢?”   周锐昀这句话说得轻飘飘,可传到蒋婕耳朵里却不亚于平地惊雷。她一下子瞪着眼睛愣住了。   “你说……什么?”   周锐昀坐在床沿,没有撤回方才的话。蒋婕张着嘴半晌说不出来话,仿佛被人兜头甩了一巴掌,难堪到极致。   “滚!”她突然发难,一脚踹在周锐昀身上,手指着他,“滚出去。”   “别发疯。”周锐昀冷然道。   蒋婕气得手抖,抽了根烟点着:“你他妈……你……”她翻来覆去骂了几句脏话,,最后撂了一句,“从你说出口时我他妈就不会再喜欢你了。”   他们能维持这种关系到现在,靠的是什么?是不说破。   蒋婕抹了把脸,几分钟内脸色就败了。她对待生活并不细致,唯独一份感情小心翼翼藏匿许久,不管周锐昀猜没猜到,不说破就可以。但如今,这人却猝不及防地撕开了这层遮羞布,蒋婕一瞬间难堪到无所适从。   周锐昀兴许聪明,可他不了解这些细微情绪:“我说了个事实而已。”   蒋婕拿东西砸他:“混账!从现在起就不是事实了。”   周锐昀挥开她扔过来的枕头,下一瞬更坚硬的东西砸过来了,他堪堪躲开:“烟灰缸你也砸?”   真砸中了,大概他们今晚要在医院过夜了。   周锐昀一把按住蒋婕继续摸东西的手,把人压在了床上。   “有必要吗?”。   蒋婕回道:“你懂个屁!”   两人姿势暧昧,随时要擦枪走火,周锐昀放软了声调:“别闹了。”   周锐昀往常一这么说话,蒋婕必然得软下来,可这一刻却作用甚微,她只是微微摇头:“你根本不明白。”   夜凉如水,零星点点。周锐昀在房子的背风处抽烟,他抬头,二楼的窗帘被人拉的严严实实。蒋婕把人赶了出来,极其果断。周锐昀觉得好笑:“就因为一句话?”   “一句话就足够让人不再喜欢你这混蛋了。”蒋婕把人推出门外。   周锐昀一怔,不知想到了什么,没再跟她纠缠,舌头抵了下侧颚,自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蒋婕推人的手没了力道相对,一下子空了。她也是一怔,看着那人背影即将消失在楼梯口时,忽然出声了:“从下午到现在……”   周锐昀脚步顿住。   “你没有问过一句,那个男孩是谁。”   周锐昀先开始没明白。蒋婕低头自嘲地笑道,她难得显现出如此纤细、脆弱的时刻,而后又扬起脸,在灯光里露出个傲气的笑:“算了,反正没了你,我也不是找不到别人。”   其实只要周锐昀问一句,只要一句,她都会满足。只要对方有一秒钟在意她的表现,她都愿意继续喜欢这个永远不会爱上自己的男人。   可周锐昀没有。他甚至已经忘了。   直到半个钟头后,他在蒋婕楼下抽烟没走,看见个年轻男孩穿着卫衣跨上台阶,走进楼道里。而十分钟后,二楼卧室的灯灭了。   原来如此。周锐昀盯着那窗口许久,地上满是烟头。最终呼了口气,碾灭手里的烟,站起身来往外走。虽然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tbc 第36章 下   连日来终于有了个好消息,方唯面试的新公司很顺利,要他下周一去上班。方唯还是第一次自己找工作,不禁惊讶如此之顺。   谭西原倒不惊讶:“你出国镀了层金,履历相貌一样不差,意料之中。”   只是新公司尚小,工资待遇不比现在。不过仓促之间已算不错。方唯提交了辞职申请,领导还算讲最后一点情面,放他走了。   租房的事也有了着落,下班点方唯抱着一堆从公司收拾出来的用品坐电梯,同事不知他离职缘由,吵闹着要吃“散伙饭”,谭西原替他婉拒了。   “抱这么多东西也不方便,我送你吧,顺便看看你那新房子收拾的怎么样了。”谭西原说。   方唯连连感谢,房子也是谭哥帮忙找的,甚至体贴地帮他交了三个月的房租。   走到公司门口却忽遇一人莽撞要往里冲,一见他俩赶紧急刹车:“哎!正好碰上!”   方唯一看,是谢衡。谢衡火急火燎间还不忘跟谭西原打招呼抛媚眼,接着才质问:“我打你电话怎么也不接?”   “没听到。”方唯说,“你找我有事?”   “你现在住酒店里是吗?怎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重要,你跟那个人吵架了?因为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事?怎么讲,他是不是……”   方唯垂下眼睛,平声打断他:“不在一起了。”   谢衡怔楞一下,反应过来后骂了句脏话:“分手了?!妈的,怎么分了?是不是他耍着你玩儿?”   谭西原拽了下谢衡的胳膊,示意他看周边环境,正值下班点,公司门口人来人往:“你小声点儿。”   谢衡抿嘴点头,但面上还是怒气冲冲,正待继续追问,后面来了几个女人: “方唯,辞职了也不能忘记姐姐们啊,有空出来吃饭。 ”   方唯笑了一下,点头说好。谢衡摸不着头脑,这才看到方唯手里抱着的箱子:“你辞职了?这怎么,事情一桩接一桩的?”   这倒没什么好隐瞒的,方唯点点头。   谢衡立马一肚子疑问要出口,谭西原做主:“我们先去车里吧,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谢衡既然来了,便坐他的车,一上车他就迫不及待,问题太多了,先问重要的:“是不是那周锐昀欺负你了?靠,老子打死他!”   方唯听到这名字都心脏一抽,撇过脸去:“别问了。”   他这样子暴露了一切,谢衡哪里不明白,一拳砸上方向盘:“早看出来这人不是个好东西,高中的时候我就该多踹两脚,踹的他没能力渣人!”   方唯听出重点:“你高中时还打过他?”   谢衡一时漏嘴,挠挠头:“踹过两脚而已。”   方唯没再深想,关于周锐昀的一切他都不想再想,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谭西原给谢衡说了个地址,谢衡问:“去这里干嘛?”   谭西原看了眼方唯:“他现在住的地方。”   方唯睁开眼睛:“对了,你怎么知道我这几天住酒店的事?”   谢衡想了想,老实道:“你姐打电话给时说的。”   “我姐?”   谢衡好不容易从家里溜出来,刚出门就接到方蔓的电话,方蔓查到了一些高中的事情。可方唯不搭理她,她只好迂回地找谢衡打探。   “小唯高三时从楼梯上摔下来那事你记得吗?”   “记得。”谢衡不知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会儿方蔓在国外,对这事了解不深:“他现在那男朋友,周锐昀,是当时推他的人?”   原来如此。谢衡了解了。   方唯一听,不自觉坐直了身体:“那你……说了实话吗?”   谢衡瞥他一眼,都这会儿了还护着那人呢。   谢衡没有隐瞒:“说了不是他推的你。”   真相只有他们几个同学知道,到现在,方家人也都蒙在鼓里。方蔓听了来龙去脉,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我之前也跟方方说了。”谢衡告诉她,“不知道哪个周锐昀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故意想报复他……”   方蔓叹口气:“你知道吗?小唯最近在住酒店。”   谢衡又来气了:“是不是他把你赶出来了,你去住酒店干嘛?”   “没有。”方唯说,“你别胡乱猜了。”   “那辞职呢?”谢衡看了一眼谭西原。   “我爸妈给了公司领导压力。”   “怎么这样?你都跟人分手了……”   谭西原打断他:“好了,别总说这些了。”   方唯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可一经谢衡接二连三的提起脸色又败了下来。谢衡觑他一眼,终于闭嘴了。   方唯的新房子坐落在一个老旧小区,谢衡一进门就轻呼:“这也太寒酸了吧,连电梯都没有!而且这么小……”   “谭哥找的。”方唯放下东西。   “挺好的,环境清净,打扫的也干净。”谢衡话锋一转。   方唯想笑,但没笑出来,勉强提起就精神招呼他们:“喝水吗?晚上要不要在这儿吃饭?”   结果房子里连开水都没有,一间冰冷冷的屋子。   谭西原碰了碰谢衡:“我们还是别打扰他了。”   谢衡没动,面无表情地盯着方唯。方唯垂着脑袋,站在等下孤寂伶仃。他瘦了许多,脸色也不好。   谭西原又碰了碰谢衡:“我们……”   “多大点儿事?!”谢衡突然大声嚷嚷,走过去轻踹一脚方唯,“分个手而已,拜托,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分过多少次你不没看见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方唯抬头看着他。   谢衡又踹了他一下:“你看看你,怂不怂,要是不高兴咱们就去把那个周锐昀打一顿,打完就舒心了!”   方唯蓦地笑了,又不满地一脚踢回去:“踹的好疼!”   “我哪用力气了?倒是你,踹的这么大力!”   ……   谭西原看他们幼稚地吵了起来,在一旁静静笑了。   “行了方方,咱们出去吃饭,喝喝酒,找找新的艳遇。”谢衡揽过方唯的肩膀,“还有你这房子,家具太简陋了,改明儿我送你几件。”   方唯跟他闹了一阵,心情陡然好转,却还是不想出去:“你们去吧,我不想玩。”   “你是没好好玩过,体会不到这乐趣。不行,今天必须要跟哥出去玩玩。”   谢衡不由分说把人推出了们,方唯没办法。三个人吃饭完去了酒吧,谢衡眉飞色舞:“这酒吧可不普通,只有资深业内人士才知道的地方。”   “这么好的地方你没带我来过?”方唯怀疑。   “这是gay吧。我以前哪知道你也好这口呢。”谢衡想起来,“而且说起来,是谁一直瞒着我他的小秘密啊。”   方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讲话了。   环境尚可,谢衡扬起眉毛,贴到方唯耳边:“来这家店的男人都比较优质,你可以好好挑挑。”   方唯还未说话,谢衡又贴到谭西原耳边:“但是你不能挑,你只能挑我。”   谭西原:“……”   三个人坐下来,谢衡那眼睛就像激光似的,四处扫射。   “你看什么呢?”谭西原忍不住了。   谢衡摸着下巴:“在给方方物色。”   方唯说:“你还来真的啊?”   “忘记一段感情的最好方式就是开启下一段新感情。”谢衡经验丰富。   方唯和谭西原都没搭理他,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点了就酒和吃食。   三个人喝了会儿酒。趁谭西原去洗手间时,谢衡勾了勾手指让方唯凑近。   “干嘛?”   “十点钟方向,坐在吧台那个穿黑色休闲服的男人,挺不错。”   方唯没兴趣,连眼睛都没抬:“你看上了?”   “啧,你去试试。就坐他旁边,不用主动,你这个条件,我打包票,不出三分钟他就会主动请你喝酒。”谢衡拍了拍他的背。   “不去。”方唯撤回去,坐直身体。   “去啊。”谢衡催他。   “要去你去。”   谢衡瞥见谭西原从洗手间回来了,不禁拍桌子催促:“快去,给我跟西原腾个地儿,今晚到现在还没单独相处过。”   色字头上一把刀,卖起队友来毫不手软。   方唯有成人之美,站起来往吧台边走。   谭西原回到位子上坐下来:“方唯去哪儿?”   “十点钟方向,穿黑色休闲服的那个男的,他看上了。”谢衡混淆黑白。   谭西原不信:“他看上了?”   谢衡勾唇一笑:“快,咱们看热闹,你猜要几分钟,两人能说上话。”   吧台人多,也就男人旁边有个空位,方唯不得不坐下来。他心神涣散,面上出神,与周遭热闹环境格格不入。酒保凑过来晃着杯子问他喝些什么,方唯反应缓慢,好几秒没有回答。旁边人突然出了声:“点杯牛奶吧。”   方唯这才偏头看他,谢衡眼光确实不错,这人长相英俊,嘴角正含笑。   “不说话?不会是真要点牛奶吧?”男人笑道。   方唯微微摇头。   男人不逗他了:“那要喝什么?我请你。”   果真如此,前后没超过三分钟。   方唯不知如何应对,也无心应对,低声道了句谢。   酒上来了,男人把杯子推到他面前:“你是第一次来这儿吗?看着面生。”   “嗯。”方唯回答。   “这里环境很好,不乱,你可以常来坐坐。”   方唯点点头:“你是常客?”   男人笑道:“工作忙,想放松时就会来喝两杯。对了,我叫赵延。”   tbc 第37章 上   赵延善谈,各类话题都能说上一二,即使方唯很少搭茬也没有冷场。方唯没心情说话,便只好喝酒。他酒量一般,没多久就醉了。   赵延见状,倾身过来:“还好吗?”   酒吧吵闹,灯光明暗分布不均,方唯眼底明明灭灭一片,快要看不清人了,只隐约看见墙上的挂钟时间,立即要下凳子:“很晚了,我、我要回家。”   他脚步虚浮不稳,赵延伸手扶他:“能走吗?要不我送你?”   “不用了。”旁边忽的冒出来个男人,从他手上揽过了方唯,“我们一起来的,我送他回去就行。”   是谢衡,谭西原也跟上来了。赵延怀疑地看着他们。   “你们是朋友?”   谢衡捏了捏方唯的脸:“方方,还能认识我吧?”   谢衡衣服的金属扣很凉,方唯情不自禁拿热度高涨的脸去贴,他只能感觉到揽着自己肩膀的力量,谁会这么对他呢,便一时脱口而出:“周……”   这个字像一道惊雷,陡然劈醒了他。   谢衡离得那么近显然也听清了,愉快的脸色霎时暗了两分。   “我们真是朋友,今晚谢谢你陪他。我们先走了。”谢衡对赵延说。   赵延看方唯不反抗,也不好再怀疑,任由他们出了酒吧。   到门口谭西原接过方唯:“你去把车开过来吧。”   “嗯。”谢衡把人丢给他,“你看着点,他随时会吐,别吐你一身。”   夜风如水般扑在脸颊,灯光下可见蝇虫飞舞。谭西原靠着墙揽住方唯,街上还有几家酒吧,远处传来喧闹声。   谭西原在想明天的工作安排,正想的入神,那条街边昏暗的巷子里走出来几个人,摇摇晃晃、吵吵嚷嚷。谭西原看了一眼就要转开眼睛,却突然有个人猛地停住脚步,不确定地喊了一声:“西……原?”   人对自己的名字都敏感,谭西原一怔,再度望去。男人的脸走到了灯下,显现了出来。   “翟海?”   “是我,哎,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你。”叫翟海的男人露出笑容,“好久不见了。”   谭西原蓦地有了一种错觉,仿佛后背被人猛烈一击,不自觉挺直了脊梁。他握了一下拳头,笑道:“是很久没见了,你怎么在这里?”   “来这儿学习一周,趁着晚上没有培训出来玩玩。”翟海说,“你也来喝酒?我在里面那间酒吧。”   谭西原还没说话,翟海旁边一个男人忽然凑到了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翟海的眼神一下子变了,嘴边笑容都微妙起来,打量着谭西原和他手边的方唯。   “原来你现在好这口了。”翟海说。   谭西原没明白,触到他那和以前别无二致的眼神时,登时像被火烧到,嗓子里一阵灼热。谭西原想起来,今晚来的这间酒吧不同寻常。他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那群人站在灯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影子拉长在地上,像一条条鬼魅。这时谢衡来了,他把车停好:“上车吧。”   那群人便又转头去看谢衡,谢衡才发觉不对劲:“怎么了?”   “这也是西原你的朋友吗?”翟海瞟了一眼谢衡的车,“你现在混的不错嘛。”   谭西原不自觉攥紧了手指,却是将方唯的手臂握疼了,疼得后者哼了一声。   谭西原一回神:“我朋友喝多了不舒服,我们就先走了。”   “行,我还要在这儿待几天,有空出来吃个饭。”翟海的声音追上来。   谭西原头一回失态,避之不及地进了车里。   谢衡启动车子,从翟海旁边滑过,对方微妙的眼神在后视镜一闪而过。谢衡皱着眉:“这谁啊?你朋友?”可看着谭西原隐隐透出青白的脸色,又不像朋友。   谭西原缓了几秒,才露出一个如常的笑:“以前的朋友。”   “是吗?”谢衡怀疑。   “很久没见了,有些生疏。”   “怎么认识的朋友?没听你提起过。”   谭西原转移话题:“你先送我回去吧,庄叔等会下夜班回来,我给他做点夜宵。”   谢衡嘀咕起来:“你那个继父不是身体不好吗?还上什么夜班。”   语气虽然冲,可话里是难得细心的关心,谭西原想笑,但脑中一刺,翟海那个眼神又如影随形的追上来。   他们确实是朋友。当时谭西原刚大学毕业,为了女朋友在邻市找了份国企的工作,翟海也在。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可后来翟海婚内出轨,被谭西原和女友知道,当时翟海的妻子已经怀孕。翟海苦苦哀求谭西原他们别说出去,却仍旧一而再再而三出轨,谭西原的女友看不下去,告诉了翟海的妻子,而谭西原并未阻止。于是一个看起来美满的家庭瞬间分崩离析。   旁人感情的事谭西原很难说对错,但翟海却把错归咎于谭西原。他认为没有谭西原和其女友的多嘴,妻子就不会离婚、未出世的孩子也不会被打掉。   后来企业搞楼层改建,谭西原的继父在施工队里,炎炎夏日没有地方休息,谭西原心疼继父,就让庄叔到他办公室午休。   一个中午而已,同个办公室的翟海说自己放在抽屉里没锁的五千元现金丢了,而偷钱的人指向了谁不言而喻。   那么多人,熟悉的同事、领导,把他们围在中间,每一道含着刺的眼神投射到谭西原身上,任他一遍遍坚持辩解:“我继父不可能拿你的钱。”   “那让我搜一下啊。”   “对啊,搜一下。”   “可惜办公室里没有监控。”   “谁能想到有内鬼。”   ……   议论声像苍蝇,每一句、每一句都是栽赃!而谭西原失去了一切辩解的权利,只因为翟海的舅舅是企业领导。   那一刻,谁都可以看穿谭西原的窘迫,鄙夷而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暗暗发笑。穿着脏兮兮工衣的继父拉他的胳膊,喊着:“西原,西原,我没有拿。”   谭西原点头,从钱包里拿了两千块丢在桌上,颈项到嘴角崩成一条紧紧的线:“我现在身上只有这么多,剩下的等会儿转款给你。但给钱不代表心虚,我爸爸确实没拿。”   那是他第一次喊庄叔“爸爸”。   谭西原说完这些话就拉着继父离开了,他走的笔直,因为他始终相信窘迫和贫穷并非是值得被嘲笑的事。只是从那一刻起,心里坚定起来:他要争取最体面的生活。   自此,体面二字生根拔节,如条条藤蔓牢牢捆住他。   tbc 第37章 下   谭西原先下了车,走前叮嘱谢衡:“把方唯送回去,没有醒酒药就给他准备一杯蜂蜜水,不然明早起来会头疼。”   “知道啦。”谢衡挥手,“明天见。”   谭西原失笑:“我怎么不知道我们明天要见面?”   “我刚刚决定的。”   谭西原身形消失在楼道间。谢衡看出他心情突然变差,但体贴地没多问,也没死缠看打留住人。追了谭西原这么久,他倒也在对方身上学到了一点儿优点。谢衡摇头晃脑,心里不禁自满起来,瞥向后座上瘫着的一团,佯装忿忿地指责道:“要不是你,搞不好我今晚就能谭西原进一步发展了。”   方唯幽幽转醒,嘟囔一句:“谭哥那么好的人,被你糟蹋多可惜。”   谢衡没气,只哼笑一声:“对啊,我们方方这么好,怎么想不到他被糟蹋了我有多心疼。”   正驶进一段地下道,四周寂静,方唯陡然呼吸不上来,出声时声音都是哑着的:“肉麻。”   “都恶心到自己了。”谢衡抖抖鸡皮疙瘩。   两人一齐笑出来。   晚上谢衡睡在方唯新租的房子里,挑三拣四半天,方唯没精力搭理他,洗完澡就上床躺着了。谢衡自己说话没劲,也跟着躺下。   “上回咱俩躺在一张床上是什么时候了?得是十五六岁的时候了。”   “最近都没怎么见到你。”方唯闭上了眼睛。   谢衡双手枕在脑后:“唉,还不是我妈,一天到晚找事。”   “嗯?”   “给我相亲,孙家那女儿,你知道吗?估计你也不知道。烦死我了。”谢衡一通抱怨,好一会儿才察觉出来旁边没声儿了,一扭头方唯已经睡着了。   谢衡暂且没睡意,爬起来去了阳台抽烟,顺便给谭西原去了个问候电话。   “到家没?”   “嗯,刚到。”谭西原拧开房间的灯,庄越上学去了,家里只剩他和庄叔。   “你弟弟没上A大的事,真不好意思。”   “上次不就说过了吗?他自己也不想去,不是你说我都不知道那张录取通知书不作数了。”   谢衡叼着烟抓了抓头发:“真烦啊,本来想表现一番的。”   谭西原低笑,没说话。   谢衡弄来的那张A大录取通知书没瞒过谢母,谢母要他去跟孙家见一面,谢衡阴奉阳违,母亲一气之下拿那张通知书做威胁,谢衡平生最不耐别人威胁他。跟母亲冷战不提,那录取通知书也作废了。   幸好庄越没去报名,否则丢了多大的脸。   和谭西原说了几句便收线了,谢衡又打电话给方蔓。方家除了方唯,个个是强人,这么晚也没睡。   “得到消息了?”方蔓问。   谢衡其实有些怕她,打小方蔓可没少作弄过他和方唯,被逼穿裙子的事都不尽其数。   “是,这不来跟你汇报情况了吗。”   “汇报谈不上,小唯到底是怎么回事?”   “分手了,”谢衡如实说,“怎么分的我不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也不肯说。”   “嗯。”方蔓点头,“谢谢了啊。”   “没什么,但姐,有件事你们可就做的过分了。”   “什么?”   “方方工作丢了,现在租的房子又破又小。情场失意,官场也失意,太惨了不是。”   “小唯工作丢了?”   方母从后面走近,听到了这一句,当即插嘴:“谁工作丢了?”   方蔓挂了电话,转过身来。方母拉住他:“是说你弟弟的事?”   方蔓冷着脸:“你们可真是,怎么让人把小唯辞了?”   方母说:“那不是你爸示意的,要给他个教训,让他自己出去吃吃苦头。”   “他都分手了,现在没了工作。他能受的下来吗?”   “分手了?”   “才分没几天。”方蔓晃晃手机,“谢衡说的。”   新工作并不顺利,方唯才工作两天就被交了个难题。公司里的小姑娘见他长得好,忍不住递了个小消息:“总监是故意为难你啦,他自己都完不成的事,特地把烂摊子丢给你。”   方唯接手才发现有多麻烦。公司得罪了一个大客户,现在人家不肯搭理他们,方唯的任务是要重修关系,起码让对方看看他们的新设计稿。电话、邮箱、联系对方秘书助理通通没用,对方就是避而不见。   再加上其余的烦琐事,方唯快要焦头烂额,晚上回到家感觉浑身都快散架。他踩亮声控灯往五楼爬,临到门口低头掏钥匙,却看见了一双女人的高跟鞋。   一抬头,是方母。   方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半晌才说:“瘦了。”   那语气既轻又怜爱,方唯久未见妈妈,心口蓦地酸软。可又想起,父母给领导施压,让自己离开公司的举动,心里转成了不是滋味。   他低着头,绕过方母去开门,方母瞧着他的动作:“不请妈妈进去坐坐?”   方唯动作一顿,进门时没有关上门,方母拎着包走了进去。房子小、简陋,一览无余。方母四处环顾:“一个人住?”   四个字揭示了一切,方唯垂着眼睛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谢衡告诉你们的?”   “你看着我说话,我怎么教你的?”方母语陡然严厉,“跟人说话要看着别人才礼貌。”   像惯性反应,方唯缓缓抬头看着她。   方母坐下来,沙发吱呀一声响:“这么久不见了,也没见你给我发条信息打个电话。”   “上个月过节时我给你发了短信。”方唯反驳。   方母被他气笑了:“这就够了?你也没想过要回家看看我,我生了半个月的病。”   方唯立即变了神色:“你怎么病了?”   “这会儿知道关心我了。感冒咳嗽而已。”   方唯放下心来,觉得自己被耍了,可气氛好了许多,他挪到了离母亲不远的地方坐着。   “你现在就住这儿?”方母忍不住问。   “嗯,刚租的。”   方母嫌弃道:“电梯都没有,我看楼下好像也没有物业,安全吗?”   “挺好的吧。”   “能有家里好吗?”   这话的含义不言而喻,方唯静默了片刻,才问:“是因为知道我不跟他在一起了,所以愿意让我回家了?”   方母摇头不可置信地笑了:“有谁不让你回家吗?有什么事不能和家里人好好说的,我们都还没说几句,你就先撂了卡和钥匙离家出走。”   “是你们从来不肯好好听我说话。”方唯忍不住道出心里的想法。   方母盯着他:“那你现在告诉我,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想说的了。”   “那就回家好不好?你看你瘦了多少。”方母伸手虚摸了下他的脸。   方唯摇摇头:“爸爸不想我回去。”   “他好面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跟他服个软就行了,你不再这几个月他可想你了。”   方唯还是摇头。   这孩子傻倔起来也不知像谁?方母深知循环渐进的道理,便软了语气商量道:“那咱们换个地方住?你刚回国时住的那个公寓不是挺好的吗,要不搬回去?”   “好像有新住户了。”方唯摇摇头。。   “来之前我给你问过了,住户又搬走了,还空着。”方母温声道,“比你现在住的这个好,而且你也习惯。”   习惯?   方唯喉咙卡了一下。越是排斥想起的事越是历历在目。那间房子里保留着他再遇周锐昀时的欣喜、暗恋时的辗转反侧、表白成功时的喜悦……他犹记得第一次邀请周锐昀上楼时的紧张和慌乱,深怕家里太乱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而这些紧张、慌乱、喜悦最终都化成了不堪回首。   久久后,他才低下头涩哑道:“我不想住在他待过的地方。”   tbc   下章应该可以写到见面,flag就立在这儿了。 第38章 上   她从小呵护的孩子也会露出这副这样、说出这样心碎的话,方母怎会不心疼,当即搂过方唯:“那就回家,回家里住。”顿了两秒又补充道,“妈妈一直在的。”   方唯声音闷闷的,微微摇头:“不回家,妈,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阵子。”   “那你告诉我,跟那个人到底怎么回事?突然分的手?你提的还是他提的?”   方唯不肯说。   两人僵持可许久,最终方母败下阵来。母亲在孩子面前总舍不得硬下心肠。方母给儿子做了顿晚饭就离开了,走是走了,倒还留下了钱,方唯的卡里今天也被人打进了一笔钱,汇款人是谢衡。他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   后面几天依然在与上司交予的麻烦事做斗争,方唯只剩最后一招,就是去对方公司门口蹲守。蹲倒是蹲到了,不过他脸皮薄,几次都没敢上前打扰人家。   方唯啃着面包坐在花坛上看落地喷泉,一股股水柱呈现半圆型喷洒。他看得入神,脑子里在想等会儿去哪儿吃午饭。一个面包是不行的,他从小没吃过苦,所以即便是现在,只要能负担得起,就绝不会在吃穿用度上委屈自己。   “张总,那等午休结束我把这季度的报表给你。”不远处走来了一群人。   被围在中间的中年男人点点头::“嗯,午休结束送上来。今天辛苦你们了,我让小林今天中午给大家加餐了。”   周围人齐齐叫好。方唯认出中间那个中年男人是自己要找的人,当即跳下高高的花坛,疾步往前走去。   “来了几回都不没讲上话,这次不能再错过了。”方唯心想。可到了跟前又不知怎么开口,张总倒是先注意到他,眼神递了过爱。方唯张了张嘴,说:“张总,您好,我是铭城的员工,上次……”   张总一听这话便道:“怎么又换人来了?”   方唯赔着笑,对方却毫不留情:“我说过不考虑你们家了,别再死缠烂打。”   方唯眼睁睁看着人走了,倒是张总身边有个男人回头看了自己两眼。   又一次无功而返,方唯垂头丧气。算了,先想想等会人吃什么吧?他掏出手机看附近的店面,不多时面前站了个人遮住了阳光。   方唯抬头,眼前正是刚才跟在张总身边的男人。   “你……”方唯迟疑地开口。   “方唯,对吗?”对方叫出了他的名字。   方唯一惊:“你认识我?”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赵延。”   “赵……延?”有些耳熟,方唯辨识了许久,终于想起是那晚在酒吧遇到的人,“是你啊。”   “对啊,是我。”虽然没被立刻认出来可赵延也没气,依然笑道,“你在铭城工作?以前没见过。”   “我刚来。”   “这样啊。”   方唯跟人不熟,也没话讲,便说:“那我先走了,赶着吃午饭。”   赵延一挑眉,他还以为自己特地下来一趟,这人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来找张总的?”   方唯迈出去的脚顿住了:“是,但他不愿意搭理我。你也看到了。”   赵延点点头,神秘莫测笑了笑:“那要是我能帮你见他一面呢?”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方唯纵然再傻,也明白这个道理,眼神立即变得警惕了。赵延被他逗乐了:“干嘛这样看我?”   “我们才认识。”方唯说。   “才认识就不许我帮忙了?”   方唯被问的哑口无言。   赵延递给他一张名片:“我是很乐意帮忙的,也没打算让你回报什么,请吃个饭就行了。”   方唯才来公司几天却就被总监莫名针对了,事情没办成,被说教的时候数不胜数。有同事私底下安慰他:“就像我们女人看到公司里来了个学历、长相样样比自己好的同事会不高兴一样,你是他手下,却比他优秀,难免对你不客气。”   方唯头一回碰上这事,也懒得多想,正犹豫着要不要打名片上的电话,赵延先打过来了。   事情最后真的办成了,不知赵延怎么办到的,张总竟同意抽出中午的一点儿空闲听他们新的设计。方唯不敢置信,总监先前也找过人帮忙,可无一例外都没劝动张总。   赵延轻松一笑:“我爸爸以前是张总的老师,我好歹是他师父的儿子,总得卖个面子。”   方唯道谢,赵延说:“要请我吃饭吗?”   “当然了,但就请一顿饭……”   “一顿饭就够了,你不用为难。”   他们认识于gay吧,算素未相识,赵延主动伸手帮忙,其中有何深意?方唯不可能装傻。但这未免太快了,方唯也不知道在自己感情尚且乱成麻的情况下如何去应对一个目的明显的追求者。   “那周末晚上吧,地方你定。”方唯说。   赵延愉快收了线。   方唯却接到了个意外地电话——房东的。快要到月底了,是他跟周锐昀后来同租的那间房交房租的日子。方唯如今入不敷出,自然不想再添一笔新负担。   “那个房子……我不想租了。”   房东是个本地女人,嘴巴尤其厉害:“你现在才告诉我你不想租了?”   “对不起阿姨,最近遇到点事,一直忘了跟你说……”方唯抱歉道。周锐昀把钥匙丢了下来,说明他也不会再住,那么,那房子一直留着有什么意义呢?   “那你们的东西收拾了吗?还没吧,我就住在楼下,最近可没听见你们搬东西的声音。”   “都扔了就行。”   房东对着电话叫了一声:“什么意思?还要我帮你们收拾啊?”   方唯应付不来这类人,耳膜都快要对方吼破了,挂了电话心跳都缓不下来。   方唯倒进床铺里,床板有些硬,比不上之间房子里的——卧室的床是他拉着周锐昀亲自选购的,房东当时不同意他俩换家具,方唯只好说:“等我们不租了,也不会把床带走的。”房东平白占了个便宜,自然不再啰嗦。   如今确实是不会带走了。   方唯把脸埋进被子里,一股尚有些陌生的气息。陌生如今比熟悉更让他心安。这多可笑啊。他现在只想离那个人远一点,远到想不起气息,最好连名字都不要听到。   可事情总不如愿,周末早上方唯被电话吵醒, 又是房东:“你们一个两个怎么回事,都催不动的哦?那个小周叫不来,你也不来。我告诉你们啊,我不会收拾的,你们的东西自己搬走。”   方唯一整天都被这个电话弄得精神恍惚,晚上和赵延吃饭都差点忘了。临出门时,突然又顿住了,折回去从抽屉里拿了个钥匙,没敢多看,赶紧塞进了口袋里。   晚上吃饭时,赵延细心,揶揄道:“这么不想跟我在一起吃饭?”   方唯回神:“啊?”   “你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是不是我这样子让你感到不适了?”   “没有……”   “我只是觉得我们挺投缘,认识一下当朋友也不错。”   他们这几日加上了微信,聊过几句,确实算投缘。方唯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跟你吃饭很开心,你帮了我的忙我也特别感谢。只是今天……”   “今天怎么了?”赵延顺着话问。   “没什么,我自己的一些私事。”方唯摇摇头。   吃完饭方唯打算走了,赵延挽留他:“不找个店坐会儿吗?”   方唯踌躇了几秒:“我有点事。”   “那要我送你吗?”   方唯如今是无车一族,来去只能靠地铁:“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坐车就行。”   “反正我现在没事做,这么早回家也无聊。”赵延觑着他在灯光下发亮的脸,作不经意地问,“还是你现在要去见男朋友,不方便我出现?”   方唯摇头:“我没有男朋友。”   真好套话啊。赵延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下。   “那让我送送你吧,周日晚上不好打车。”   “谢谢。”盛情难却之下,方唯只好上车了。   赵延的车里有清淡香水味,方唯焦躁的情绪奇妙地被抚平了一点。车窗外光点连成线往后急退。   “我是去以前租的房子收拾东西。”方唯突然开口了。   赵延一怔,说:“幸好我这车挺大的,有很多东西要拿走吗?”   方唯摇摇头:“没有什么要带走的。”   在那间房子里他曾经交付真心,可惜被别人丢弃了。那就没什么要带走的了,一切都可以留在那里。他什么也不想要了。   赵延停好车,跟着方唯往里走。方唯说:“等会儿我自己上去就行了,你在楼下等我几分钟,应该很快就好了。”   他从踏进这个小区脸色就不好,赵延看出这里面兴许有什么秘密。但他向来对别人的秘密不感兴趣,因此点头道:“行,如果有什么需要就喊我。”   “谢谢。”方唯笑了下,“才认识就麻烦你帮了我好多忙。”   “没什么。”   “对了,今晚……”方唯说着话踢到了脚下一颗石子,那颗石子骨碌碌往前滚。眼睛追上去,在深色的地砖上看见了一双鞋。   方唯嘴边犹在笑,在抬起眼睛那刻里凝固住了。   周锐昀站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路灯的光亮顾及不到那么远的距离,身影便有些虚幻。   方唯一时怀疑起这到底是现实还是他的假想。   赵延还未发现他的不对劲,出声接上他断掉的话:“今晚什么?”   这一声把方唯拉回现实,而周锐昀依然站在他的前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   身体比大脑先动作, 方唯尚且还没理清任何事,脚就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在了赵延的侧后方。 第38章 下   这是出乎于方唯意料之外的情景,他想也不敢想,会在这儿、这个地点碰上周锐昀,瞳孔骤缩,身体率先做出了应激反应。   周锐昀正目光沉沉的望过来,看到他往后躲的那一下时脸色沉了两分,只是离得远,细微表情不可察,谁也没发现。   只有赵延还在状况外,微转身体问:“怎么了?”   方唯眼睛也不抬,盯着虚空一点,嘴唇张合间却没说出话,因为眼角余光扫到了周锐昀正步步逼近。他还想躲,可又极力镇定下来,钉在原地想等人走过去。   然而愿望落空,鞋子在他眼前停了下来。   方唯以前周锐昀会对他视而不见,可竟然没有,胃一下子紧张地痉挛,手都在微微发抖。脚被钉在地上走不了,垂着头不敢看一眼。偏偏对方似乎很享受他的惧意,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兴许没过几秒,可方唯却觉得漫长的煎熬,周锐昀终于开口了,主动开的口:“来拿东西?”   声音和气息一起涌过来,方唯内心没来由得震颤,像惧怕周锐昀接下来要说的羞辱人的话般,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不拿,没有要拿的。”   周锐昀或许怔了一下, 方唯没抬头看。   他明明手还在抖,声音却果决。   周锐昀哼笑了一声:“那正好,我还以为你不来,叫了人明天来把东西都清理走。”   方唯不知该说什么,他的心和脑子都乱成一团,全都乱了,嗫嗫道:“扔掉就好。”   周锐昀像是哼笑了一声:“那我就全扔了。”   方唯依然撇着头,不看人,伸手拽了拽赵延的衣袖:“我们走吧。”   赵延打量着这两人间的暗流涌动一直没出声,此时回过神来:“好。”   周锐昀目光沉沉看着他们,可方唯始终躲避他的存在。两个人并排往回路走,周锐昀站在后面。方唯脚步混乱,只觉背后似有芒刺在扎,疼得他浑身无力。而没走出去两步就碰到了口袋里冰凉的钥匙,脑子一清醒,脚步跟着停下,无意识说道:“我得上楼一趟。”   赵延还没来得及回话,就有人先出声了:“怎么,舍不得了?要上去再留念一番?”   赵延眉头一皱,去看方唯,方唯紧紧咬着嘴唇。   “那我陪你上楼。”赵延说。   方唯摇摇头:“我自己去。”   方唯毅然转过身去,往前走。周锐昀站在路灯下,路过他时突然抬起来手。方唯一惊,要往旁边躲,却先听见了一声嗤笑。   原来周锐昀是要点烟。   “以为我还想碰你?”周锐昀拢着手点燃了烟。   方唯抬头看向他了,牙齿紧咬,太阳穴绷成一线:“我是去还房东钥匙。”   “哦?”周锐昀吸了口烟,眼睛向下看着他,“明天房东会让人来换锁,钥匙不用换还。”   方唯一只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把冰凉的钥匙。   “所以到明天下午为止,你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好好留念……”   “我没有要留念!”方唯突然大声吼道。周锐昀的话断了。   方唯胸口起伏着,眼角发红,但没有哭的征兆,他紧紧盯着周锐昀,一字一句重复:“我没有任何要留念的。”说着,他捏着那把钥匙,狠狠地扔进了黑暗的树丛里。   夜里无风,远处有隐约人声。这一刻多像以前周锐昀扔了他手套那一幕。对方曾扔掉他的喜欢,那么这回换他扔掉自己的过去了。   指间的烟亮着光点,烟灰一点点掉在地面上。周锐昀眼神无波动的看着眼前的方唯,半晌后扯起嘴角一笑,没什么诚意的缓慢拍了两下掌,漫不经心地质疑:“是吗?”   方唯紧绷着身体盯着他。周锐昀放下手,忽的倾身过来,他吓了一跳,想躲,可又硬生生忍住了,坚持站在那儿不动。   周锐昀俯身过来,贴到他耳边……   方唯身体突然震颤一下,伸手把人重重推开:“你!你……”他想破口大骂,可他从小就不会骂人,远不如对方这么无耻!   他这副被周锐昀一句话就能挑起情绪的样子明显能取悦忍心,所以被被推的往后退了两步周锐昀也没生气,面上反而带着笑,在方唯眼里是那么刺眼。   周锐昀先走的,他贴着方唯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后就走了,徒留方唯一个人红着眼睛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赵延像一出剧目的背景板,走到他旁边,轻声问:“还好吗?”   不好,一点儿都不好。方唯想这么说,可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回去的车上赵延没出声打扰,为了掩饰尴尬打开了车载音乐。方唯呆若木偶,缓了很久后才低声说:“今晚麻烦你了。”   赵延寻着时机问:“没事。要不要去喝喝酒?”   方唯摇头。   赵延没法,今天这出戏他看明白了一半,也就够了,此时也不强人所难。车在洪流中行驶,一阵铃声响起。   赵延看了看来电号码,接了起来。对面的女孩子叽叽喳喳,声响全泄露了出来。待他挂了电话,方唯情绪已经收拾好,勉强笑道:“你妹妹吗?”   “表妹。”赵延无奈耸肩,“大学时在宿舍养了只猫,现在毕业了带回家,结果我姑妈过敏。现在要把猫送给我。”   “你不想养吗?”方唯想着他刚才打电话时的语气。   “没什么兴趣,我还是赶紧帮她物色下靠谱的领养人吧。”   方唯靠在椅背上,沙哑男声在唱着什么,他的思绪飘在空中。   “我可以养吗?”   “嗯?”他声音太小,赵延没听清,伸手关掉了音乐。   “我能养吗?那只猫。”方唯问。   赵延听清了,惊讶道:“你想养?”   此时已经到方唯住的房子楼下,从车窗往上看,他住的那间屋子的窗户像一个巨大的黑洞。   回到房子里,他就得孤孤单单的度过漫长黑夜了。他希望有个活物能在那儿等他回去。人会说伤人话、做伤人事,但动物不会。   谢衡趴在床上发信息,约谭西原周末爬山。之前就有过这个行程,可惜败在了庄越的高考失利上。而如今庄越上了大学,此时正正逢军训,周末也不放假,谢衡赶紧抓住这个独处的好机会。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顺着桌面滑动了两下。屏幕亮起来,发信息的名字一眼就能望见。   谭西原没去拿手机,坐在对面的女人抬起杯子啜了口茶,笑吟吟道:“不看看吗?” 第39章 上   咖啡馆内人少,装饰的花草拢出一块隐蔽的空间。女人慢声细语:“前段时间我给谢衡介绍了一个女孩,家世、相貌、品行样样都相衬,他与你说过吗?”   谭西原不知这事,就没搭话。他加班到一半出来买杯咖啡,没想到碰到谢衡母亲。杨尔岚说:“我只在照片见过你,但你本人跟照片相差不大。”   到底是意外碰到还是有所欲谋的见面,谭西原懒得猜测,因为女人话里的含义十分明显。   “我们家情况现在比较复杂,我丈夫前几天进了医院,身体大不如从前,手术后可能就要考虑接班人的问题了。”杨尔岚拨了拨头发,“谢衡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求他上进是没多大可能了,我只好寄希望于别人。”   谭西原赶着回去工作,并没时间倾听他人家事,直截了当:“您可能误会了,我跟谢衡并没到那种关系。”   杨尔岚眼神里泄露出一丝惊讶:“他还没追到你?”又续了句,“难怪他不肯认识别的女孩。”   追求时总是最诚恳的,追到手则就弃之如敝屣了。她大概是想如此表达。   谭西原毫无波动,杨尔岚看他一眼,换了个话题:“你弟弟今年上大学,是吗?”   “嗯,大一,还在军训。”   “谢衡搞来个A大的通知书,我还以为他是在追你弟弟,搅和了下这事,真不好意思。现在在哪个学校?”   “C大。”   杨尔岚啊了一声:“以后还有考研出国的机会,谭先生以前似乎学习也很好,不过因为家庭原因好像没有深造。其实你要是想,再去读个书也不错。”   明显是有备而来了,谭西原笑了笑:“现在没想那么多。”   杨尔岚亦在笑,腔调却奇怪:“说起来你也不年轻了,有些事可以好好想想。我看得出来你很聪明,能爬到这一步不容易,不必要为了些不值得的事失去现在这些东西。”   谢衡的骚扰短信轰炸而至:“周末去不去爬山,去不去去不去去不去。”   谭西原出了咖啡馆,明明晚风柔和,他却有些寒意。看了看短信,没有回,把手机关了。   谭西原不搭理自己已是常有的事,但自从上回他拿到A大通知书,在谭家楼下接了个吻后,谭西原对他就热络了许多。像这般好几天都不搭理人的情况简直少之又少,烦得谢衡团团转。不过他自己都这般不顺了,也不忘关心方唯。   给方唯打电话时听到了猫叫声,谢衡立即来了精神,问他是什么?得知他养了猫后立马兴冲冲要去看看。方唯挡不住他,只好任由他来。   猫才接回来,赵延的表妹似乎一开始不放心把猫交给他,不过见到人后立马沦为没出息的颜控,交代完一些事项后很顺利的就完成了交接。   方唯看猫时,表妹偷偷拉了赵延去洗手间,贼兮兮地发问:“哥,你男朋友啊?”   赵延早已跟家里出柜,家人都不避讳,何况还是95后的表妹。   “不是。”赵延摇头,“刚认识没多久的朋友。”   “啧。我们同学刚认识两三天就谈上恋爱了,现在都讲究快,你可别来老干部慢慢追人那套。”   赵延敲她头:“你还给我讲起经验来了。”   表妹捂着额头出了洗手间,方唯看他们说完悄悄话回来,便问:“它叫什么?”   “十三郎,不过我室友为了省事,都喊它b哥。”表妹说道。   “……好。”   猫是橘猫,公,心宽体胖,听讲性格自来熟又娘炮。   赵延送方唯回家,在路上搭话:“你以前养过宠物吗?”   “家里有养,猫、狗、兔子……小时候有动物观察的作业,还买过仓鼠回来。”方唯顺着猫毛回答。猫已经快一岁了,但突然换了个主人竟也没闹腾。   “这么丰富……”赵延咂舌。   方唯低头笑笑,他一直想养个宠物,不过总觉得时机不够,想再等等,等稳定一点后,跟周锐昀一起养只狗或者猫。可惜幻想美好,现实却一次次叫人失望。   谢衡到时赵延正要走,在楼道口擦肩而过。谢衡记人本领出众,把方唯拉到一旁盘问:“刚刚那个人怎么有点眼熟?”   “新交的朋友,猫就是他表妹送的。”方唯说。   谢衡眼睛转了一圈:“是不是那天晚上酒吧那小子?”   方唯默认了,转身上楼开门。谢衡赶紧跟上去,嘴里惊呼:“你们搞上了?”正说着话,门开了,胖成一团的橘猫盘在窝里,谢衡盯着猫感叹,“连定情信物都给了。”   “胡说什么。”方唯要他闭嘴,“只是朋友。”   “朋友,朋友。”谢衡靠进沙发上,把腿搁在茶几上,“你别那么迟钝,有机会往朋友之外的关系发展一下不是挺好的吗?”   “没想过。”方唯招呼完猫喝水,再问谢衡,“你喝什么?”   “都行。你好好的养猫干嘛?”   方唯倒水的手顿住了,实话实说:“一个人住有点不习惯……”   “那养猫顶什么用,不会讲话又不会那个……咳,你懂的。你不如养个男人啊。”谢衡又绕回了话题,挑着眉,“刚刚那个,多好。”   方唯砰的把水杯搁到桌上,语气僵硬:“不会讲话不会那个就比人好多了。”   谢衡觑着他阴阴的脸色,手枕脑后:“别一提你失恋的事就这样子,都多少天了,大半个月有了吧。”   方唯梗着脖子和猫玩儿,只是猫被他撸烦了,扭着身子蹿走了。   谢衡一看他逃避面对的模样就心烦:“说话行吗?你要是一直这么不痛快,那咱们就去教训那人一顿行不行?到底分个手有什么值得闷闷不乐的?”   “你不明白。”   “那你说一说到底怎么回事?”谢衡坐直了,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你告诉我,为什么会分手?”   方唯站起来,蹲的太久,猛地一站头有些晕眩。他稳了稳,轻声说:“没什么为什么。”   “问你又不说,还特别想不开。”谢衡无可奈何。   方唯吸了口气,转了个话题:“你今天怎么来找我?”   “谭西原有事,几天没搭理我了。”   “谭哥最近大概很忙,你们……”   “在一起了。”谢衡忽然目光炯炯盯着他,忽的一笑,“是不是没跟你说?我们在一起了。”   方唯张口结舌:“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段时间了。不过在一起了也没捞到好处,说去个酒店都扭扭捏捏。”   “……”   谢衡似玩笑地问道:“刘谌要我下个药,说这方法最快速,还能让对方主动。你说……”   他兀自在那笑,方唯却像被蛰到,忽然口气尖锐道:“好笑吗?”   谢衡脸上的笑僵住了:“什么?”   “这种话好笑吗?”   气氛陡然变了,谢衡满头问号:“我就说笑一句。”   方唯转过头去深吸一口气:“你先走吧,我不舒服。”   谢衡跟他认识这么久还没被他扫地出门过, 当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干什么?赶我走?”   方唯不说话,像是默认,垂着头在那里站着。   谢衡还没发觉自己说错了,怎么就把人得罪了。   “我说了还是做了什么惹着你的事?”他回味了一下,“是提到刘谌让你不爽了?还是我说要对谭西原下药让你不高兴了?就是个玩笑,你当真了不成?”   “是玩笑就能随口说了吗?”方唯瞪着他,“更何况你们又不是做不出来。”   谢衡正要高声反驳,可撞进他眼睛的一片水光里,忽然福至心灵:“你在敏感什么?”   方唯知道自己失态了,抹了把脸,撇过头去:“没……我……”   谢衡这会儿第六感特别准,两步跨过去抓住方唯胳膊:“那孙子是不是对你下过药?”   方唯一怔,还没来得及否认,谢衡就自言自语道:“不是你追的他吗?他对你下药?”   “不是。”方唯说,“你别瞎猜了,是我自己反应过度。”   谢衡心生疑虑:“真的吗?”   “你等会儿在这吃饭吗?我叫外卖还是出去吃?”方唯说。   “别转移话题。”   “谢衡……”   “说啊,到底怎么回事?”   “你别问了行不行?”方唯冲他喊,“我都说了没什么。”   “没什么你这样?”谢衡恨铁不成钢,“有什么委屈你说,我替你教训他。”   方唯成了只鸵鸟,怎么也不说,抿着嘴跑进了卫生间。谢衡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清楚这事里有不对劲的地方,可他撬不开方唯的嘴。   但还有另外一个人。   谢衡瞥见了桌上的手机,正逢今天自己心情也不顺畅,找个人发泄一下未尝不是个好事。他不是没找过周锐昀,一知道方唯分手后他就去堵过,在对方单位家门口,可惜都没堵到。   方唯的喜好和习惯他再了解不过,三两下就破译了锁屏密码。周锐昀的手机号和微信竟没删,只是聊天记录全清空了。谢衡手指迟疑了下,最终按了下去。   马桶抽水的声音轰隆响起,门锁扭动,方唯出来了。面上看起来还算平静,似是已经处理好情绪。   “决定好吃什么了吗?”方唯问。   谢衡瞟了一眼半天没动静的手机,站起身来:“不吃了,我先走了。” 第39章 下   方才赶不走的人这会儿主动走了,方唯有些怔楞,能叫走谢衡的无非吃喝玩乐或者谭西原,结合他最近的“痴迷”和“兴头”,是谭西原的几率很大。明明是个没长性的人,这回看起来竟还难得像回事。   方唯不想去评断别人的事,只是谢衡骤然一走,房间又空下来。然而这回还没来得及情绪低落,就听见了两声猫叫。方唯才想起来自己领养了只活物回来,赶紧拆开自己先前买的猫爬架和猫窝组装起来。   有事情干时,思绪总是满当又放空的,不想想起的人也不会随意溜进来。方唯认真的组装,直到天色暗下来,手机铃声响起。   “方唯,你跟谢衡在一起吗?”电话是谭西原打来的。   “啊,不在啊。”方唯擦干净手,接起电话很是茫然。   “他下午的时候跟我说去找你了。”   “是来过,然后又走了,才走不久。”方唯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时间,“大概一小时前走的。”   谭西原吸了口气:“行,谢谢。”   “谢衡怎么了?”   谭西原想了想:“刚刚给我打电话,说跟人打架了,要我去接他。”   “啊?”方唯立即站起身,“怎么会打架?现在在哪?”   “别急,听口气应该没什么事,我现在去找他吧,刚刚他手机应该没电了,说两句就关了机。”谭西原安抚道。   方唯说:“我去找他。”   “不用,一会儿有消息了我通知你。”   如果谢衡那边真有什么事,方唯去了也不顶用,所以尽管谭西原现在不想见谢衡,可这会儿也不得不亲自去接。   方唯独自坐在屋里等消息,从那次跟周锐昀分手后,他就患上了耳鸣的毛病。不去注意时还好,一刻意去感受,就尖锐到令人心烦。   即使周锐昀不在身边了,他留下的后患和伤害依然无穷无尽。   所幸消息来得很快,谭西原顺利接到了人,把谢衡送去医院便给方唯打了电话。医生在处理伤口,谢衡耍赖地拉着谭西原衣服下摆:“去哪啊?”   “给客户回个电话。”谭西原挣开他的手。   “哦,那等会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还没吃呢。”谢衡那张英俊的脸被揍得青紫,笑时不小心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再说吧。”谭西原敷衍回道,走出了急诊室。   电话响了两声方唯就赶紧接起来:“接到谢衡了吗?还好吧?”   “正在医院 。”谭西原避开匆忙的人群,靠在一根圆形的柱子上。   “严重吗?他怎么跟人打架了?在酒吧喝多了吗?”方唯焦急问道,谢衡以往喝多了,跟人抡起瓶子就干的事情并不少见。   “应该不算严重,等会儿拍个片子。”   “谁下手这么狠?”   谭西原倒是难得踌躇了会,方唯察觉到他的寂静,问:“怎么不说话?”   “在想要不要跟你讲。”   “什么?”方唯一惊,新提起来,“不会伤的很重吧?”   谭西原用手背抵了下嘴唇,才开口:“谢衡是去找那个人了……”   那个人。措辞拿捏妥当,可依然能一听便识出。   “我知道你大概不想再跟他扯上关系,所以我也不知道跟你说这句话是不是个错误。”谭西原似乎十分纠结,从很久以前,他便不想掺和任何人的私事,只是他好像天生就受八卦的光顾,总是会身不由己的知道一些有关他人的事。   方唯呆滞,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紧了起来,直到电话挂断,他也久久没有动作。   被删除的短信还能重新找回来,谢衡拿他的手机给周锐昀发了条信息,言简意亥,只说了出来见一面,丢个地址过去。对方没回,但听谭西原刚才打来的电话也能知道。   他去了。   他干嘛不去呢?能够羞辱自己的机会,周锐昀大概一次也不会浪费吧。方唯想。可这跟自己毫无关系,是谢衡自作主张约他的,不是我。   方唯好不容易沉下来的心又混乱起来,猫蹭着他的腿要吃饭,他才挪动着僵直的身体动了起来。   他想找事做,可不是碰倒这个就是摔了那个,猫都冲恍惚的他炸起来尾巴。   “谢衡还好吗?”方唯发了条信息给谭西原。   “腰和手臂有点伤,还好,别担心。”谭西原回复。   “要我过去吗?”   “等你过来,他大概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这一身伤了。”   谭西原婉拒了他去看谢衡的想法,方唯握着手机神情恍惚,点进了谢衡给周锐昀发的那条信息界面里。那个人呢?伤到哪了?不该去想,可不自觉就挤进了脑子里。   等回过神来,方唯已经穿上外套出门了。他在一楼的玻璃门上看到了自己,神思不属、眼神恍惚。方唯想不通自己怎么下得楼,要去哪。   谢衡发给周锐昀的地址是市内一处公园,名气大,但如今除了晨练的老人和玩耍的孩童,少有人光顾。那地方离方唯现在住的房子不远,走过去大概要四十多分钟。   方唯没坐车,他徒步往前走,明明心里是没有目的地的,但脚步却往那个已知的方向走。   他肯定已经不在那儿了,而自己也只是去散步,并非是有别的任何想法。   公园寂静,偶有虫鸣。高耸树木遮住了一部分月光,鹅卵石路晦暗不清。方唯攥紧手指,不知该不该踏入。   最终还是走了进去。他没有刻意去找寻什么,只是路过一个拐角时看见了花坛边上坐着个人。侧影熟悉,一眼辨认出。方唯呼吸一紧,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   或许是出来时没带烟,周锐昀只是沉默地坐着,惯常夹烟的手指偶尔动动。   方唯没想到他还在,猝不及防地撞见,下意识就有要逃跑的动作。然而往后一退,踢到了一块石头。声响细微,可瞒不过一个独坐良久的人。   周锐昀转过头来,眼睛似乎过了两秒才聚焦,看清了人便扯出一个笑,终于来了。   他一望过来,方唯提心吊胆地低喃:“你……”   周锐昀整个身体转过来,能看清脸上的青紫。他注意到方唯的目光,舌头抵着侧颚,摸了摸嘴角:“谢衡打的,不过他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方唯紧紧握着拳,许是离得远,所以他敢和对方对话,半天才张口说到:“你没走?”   周锐昀嘲笑他一脸戒备的模样,理所当然地回了句意料之外的话:“在等你啊。”   轻缓的四个字,由微风传送过来,若是以往,这该是多令他心动的一句话,现在听来却只觉讽刺。   周锐昀嘴角挂着笑,继续道:“不是你约的我吗?”   方唯摇头否认:“不是我,是谢衡……”   “想见我何必用这么迂回的方式。”   “我才不想见你!”方唯知道他故意激怒自己,可不得不中招。   周锐昀没动气,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拍掉身上蹭到的草屑,才抬头问:“不想见我,你现在来这儿干嘛?”   “我、我只是……”方唯词穷了,“谢衡自作主张来找你,我只是想来看看……”   他说不出合理的解释来,只好无措地站在那儿。藏在树叶间的月亮不知何时移了过来,将方唯包裹其中。   周锐昀望着他,忽然像跌进了一场梦。   当时是满天烟火,准备新年倒计时人们的挤满了广场。拿着糖的方唯被挤散了,在拥挤的人群里焦急地回头张望,周锐昀站在他后面不动声色地望着他,方唯找到了人,焦急的脸色霎时变了。   那一刻,零点的烟火和人们哄闹的沸腾声响一齐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可方唯却是唯一的一抹寂静,他回过头来,缓缓地冲周锐昀绽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   漫天烟花和万家灯火都铺在那双含着无尽温柔和笑意的眼睛里。   那是他晦暗少年时代里唯一的一抹亮色啊。只是如今,他亲自抹灭了它。   方唯站在月光下,眼里全是恐惧和不敢靠近。周锐昀平静地把他的无措和害怕看在眼里,然后招了招手,说:“过来。”   方唯茫然地望着他,周锐昀仍然保持着姿势:“过来。”   语气陡然轻柔的似诱哄,方唯像受了蛊惑,脚不自觉抬起,可看清那人眼里似戏谑的笑意后,又猛然像被针刺般清醒,往后退了一步,摇着头:“不……”他察觉出了一丝莫名而诡谲的危险。   不能留在这里,他要走。 第40章 上   可他慢了一步,不知何时周锐昀已经欺身压迫过来,滚烫呼吸烙在面前,方唯狠狠一颤,像被叼住后颈肉的羔羊,霎时无法动作了。直到对方伸出手来,他才想起来要后退,然而脚下绊到了石头,整个人突的旁边倒去。   周锐昀没有拉一把,方唯直接摔在了地上,疼得他眉头紧锁,然而还没缓过来,就听见周锐昀居高临下德说:“你看……我一招招手你就克制不住。”   他眼利,方唯先前微弱的抬脚并没有瞒过他的眼睛。   “我没有。”方唯无力辩解,“我没有。”   “是吗?”   轻飘飘两个字里全是讽意,方唯瞪着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咬牙坚持道:“没有!”   周锐昀似是在笑,缓缓蹲下来直视他,目光灼灼、侵略性毫不遮掩。然后抚上他的肩头感受震颤,轻笑道:“那你抖什么?怕控制不住继续犯贱?”   方唯被他毫不收敛的难听话说的一怔,然后啪的一声打开他的手,咬着牙,每个字都说的掷地有声:“你以为被那样对待过,我还会再对你犯贱吗?”   这是个反问句,答案却显而易见。周锐昀眼神一闪,猛地把人推倒在地上,然后俯身压上去,讥讽道:“怎么不会?狗就是狗,还想当人吗?”   方唯瞳孔放大,眼睛里都是不可置信,即使这些难听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可依然还会为此感到刺痛,嘴唇颤了几下才说:“不会,再也不会了。”   周锐昀只是嗤笑。   方唯忽然猛力挣扎,要从他身下逃离,周锐昀才与谢衡打过一架,一时差点没制住。方唯趁机死命握住他的左手腕,想把人推开,周锐昀表情扭曲了一下,可混乱中方唯并没有发现。   “安分点。”周锐昀声音里夹杂了点狠厉,一举把人牢牢制住。   方唯最终落了下风,急剧喘息道:“滚开。”   周锐昀不知为何低笑起来,凑近方唯:“不滚的话,你能拿我怎么样?”   方唯被他压着,后背是冰凉的地面,丝丝寒意透过薄薄衬衫侵入心脾,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周锐昀,扭过头去,吐出一句:“恶心。”   周锐昀瞳孔一缩,捏着他的下颌把人脸转过来:“你再说一遍。”   方唯咬着嘴唇:“滚开。”   周锐昀陡然失笑,可方唯却发现他眼睛变得赤红。还未来得及感受到危险,一只手就从衬衫下摆伸了进去,在他侧腰打转。   “你……”方唯张口喘了一下。   “刚刚那两个字,你再给我重复一遍。”周锐昀低头凑到他耳边。   方唯身体发出细微的震颤,他像是砧板上的鱼肉,周锐昀熟知他身上所有的敏感点,每一下都攻击到位。   “知道你那个朋友怎么质问我的吗?他问我为什么要给你下药?”周锐昀在他耳边取消,手已经抚上他的耳垂,像对待情人般轻轻揉捏着,可又猛然狠掐一下,语气也变得尖利,“我对你下药?你需要我下药吗?”   那个朋友一定是谢衡,他误会了,以为是周锐昀对方位下药。如是如此,也比现在好。   方唯微微摇头,满眼慌张无措,而熟悉快感的身体里正窜起一股股电流。   周锐昀靠近他,鼻尖相贴:“别忍着,我知道你有反应了。”   “那你呢?”方唯声音颤抖,快要被他逼迫的崩溃了,“你有反应吗?”   “我对你当然不会有。”回答的很快。   近处有人走过,他们掩于树下,并未被发现。方唯忽然笑了起来,周锐昀一怔。   方唯问:“羞辱我会让你觉得很开心吗?”   “你觉得呢?”   所有留念、骚动、不能忘怀,其实都不应该有。   “那我不会再让你得逞了。”方唯缓缓说道,语气同时口中泛起了血腥气。   周锐昀还未察觉他的不对劲,手指依然熟稔的在对方身体上点火,顺着小腹摸到下身,声调和缓:“是吗?”   他脸色一变。   方唯那一处并未有动静。他在一瞬间平静下来,体内如潮涌的情欲悉数消失。   “你对我不会有,我对你也不会。”方唯忽地露出了极似报复后的微笑,“我不会再对你有任何反应,因为恶心。”   反应中断了。   周锐昀有一瞬的、几乎从未有过的迷茫,然后他死死扣紧方唯的腰,眼睛赤红,脱口而出:“别开玩笑了,你就是一条狗,我摇摇铃铛,你又会摇尾乞怜!”   “你算什么东西?”谢衡往他身上招呼时嘴里嘲讽道,“低贱的一条狗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呢?你他妈只配摇着尾巴供老子开心,方唯也是你能耍着玩儿的?!”   我低贱,那你们呢?周锐昀想,你们呢?你们这些随意扰乱别人人生的上等人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做主人吗?   “我不会。”方唯反唇相讥,   “你说不会就不会?”周锐昀脸上有打架后的青紫瘀痕,此刻脸孔扭曲,像一只丑陋的怪物,他骑在方唯身上,去掐身下人的脖子,“我他妈可不信。”   “我当然不会,永远不会再喜欢你这种人。”方唯舌头被自己咬破,满嘴血腥味,他却察觉不到疼,只剩麻木,还有脖间隐隐传来的窒息感。   他们奋力挣扎、对抗,都是扭曲、丑陋的困兽。   周锐昀盯着他无声的笑,像看破了他的谎言和色厉内荏。   “我知道我说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在意。”方唯没有躲避,他直视周锐昀,胸口起伏却语气凛然,“但我还是要说,比起不再喜欢你,我更后悔的是喜欢过你。我希望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这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   尾音高昂,带着鱼死网破的决绝。周锐昀手上突然失了力。月光收束了最后一点光辉,身下人的面孔模糊起来。   方唯正用从未有过的眼神望着他。   他一下子感觉四处都空了,像一场重复许多年的梦就那么醒了。   而十七岁的方唯站在乌压压的人群里,只有他回过头来对自己微笑,并伸出了手。周锐昀低头去看自己垂在身侧的粗糙的手,再一抬头望去,光亮彻底灭了,是无尽黑暗。始终在笑的男孩面目变得模糊,只剩一双满是失望和憎恨的眼睛能看得清。 第40章 下   天泛微红,是难得景象。方唯躺在地上,石子硌着背,起伏的胸口已渐渐平息。这些刺伤人的话他原本想也未想过,今天却能脱口而出,真不知是不是近墨者黑。他终于敢直视周锐昀,对方一反常态,眼神涣散的伏在他身上。   方唯迎上他的眼睛,两人无声对视,连周遭草丛里的蝉鸣都弱了下去。   周锐昀没有再说话,他好像忽然被折了刺的刺猬,无法使出任何攻击。方唯正镇定地望着他,不再慌乱,仿佛不再受他一个指令、一句话所撼动。周锐昀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如此丑陋,丑陋到可悲。   “挺好的。”他听见自己这么说道,意味不明。   方唯瞪着他,全身绷成一条时刻不松懈的线。周锐昀真想蒙上他的眼睛。   “确实挺好,至少我终于看清了你有多不值得我喜欢。”方唯反唇相讥。   还想堵住他的嘴。   可周锐昀什么也做不了,当你无法再摆布另一个人时,你只剩束手无策。   周锐昀从他身上站起来,似是想笑,可只做出了个奇怪的表情。   树叶沙沙,虫鸣又闹了起来。周锐昀先走的,方唯一直躺在地下。舌尖还有痛感,他咬破了舌头才克制住那人对自己的影响。起码算成功了吧。   算吗?方唯自己也不知道。因为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对方在他身上抚弄的每一下都留下了深深的印迹,此时正灼热的叫嚣着。他缓缓蜷起来,不知那些印迹和瘀痕何时才能消失殆尽。   方唯用眼角余光追随一道凝缩成点的身影,周锐昀就快要消失在视野里,并一直没有回过头。   医院在任何时候都不缺人气,谢衡包扎好伤跟谭西原出门,嘴里念叨着饿,谭西原没说话,脱了外套搭在手边,走到车前。谢衡跟着,兀自喋喋不休:“我一天都没怎么吃饭,唉,还耗费了体力,又饿又累。”   “那你跟着我干嘛?”谭西原终于搭理他,回身问道。   谢衡就差甩起不存在的尾巴了:“跟你讨顿饭吃啊。”   “我还有工作没做完。”谭西原说,“你找别人陪你吃吧。”   谢衡脸耷拉下来:“胳膊疼、腿疼,开不了车啊,您行行好,带我吃个饭。”   他脸皮厚起来相当难缠,谭西原只得让他上车。   谢衡要去临河的水岸餐厅,观赏性不错,实则味道一般。谭西原不知想通了哪个开关,如了他的愿。   霓虹灯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景致怡人,处处是情侣在散步谈心、吃饭聊天。谭西原没吃几口,谢衡察言观色:“心情不好?因为我耽误你工作了?”   “吃饱了我去付钱。”谭西原回了个不相干的话。   谢衡顿时胃口全无。两人吃完了饭临着河往停车场走,气氛低沉。谢衡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自己哪里惹到了谭西原——而且从现状看起来,已经不是惹人不快那么简单了。   他三两步赶上走在前面的谭西原,软了声问:“是不是你家里人又出了事?继父还是弟弟?”   他们认识才不久,可谢衡已然了解谭西原背着的是什么样的负累家庭。   “刚刚那顿饭算我答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我继父住院是你找的医生,还有庄越上A大的事,虽然最后没上。”谭西原突然站定了,谢衡没反应过来,差点撞上去,谭西原说,“真的很感谢。”   “突然说这个干嘛?”谢衡干笑了下,不小心扯到了嘴角的伤口,脸孔扭曲了一下。   “一顿饭的答谢或许不够,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谭西原表情温和,“也到此为止了。”   谢衡不傻,多少听出了点味:“你是要跟我分手?”   谭西原似乎楞了一下。   谢衡有些愤懑:“难怪这两天信息不回电话不接,原来是要冷处理我。不是,好不容易关系进展了点,你又往后退干嘛?”   谭西原盯着他抓住自己的胳膊,示意对方放开:“我们算在一起?”   “什么意思?”这回轮到谢衡怔住了。   谭西原挥掉他的手:“你怎么会这样觉得?”   “上次我亲你,你没拒绝……”   “你是跟人接个吻,就认为确定了恋爱关系的人吗?”   谢衡被他冷不丁一个问句说的没反应过来:“所以不算?”   谭西原只是冷静地瞧着他,谢衡头一回痛恨起了他这副波澜不惊的神态。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过了几秒,谢衡才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没时间也没精力陪你玩。”谭西原直白道。   “这句话你说过很多遍。”谢衡不认同,“结果不还是陪我玩到现在?”   谭西原知晓他的难缠,所以没打算瞒着他:“前几天我碰到你母亲了。”   话点到为止,谢衡哪能不明白,当即眉头紧锁:“她跟你说了什么?”   “你能想到的应该都说了。你逃了她给你安排的相亲,”   “你别听她的。”谢衡一摆手,“她最喜欢多管闲事,烦死了。”   “那你能摆平?你能违抗家里,保证我的工作和家人不受干扰?”谭西原毫不迂回,谢母话里藏刀,威胁藏在字字句句里,他听明白了,自然不会拿自己的家庭和前途开玩笑。   谢衡还是头一次碰上如此直截了当的,一时哑声了。谭西原了然一笑:“你看,我们……”   “这是我和你的事,就谈个恋爱而已,我妈能对你做什么?”谢衡打断他,“你相信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们的生活从来都不一样。”谭西原敛了笑意,微微摇头,他能与谢衡周旋这么久,证明了并不厌烦这类人人,可牵扯到了自己的前途和家人,他会毫不犹豫斩断这段关系,“你只要吃喝玩乐开心就好,可我不是,谈恋爱不是我生活的全部,我还有很多比这重要的事。”   “但人都要谈恋爱。”谢衡完全不明白谭西原的担忧,他和方唯一样,打小就没学过感同身受。   “我们不在一个频道。”谭西原放弃好好说话,“总之我希望就断在这里,谢谢你……”   “不是,有什么问题我们去解决不行吗?你非要一棍子打死干嘛。”谢衡气急败坏。   谭西原无奈:“我只是表明我的态度,不希望你再花无谓的功夫在我身上。”   谢衡明显是听不进去:“我这段时间做了这么多,所以你一点也没心动?”   谭西原轻轻摇了摇头。他一贯就是如此冷静,或者说无动于衷。交往许多年的前女友就是如此评价他。分手时都能面对面坐着,与她慢声细语地款款道别。   谢衡张了张嘴,被堵的无话可说。谭西原话说完了,也不打算再多做纠缠,转身就要走。   谢衡急了:“你走什么?你要执意不给我个机会,信不信我现在……”他看了一圈,口不择言,“信不信我跳河给你看。”   谭西原差点被他逗笑,脚步停了停,谢衡喜色还没窜上眉梢,谭西原又头也不回的继续走了。   “靠,我真跳了!”谢衡大喊。   谭西原没搭理,走了两步却听见身后扑通一声,以及远处女孩子的喊叫声。   “有人跳河了——”   谭西原立刻回身,路上已经没了谢衡的身影,他跑回原地,只见旁边的河面上荡起层层涟漪。   “谢衡!你多大了?”谭西原对着河面喊。   底下没有回音。谭西原被气得想笑,谢衡水性好,他本来不担心,可思及对方身上带着伤,又不得不继续喊:“先上来行吗?”   依然没有人回应。   身后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状况,正在找人过来营救。谭西原心服口服:“上来,别闹了。”   “不上。”突然水面上冒出个湿淋淋的头。   谭西原惊了一下,谢衡的头就在他脚边冒出来,他抹了把头发,重复了一遍:“我不上来。”   “那我找人捞你上来,你是不是想把警察和记者都闹过来。”谭西原蹲下来,把手伸给他,“上来吧,你身上还有伤,水脏,等会儿发炎了……”   又是扑通一声,谭西原忽然被拽进了冰冷的水里。谢衡在一旁没心没肺的笑。   “好玩吗?”谭西原适应了一阵,语气变得不好。   谢衡在水里拽他的手:“好玩。”   谭西原被他玩的没了脾气。   远离人群的河岸边,谭西原说了几句话,让焦急赶来的好心人散去了。两个湿淋淋的人躺在岸边看月亮。   “下次别发疯。”谭西原有气无力。   “我喜欢游泳。”谢衡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这叫游泳还是跳河?”谭西原刺了一句。   谢衡没在意,侧着身体问:“别气了,我不都是为了挽留你吗。”   谭西原表示不赞同,却也没再说话。谢衡太疯了,他似乎无所顾忌,想到哪做哪,这种人简直是个疯子,跟谭西原这类规规矩矩的人是两个极端。   可极端才互相吸引。   “我真的很喜欢游泳。”谢衡望着谭西原,其实隐隐知道他的顾虑,无非是谢母给他失了压,令他不想与自己冒险。   谭西原没听明白:“什么?”   “可我妈妈觉得当运动员太累,生在这样一个家里,何必要受累。”谢衡双手枕在脑后,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一双眼睛很亮,“所以后来我没再学游泳。”   这是他谁也没说过的事,连方唯也不曾告知。学习他学不来,游泳却出色,他为此付出过无数努力,可敌不过谢母的一句阻挡。   谭西原不知该说什么:“嗯,然后呢?”   “没有然后。”谢衡笑了一声,望着天,眼神悠远,“而且你知道吗,其实我不不叫谢衡。”   “什么?”谭西原没跟上话题的跳转节奏。   “我小时候叫谢昭晨,我觉得昭这个字特别娘,所以后来改了名。”   所以呢?谭西原一时没想明白他的几句话里的连接。   “名字对一个人来讲不是特别重要吗?我都能自己给自己改名,那我当然就能找掌握自己的人生。”谢衡说,“我是这么认为的。”   可不是。他没有抗争过父母,所以放弃了游泳,而他现在要继续放弃自己选择与谁恋爱的权利吗?   谭西原明白过来一点,不禁失笑:“所以我是你和你妈妈斗争里的牺牲品?”   谢衡转过身,亲亲热热蹭过来,眼睛亮如星辰,呼出一阵温柔热气。   “当然不是,你是我的战利品。” 第41章 上   欢场老手的甜言蜜语可谓信手拈来,谭西原内心毫无波动,只是谢衡眼神晶亮的往他脸边靠近,温热呼吸打在皮肤上,心里难免起了波澜。   夹带水汽的炽热气息喷在谭西原脸上,谢衡轻声道:“别拒绝我……”   谭西原眼皮抖动几下,似在踌躇究竟是闭上还是回避,一个微小的动作选择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含义。而解救他的是谢衡的手机铃声。   谢衡手机泡了场水竟然还坚挺着,他无比愤恨,好气氛全散了。谭西原捣他胳膊:“接电话。”   谢衡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爬起来接电话。   电话是方唯打来的,询问他身体怎么样了。   谢衡微讶:“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想我知道吗?”方唯反问。他才从公园走出来,回身望去,公园敞开的大门像一只野兽的口。   谢衡脑子一转,眼角余光瞥到谭西原正从地上爬起来,在拧衬衫的水,一下子反应过来。   “我也没打算瞒着你。”谢衡丝毫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我一早就想打一顿那混蛋了,不过之前在他家门口和单位都没堵到。”   方唯声音闷闷的:“不需要你做这种事……”   “我是为你打抱不平啊。”谢衡抱怨。   “打抱不平要用这种方式吗?”方唯轻声道。   谭西原从后面拍了拍谢衡的肩膀,示意他往岸上走。天气渐凉,湿淋淋的水扒在身上很不舒服。何况谢衡身上带伤,经水一泡,很容易发炎。他们现在要赶去医院重新清洗包扎。   这会儿谢衡才感觉身体不利,一时头脑不清误解了方唯的意思,他龇牙咧嘴回应:“这方式确实不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该学学咱干爸干妈,直接把人工作撬了,才是真的好手段。”   耳边有汽车鸣笛,长长的喇叭声吵得方唯心神一震:“什么?”   谢衡缩进了车里:“什么什么?”   “你说谁把人工作撬了?”谢衡的干爸干妈是谁?只能是方唯自己的父母。这根本就是添乱,方唯被他们折腾的都要没力气了,“到底怎么回事?”   谢衡向来嘴边漏风,不是个能藏事的主:“我之前不是去堵他没堵到吗,找人查了下,说他在单位里得罪了人,前几天辞的职。干了一两年的工作能得罪谁,不肯定是有内幕吗?”   结合高中时的事,他这番分析倒也不是胡编乱造。   方唯捂住脸,心生无力:“我已经不想……”   不想再跟那个人扯上什么关系了,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呢?   谢衡挂了电话,谭西原目不转睛地盯着红绿灯,问:“方唯打来的?”   “你跟他说的?”谢衡同时发声。   谭西原承认道:“嗯,虽然我理解你的行为,但他才是当事人。”   谢衡双手枕在脑后:“算了,本来也不打算瞒着他。”   “那人工作丢了?是你们做的?”谭西原驶上去往医院的路,忍不住问了一句。   谢衡这回脑子转得快:“你别多想,你又没对不起我,我是不会让任何人找你麻烦的。包括我爸妈。”   谭西原哑然失笑,他看得出来谢衡不是个能决定事的人,真到了那份上,估计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哪里能护的了谭西原。只是谭西原想了想,最终没把这话说出来。甜言蜜语的誓言总是美好,他就尝那么一会儿有何不可,干嘛非要打破呢。   “对了,我有个表弟也在C大,今年大三,上回碰到了我还跟他说,要他多照顾照顾你弟弟。”谢衡刷朋友圈看到自己表弟发的新车钥匙,想到了这桩小事,“怎么样?你弟弟适应了大学生活吗?”   庄越每周回来一次,谭西原有意避着他,两人已经许久没说上几句话了。   “谢谢,他从小适应能力就不错,应该没问题。”谭西原说。   没想到如此巧,方唯到租住的房子门口时看到了方母。自从上次来看过儿子后,她时常过来——送吃送喝、关怀备至,深怕小儿子受了委屈和寂寞。本来母子俩感情已经修复如初,可现下方唯才接收了一个坏消息,乍然看到她,脸色都是绷着的。   方母善察言观色,一时间发现了不对劲:“干嘛?看到妈妈还不高兴?”   方唯低下头去没讲话,开了门进屋。方母跟在后面追问:“怎么了?你这么晚出去做什么,是不是那个周喊你出去的,欺负你了?”   “我说是的话,你是不是又要对他做什么?”方唯停下脚步,声音都绷着。   方母一怔:“什么意思?”   “他工作的事是你们做的?”   方母没明白。   方唯先笑了:“我不意外,毕竟你们也是用这招对付我的,把我从公司赶出来只要你开口说一句话,把他从单位、从学校剔除也只需要一句话。”   方母这次听出门道了,爬在脸上的笑意顿时失了:“你是说他工作丢了?你觉得是我做的?”   “不是你就是爸爸,或者姐姐。”   “你是这么想我们的?”方母脸沉了下来。   方唯始终低头看沙发一角,梗着脖子默认了。   方母盯着他好一会儿,胸口起伏不止,然后提着包摔门而出。   方唯不是成心想惹母亲生气,只是他自己心里一团乱麻,不知如何发泄。当年周锐昀退学的事,他已经不想再想起,对方也报复他了,就此扯平。从今晚,他们从公园走向两个不同的方向起,一切都扯平,别再联系。   方唯只想如此,但这决心才下了短短几十分钟,他又得知自己父母去找了周锐昀的茬,把人工作弄丢。   本来要理清的丝线又缠绕住了,无穷无尽,看不到挣脱的那天。他实在烦透了,不知如何是好。   方蔓电话来的很快,方唯不想接的,却按错了键。对方语气颇冲:“你怎么惹到妈妈了?”   方唯没讲话。方母回来后气冲冲的,把话都兜给女儿了。   “周锐昀工作那事是吧?我不知道你哪儿听来的传言,总是这事我们都不知情,也没做过。”方蔓单刀直入,“信不信由你。”   方唯一下子茫然了:“你们没做吗?”   “我说了,信不信由你。长这么大,你见过我有做了事不敢承认的时候吗?”   这倒是实话,方蔓纵有千般不好,却向来敢作敢当,不屑撒谎。   “那……那是谁做的?”   “指不定就是他自己干不下去辞职了,你查清了吗?就怀疑家里人。”   那是方家人有过前例,否则方唯也不会立即信了谢衡的话。可被方蔓这么一说,方唯也没了底气。   “妈现在很生气,我看你怎么哄吧。”方蔓挂了电话。   一天下来的所有事都让方唯头昏脑涨,不能思考。他在睡前拨通了方母的电话,所幸当妈妈的永远不愿意和儿子真闹气,打了第三通电话终于接了,只是语气不好:“打电话来干嘛?”   “妈。”方唯先软软叫了她一声。   方母一下子心软,跟他置不了气了,却还是梗着嗓子说:“不是又要讨伐我吧?”   “如果不是你们做的,我道歉。对不起。”方唯趴在枕头上。   “什么叫如果?本来就不是。”   “可是……”   “你工作丢了,那确实是我跟你们领导提了那么一两句,但那个周的工作,我们可什么都没做过。”   “真的吗?”   方母被他仍然在怀疑的态度气笑了:“你还不信是不是?方蔓跟我说了。”方母叹口气,“当年你从楼梯上摔下来,不是他推的。”   方唯没想到母亲已经了解到了这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以为是他推的你,当时跟校长反应了几句,校长就把人劝退了。这事确实是我们没查清楚事实。”方母语气沉静,“现在我不知道你跟他发生了什么,但恋爱分手是正常事,我不会随便就因为自己儿子分手了,就去找他分手对象的麻烦,你说是不是?”   方唯心里一酸,声音又低又闷:“我知道,我只是不想再跟他扯上关系了。我希望就到此为止,不要再跟他有交集了。”   误会解除,既然不是自己家人找的周锐昀麻烦,那如今就是两条平行线了,方唯只愿能跟他划清界限。   生活继续,天气逐渐转凉,进入了秋天。方唯近来状态不错,自那晚再见周锐昀后他总归可以把那些情绪埋进心底,虽不至于完全消解,但也能像模像样的打起精神来生活工作。心情和气色呈正相关,头一个发现他转变的是赵延。   方唯在他那儿收养了只猫后,两人联系颇为频繁,偶尔下班后也会约着一起吃饭喝酒。   酒吧里,赵延盯着在灯光下晃骰子的方唯,打趣道:“你最近看起来比之前好了很多。”   “之前看起来是什么样的?”方唯问。   “无精打采的,任何时候见你都心不在焉,像在神游。”   “都过去了。” 方唯抿着嘴笑了笑,扯了扯自己的卫衣,“我现在晚上都去健身房跑步,不然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肌肉都要没了。”   赵延想到了什么,划了划手机界面,递到方唯面前:“那周末有时间不?有个全城体育活动。”   “嗯?这怎么参加?” 方唯接过了手机查看详情。活动是体育加慈善捐款的形式,这几年都有举办,只是方唯在国外,一次也没听说过。   秋高气爽,景色怡人。方唯一早就到了起跑点,来参加活动的人不少,围了整整四圈。   赵延比他早到几分钟,在人群边缘冲他招手:“你报名太晚了,还好我有朋友是组织者,给你现留了个名额。”   方唯没参加过这类活动:“我第一次来,估计得是倒数。”   “怕什么,大部分人都是凑热闹来玩儿的,包括我,我耐力也不行,你别有压力。”赵延拍拍他的肩膀以作宽慰。   方唯鼓了下腮帮,点点头。赵延上下打量他:“不过你今天穿的倒是像模像样。”   “我还想要不要带护膝护腕,怕跑的眼冒金星不小心摔了。”方唯笑了下。   “是该戴上,细皮嫩肉的摔了多可惜。”赵延眼睛向下,从他细白的腿上的刮过。   方唯今天穿了身白色运动服,夹杂几条绿条纹,衬着肤色像一截雨后春笋,着实是抹亮色。只是他自己毫无所觉。   刘宇峰在伸展四肢,前后摆动着胳膊跳来跳去:“我这老胳膊老腿好久没运动过了,都是我老婆非要报名,结果她自己嫌晒人不来了。这天气哪里晒人了。”   “那你就拽着我来了?”周锐昀靠在树下。   “15公里多啊,一个人跑不得寂寞死,找你说说话正好。你辞职到现在都快一周了,咱们还没见过面呢。”刘宇峰说,“对了,你走之后啊……哎,你看什么呢?听没听我说话。”   刘宇峰抬眼去看周锐昀,却见这人正望着一个方向出神,他止住话匣子跟着转头去看,只看见一抹鲜亮的绿色稍纵即逝。 第41章 下   秋初还剩一丝暑气未消,半天跑下来也冒了身汗。方唯气喘吁吁,赵延倒是表情轻松。   “你往前跑吧,别管我了。”方唯喘着气对旁边的人说,他们已经落后,而赵延看起来完全没发挥实力。   赵延神色自若,节奏不变:“没事,我又不是来争名次的。”   方唯劝了半天没奏效,便不再说话,毕竟说话费力气。更可恨的是赵延时不时冒两句逗趣的话,惹得他一路下来就没憋住过笑。   “我一半的力气都是被笑掉的。”方唯如是抱怨。   “那不好吗?我们本来就是来寻开心,放松心情的。”赵延说。   确实,身体疲累时脑子就会放空,现在唯有终点这一件事最重要。   跑了小半程,赵延去洗手间,方唯站在树荫下喝水等他。阳光从树叶罅隙间穿透到身上,身体动那么一两下,光点也像在跟着舞蹈。   这回刘宇峰眼尖了,认出了人。   “方唯!”   听到有人陌生的声音喊自己,方唯一惊,刘宇峰已经来到面前,满头大汗的挥着手,笑出一排牙齿:“我是老刘,还记得吧?”   他们好歹出去旅游过几天,自然认得出,方唯张了张嘴:“刘哥。”   “你也来参加这个活动?”对方笑着问。   “嗯,跟朋友来玩玩。”   “看来是来玩的,这个位置都是中后方了。”刘宇峰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年轻人干劲不够啊,周锐昀也是,平时生龙活虎的,最近却萎靡不振。”   “啊?”方唯惊讶了一下。   “哎,我在这儿。”刘宇峰突然朝着后面挥了挥手。   方唯全身一刹那紧绷起来,莫名不敢回头。刘宇峰可发现不了他的不对劲,犹自说道:“我跟周锐昀一起来的,他刚刚买水去了。我说他刚刚怎么总东张西望的,原来是看见熟人了,怎么也不喊你一声?”   脚步声在后面停住,方唯根本无心去听刘宇峰说了什么,他只能感觉到那人离自己很近,近到微弱的呼吸都像燎原的火,烧得他浑身不自在。这太令人恼火了。刚回国那阵子,他时时刻刻期盼着遇到某个人,可每个擦肩而过的都是陌生人。而如今,每个擦肩而过的人都有着那张熟悉的脸。总是不如他心、称他意。   “怎么都不说话?”刘宇峰左看右看,发现两人都是诡异的沉默,便纳闷道。   “水。”周锐昀往前跨了一部,进入了方唯视野可及的范围,对方却立即偏过头去,不愿看他。周锐昀瞥到他这个细微的动作,没去追究,只是把水塞给刘宇峰,“都这么累了,谁有精力说话。”   刘宇峰不是细心的人,没发现不对劲,拿矿泉水瓶砸了下周锐昀的胸口,回嘴道:“你上大学的时候不是还跑过前十名吗?现在怎么怂成这样了。是不是这次没小姑娘给你加油鼓劲,没干劲了。”   “胡说什么。”周锐昀说。   方唯在一旁僵直身体听着,他走也不是、不走也煎熬,手脚都无处安放,还好赵延终于从洗手间出来了。   “我好了,男厕竟然也能排起长队,真难得。”赵延一边走一边说,走进了才看见树下围着三个人,“你朋友?”   方唯抬头答道:“刚刚碰上的。”   刘宇峰向来热情,提议四个人一起跑,这个时节天气,在末尾晃荡着看看风景也是散心事。方唯拒绝不了,毕竟他不能说:“我不想跟周锐昀一起跑”,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一起跑。   赵延的眼睛在周锐昀的脸上停顿了几秒,对方正好也在盯着他,赵延便笑了笑,身体却跟和善的笑容相反,不经意间就把方唯挤到了最右边,而周锐昀在最左边,这样一来,两人隔出了不小的距离。   方唯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赵延了,赵延冲他挤了下眼睛,两人会心一笑。   刘宇峰一直在状况外,犹在说:“等会儿吃个饭吧,跑饿了都,我有个朋友在前面开餐馆,味道还不错。”   方唯去看赵延,轻轻摇了摇头,赵延会意:“谢谢,不过我们有安排了,下次有机会一起出来吃饭吧。”   这话要是方唯说,刘宇峰大概要刨根问底是有什么安排,但他跟赵延才见面,连名字都叫不出,自然不好多问,便点点头:“那好吧。”   方唯松了口气,刘宇峰却又把话题绕到他身上:“今天是怎么了?你俩也不说话?”   察觉到刘宇峰在望着自己,方唯佯装惊讶:“我吗?没有啊。”   “算了,肯定都是周锐昀的问题。”刘宇峰感叹,“他最近啊心情不好,你看见没,人都瘦了一圈。怪官场失意啊,不知道是不是情场也失意。”   方唯不自觉顺着话望过去,周锐昀好像是瘦了,眼底一片青色,确实是精神不济的模样。跟工作丢了有关吗?总不会跟情场失意有关。他是失意吗?该得意才对吧。方唯想到此,不禁一阵自嘲,当即要收回视线,周锐昀却正好望过来。视线撞到一起,方唯稳了稳心神,徐徐垂下了眼睛。   “官场失意是什么……”方唯声音有些小,正巧旁边有一阵喧闹,完全遮掩了过去。   刘宇峰“嗯”一声:“你说什么?”   “瘦了不好吗?”这次却是周锐昀接的话,他施施然瞟了眼刘宇峰的肚子,“不像你。”   刘宇峰立马被转移了话题,急得跳脚。他结婚没多久,啤酒肚就先长出来了,每天被陈冉嫌弃。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身材比你要好得多!”   周锐昀敷衍的嗯嗯两声。   方唯盯着脚下一颗往前滚动的石子,终是没再问一遍。   路程跑到一半多,刘宇峰他们赶着去吃饭,四个人终于要散了。刘宇峰用矿泉水瓶跟方唯做碰杯状:“那我们就去吃饭了。”   “好。”方唯说。然后没握住瓶盖,从手中脱落,在地面上滚了一圈。   方唯俯身要捡,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红色瓶盖被捏在指间递过来,一恍神间方唯不知怎么想起了一开始再遇时,周锐昀说要教他抽烟,然后把抽到一半的烟递过来——   当时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了过来。而现在他犹犹豫豫,半天才把手伸过去。   瓶盖很小,手指难免触碰到,方唯要拿过来,对方却使力,拽了一下没拽走。方唯抿着嘴唇,不知他又想耍什么花样,终于敢抬头直视对方。   周锐昀黑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也在看着他,然后松了力气。   方唯拿到瓶盖,复又低下头去拧紧瓶口。赵延已经和刘宇峰说完话,站在方唯旁边说:“那我们也走吧。”   “嗯,好。”方唯说,路过周锐昀身边时终是顿了顿,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一向礼貌,碰到了不愉快的事也少有抱怨,对恶意向来都能自我消解,于是对任何人也都能客客气气。哪就像周锐昀已经如此对他,到现在能收到一句帮他捡了个瓶盖后客套的谢谢。   、   但或许这声谢谢也表示着,他打算放下了,想做一个彼此生命里的陌生人。   退回陌生不好吗?周锐昀问自己,却得不到答案。他只迷迷蒙蒙的清楚,方唯应该是他这辈子只会遇到一次的人,推开了这份真心兴许就不会再有这样的好运。   可没有其他结局了。他不是什么善于用善意回复真心的好人,或者说——曾经好的那部分早被那些不值得的人消磨掉,留给方唯的只剩那点儿最不好、最不堪的。 第42章 上   “怎么了啊?方唯是不是跟你闹别扭呢?”刘宇峰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明明自驾游时,方唯最爱黏着周锐昀,时时刻刻都有说不完的话,这次见面却反常的不爱搭理人。饶是刘宇峰再心大,也隐隐觉得不对劲。   周锐昀四两拨千斤:“你想多了,我们去哪吃饭?”   刘宇峰好糊弄,话题扯走了:“老张记得吧,去年从咱们单位食堂走出去的那个大厨,现在开了个饭馆。说起来,你也走了,这么个铁饭碗,何必走呢,沈士则那种人咱们忍着点,也不会……算了,不提倒胃口的事了。”   周锐昀说:“没什么。”   刘宇峰招呼他往前走:“那你现在准备找什么工作?”   “还没打算。”他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哪里还往以后想。   “哎,该想想了,不能一直赋闲在家吧。”刘宇峰在一旁说。   周锐昀没再吭声,只是抬眼往前看。方唯和赵延的身影远的即将看不见,每个参加活动的人背后都贴上了号码,赵延的牌子似乎有点脱落,方唯停下来帮他调整,末了亲昵的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好了。”   赵延侧过头冲他笑着道谢。他笑起来眉眼生动、阳光,看起来就是个没有阴霾的人。   然后是一个转角,便看不见了。   “继续跑还是到这儿结束,咱们也去吃个饭?”赵延问。   方唯假装无事,笑着望他:“看不出你是个会半途而废的人。”   “我不是个喜欢半途而废的人,但我也不喜欢逞强。”   方唯静默良久,苦笑一声:“好吧,我确实想回去了。”   赵延还没问我们现在去哪吃饭,方唯又低叹着补了一句:“但我不想永远这么不敢面对。”   不走,他觉得不自在。走,他又觉得自己软弱。   赵延偏头看他:“为什么不敢?因为还喜欢?”   “非常后悔喜欢过。”方唯不假思索接了这句话。   赵延失笑,方唯瞪了他一眼:“笑什么?”   赵延嘴角直指要害:“如果觉得后悔,就说明还没放下吧。”   方唯做了那么多天的心理建设,差点被赵延一句话毁掉,此时只能弱弱反驳:“不是……”   “好啦,我开玩笑的。”赵延默摸了下他的头发,“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多来几次就好了,如果你愿意,可以考虑考虑我,怎么样?”   “考虑……你什么?”方唯脚步慢了下来。   赵延快他一步走在他前面,此时回身停下,笑眯眯道:“帮你积攒经验。”   “又是开玩笑吗?”这回换方唯失笑了。   “哪里像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方唯当然知道赵延的心思,只是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挑破,也没想到是现下这么随口的一句话。   “不要玩了。”方唯如此说道,当他只是玩笑,“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赵延却突然正色:“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方唯丢过来的眼神里写着“难道不是?”   “为什么?”赵延问。   方唯不解他为什么跟这个话题杠上了:“就语气不正式吧,听着就是玩笑啊。”   赵延皱着眉:“但我的正式求交往,就是这样。”   方唯:“……所以你现在还是在跟我开玩笑对吗?”   “并不是。”   方唯有一瞬间的糊涂,而赵延的目光毫不避讳的投射过来:“我是认真问的,你要不要跟我试试看?开启新篇章,是忘了上一段感情的好办法。”   “我……”方唯卡壳了一下,他不擅长拒绝人,“太突然了,我现在还没想过……”   其实也不突然,毕竟赵延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方唯踌躇纠结,不知该如何委婉拒绝。感情不是不能再尝试,但现下这一团乱麻的情况下肯定不行。   两人一时间静下来。   “没想好的话我可以等几天,如果是拒绝也没关系,依然能做朋友。”赵延看他无措呆愣的样子,摆摆手,把台阶递了过来,“你不要往心里去。不如先想想吃什么吧?真饿了。”   他语气轻松,神态自在,倒不像是表白被拒的样子。接下来也仍在讲笑话,眉飞色舞、毫不扭捏尴尬,方唯不禁又要怀疑他是不是一直在开玩笑。他分不清,他对待感情向来死心眼,过于看重,轻飘飘的处理方式他没有经验。   就像现下方唯不经意间摩挲了下手指,之前周锐昀给他递瓶盖时不小心碰上了对方的手指,触感早就消失,心里却隐隐不自在的觉得还粘附在上面。   “怎么这副表情?不会还想着我刚才的话吧,你别在意,真拒绝了我也没事,当然,我还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赵延眉开眼笑。   方唯回神,应了声:“嗯。”   世人千奇百怪,对感情的态度亦是如此。如方唯,他唯一一次的表白对象就是周锐昀,当时没收到确切的回答,于是神思不属好几天。如赵延,却是随遇而安的坦然,吃不到粤菜便换川菜,也没什么大不了。   有人不撞南墙不回头,有人自在逍遥早早看开。   谢衡也逍遥,他给谭西原发了条晚上一起吃饭的信息,不过对方可能在忙,还未回复。谢衡悠闲躺在酒店的床上玩手机等回信。上次跳了河,登了当地小报,第二天事情就传到了谢家长辈耳朵里。谢母一顿骂,谢衡却不当回事儿,麻溜的放狠话,要谢母别再找无辜人的麻烦,然后收拾东西滚出家里。   谢母自生下谢衡后身体一直不好,当天被气得缓不过来气,不知是在酝酿风暴还是静观其变,总之那天之后也没再找茬。谢衡乐的自在,趴在床上又给谭西原去了条骚扰短信,肉肉麻麻粘粘腻腻。   谭西原还没回信,他先收到一条狐朋狗友的消息。对方一口气狂发几个大笑的表情,再悠悠然传来一张截图。截图显示自微博,说某高校里有学生虐猫虐狗。附的照片虽小,但谢衡一眼认出了当事人——是他在C大上学的表弟。   谢衡跳河那次消息出来,没少人嘲笑他。这个混不吝的表弟也在其中,这会儿身份对调,谢衡乐的赶紧拨通电话,阴阳怪气反嘲笑回去。   谢衡表弟叫柏安,尖嘴猴腮,品质一般。   “哥,你还笑呢,要不是我爸把消息拦的早,我就要被学校处分了。”柏安抱怨。   “那你不是活该吗?好端端的折腾个动物干嘛。”   “那我折腾什么去?倒是有个人想折腾的。”   谢衡换了个姿势,舒舒服服躺在床上:“谁啊?”   柏安那边顿了一下,语调拖长:“庄越知道吧?就是哥你要我好好照顾的那小子。”   “他惹到你了?”   “这事就是他闹出来的,你没看见,当时转发好几万了,我身家信息都给人肉了出来。”柏安说着来了气,“我倒是想听您的吩咐好好照顾他呢,结果他一转身却把我害了。”   “那小子是有点轴。”谢衡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可别提了,前两天他跟谭西原去吃饭,庄越正好在那家餐厅做兼职,两人差点又干起架来。谢衡不想跟个小孩子计较,偏偏庄越回回见到他跟谭西原待在一起,都像个护食的小野兽,红着眼捏起拳头就失了理智。   谢衡抱怨:“你这弟弟到底怎么回事?恋兄也要适可而止吧。”   谭西原在一旁似无奈似气闷。   “是吧,特别轴。”柏安的声音拉回了谢衡思绪,“哥,我真咽不下这口气。我知道这是你宝贝小情人的弟弟,但我也忍不了了……”   “忍不了你跟我说干嘛?”谢衡回道。   “那我要教训他,不得先经过你的同意。”   “你现在挺懂事啊,都知道问我意见了?”   那边柏安哎了一声,正要说话。谢衡听见手机里响了一声,便急着要挂断电话:“你要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我有电话进来,先不说了。”   电话是谭西原打来的,说快下班了,去哪吃饭。谢衡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收拾自己,闲杂琐事全抛却脑后了。 第42章 下   新工作逐渐得心应手,方唯调了个岗位,在公司一把手眼下眼皮子底下工作,每天神经紧绷、战战兢兢地想着要好好表现,而一旦忙起来倒是很少想起那些回避的痛苦。   赵延也进退有度,即使那天挑明了心意,后续也没做出什么让方唯感到困扰的事来。   时间如水流逝,近来降温厉害,窗外树叶由绿转黄,铺满长街。方唯有些感冒,在茶水间打了个喷嚏。公司会务正好在旁边接水,笑着说:“你下午跟陈总去医院吧?正好去拿点药,听你咳两天了。”   “天气太多变了,昨天热今天冷。”方唯说,“应该没事的,过两天就能好。”   小姑娘捧着杯子窜出去:“不管啦,我要离你远点,被传染上就完了。”   方唯留在原地暗自失笑,茶水间窗户没关,冷风一吹,他又打了个喷嚏。方唯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心想要不行的话,下午还是拿点药吧。行政部门的同事上午打过招呼,让他下午陪同着去医院看望生病住院的公司谋领导。   方唯皮相好,推出去也算公司门面,于是这类本跟他无关的琐碎事务都落到他头上。去医院是方唯开的车,近来他跟方母关系日渐和缓,前天晚上方母来看他,悄悄地把人拉到窗口,要他往下看:“你爸爸今天也来了,但不肯上来。”   “干嘛不上来?”方唯下意识问。   问完自己先反应过来,以他父亲好面子的做派来看,远远不可能先服软。于是在方母的有意撺掇下,方唯下楼请了人去外面餐厅吃饭。方父本来不肯去,还是方母挽住他的胳膊不让走,状似威胁道:“好久没跟儿子一起吃饭了,你不去可不行。”   见方父表情松动,方母悄悄朝着方唯眨了眨眼睛。   一行三人去了家高档餐厅,一晚上吃掉方唯大半个月工资。方父总算脸色好看了点,出了餐厅方唯要坐地铁回去,方父见他现下连辆代步车都没有,便丢了个车钥匙下来。   家庭关系好不容易有回暖迹象,方唯还算有眼力劲,没把车钥匙丢回去,推脱几下,眼见方父脸又要拉下来,赶忙收进口袋里,腼腆笑了笑。方父哼了声,一晚上终于开口说了句暖心话:“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安全。”   有了车倒是方便了不少,同事还是第一次坐他车,四处打量了下,说:“这车不错啊。”   方唯笑笑没接话。红灯间隙手机响了声,是条垃圾信息。删除时滑到了前两天给谭西原发的信息,方唯刚搬到现在这间公寓时,谭西原垫付了一个月的房租,这段时间方唯精神恍惚,一直忘了还,前天才记起来,把钱打给了对方,但一直没收到谭西原的回复。不知是怎么回事。   方唯感到奇怪,但也没想多久,很快就被同事的新奇话题岔开了思路。   医院里总有一股固有的味道,方唯难说喜或不喜,毕竟他来医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倒是同事一直喋喋不休的抱怨,此时已经说到了她们在医院生孩子的经历。方唯不知该不该听,所幸电梯门很快就开了。   住院部的病人不少,看过领导后几个女人闹着不回公司了,提前下班去逛街。她们问方唯去不去,方唯去了也是当拎包的苦力,于是摇了摇头。市里最大的商圈离医院也就一条街的距离,几个女人便不让方唯送了,临近电梯时超载,方唯只好下来,同事调侃了几句他太重,然后挥手先坐电梯下楼走了。其中一个在电梯门关上前提醒他别忘了去开点感冒药,方唯正好咳了一声,思忖着待会儿去附近药房自己开点药吃。   住院楼高,电梯很慢,一楼一楼的停。旁边那部电梯先到,却还要继续往上上,方唯便退在一旁等,眼角余光这时却瞥见一抹有些熟悉的身影。   方唯心下一颤,抬头去看,只看见女人的侧脸从视野里滑过,手机贴在耳边:“你在哪个病房?不是我说,这个病适合你,你就该看看脑子。”边说边笑,口吻亲密,倒不像来看病人。   ——蒋婕。   方唯在心里默念出了名字。   “你以为我想来啊,周……”蒋婕声音有些大,离得有些距离了还能听见。   “上不上?”等电梯的人多,后面有陌生人不耐烦地轻轻推了一下。   “啊。”方唯回过神,没工夫听蒋婕说了什么,只连忙答道,“上。”   而五分钟后,长廊还是那条长廊,只是方才自己是朝着电梯的左边走,现在站在分岔口,不知要不要往右边走。方唯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毛病,为什么下到了一楼又上来了。   得不到答案。很多时候,他都得不到自己该给自己的答案。   一个个房间看过去,各类各样的病症和名字,方唯渐渐松了口气,刚刚兴许是他幻想幻听。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病房门口挂着的名字里陡然出现了一个熟悉之极的名字——周锐昀,神经外科。   方唯睁大眼睛还在看那行字,未关严实的门内就传来了声响——   “不是我想来的好吗?你妈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说你为了我整天消沉,下楼都能撞到头。”   “你听她胡说。”   “胡说就胡说,胡说到我这儿来干嘛?要真是为了我撞的头,那我得感动一下。”   “你觉得可能吗?”   “哦,不可能,不可能你就让你妈别把电话打我那儿去。”蒋婕伸手去碰周锐昀包了纱布的额头,“来我看看,撞成什么样了,脑震荡真的假的啊?你这个样子我真想拍照留念。”   “少说两句行吗?”这句话里是明显的不耐烦,周锐昀躲开了她的手。   蒋婕手落了空,突然脸色也暗了下来,重重把杯子放在桌上。:“我也没那么锲而不舍,非巴着想来看你。”   “那就走。”   “马上就走。”蒋婕陡然来了火气,扯了下嘴角,却不像笑,“我今天可约了人,也不想把大把好时间浪费在这晦气的医院。”   一语双关,周锐昀如何听不出来,却只是偏了偏头,没去看她。   蒋婕看着他,他们有好些天——从蒋婕把周锐昀赶出去那一晚起就没见过了,可显而易见,想念的人只有自己。病床上那个看起来憔悴不堪的人的憔悴跟自己毫无关系。这个人是有多么绝情、狠心,她又不是不知。那她何必再来自取其辱,或许到这儿就可以彻底结束了。   蒋婕这回是真的笑出来了,眼睛里一点儿光亮闪了闪,轻声说了句:“那你好好养病吧。”   里面声音变小了,方唯听得不真切。等病房门猛地被人从里头拉开时,他甚至没来得及躲开,就那么瞪着眼睛直愣愣杵在门口。   蒋婕也一怔:“方唯?”   病床和门之间有道拐角,是视角的盲区,周锐昀是看不见的,可蒋婕这一张口却悉数暴露了。方唯躲都没得躲。   方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是下意识转身想走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蒋婕却反手一把拉住了人。   “我没听见什么。”方唯以为她是要问罪。   蒋婕笑了一下:“又没什么不能让人听的。正好,马上就要吃晚饭了,等会儿你给他打份粥,烦死了,我还约了人的,得先走了。”   “我……”   “卡在桌上,给他买完就行。”蒋婕交代道。这是周母打电话来交代她的,本想着好心一把,可惜一来就受了气。   “我……”   蒋婕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软了声调:“今晚见吧,我又突然没事了,还是那家餐厅。我等会儿就过去。”   “我不是……”方唯见她说完电话,又急忙解释。   “你帮个忙,别饿死他就行。”蒋婕没时间听他说话,“我先走了。”   方唯根本没找到插话的机会,就被赋予了不得已的重任。蒋婕早就急匆匆拎着包踩着高跟鞋走了,徒留他在门口进退两难。   “不进来就把门关上。”里面默默围观了整出闹剧的人这时出声了。   过了会儿,听见一声轻到不能再轻的关门声。 第43章 上   关门声后紧接着没有出现任何声响,诺大的病房悄无声息,周锐昀盯着遮挡视线的那道墙壁,没走出来一个人。   方唯顺着门蹲下来,眼睛盯着虚幻的一点。有病人家属从他面前走过,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不该进去。   他清楚地明白,自己不能进去。已经是与自己无关的人了,爱恨都该烟消云散,何必再上赶着贴过去——岂不是应了对方那句犯贱。   他不可以。   然而里头却突然哐当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倒了下来。方唯身体随之一震,下意识站了起来,手握上冰冷的门把手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可动作已经停不下来。   “咔哒”一声,病房回归悄无声息。可里面的人知道,有人开了门。   方唯局促地站在门口,那脚步迟迟不敢迈进去。身后有个护士探进身体:“干嘛呢?来看病人的?”   方唯张口先是没发出声音,在护士狐疑的目光下才挤出两个字:“啊,是。”   “那进去啊。杵门口干嘛。等会儿还要新的病患要进来。”护士瞥了他一眼,说完便走了。   方唯这下是真的进退两难。门开了,声音也出了,再退出去算什么呢?   他闭着眼下决心,索性往前迈了两步,   彻底暴露在人前。   周锐昀却正手撑着桌子,要站起来,摇晃的身形看上去莫名有些狼狈。   “你……在干嘛?”方唯下意识问了句。   “拿根烟。”周锐昀从桌子的隐蔽处抽了根烟出来,尽量规整的坐到了床边。   他脸色很差,尽管方唯不愿正眼面对他,随意一瞥也能看出来这人憔悴了许多。额头上还包着纱布,不知是不是仍头晕犯恶心,眉头一直紧蹙着。   方唯不想看他的脸,于是盯着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尽管已经竭力克制了,却依然阻止不了生理反应。打火机按了几次,才把烟点燃。   “病房里能抽烟吗?”方唯声调平平。   周锐昀眼睛对着虚空的一点,没看他:“那麻烦你帮我开下窗。”   “我可以帮你叫医生或者护士过来。”   许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周锐昀的手一顿,然后含混的笑了声:“嗯。”   方唯实在想不到他们还有什么话好说,目光只好一直游移。可周锐昀已经把烟放进嘴里,吸了起来。他吸了两口,似乎有些头疼,手抵了下额头,眉头蹙的更紧。   “别抽了。”方唯忍不住道。   周锐昀没听,也没像往常般出声讽刺。他罕见的沉默——这沉默和往常的沉默并不一样。   方唯游移的目光突然定在了周锐昀拿烟的桌子,在被一堆鲜花水果遮挡下,隐约可见一堆烟头。他看着周锐昀灰败的脸色,突然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桌前拨开了那一束百合花,果然,烟头悉数露了出来。数量十分可观。   方唯心情复杂:“没人管你吗?”   他们一下子近了许多。周锐昀跟着看了眼桌子,没搭话。   方唯还是执拗地盯着桌子,嘴上摆明现状:“你现在在医院。”   周锐昀咬着烟,含混而敷衍地哼笑一声:“嗯,谁要管呢。”   这么明显的位置,亲近的人稍一注意就能发现。母亲不在乎、蒋婕看不到,或者她们知道,只是不关心。   谁要关心谁呢。   这句话里含着多少情绪?方唯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面前这个人,可他至少能听出来那么一两分不对劲,终于肯把目光转到了周锐昀的脸上了。   周锐昀咬着烟,眼皮翻起看了他一眼,复又垂下去,靠到了床上。这么近的距离,任何一点转瞬即逝的情绪都瞒不了人。   方唯盯着他,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渣,眼底也是倦怠的青色,一双眼睛暮气沉沉,像沉寂的深海。   有那么一刻,他发现自己完全回忆不起过去的那个男孩长了一张什么样的面孔了。   周锐昀不喜欢被他如此赤裸的打量,因此侧了下脸吸了口烟。下一瞬,嘴里的烟被人抽走了。   方唯手指捏着那根烟,口气还算稳:“等会儿会有新的病人进来。”   周锐昀似痉挛般动了动手指:“还回来。”   方唯抿着唇,他一固执起来就有这个小习惯——周锐昀发现自己竟然还算了解他。   方唯不回话,自顾自把烟按灭了,跟着把桌上那堆烟头全扫进了垃圾桶里。   “我去帮你拿晚饭。”方唯低头说道,摸了桌上的卡,抬脚待走,又多嘴解释一句,“蒋婕要我做的。”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周锐昀冷声发问。   “我……”方唯被他问的怔住了,根本回答不了。对呀,自己何必烂好心,管他去死好了。   周锐昀牢牢盯着他:“而且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   “我在这儿。”   方唯像被蛰了一下,他急忙要撇清干系:“同事住院,我来看他,在电梯口碰到的蒋婕。”   不是调查你,不是特意来看你,不是仍关心你,更不是对你还有什么非分之想。   “你觉得我还会对你有什么……”方唯轻声说了四个字,“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   正如蒋婕从病房出去,转头就跟新男友一起开开心心吃饭,或许要不了多久,方唯也能跟新男友一起吃饭。痛苦和留念只有一瞬,往后漫长人生足够让他抚平伤疤,去忘记周锐昀了。   周锐昀忽然脸色更加颓唐,他陷进白色的被单里,衬得他整个人像一颗灰败的枯干的树干,而他嘴唇微动,说了两个字:“滚吧。”   这声音太小,未夹杂什么气急败坏或者恶意羞辱,以至于方唯一时间没听清楚,“嗯?”了一声。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方唯站在病床边,仿佛跟黑暗割裂开来,站在那儿就是一道鲜亮的色彩——却是跟自己无关且背道而驰。   “我说滚,不需要你多管闲事——买晚饭或者别的。”周锐昀毫不留情的打碎他的好心,却在末尾又换了个说辞,“出去吧。”   这回听清了,方唯面红耳赤,连生气都不知道该怎么气,肩膀起伏了几下,立刻摔门而出。   总是这样,总是如此。那个人似乎从来不忌惮伤害他。   方唯在住院部的楼下花坛坐着,他捂着脸实在觉得难堪。为什么要进去?为什么要抽走对方的烟,为什么想着对方没吃晚饭会不会饿?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在赵延面前说:“我后悔喜欢过那个人。”   赵延告诉他:“后悔就是还没放下。”   是没放下吗?或许是吧。哪里有那么快。虽然他们只在一起几个月,可方唯惦记了那个人好多年啊。   在国外上大学时,每当聊起感情生活,他脑子里率先出现的就是当年在夜市里周锐昀抬头朝他望过来的那个画面。久久不能忘。   会给自己买手套、听自己抱怨考试失利、用幼稚的魔术逗自己开心——不爱讲话,总是冷着脸,可温柔、上进、善良,这是他印象里的周锐昀。   而现在呢?那个在病房里的人是什么模样?   方唯坐在花坛的长椅上,抬头往上看,病房里恰好有人正关窗户,看不清是谁——只是有个人影,紧接着窗帘也拉上了了,里面溢出来的灯光被挡住。   他怔怔望了许久才慢慢垂下眼睛。周锐昀早不是从前的那个人,只是方唯自己还固执的留在从前。   赵延说得对,后悔代表没放下,他应该学着释然。   那些混沌的事情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涌动起来。方唯舒了口气,起身打算离开。住院部门口只有一条狭窄的路是通往医院大门的,方唯往外走。这时有个女人脚步一崴,不小心撞到了他。   “不好意思啊。”中年女人一边道歉一边抬头。   方唯扶了她一把,笑着说没事,待撤回手时却忽然被女人一把拽住手腕——紧紧的、狠狠的。   比起寻常同龄人要更苍老几分的中年女人睁着有些浑浊的眼睛紧紧的、狠狠的盯着他。方唯心猛地一跳。 第43章 下   “方唯?”女人眯着眼睛先辨认出了他。   “你认识我”方唯被喊出了名字,于是疑惑地问了一句。   得到了答案,女人猛地变了脸色,立即凑上前来,眼底恶毒像汹涌海浪,出口便是严厉的质问:“果然是你!你来这儿做什么?”   方唯被凑近的脸和声声质问吓了一跳,想往后退却被死死拉拽着,只好借由灯光察看面前人,半天才从堆积的细纹和经时光碾压的脸庞里窥出点熟悉的痕迹——尽管已经少到几乎没有了。这是周锐昀的母亲。   方唯有了点印象,轻叫道:“阿姨……”   可周母根本没搭理他的问好,她扭头看了眼住院部的高楼,激动的斥责:“又想来害我儿子是不是?”   “什么?我是来看同事的。”方唯下意识辩解,他手臂被捏的有些痛,女人力气出奇的大,牢牢桎梏住他,根本没办法挣脱,简直和她那儿子一模一样!   方唯好脾气惯了,忍不住放缓声音安抚对方:“您先放开我好不好?   “是你放过我们好不好!”女人尖利的声音响起,“你们这些人行行好,别再祸害我们了! ”   方唯手足无措:“您别激动……”   周母听不得劝,上手要去拽他的衣领,方唯想推搡开,他明明没用力气,对方却往后一跌,摔在地上。他又改推为拉,连忙去扶,嘴上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周母凶狠地一把挥开他:“别假惺惺的。”   方唯记忆中的女人并非如此,虽然周母长相偏刻薄,可生意人一贯会笑脸迎客,所以方唯每回面对的都是一张笑脸。可如今——不只是今天,之前他给周锐昀打电话,周母误接那次也是如此——话里话外全是阴毒的怨气。   是那桩误会吗?所以以往的温和才会被蚕食殆尽吗?   方唯执意要扶她:“阿姨,我知道那件事是个误会,害了周……害了您儿子很抱歉,我……”   “抱歉?”女人露出讥讽的笑,咬牙切齿道,“你们把我儿子、把我们一家害成这样,假惺惺的一句抱歉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方唯想辩解,想说自己对过去那些事一无所知。可这些解释在一个已经把他判定为罪人的面前显得太无力苍白。   周母见他无话可说,更加尖锐:“看吧,看吧!凭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做错却要受这些罪,你们呢?仗着有钱有势就算害了人也能高枕无忧!”   她高声控诉,过路人都望向方唯,指指点点。方唯感到如芒在背,心里也泛起了一丝委屈,他害惨了周锐昀,那对方对他的报复呢?他甚至连一句道歉都得不到。   “阿姨,您先起来行吗?大家都看着呢。”方唯软声劝说。   “我不起!我就要别人都来看看你是怎么欺负我们的。”周母坐在地下撒泼,“枉我当年对你还算不错,谁知道你一口白牙却能干出血口喷人的事!”   “他退学的事我不知情,我也从来没说过是他推得我。”方唯急了。   “你不知道?你自己做的事你说不知道,你还有点良心吗?对,你没有。”周母突然想到了别的事,脸色一变,“还有,还有我儿子工作丢了、被人打的一身伤,手腕又旧伤复发,也是你做的是吧?他都那样了,都那样了你们还不放过他!我就说碰上你准没好事!他被你们都害到住院了,你们还想怎么样?这么多年了,你跟我们家是不是有仇?”语序混乱,声音含糊,方唯大脑都快要炸开了,在嗡嗡直响。   “我没有……”他无力说道,怎么什么脏水都往自己身上泼,方唯心想我是罪大恶极吗?可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呢?就因为他曾经一厢情愿的喜欢过周锐昀,所以这就是错误的根源吗?那他现在不想喜欢了,他恨不得消除过去的一切。   “阿姨您冷静点行吗?您儿子住院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所有的不幸都是我造成的吗?那你们要什么补偿?要怎样报复?你们一次性结算清楚好不好?我不想再被无谓的纠缠下去!”   “补偿?清算?你不想被无谓的纠缠?!”周母一股脑爬起来,眼睛的阴毒像一把把的刀,齐齐射出来,“你真有脸说这话?你拿什么补偿我们?我儿子是能上大学的,是能有好前途的。他以前那么想上军校,可你们害他退学、毁了他的手,他被你们害的……”周母说着说着突然声响变小,哽咽到几乎说不出话,只有嘶哑的呜咽和含糊的叫声从喉咙里沁出。   可方唯听清了一句——“你们害他退学,毁了他的手,他本来是能上军校的。”   这只是夹杂在一段话里面的一句——方唯听不太明白的一句,可在大脑一瞬间的空白后,脑海里却争先恐后地冒出了许许多多被忽略或者不小心遗忘掉了的细节。   女人歇斯底里的惨叫声依然回荡耳边,有路过的护士看不下去,终于出口喝止她……   “方唯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去哪个大学?”周母端来一份冷饮,生意不忙,她难得抽有空闲来和儿子的同学闲聊。   “没仔细想,S大就蛮好吧,离家远。”方唯随意畅想了一下,“我妈就管不到我了。”   周母一下子笑了:“这么想离开家里啊?周锐昀也是,说要上军校,那一两年估计都不能回趟家。”   “啊?”方唯惊讶。   过了会儿抽出空闲来,跑到周锐昀旁边问:“你妈妈说你打算念军校?”   男孩正在擦桌子,闻言头也不抬:“听她瞎说。”   “那你打算上什么学校?”   “没想法,还早。”   “不然你也去S大吧,我们成绩差不多,应该都可以进的。”方唯替对方定下了。   “都行。”周锐昀敷衍回答。   方唯乐了:“那说好了,就S大。”   他以为军校不过是周母随口一说,却不想,或许这曾经是周锐昀的真实愿望。   那手腕呢?又是怎么一回事?   在一起的这几个月里,他不是没有发现对方的左手使不上力,可只是偶尔出现的情况,他随口问过,对方是怎么回答的?记不清了。因为这只是日常里的一出小事,谁会去在意?   “医院不是让你们吵闹的地方,要吵出去吵,听到没?”护士叉着腰,开口训两人。   周母嚣张跋扈的气焰此时消了点,正喘气:“知道了知道了。”   护士见他俩一个发怔一个哽咽,似乎不可能再重燃怒火,于是抱着病例走了。   周母拿眼白瞪着方唯,咬着牙说:“就当我求你,我们贫苦老百姓斗不过你们这些人,只想绕着道走,你们也别再跟我们过不去。”   说完便要走。   “阿姨,阿姨。”方唯急忙去拉她的衣服,接触到对方似恶心的眼神后,又收回手,“手腕……你说周锐昀的手腕,是怎么回事?”   周母好不容易平息的火气一下子又涌了上来,摇着头似哭似笑:“贵人多忘事,多忘事啊,自己做的事倒是忘得快。你们把我儿子赶出学校就算了,还找了人打他,自己下的手有多狠,你们心里不清楚吗?”   “我……”方唯哑然,久久出不了声。   他好不容易收拾好了一堆混乱的情绪和过去,现在却又被另一个事实冲击的七零八落。 第44章 上   夜渐渐深了,住院楼里寂静下来,白炽灯冷淡的光亮照得人也心里泛出寒意。周母跟方唯发泄了一番后没立刻进病房,而是跑去医院的洗手间隔间里哭了一通才去看儿子,周锐昀正躺在床上出神,她嗓门大,惯常没有顾忌心,一进门便想咋呼,所幸对方提醒她——病房里晚上来了个病友,此时已经睡着了。   “还没睡?”周母放低了声音,四处瞧了瞧,“晚上吃了什么?我刚刚在楼下……”她本要说起方唯。   “你眼睛怎么回事?”周锐昀瞥到她通红的眼睛却打断了对话,顿了一下又问,“离了?”   周母在成年的儿子面前完全没有嚣张跋扈的气焰,她坐下来,疲态横生:“离了。”   在儿子面前哭是件丢人事,但除了儿子她如今什么也人能倾诉、抱怨了。   “几十年了,闹离婚不是一次两次,没想到说着说着成了真。”周母沉浸在离婚的悲伤情绪里,她是旧思想,觉得一个家里必须得有个男人——不管靠不靠得住,现如今离了婚,她一下子无助起来,“我该怎么办啊?”   母亲就坐在他面前捂着脸哭,这不是一次两次,小时候每回跟周父吵架或者受了委屈,周锐昀都是母亲的哭诉对象,他不太会表达,但他知道她这时想听的是一句“还有我在”。   而这句话在喉口滚了几番,尚未出口,周母嘴上却突然恨恨道:“但你放心,你那房子他还是要按月房贷的。别想着离了婚就能拍拍屁股走人,儿子是两个人的,断没有他……”   一时间,说话的欲望和泛起的温情尽数流失了,心里只剩麻木和无奈的苦笑不得。   周母精神不稳,待了会儿便被周锐昀赶走。他却一直没睡着,积压的事情太多——无论是工作、家庭或者感情,他的生活都是一片糟。隔壁床的病人睡得很熟,呼声细微,他不期然想到了方唯——对方睡着时也是如此,呼吸浅浅的,身体随之一起一伏,安静恬淡。没有任何不好的癖好,很乖。   被收拾走的烟头静悄悄地躺在垃圾桶里,而周锐昀静悄悄地躺在床上做着无谓的回想。半晌过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一时五味杂陈,狠狠闭上了眼睛。   楼上窗帘被拉上了,一方黑洞洞的窗口什么也看不清。周母是什么时候走的,方唯没什么印象。他拖着踉跄着脚步找了个长椅坐着,这时他突然冒出来一个预感——自己或许再无法走出去了。   他像一个犯了胃病的病人,佝着腰把自己弯成一张即将崩毁的弓,脸埋进手掌里。   ——周锐昀的手?   原来不只是退学。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思考困难,或许也是畏惧面对。毕竟谁想无端背上不属于自己的错误。   ——可真的无辜吗?   另一个声音猛然跳了出来。   临近深夜,护士们却碰到个冒冒失失冲撞进来的男人,逮着人就问神经外科0213病房的周什么的医生在哪?这个点,医生不下班吗?   好几个人都不耐烦地打发了他,唯有一个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好心提点了一句。说来赶巧,周锐昀的医生今晚值班,刚查完房就有人推开了门。   年轻男人慌慌张张,心神不宁,问他周锐昀的手是什么情况?   医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厉声要赶人,方唯没肯走,执拗地问着。僵持片刻,医生败下阵来,面对他的胡搅蛮缠无奈道:“我们是神经外科,只治他的脑子,哪知道手怎么了?”   “手没有伤吗?”对方追问。   “你……”这完全是不听人话了,医生还算好脾气,“我不清楚,听说过一两句,说是有旧伤,前段时间跟人起冲突又伤了一次。”   方唯问:“可以查一下吗?”   “当然不行。”   方唯脑子混乱,压根没发现自己的要求有些无理:“那具体是什么样的伤?这次伤得严重吗?”   医生赶着休息,冷漠而无情地打发了一句:“都是永久性伤害了,再伤一两次又有什么区别。”   方唯像被人灌进一身冷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哐当一生响。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是在霎那间就清醒了。   ——都是永久性伤害了,还在乎再伤那么一两次吗。   是啊。是啊。   他从来不肯去想,自顾自觉得自己跟周锐昀之间算扯平了。   我无意中害他退学,他有意的伤害我的感情——到此扯平,再无瓜葛。他是如此想的,可又天降惊雷,打破他好不容易构建出的平衡。   周锐昀在上学时学习很认真,他算聪明,但也不是天才型学生,好成绩和好未来都要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身上那股尖锐的少年意气很迷人,年少的方唯就是沉沦于此。   可方唯现在不得不去面对——也许是自己把那份尖锐的意气从对方身上生生剔除了。   不管他有没有亲手拿着那把刀,他都难逃其咎。   一连几天,赵延是第一个发现方唯不对劲的,因为对方完全避开了他的各项邀请,他旁敲侧击问过:“不会是我上次表明心意吓到你了?我说过,不逼你立刻给答案,就算不愿意也能做朋友。”   方唯在电话里回道:“不是,是我自己现在不想……我没有心情,对不起。”   “方便说吗?我愿意做被倾诉的垃圾桶,只接收不倒吐。”   “对不起……”   赵延抓着手机,嘴角耷拉下来:“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总说这几个字干嘛?”   方唯下意识又要说这几个字:“对……我不知道,赵延,我很混乱。”   他说着混乱,可并没有要倾诉的意思,赵延只好挂了电话。   方唯一个人待在屋子里,除却工作,这几天他几乎不出门。他无法平静、无法装作若无其事。   而谢衡的电话姗姗来迟,却又如同惊雷。方唯攥着手机,响了七八声也没敢接。   他心里已经有了估计,可他犹豫着是否要扯开赤裸裸的真相——那样就真的无可逃避了。   “方唯。”一接通,谢衡便急切地喊道,“你现在……”   方唯张了张口,打断他:“谢衡,我可以问你间事吗?”   那边一怔:“什么?”   “你,你们当年是不是……”   “有什么事之后再问好吗?”谢衡说 “你先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他语气迫切,逼得方唯住了口。   “你怎么了?”   谢衡的声音里夹杂着罕见的恳求:“你帮我去看看谭西原,拜托你,帮我去看看他。”   “谭哥?”方唯心里陡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脑子里快速闪回起,谭西原最近对自己的联系毫无回音,“谭哥怎么了?”   “庄越……他弟弟庄越……”谢衡的声音听起来简直不像他了,好半天才想到一个算不上标准可足够温和的措辞,“醒不过来了。” 第44章 下   才下了场夜雨,小径两旁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进到医院里又被消毒水味道取代。方唯长到二十多岁,幸运地从未参加过葬礼。亲近的家人朋友尚在人世,关系疏远的离世了,葬礼也不是非去不可,所以他没亲眼面见过死人。他甚至对医院都挺陌生。   素未谋面的庄越躺在那儿,脸色青白,和被单连为一体,远远望去令人生出点寒意。谭西原坐在旁边,眼睛没有聚焦,脸色看上去不比躺在那儿的弟弟好多少。   有一瞬间,方唯完全不敢出声——甚至脸呼吸都秉住了。谭西原过了半刻钟才发现有人,声音涩哑,像在粗糙的磨砂上滚动:“你怎么……”话到一半又反应过来,“谢衡让你来的?”   方唯拿不准谭西原这话里有没有连带责怪的意思,因此脚步顿住,轻轻应了一声:“我联系你好几次也没联系到,自己也想来看看。”   谭西原静了一下,才说:“抱歉,这几天没顾上.”   “没事没事。”方唯听他道歉赶紧摆手。   该说抱歉的从来不是谭西原。   “你要坐会儿还是?喝水的话自己来,我现在可能没办法……”谭西原头一回有那么无助的神情。   “谭哥。”方唯走近他,轻轻叫了声。   明明自己无助的要命时谭西原给予了极大的安慰,可自己现在面对对方的无助,却连一句熨帖的话都不知如何开口。   病房里只有仪器滴滴的机械声响,方唯听了几秒,突然有些难以言喻的不舒服——这声音只表明庄越还活着,可活着是个广泛的概念,醒不过来也是活着——死亡同样是一个广泛的概念,有微小可能醒过来却也是一种死亡。现在,生与死的界限搅混在一起,变得模糊不清。   “谭哥,谢衡他……“方唯艰难开口,他知道自己这个开头糟糕透顶。   “庄越出生时,我十一岁。”谭西原却说起了别的。   这会是一个漫长倾诉的开端,方唯识趣的闭嘴安静下来。他冥冥中有预感——这些话,可能谭西原没对任何人讲过。   他接着说:“十一岁也不懂什么,但有一点很清晰——我怕他生下来就是个怪物。”   “毕竟一个吸毒的母亲生下来的孩子能有多正常?”   方唯一下子怔住。   谭西原没有在意他的反应,这是单方面的倾诉,庄越的意外令他再也没办法把这些晦暗不堪的过去深藏在心里腐烂。   他没有童年,父亲有些文化,学的生物制药,做人却没原则,是个遮遮藏藏的毒贩。可惜他在利益链的末端,事发后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死在了监狱。好在谭西原妈妈干脆利落的改嫁,谭西原这才在敦厚的继父那里享受到一点家庭温情,可好景不长,最终母亲染上了毒瘾。   怀庄越那一年非常苦,是谭西原和继父一次次把女人绑在床上,牢牢束缚住对方那浓烈而该死的欲望,才得意安全的生下庄越。   在谭西原的记忆里,他和妈妈最亲密的日子就是那段时间,女人肚子很大了,躺在床上难得精神稳定,她摸着肚子里的宝宝问谭西原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那会儿谭西原已经学会偷偷去网吧查资料,一个个拼音输进去,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信息再蹦出来。是弟弟还是妹妹都无所谓,他只希望不是个小怪物。   那是他们母子俩少有的温情时光,没有撕心裂肺的喊叫、没有不可克制的欲望。他们坐在床边聊天,想着要给这个家新生的家庭成员取什么名字好,可这寂静温情突然被一阵急促而暴躁的敲门声打断,像黑夜里一颗颗炸在脚边的炮火声。   紧接着,几个穿着制服的人一拥而入,挤在狭小的房间里,个个面色严肃。   谭西原当时年纪小,却还是张着双手挡在妈妈面前。他妈妈曾经在戒毒所待过,出来后需要定期去附近的规定地点检查身体,以防再犯。可怀了孕,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那些人看到她高高隆起的肚子脸色刷的全变了。当晚便进了医院,庄越是早产儿,谭西原不被允许进产房,和继父在门口苦苦守了一夜。临天亮才看见这个还未出生就注定命途多舛的弟弟——不是个小怪物,虽然皱巴巴的,特别丑。   庄越这个名字是谭西原起的,个中含义不言而喻。只可惜,他妈妈是第一个没有越过去的。瘾君子有一就有二,后来陆陆续续进了好几次戒毒所,最终没有越过去。   而现在,轮到了庄越自己。   仪器保持着机械的滴滴声响,方唯遍体身寒,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谭西原佝偻着背坐在椅子上,面色是掩饰不住的疲倦。   “我只有这一个真正意义的家人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抵在下半张脸上,“只有他一个。”   方唯蹲下来与他持平,想去握他的手,可又觉得不合适,一时之间很是无措。   “是被车撞的吗?”   谭西原猛地抬眼盯着他:“不是,根本不是。”   “我知道,谢衡说了,但是鉴定报告……”   “鉴定报告改了又改,是他们那些人的特权,假的也能变成真理。”   方唯想说些什么,与他一起控诉、谩骂或者发泄,什么都好。但忽然想起手上显示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他一下子失去了说话的立场。   ——自己其实也在他们那些人里。   “我想帮忙。”方唯说,谭哥帮了他许多次,他也想回馈,也想帮帮他,“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谭西原看了看他清亮的眼睛,缓缓摇头,闭了闭眼睛:“方唯,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以前在公司里,谭西原是他们团队里的主心骨,每个人犯了错都不怕,反正有谭哥顶着塌下来的天。他像小孩子眼里的父亲,好似无所不能。   而现在这个无所不能、可靠的人,无助地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医院的长廊尽头有扇窗户,方唯站在窗前向下看,是一片黑黢黢的草丛。   “你都听到了。”   那边许久才出声:“嗯。”   “谢衡,你表弟那里,就没办法……”方唯欲言又止。   “我找了他很多次,还有我姑妈姑父,无一例外,全被赶走了,说我吃里扒外。”谢衡蹲在墙边靠着,“方唯,你说我到底要怎么办?”   “是你教唆你表弟打庄越的?”   “不是,不,我不知道。我以为只是小打小闹,而且他也确实不是故意的,只是推搡了一下,谁知道……”   “不是故意的就可以免责吗?”   “我知道!但你要我怎么办?”谢衡恨他这副口气,一下子吼了出来,“一开始我姑妈他们家都同意给赔偿了,可是谭西原不同意,他非要追究刑事责任。失手伤人也是要判刑的啊,你觉得、你觉得这可能吗?”   况且庄越被推搡着跌倒后,也没立马出事,甚至还去教室上了堂课。直到上完课出门,在人行横道被辆面包车擦了一下,才突然倒下,没了意识。这下伤人者就变成了司机。黑白颠倒。   似乎有哪个病房在庆祝生日,热热闹闹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到走廊上。方唯心里满是茫然。   谢衡在电话对面一直说:“其实我可以把自己完全摘出来,什么也不跟他说。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知道庄越可能醒不过来的那瞬间,我真的忍不住……明明我也没有做错什么吧?我只是无心的一句话啊,我没想到会这样……”   他告诉谭西原,表弟询问过他,可不可以找庄越的麻烦,自己一时没放心上,随口应了。以为是儿戏,却闹出了人命。   谭西原不是个会迁怒的人,可在那一刻却压着怒火让他滚。毕竟如果不是谢衡,那么大一个学校,谢衡的表弟和庄越根本不会认识,也不会牵扯出这么多联系来。   一步偏差,导致了最坏的结果。   而当事人还想着求证:“我有错吗?”   我有错吗?方唯也在自问。 第45章 上   挂了电话,方唯站在窗边,冷风混杂雨水扑在脸上,心里沉甸甸的喘不上气,像被一团被雨水侵泡透了的抹布堵在那儿。   身体发凉他才挪动脚步回了病房,推门便是压抑,谭西原依然保持着怔怔的神态,仿佛精气神都被抽光,只剩一张疲倦无力的皮囊坍塌在椅子里。   “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我想陪越越待一会儿。”谭西原听到声音,回头说了一声。   自庄越捅破了禁忌的心意后,谭西原总躲着他,所以他们有许久没这样安静的待在一起过了。其实庄越出事前还给他打了个电话,只是当时自己在跟谢衡吃饭,电话没接到——如果他能预知到这是庄越给他打的最后一通电话,无论如何他也是要接的。   方唯谁也安慰不了,他知道自己留在这儿也只是给谭西原平白添堵,所以点点头,沉默的把门重新关上。   在回去的出租车上,他紧紧攥着冰凉的手机金属机身,谢衡情绪缓了过来,发信息问谭西原的状况,方唯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许久,最终什么也没回,什么也没问。本来他想问谢衡,当年有没有教训过周锐昀。可又发觉这其实根本没必要,造成的伤害已经不可逆转,而无人对此负责,或许这才是最重要的。   额头贴上车玻璃,深夜的马路上空荡荡,路灯下雨水下落的痕迹清晰可见,砸在地上很快混成脏污的一滩污水。   有些人明明是想努力往上爬,却是在沉沉下坠。   学校在高二时组织过一次冬令营,只有成绩偏上等的学生才有资格参加。方唯自然在列,周锐昀也在,上车后他特地坐在对方边上。车里很暖,玻璃上起了雾气,方唯有一点绘画基础,用手在车玻璃上乱画一气,还问旁边人好不好看,周锐昀在旁边凉凉道:“只有女生才干这种事。”   方唯努嘴,很不满意他的讲法,索性收手去看周锐昀手里的书了。他看书慢,周锐昀要翻下一页他便叫道:“等一下,我没看完。”   对方耐下性子等他,结果没看几页方唯就睡着了,高中生最缺觉,他睡的很沉,脑袋撞了几次车玻璃后才找到一个支撑点靠着。   那趟大巴开了三个多小时,方唯就睡了近三小时,临下车了才被同学的哄闹生吵醒。   “到了吗?”方唯睡眼惺忪,“这么快。”   周锐昀站起来拿包:“下车了。”   方唯慢了半拍,赶紧下车,结果一下车就被寒风兜了满头,冻得他嘶了一声。   “等我一下。”他对走在前面的人说。   周锐昀脚步没停,却慢了下来:“快点。”   方唯走到他旁边才清醒一点,看到他用一边肩膀背着包,便说:“书包不重吗?这么背着。”   周锐昀分了点余光给他:“你说呢。”   方唯眼睛转了转,使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惹得对方往后一躲。方唯直笑,笑完又关心问道:“肩膀不会都僵了吧?不好意思啊,我睡着了不知道……”   周锐昀用手揉了揉被枕到僵硬的肩膀,嘀咕一句:“真能睡。”   冬天的冷风似要刮进骨头缝里,方唯冻得直缩脖子,可一靠近周锐昀,又觉周身有热烫的火,从心里在向四肢百骸蔓延。他不禁想笑,尽管他当时不太明白这样的心思是什么意思……   “唔。”被单底下溢出一声呻吟,眼睛涩到几乎睁不开。方唯有几秒里,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缓缓眨了眨,才发现眼前不是周锐昀,是纯色的床单。   跟谭哥道别,从医院回来后他直接躺到了床上,连衣服都没换。   睡着后做了个梦。而且,自己好像在发烧。   嗓子干痛,呼吸像火,被子里和身上都是被捂出的湿热汗水。方唯思绪模糊不清,慢慢转了个身侧躺着。大脑空白了半天,才拿手指蹭了蹭眼角——是湿润的。   陈年旧事全存在记忆里,一滴不漏,褪色的只是当初最纯粹的心。   全身在焦灼,热气持久不散,肚子已经空了却也感觉不到。方唯熬不下去才下了床,腿软的差点摔倒。磕磕绊绊找到了医药箱,还是方母准备的。对症下药明显在他这儿行不通,找了几颗大概能吃的就混着水吞了下去。   反反复复的咳嗽和昏睡,方唯分不清时间,只是天亮了又暗下来。他茫然、麻木地躺在床上。   到了晚上,他才猛然醒过来一瞬——养的猫一直没动静。   那只猫很闹腾,一天没喂饭可能就闹翻天了,可这么久了却没听见它的动静。   方唯连忙下床去猫窝找,却根本没看见。房子统共就那么大,翻来覆去也找不到猫的身影。一直麻木的情绪陡然急躁起来,胡乱在各个房间打转。最后才发现大门没关——从医院回来后就没关上。   他感到全身血液都凝结了,急忙穿鞋去楼下找。外面还在下雨,淅淅沥沥不停歇。他顾不上拿伞,昏头昏脑地一边喊一边找。 雨水淋了一身,冷的瑟瑟发抖。   猫是从赵延表妹那里领养的,女孩子心细善良,还会定期回访,上个月才来过。如果……如果猫丢了——方唯根本不敢想。   他机械地迈着脚步在雨里找猫,下台阶时没看清,一下子摔了下去,摔了满身泥水。可能是摔疼了,有些懵,坐在脏水里半天没动弹。   猫没找到,他实在走不动了,回到家里看自己满身的污水,连坐都坐不了。只好先去浴室换了衣服,草草冲了个澡。   猫一定要找,可他头疼难耐,每一寸皮肤都像在被烧灼,根本没办法做到。方唯怔怔坐在床边,脑子里也像有一壶沸腾的水,没办法冷静思考。   对,可以打电话给赵延啊。他猛然想起来。赵延认识猫,找他来帮忙最合适不过,虽然方唯一贯不想麻烦别人。   手机开了静音,还好今天是周末, 找他的人少。不过通知栏里还是有许多烂七八糟的推送信息,看得他眼前发晕。   “喂,赵延。你现在有空吗?”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方唯心里焦急,语速也放快,没等那边回应就急忙求助,“猫——从你表妹那里领养的猫丢了,你能帮忙找……我……”因为急切,话说的断断续续。   “我现在不太舒服,对不起,你能过来一趟吗?今天门开着我没注意,它可能就溜出去了。”   那边一直没出声。   方唯发着烧,大脑昏沉,慢吞吞地想把手机从耳边拿到眼前,看看是不是没打通,还是不小心按了挂断。   那边却突然出声了:“你住哪?”   “啊。”方唯反应慢,下意识报了地址后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霎时像被人掐断了某根神经。   电话那边明显不是赵延的声音。 第45章 下   手机通话结束,上面显示的名字简直令人不可置信,心里一下子惶惶不安起来——是周锐昀。周与赵都是z开头,方唯给别人号码备注时一贯中规中矩,多是全名。没想到会一时失手按错。   他脑袋空白,像滚烫的开水又想一团浆糊在搅,甚至想不起来刚才在电话里跟周锐昀说了什么。他问了我地址吗?是要过来?——不可能的,他极快的否认自己。   他坐在那儿胡思乱想,手机很快没电关机了,一直没想起来要再打个电话给赵延。   一到湿冷的阴雨天,周母的腰、腿、肩膀,哪哪都不舒服。她坐在客厅看家长里短的电视剧,中年女人刚离了婚,整个人气色都更差了。   儿子从卧室出来,在家里各处绕了一圈,问:“伞放在哪儿?”   “阳台上。”周母应了一声,“都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嗯。”周锐昀随口一应,去拿伞。   “又跟朋友出去喝酒?”周母站了起来,口气不善,“我体谅你才从医院回来不逼着你,但你也要考虑考虑工作的事了吧,总不能一直待家里,要不然就是跟朋友出去喝酒……”   女人说话像机关枪,突突突扫射个不停。周锐昀弯腰去换鞋,手上动作顿了一顿:“不是喝酒,很快就回来。”   周母还要再说什么,无奈门被关上。   到了多雨季节,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周锐昀解锁了车,坐进去却半天没启动。他惯常想抽烟,拿到手上又放了回去。雨幕下,有情侣、母子、一家人打着伞,一边抱怨一边亲密的聊着天。   他发了许久的呆,最终还是启动了车,照着电话里那个人说的地方开去了。   等方唯稍稍从打错电话的惊惶里走出来时,他才想到看手机,可是没电了,又满屋子找充电器。待到门被推开时吱呀一声,方唯才猛然惊醒,他找猫回来的路上又忘了关门。   他背对着门,因此一时间脊背都僵住了,拿不准要不要转头过去。   “喵。”后面有猫叫,听起来是带着愤怒和不满的一声。   方唯惊喜,立即转身,结果看到了周锐昀站在门口,抱着他的猫。猫似乎是不喜欢他,爪子一直想往抱着它的人身上挠。   方唯眼里的惊喜即刻被洪水冲走,咬着嘴唇也不知该如何动作。   “是不是这只?”周锐昀先出声的,“它躲在小区的出口,我进来时正好碰到。”   方唯这会儿还有点清醒:“你怎么知道?”   “嗯?”对方疑惑了一声。   “没什么。”方唯扭了下头,“我刚刚打错电话了。”   周锐昀顿了一下,把门关上,又把那只似乎不太喜欢自己的猫放到地上,才回答:“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来呢?明明在医院时,要我滚的是你,现在一通错误的电话喊来的也是你。方唯有无数问题想问,可都卡在嗓子里,半天出不来。   两人无声的站在客厅里,猫回到家就开始皮痒,欢快地蹦着步子跑去吃饭了,一点儿也没理会这场由它引起的尴尬会面。   方唯盯着猫没心没肺的吃饭,看了许久,才挤出两个字,很轻:“谢谢。”   猫找到了,紧绷的神经也断开,他松了口气,才察觉到自己浑身滚烫,难受的快要站不住。方唯想休息了,再这么尴尬的对峙下去,可能他会随时倒下。于是他近乎同手同脚的往前走了几步,嘴里尽量像对待陌生人般的客套赶人:“谢谢你,挺晚的了,我送你回去还是?”   他说话间热气扑鼻,靠近了更像火炉。周锐昀眉头蹙起:“你怎么了?”   “啊?”方唯一心只想躺下去,依然在说,“你先走吧,真的谢谢。”   周锐昀抓了下他的胳膊,触手的皮肤滚烫:“你在发烧?”   “有一点,可能。”周锐昀手心很凉,方唯一颤,大着舌头说道。   周锐昀盯着他走过来时一路滴落在地上的水,又盯他的脚:“先把头发吹干,还有鞋穿上。”   他语气颇为柔和,方唯烧的云里雾里,时间和身份都错乱了,脸一皱,说:“好麻烦。”   脱口而出了才觉口气不对,跟撒娇似的,又急忙忙咬住舌头。   周锐昀黑色的瞳仁紧紧盯着他,方唯说:“我知道了,等会儿就去。”   他是什么德行周锐昀能不清楚吗?平时倒还好,一生病就犯懒,随心所欲的很。   吹风机嗡嗡直响,盈满整个房间。热风吹得方唯脸都跟着升温了,全身上下更加不舒服。可他不敢抱怨,乖乖坐在那里承受着。   不是没有温情的时刻。在那几个月里,和平共处时,他们也会像普通同居的情侣一般,帮对方吹头发、剪指甲、刮胡子。虽然多是方唯主动要求——他就是喜欢这类日常生活的温馨感,并十分享受。   周锐昀好像总是被他逼迫着,洗完澡拿着吹风机坐在他腿上缠着人给自己吹头发,或者是故意在起床前拿脸去蹭对方一夜里新长出来的胡渣,闹着要帮他刮,结果手法一般,把周锐昀脸给划破了……   不是没有过看似甜蜜的时刻。所以在知道自己被欺骗时,才会如此接受不了,觉得世界都要崩塌了。   吹风机的风力太大,温度又高,方唯被吹得快要清醒不了。他偷偷抬眼去看面前站着的人,周锐昀只是机械的晃动吹风机,眼神落在他的头顶。   他好像又瘦了,这也许是方唯心里也作怪。跟高中时模糊不清的男孩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轮廓。可偶尔,就比如现下这个时刻,方唯又觉得他们还是一个人,毫无改变。   如果没有那些事情发生,周锐昀会长成什么样子? 方唯不敢去想,因为时光不会倒流,假想没有意义。   周锐昀用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快干了。”   “疼吗?”方唯突然问了一声。   嗡嗡声响消失,吹风机关了。周锐昀没听清他说了什么,顺着方唯的眼睛看到了自己胳膊上有几道泛红的抓痕,是刚才抱着猫时被它不耐烦抓的。   “疼吗?”方唯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周锐昀要缩回胳膊。   方唯却还盯着那里,语气转了几转:“我是问你的手腕。”   话一出,周锐昀手指蜷曲了一下,脸上的狼狈转瞬即逝:“你怎么知道?”   “为什么不说呢?”   “说什么?”   “退学也好,手腕也好,为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你明知道我不知情,但凡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方唯渐渐激动起来,最后一句又化转成无奈,“你总是什么都不说。”   他说过啊。高中被冤枉退学时他解释过,父母闹过。手腕留下永久性伤害时他愤懑过,讨过公道。大学时报复一个心术不正的女孩,被取消奖学金资格,他也不平过。父母身体不好,他不得不放弃考研听从家里安排找份稳定的工作时,他也纠结过。在单位里,被领导别有企图时,他也反抗过。可是有什么用呢?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   方唯脸上因为发烧而烧起一片红,眼睛里也是水雾蒙蒙,仰着头看他。他生病时总是很脆弱,可怜兮兮的样子。   周锐昀转开了眼睛,看向一片空白的墙面:“是去医院急救时,出现了医疗事故,才导致的永久性伤害。”   方唯脑子转的慢,很久没明白,待到听懂了后,想笑,可又似哭。他轻轻侧头,把脸贴在周锐昀的手腕上,闭上了眼睛,声音轻的几乎不可闻:“怎么能这样?”   “等我觉得自己不无辜时,你又要说我是无辜的。” 第46章 上   手腕汲取着源源不断的温度,周锐昀被烫的手指一缩,他有许久没感受到这股熟悉的温度了。   方唯有些烧糊涂了,清醒时断然不会做出如此亲密的动作来。   “疼吗?”他又问了一遍,却自己率先回答了,“一定很疼。”   剥离这几个月的爱恨与欺骗,方唯在这一刻好像只剩下了心疼。他从以前起就那么喜欢的人,在自己看不到地方受了这么苦痛。只是稍微想一想,便难受的要命。   周锐昀从上而下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脸——额头,眉毛,眼睫,鼻子,嘴唇。这些年来,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沾染上了别的色彩,只有方唯,一如既往,永远是那副模样。   “都过去这么久了,谁还记得。”周锐昀若无其事般抽回了手腕。   脸没了依靠,方唯脑袋一顿,清醒了点,慢慢坐直身体:“不记得吗?”   周锐昀脸撇到一边,转开了话题:“你先休息吧,我走了。”   “在你心里,你究竟觉得我是无辜的,还是不无辜?”方唯执拗地问。   周锐昀没有直面他的眼睛,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先走了。”   方唯看着他转身,不知怎么,他有那么一秒,觉得仿佛看到了“落荒而逃”四个字。   大概是错觉。   周锐昀是在逃避,当他束手无策时只剩逃避。方唯无辜吗?他明明是清楚答案的,可他依然选择了这个人来发泄自己最不堪的念头。然而报复了以后有多少快意呢?他只是把一生只能遇到的唯一一次真心推的愈发远了。   毫无意义。   “对不起。”身后方唯突然低声说了三个字。   周锐昀感觉自己心里轰隆一声,有什么东西坍塌了。脚步钉在地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拳,青筋凸起。   “对不起。”方唯又重复了一遍,那声音极轻但清晰可闻。他其实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只是应该有人要对周锐昀说这三个字,既然其他人不会,那就他来。   周锐昀背对着他,没有转过头来,可方唯看得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动。   他期盼、等待、恳求了许多年的道歉,如今竟从一个兴许最不需要与他道歉的人口中说了出来。这真是莫大的讽刺和好笑,可周锐昀笑不出来,也不觉轻松。他紧紧攥着手,连身体的颤抖都控制不了。   积攒的怨恨与不甘使他虚度光阴浑浑噩噩度日,习惯于熬过生活而非努力生活。他的人生就算这样,被一桩桩无妄之灾打压,沉在谷底,满是愤恨和阴暗。他靠着这些活到现在,而此时,这一切都在这一句对不起里忽然融化成了一滩水,争先恐后地在四处流窜,似乎在找出口,想往外流。   周锐昀始终没有回头,没有回应一个字。他背对着方唯站了许久许久——久到那肩膀终于停止了颤动,才重新抬脚走了出去。   方唯看着那个背影在门后消失,然后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他才起身走到窗前,从上往下看,能看见楼宇间的花坛和绿化带,其中似乎有个身影坐在那里。方唯光着脚在窗前看了许久,那个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   他轻轻叹了口气。   病好了的第二天,方唯又接到了谢衡的电话,他还是不敢去谭西原眼前转悠,只好拜托方唯送点东西过去。就算没有谢衡的请求,方唯也会去看谭西原,只是次次无功而返,事情毫无进展——庄越没有醒,该定罪的人也依然逍遥法外,看起来已成既定事实,再无更改可能。   方唯一日日看着以往健谈温柔的谭哥变得消沉沉默,心里很不是滋味。不是人间疾苦的小少爷叹气的次数倒是一天天变多了。   方蔓挑了个周末晚上给人打的电话,当时已经很晚了,方唯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看书,却被一通电话闹起来。   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方蔓懒得爬楼,直言要方唯下来。方唯被催得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一下喽,大老远就看到他姐姐打扮亮丽的坐在小区凉亭里。   “你怎么来了?”方唯有阵子没见她。   方蔓从头到脚审视他的睡衣:“你穿的什么啊?”   “……都要睡了,没来得及换。”   “怎么还跟小孩似的。”方蔓嫌弃了一句,拍了拍旁边的袋子:“你不是说你养猫了吗,你姐夫让我给你送过来的,一堆垃圾。”   方唯跟姐夫关系不错,即使和家里闹翻了,平时在朋友圈跟姐夫也一直有互动。   “替我道谢。”方唯坐到她旁边,感叹了一句,“还是姐夫对我好。”   方蔓一个白眼翻过去,丢了个袋子过来:“早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我才不带夜宵给你。”   盒子密不透风,揭开就算一股冲鼻的榴莲味,方蔓立马捂着鼻子躲得八丈远,嘴里呵斥:“拿远点吃!”   方唯闻到味道就笑的牙不见眼:“你最好。”   “你真是从小到大口味都奇怪。”方蔓看着没出息的弟弟摇了摇头。方唯打小爱吃的东西里基本都是方蔓痛恨的,难为他们能在一张餐桌上和平共处几十年。   “你应该试试,不要觉得闻起来难闻就不好吃。”方唯劝她。   “走开。”方蔓冲他嚷嚷,见他在那一勺一勺的吃甜品又忍不住想笑,再开口语气倒是轻柔了许多,“看你脸色还不错啊。”   “最近工作不太忙,每天都能睡足八小时。”方唯说。   “还以为你熬不过来呢。”   “什么?”   “没什么。”方蔓倒是小瞧他了,以为方唯离开了家又经历人生初分手会大受打击,没想到恢复期这么短。还算不赖。   “新工作怎么样啊?不提供住宿吗,要你住在这么破的地方。”方蔓说话不避讳,正好有小区的女人带着孩子在散步,一听这话,立马白了一眼。   方唯紧张:“等会儿你跟人打起来了,我不帮你。”   方蔓一拳锤了上去。   两人打闹一番,脸上却都是带着的。   “好久没这么放松了。”方蔓示意方唯往旁边坐,自己在石椅上没形象的靠着,“最近工作忙死了,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这么辛苦?”方唯放下盒子,娴熟地帮她按了按肩膀。   方蔓要强,是家里最好面子的,别说压榨别人,就算压榨起自己来也毫不手软。   “反正习惯了。”方蔓哀叹了一会。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夜色渐深,气氛正好。方唯想了想,启齿道:“对了,姐,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免谈。”方蔓本来正在闭着眼睛休息,一听这话立马睁眼,摆了个拒绝的手势。   “我都还没说是什么忙。”方唯小小抗议了一声。   “谢衡那姘头的事儿,对吧?听讲他在谢家闹过几回了,把一大家子都惹怒了。这事压根没可能有回旋的余地。”方蔓没说,谢衡甚至用上了愿意听谢母安排去乖乖相亲做筹码,可惜谢母不吃这套,一口回绝了。   “姘头也太难听了吧……”方唯只挑到了这个重点。   “反正这事你别掺和了,跟我们家又无关,别白白惹一身骚。”方蔓用冷静到几乎冷漠的声音说道。   方唯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也不再强求:“我想拜托你帮忙的,还有一件事……这件你肯定能做。”   方蔓丢来一个眼神。   “周锐昀你知道吧?”方唯做了好几次心理建设才说出来,“他现在好像没工作,但以后肯定是要找的,如果你能帮忙的话……”   “你俩和好了?”方蔓激动地打断他。   “啊?没有啊。”方唯被她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   “那你要帮他找工作干嘛?喂喂喂,你这样好心,小心得了便宜的是别人啊。”   “没有。”方唯辩解来辩解去, 只好把实话说了。   方蔓听完罕见的沉默了片刻:“你说他不仅是退学,连手腕都伤了?”   “他说本来不严重,是医院处理伤口时发生了事故。”方唯低着头,重复周锐昀的解释。   “这还真是一笔烂账。”方蔓摇摇头,“所以你是心软了,又打算复合?对了,你们当时到底因为什么分的手?”   方唯静默了会儿,才说:“没想复合,只是力所能及的想去补偿——算了,他可能不喜欢这个讲法,只是我想他以后能过得好点。”   “过得好点?所以还喜欢人家?”   “不知道。”发烧那晚见面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方唯确实有一瞬间被烧糊涂了,心里只有软成一汪水的心疼。可之后想了几天也没想通自己现在对周锐昀到底是什么心思——说爱,并不纯粹,经历了对方那么多的“报复”和羞辱,连自己都骗不了还能拥有一如既往的纯粹的爱;可说恨,对方身上发生了那么多自己逃脱不了干系的曲折事故,又要如何纯粹的去恨呢。只怪他头一回谈恋爱就遇上了这么高难度的关卡和对象,数据根本分析不出来结果,“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感觉。但没想过要复合,起码现在觉得还不行。”   方蔓见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知道这人的脑子已经是一团乱麻了,于是说道:“我知道了,会留意他的动静,能帮就帮。”   “别做的太明显。”方唯提醒。   “就你事多。”方蔓嘟囔。   静了会儿,方唯忍不住说:“你今晚怎么这么好讲话?”   “你什么意思啊?”方蔓作势又要揍他。   方唯往一旁躲:“明明之前你都不是这个态度……”   直到有过路人望过来方蔓才收敛点,整了整衣服,才说:“其实我是想到了一个人。”   “谁?”   方蔓刚上大学时谈了个男友,人很腼腆,家境普通。或许是方蔓带着他进入了另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所以后来被发现这人在方蔓背后勾搭她的朋友,甚至还劈腿了。   方蔓年纪轻时做事从不留后路,把这事闹得很大,让男方损失惨重。   “大概一个多月前吧,碰到他了。”方蔓坦白,“在厂里做技术,看起来过得也不算差。”   “你不是想他了吧?”方唯听得直皱眉,“我要录音给姐夫了。”   “他当时不是劈腿了一个女孩吗?”方蔓说,“普通人家的小姑娘。”   “然后呢?”   “那女生当时怀孕了,事情被我捅出来了她才知道自己被骗感情……”方蔓顿了顿,“但我当时做事太过了,以为她知道,所以去吓了她一下。本来胆子就小,发现自己怀孕了,就只敢找个小诊所做手术。我现在才知道,她生育不了了,去年跟个男人结婚,今年就离了。”   方唯理清楚关系,也不得不吁叹一句造化弄人。   “不知道时觉得没什么,知道了以后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方蔓少有纠结无奈的时刻,“蝴蝶效应一般,自己无心的一个举动却影响了别人的一生。太难说了。” 第46章 下   气氛一时静了,两人默不出声片刻。方蔓向不擅长伤春悲秋,何况面对的是弟弟,于是打了个呵欠缓解沉默的尴尬,然后穿上脱掉的高跟鞋,说:“我先走了,不然等会让你姐夫要……”   打电话查岗几个字被悠扬铃声打断,方唯接通手机,是赵延打来的,约他这周末吃螃蟹。秋季蟹肥,正适宜吃。赵延能说会道,倒豆子似的在电话那边报菜名,方唯被他逗得忍不住想笑,又生出丝馋意,本来不打算答应的,最后稀里糊涂就定下了。   方蔓在一旁斜斜靠着柱子,似笑非笑道:“挺有行情的啊。”   “没有。”方唯摆正脸色否认。   “走了一春,又来一春?”   “真不是。”   方蔓耸耸肩不再追问,她不是爱好八卦的人,此时也懒得深入弟弟的爱情之路,挥挥手就坐进车里走了。   如果不没打算在一起,就该快刀斩乱麻,不必吊着别人、给人希望。方唯自然奉行这个准则。只是先前他深陷周锐昀给的泥沼里,赵延好歹算个慰藉——以朋友的身份。而现在方唯虽不能肯定自己是否从这场泥沼里挣脱出来,但起码他能正常呼吸、如常思考了,那他就该认真想一想与赵延的关系了。   不过赵延显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周末那天两人去了家私房菜馆,赵延拍着胸脯打包票说方唯肯定喜欢这家的菜。这话不假,不论是菜还是蟹,样样合口味,吃到半途还点了一瓶清酒。席   间赵延很是照顾,拆蟹、倒酒,体贴入微。方唯有些不自在,只是他进退得当,举止有度,局促都显得不应该。   到后来方唯也放开了,索性两人是来吃饭的,何必畏手畏脚、放过眼前美食。   两人吃得正开心,放在桌上的手机动了下,方唯擦干净嘴,褪掉沾满蟹黄的手套去拿手机。赵延在给他倒酒:“要不要再点些?赶紧半分饱都还没有。”   方唯点头,正要应好,结果被手机屏幕里几个字吓得头皮一麻,再无食欲。方蔓发来信息——“你让我帮忙的那件事,被他发现了。”   方唯一激灵,立即想起是什么事。明明方蔓用的代词“他”,可方唯无比清楚指代的是哪三个字。   方唯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过了几秒又翻回来,回了一句:“那现在怎么样了?”   方蔓应该是在忙,一直没回信息。剩余的蟹于是味同嚼蜡。赵延多人精,没两分钟就看出他心不在焉,不禁叹气:“要不然今天先到这里?”   方唯看着桌上还未吃完的佳肴,有些抱歉:“对不起。”   “没什么。”赵延摆手,状似玩笑口气,“不过到底是什么短信,让你这么倒胃口?前男友的?”   方唯没吭声,赵延当他默认了,徐徐叹口气,半天才说:“我发现你真的有点死心眼。”   方唯苦笑,喃喃应道:“可能是吧。”   他真的毫无长进,也没出息透顶。一碰上周锐昀三个字就像被丢进滚烫的沸水里,全身上下每个细胞、每寸皮肤都被烫的活蹦乱跳起来。   赵延摇摇头:“那现在是回去还是四处走走?”   “走走吧。”   两人穿了外套出餐厅,下过雨的地面湿滑,积洼的水面倒影着街边的灯光,被人群一脚踏碎,荡起层层水波。   “其实,早就该说了……”方唯盯着路面上的光晕,吞吞吐吐道,“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那个意思,但我可能……”   “嗯,我明白了。”赵延坦然地接过话来。   方唯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都垮下来。赵延笑他夸张的反应:“这么一件小事,你不会还打了许久的腹稿吧?”   “我真的不擅长……”方唯承认,“不知道要怎么说。”   “这有什么?男欢女爱,,不来电就算了,来电就试试。厌倦了就分手,觉得还想继续,就和好。”赵延说到最后一句,特地朝他望过来,“是不是?”   方唯被他一噎,移开眼睛抿着唇笑。   “一件特别简单的事,哪有那么复杂。”赵延语气轻松。   方唯收敛了嘴边的笑,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轻声说:“可能吧。”   感情确实不复杂,喜欢或者不喜欢而已。可他现在所处的状态却很有趣——喜欢一个人痛苦,不喜欢一个人原来也痛苦。竟都不好受。   赵延有事先走了,方唯没让他送,依然在路边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累了便找个干净的长椅坐下来。手机很安静,心跳却鼓噪。光标停在周锐昀的名字上许久,也没想好要不要说些什么。   对方知道是他干的了。会是什么想法呢?大概会生气,甚至认为自己是在可怜他。   方唯想,是可怜吗?不,不,当然不是。   是心疼。心疼是因为还喜欢。   就像以前上高中时,他同样会踌躇一条短信要如何发给周锐昀,只是那时他尚未意识到,踌躇不定也是因为“喜欢”。   他在这头胡思乱想,心绪乱成麻。殊不知,另一头也不好过。   周锐昀在客厅玩手机,周母在厨房洗碗,嘴里念叨:“不是才找好的工作,又不干了?你怎么回事啊,不要挑三拣四的,要我看,还是公务员好,稳定、轻松……”   手一划,到了常逛的一个页面。方唯很少发动态,朋友圈没两条,倒是大学时玩起来的微博上有一些日常。周锐昀曾无意瞥到过,他记性好,更何况对方的ID并不难记。页面上也没几条信息,养猫后多了些,多是猫的照片。如果不是这些照片,那天猫丢了,周锐昀也不会在小区门口一眼就认出那只橘色的猫是方唯养的。   最新一条就是猫,还有一只修长的手。方唯左手的无名指内侧有一颗小小的痣,男人拍照不讲究,高清摄像头下这颗小小的痣很是明显。   “说你呢?有没有在听?”周母擦干净手上的水走出来,“不要整天盯着手机,工作、谈恋爱,哪样都是稳定的好,不要天天不务实……”   “嗯。”周锐昀锁上屏,敷衍应了一声。   “还有,问你话呢,不是说找好了工作,怎么又变卦了?”   周锐昀把手机丢在一边:“工资没谈拢。”   “那你先去工作着,一上班那么在意钱老板会怎么想?”   “我知道,会继续找的。”周锐昀不想再听她说下去,起身回房。   工作本来已经找好,异常顺利,顺利到像有猫腻。周锐昀如何猜不到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知晓实情那一刻,难说不愤怒,他不知何时变得敏感,别人的一点儿施舍和同情,于他都是凌迟的刀,更何况是来自于方唯的——方唯的。但愤怒过后又是悲凉。   他怪方唯吗?但生活是自己的,他责怪方唯又能如何?他痛恨了对方这么多年,可痛恨的同时,究竟有没有……有没有别的什么在滋生,并逐渐蔓延、遮盖住他的痛恨和不甘? 第47章 上   答案没人敢探寻。最终谁也没主动找谁,生活回归平静,时间流逝既快又慢,悄无声息之下,方唯偶尔想起来,都会产生 “兴许自己跟周锐昀真的就到此为止”的恍惚感。当时所有激烈的、铿锵的情绪,现在再回忆起来像隔了数层纱,无论如何都捕捉不清晰了。   方唯渐渐习惯一个人工作、吃饭、回到房子里无人说话的寂寞感。他有时候也去看看谭西原,对方已经回到工作上,只是精神萎靡不见好。   医院附近停车位难找,他前几天因为违章停车而被贴了罚单,最近夹着尾巴老实做人,委实不敢乱停车。于是方唯去了隔一条街的商业大厦,以前他姐姐的公司就坐落在这里,几年前换了地址,不过大楼的物业一直没更换,方唯凭借自己姐姐的面子才获准进入,蹭了个临时停车位。不过商业大厦离医院还有段距离,他只能停车后走过去。   方唯轻手轻脚进了病房,放下带来的水果和营养品去看谭西原,对方整天公司、医院两头跑,短短十来天就瘦了许多。   “晚饭还没吃吧?等会儿我们出去吃吧,要不了多长时间……”方唯担心谭哥照顾不上自己的身体,空闲时就会来医院拉他去吃饭运动。不过今天显然是不必了,因为方唯话音未落就在桌上看见了熟悉的盒子。   谭西原眼睛跟着移过去,看清了桌上摆的食盒后又移开。   方唯拿捏着语气问:“谢衡送来的?”   “嗯。”谭西原应了一声。   出了这些事,谢衡在一旁干着急,又不敢自己出面,便时常拜托方唯这个那个,使得方唯罕见的恼火,两人大吵一架。事后不知怎地谢衡又想通,终于敢自己跑到谭西原面前招摇。送饭、请护工,能做的通通都表现一回。谭西原再怎么僵着脸,也总有松动的时候。   “留下来一起吃点吧,他买多了。”谭西原招呼他。   方唯看着明显是两人份的食盒,心想估计是谢衡自己想留下来陪人吃饭,可惜有人不乐意。想来谢衡在情场一向无往不利,这次倒是让他栽了个跟头。   天边响起惊雷声,多雨时节还未过去,眼看着乌云滚滚,暴雨应当又快侵袭。草草吃了两口饭,谭西原便让方唯赶紧走,以防等会儿雨大了不好开车。两人走到病房门口,病房内的仪器突然发出尖锐的声音,谭西原脸色一变,回身踉跄着步伐就去按铃。一时间心跳提到嗓子眼里,连带着方唯都吓出一身冷汗。   医生很快就来了,谭西原抹了把脸,说:“没事,没事,你先走吧。”   方唯踌躇:“谭哥……你别太累了。”   “嗯。”谭西原应答。医生护士里里外外围着病床,只能从一片白衣的缝隙里窥见庄越日渐消瘦的面颊,他勉强笑了下,“我知道。”   “还有谢衡……”方唯知道自己不该替谢衡说话,平心而论,谢衡待自己很好,可人不是只有一个切面,他无法在别人面前替谁辩解。   谭西原看着地板上的裂痕,口气平静:“我知道错不在他,但我很难不去迁怒。”   方唯闭上嘴,什么话也无法说出口了。   他走前回头看了眼谭西原,对方倚着门框边缘站着,身形消瘦,影子被医院的灯光拖得很长。可他面容却平静。判决结果下来了,肇事司机承担主要责任,真正的凶手——谢衡的表弟并未受到任何处罚。方唯回想着这几天的相处,谭西原一直表现的非常平静。   出了医院便能看到天边有大团的乌云正逐渐逼近,快要覆盖整个天空,暴风雨悄然酝酿。   商业大厦有几十层,里面分布着几家大公司。此时已经过了下班点,又是周五,人去楼空。方唯走到一楼电梯口,准备乘电梯去地下停车场。   等电梯的过程中大脑放飞,一堆事在里头滚来滚去。以至于电梯门开时,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周锐昀应该是刚下班,低头在看手机。发觉没人上电梯时他颇为疑惑地抬头看了看,结果和方唯四目相对。   电梯门即将关上,方唯的脚步也顿在原地没有动静,将将关上的前一刻,周锐昀伸手按了下。门又反方向动作,缓缓张开。   方唯眨了好几次眼睛,暗自去看电梯门口的地图导向,周锐昀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手指依然   按在开门键上,不经意地先开口了:“不用看了,跟你无关的一家公司”   方唯讪讪,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这才犹豫不决地踏进电梯里。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时无言。方唯眼睛胡乱飘,脑子里满是对方刚才那句话。   电梯很快到了负一楼,门一开周锐昀就从他身边掠过,率先下了电梯。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方唯都没反应过来,却像被一刺。在后面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止不住的心酸。   到底都在想什么?每天在想自己喜不喜欢周锐昀、想不想与之和好有什么意义?他差点忘了,周锐昀根本不喜欢——甚至是厌恶自己。可不论过了多久,经历多少事,受过多少伤害,他却没有长进,仍然是个一头热的傻子。   赵延在被自己拒绝后,果断地没多做纠缠,很快投身进下一段感情里。喜欢分很多种,有千百种模样——怯懦的、胆大的、卑微的、骄傲的、随心所欲的、瞻前顾后的……显而易见,方唯清楚地明白自己对周锐昀的喜欢是卑微的。他在这份感情里好像缺少了一分独立自主的人格,总是任人摆弄,自顾自的沉沦。   周锐昀往前走了几步,没有停下,方唯没跟出去。对方却先停下了,回过头来问:“你还要上去?”   方唯下意识回道:“不要。”   周锐昀又皱了皱眉,意思明显:那还不出来。   方唯脚步迟疑了一下,最终迈出了电梯,走到了周锐昀旁边时忍不住问:“你现在有新工作了吗?”   “你说呢?”周锐昀反问,口气不善。   方唯想了想,嗫喏道:“我知道你不需要别人——特别是我来多管闲事……”   “你既然都知道,干嘛还要那么做?”周锐昀瞥了他一眼,出声打断。   方唯一时给不出合情合理的理由。   周锐昀用眼角余光瞥见他手指绞在一起,知道这人是慌了,再开口语气缓和了点,却依然有些僵硬:“我不需要你的补偿或者愧疚。”   “你只需要我乖乖的被你报复?”方唯脑子还没想清,嘴巴先回击了。说完自己都一楞。   周锐昀也一怔。   他俩正僵持,前面有人高声笑道:“周锐昀,赶快上车,都几点了。哎,方唯也在啊?”   说话的人往前走了几步,方唯才认出来是刘宇峰,他笑了笑当做打招呼。   “怎么?方唯要跟我们一起去喝酒?”对方问道。   “嗯?”方唯没明白。   “不是,正好碰到。”周锐昀替他解释。   刘宇峰啧了一声:“我发现你俩挺有缘的。”   谁说不是呢。   方唯笑笑没说话,刘宇峰默默自己的扎手板寸,热情邀约:“方唯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都是以前的同事和朋友——以前的同事,我说的是周锐昀,你知道他辞职了吧?”   “知道。”方唯回答。   “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周锐昀这小子走的潇洒,还没跟我们吃散伙饭呢。”刘宇峰做人不拘小节,抬起胳膊去搂方唯,讲话语速很快,像炮弹一样,“他这回免不了要被灌酒,我家婆娘结婚后凶的要死,我不敢多喝,你来还能替我们周锐昀挡挡酒。”   “我……”方唯被肩上的重量压的矮了点,正想要拒绝,就觉得肩膀又一松。   周锐昀拎开刘宇峰的胳膊:“他看起来像能喝的吗?”   刘宇峰笑着说那可不一定。   周锐昀松开他的胳膊:“行了,他还有事。你不是说人都快到齐了吗?我们赶紧走吧。”   刘宇峰挥挥手:“真不去啊方唯?那我们先走了。有空出来玩儿。”   方唯笑着点头,轻呼一口气。他们车停在一个方向,一起走了两步,临下个台阶,停车场灯光晦暗,方唯一时不察,脚下一个踉跄,要不是旁边有人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铁定要摔倒。   “看路。”周锐昀很快就松开了手,然后跟着刘宇峰坐进了车。   方唯站在原地,心跳猛地一顿,又快速跳动起来。 第47章 下   赶在暴雨落下前,方唯回到了家。窗外电闪雷鸣,色厉内荏的猫一早就吓得呜呜叫。方唯鞋都没来得及换,赶紧先关好窗户,把风暴阻隔在外。   吃完饭方唯窝在床上看以前国外同学开的游戏直播,一向不爱亲近人的猫也紧紧贴在身旁。铃声来的突兀,身体维持一个姿势僵硬的不行,伸手拿手机时骨头咯咯作响。   “喂。”   “方唯是吗?”对方声音有些熟悉,突然自顾自嘀咕了一句,“妈的,周锐昀的手机欠费了,也不知道交。”   “……刘哥?”方唯隐隐听出了是谁。   “是我。”刘宇峰勉强直直靠在墙壁上,“拜托你来接下我跟周锐昀行不?都喝多了。”   “……”方唯不在状态,“好。”   等挂了电话才发现对方根本没说地点,方唯又拨了回去,刘宇峰大着舌头,好半天才说清地址。   男人的交情不过几杯酒、一顿饭就可以建立,何况方唯跟刘宇峰共同自驾游了几天,对方自然不会拿他当外人。方唯更是不好拒绝。   他们在市内一家闹吧聚会,方唯刚找到了停车位,暴雨就不期而至,差点被淋成落汤鸡。   酒吧里灯光迷乱,方唯走进去了才觉一颗心提了起来。他一旦要见到周锐昀,便总是如此。不过这回没见到,先看见的是刘宇峰,喝酒上头的男人正被起哄,跟个女人喝“交杯酒”。   “方、方唯!”刘宇峰醉醺醺的站起来招呼他。   男人好不容易脱离重围,一步一踉跄的走到他面前:“来的这么快。”   方唯不知如何答话。   “别跟我老婆讲啊。”刘宇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方唯没懂。   “刚刚那事,在闹着玩。”刘宇峰一笑。   哦,方唯了然,是说“交杯酒”那一幕。   方唯点点头, 然后问:“现在就回去吗?周……”   他顿了下,刘宇峰很快接上:“本来是要走的,一群人又喝起了第二轮。周锐昀应该在厕所,你帮忙找一下,找到我们就走。”   方唯缓慢地点了点头。刘宇峰摆摆手,有气无力:“喝多了,我坐会儿。”他说着又看了看四周,眼神迷茫地嘀咕了句:“怪了,刚才沈主……”   周围太闹了,舞池的乐声正高潮,方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转身就去洗手间找人了。   酒吧有几层,方唯连续几个男洗手间找过去都没找到人。原先还心神不定,不知碰面了该说什么,接连推开几个门都没看见人反倒冷静了下来。   干嘛被一通电话就喊了过来?   窗户开着,风雨混合着灰尘往里飘。方唯闻着这阵腥气,脑子又木了。这样一个注定不平静的夜晚,他就该躺在沙发或者床上打游戏看直播,而不是冒着风雨出来接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不是吗?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酒吧的后门。这儿人少,前方的喧闹被阻断,但有另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你……还……”只能听清几个子,但语气里的轻蔑一清二楚。   方唯暗自皱眉,往前上了几步。声音逐渐清晰:“我只跟你提过一次,你拒绝了那也就算了,小周,凭心讲,我并没有逼迫过你什么吧……”   应当是两个人,但被问话的那个人并未回答。   “你何必在走前给我难堪?”说话的人声音陡然一变,有些扭曲,“当然了,你以为你举报了我,对我有什么损失吗?”   “没有损失,你今天来这里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是周锐昀的声音。方唯一惊。   另一个人从喉咙里挤出声笑,欺近一步:“你能在单位待这么久,是我觉得你识时务,过河拆桥可就不地道……”   周锐昀讥讽一笑,道:“哪里来的过河拆桥?沈主任,我对被你上没兴趣,对上你更没兴趣,桥压根没搭过,你自己落人把柄,怎么算得上是我过河拆桥?”   这段话不亚于平地惊雷,信息量巨大到方唯猛地一惊,往后退了一步,鞋子摩擦地板的声响在寂静夜里十分明显。   “谁?”沈士则反应很快,声音低沉的问道。   方唯心脏扑通直跳,暴露在光下。沈士则眯着眼睛辨认了几秒,片刻后笑道:“原来是小男朋友来了。”   周锐昀眉头皱起。   方唯的眼睛在他俩间移来移去,迷茫又震惊,却不知要如何开口问。最终眼睛定在了周锐昀身上。   对方也在看着他,几秒后,直起身体:“走。”   他陡然开口说了一个走字,方唯没明白是跟谁说的。直到周锐昀走到他身边,又低声说了句:“走,先出去。”   方唯愣在原地,他鼻息间全是周锐昀身上浓浓的酒气。对方显然是醉了,而且醉的厉害。   “走什么?你对我没兴趣,是对这样的男孩有兴趣?”沈士则在后面先出声了,“巧了,我也是。”   周锐昀顿下脚步。   沈士则转而对方唯说:“方唯,对吗?我见过你几次了。”   方唯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   “晋升职位时,我还跟小周提过你,你知道吗?他当时可是犹豫了一下。”   “什么意思?”方唯问。   “意思是他想过要把你送给我玩……”   “你他妈给我闭嘴!”周锐昀突然回身,语气凶恶。   沈士则也被他喝的一愣,接着笑道:“怎么?现在不在我手下做事了,敢这么跟我讲话了?”   “你以为呢?”周锐昀全身上下都弥漫起了凶狠的气息,一步步逼近沈士则,“我他妈忍你很久了。”   沈士则浑不在意,嘴边依然挂着笑:“哦?那你能把怎么样?再去举报我一次?你他妈给我试试啊?”说到最后一句已然是咬牙切齿。   周锐昀眼睛赤红,伸手去抓沈士则的衣领,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你这个阳痿的废物。”   “啪!”   方唯根本没来得及阻止,沈士则的拳头就挥了出来,所幸周锐昀早有预料,头一偏躲了过去。   沈士则被捅开了隐疾,强挤出个满是怒意的笑:“你再说一句试试?”   方唯连忙上前要拉周锐昀,对方的嘴巴却更快一步:“你个阳痿的废物。”   方唯完全是状况外,只见那两人扭打一起。周锐昀喝多了,脚步虚浮、身形无力,几下过后就露了破绽,形势偏到了被激怒的沈士则那方。   周锐昀倒在地上,舔了舔破了的嘴角,沈士则的拳头不依不饶跟上来,眼看着躲不了。方唯根本没有打架经验,摸到手旁的东西就砸向了沈士则,正好砸到了背上,沈士则一个前扑,重重摔在地上。   方唯没工夫管他,先去扶周锐昀,此时顾不上什么恩怨爱恨。   “没事吧?”方唯问。   周锐昀躲开了,手撑着地,想自己爬起来,但脚步虚软,没起来。方唯看着他出丑,周锐昀脸撇到一边。   方唯哭笑不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给人拒绝的机会:“我扶你……”   “砰!”   一声巨响。   方唯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牢牢抱住,按在胸前。他怔怔盯着前方,一片黑,对方衣服上的金属扣正贴着他的侧脸,很凉。而鼻息间全是浓烈的酒气和慢慢溢出的腥味。 第48章 上   世界仿佛失声了几秒,方唯缓慢地从对方胸前抬起头,同时手在身前人的后背虚抓了一下,摸到一手黏腻的液体。   他感到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来,所有声音又重新回流。   “周……”方唯抬起头,眼神慌张,语气慌乱,手指蜷缩着颤抖不敢再去碰对方,“周锐昀。”   周锐昀脸部线条紧绷,咬肌都在用力,眼皮颤动了几下,口气还算镇定地指挥方唯:“压一下出血的地方。”   方唯立马用手掌压在了他的后背,不敢用力又不得不用力。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刘宇峰不知从哪里听到动静,急忙忙从拐角的视线盲点跑出来,身后还跟着一票人。   “沈主任。”显然有人注意到了另一人。   沈士则手里还握着个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酒瓶,已经碎裂了大半。梳的光亮的头发此时散了下来,配着一双血红的眼看起来有些瘆人。几个女人踌躇着不敢上前,沈士则倒是不慌不乱,丢了酒瓶,整了整衣服,走了出去。   没人阻拦他。   刘宇峰吓得酒醒了大半,就差扑通跪在周锐昀面前了:“怎么样老周?妈的,我忘了提醒你,沈士则来了。”   方唯这回反应倒是快了:“叫救护车,先叫救护车。”   “哦哦哦。”刘宇峰连忙掏手机。   周锐昀挥开他的手机:“不用,找个没喝酒送我去附近的医院就行,一院应该就在旁边。”   他反倒是最冷静的人。   刘宇峰看向了方唯,方唯不明就以,刘宇峰说:“就你啊,你没喝酒!”   “我……”方唯怎么可能能在这个时刻静下心来开车,他一手的鲜血还紧紧攀附在皮肤上。   周锐昀不知是否轻轻叹了口气:“换个人。”   最终拜托了酒吧老板找人开车送他们去了医院。   医院灯火通明,这个点送来急救的人都是惨状横生,个个血肉模糊的躺在担架上呼天喊地。方唯看了一眼就觉整个身体都绞在了一起,难受得很, 赶紧移开了眼睛。这真不是个该常来的地方,多来几次都快要有形成心理阴影了。   因为伤的不重,所以他们没躲过那些繁琐的挂号步骤,等周锐昀被推进去时,方唯也跟着一起。刘宇峰出门打点来送他们的司机了,顺便还要给老婆打了电话汇报情况。   方唯显然比伤患更紧张,手攥的紧紧的亦步亦趋跟着,医生笑了一声:“你离远点,挡着光了。”   “啊,不好意思。”方唯赶紧移开身体。   “没什么,玻璃划得不深。”医生看了一眼就判定出伤势。   “要不要做个全身检查?可能……”方唯担忧。   “没必要。”周锐昀打断他。   方唯盯着他,没再说话。   医生让方唯帮忙脱下周锐昀的衣服,方唯犹豫了两秒,医生投来疑惑的目光,他才动手脱周锐昀的衣服。显然,不只是他,周锐昀好像也不太适应,手指触上对方肩膀的那刻明显感觉到了僵硬。   衣服滑落,露出光裸的皮肤。他们对彼此的身体都很熟悉,不过方唯于性事上总含着点内敛,并未在如此亮堂的灯光下细致观察过周锐昀的身体。   背部线条流畅,有几道伤口裂开来,正流着血。除此之外,方唯发现他后背上还有着一两条淡色的旧疤。顺着肩膀往下,滑到了周锐昀的左手腕,方唯眼睛一酸,不敢多看。   周锐昀不知如何感应到他的视线,翻了下手腕,藏进了视角盲区。   医生拿完了器械回来,催促道:“好了没?等会儿就要失血过多了。”   “好了。”方唯快步让开。   医生处理伤口的手法很细致,方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看的医生都不大自在了。正缝合时,宇峰恰好打完电话回来,一进来就惊呼:“这么长的口子!”   周锐昀撩起眼皮看他一眼。   刘宇峰安慰道:“本命年容易见红,没什么,往后就顺了。”   这话听了喜不得忧不得。   医生为了缓和气氛,笑道:“本命年啊?年轻人就是脾气躁,下次跟人打架可要悠着点儿了。”   “是啊,年轻人。”刘宇峰一巴掌拍在周锐昀紧实的赤裸的肩膀上:“你看,这身体素质。”   周锐昀被他手脚不知轻重的一拍疼的鼻子都皱了下。   因为话多又闹腾,再加上满身酒气,刘宇峰不出意料的被护士赶了出来,捎带着方唯。   两人找了个长椅坐下,刘宇峰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说:“要不你先回去吧,今晚麻烦你了。明天还要上班呢吧。”   “明天周末,我再待会儿,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方唯没答应。   “哎,喊你出来本来就有点不好意思,你先回去休息吧,真的,挺晚了。周锐昀这情况估计还得住院观察下,毕竟这个点了,省的有个头疼脑热的来回折腾。”   “就丢他一个人在这儿?”   刘宇峰眼睛一瞪:“什么话?我当然陪着了。”   “那我也……”陪着两个字没出口,换成了,“再待一会儿吧。”   刘宇峰摆摆手:“随你随你。我都困了。”   “那个沈、沈主任呢?不追究责任吗?有监控的吧?”方唯盯着急诊室的门,问道。   “追究什么责任?”刘宇峰嗤了一声,“别给自己找麻烦了。”   他们平民百姓,吃了亏往肚子吞吞就算了。   “那就这样……?”   “再说吧,看周锐昀自己怎么想。”   方唯话至嘴边几次咽下,最终没忍住问道:“他们之间是怎么回事?”   “周锐昀没跟你说过?那我就不多嘴了。”刘宇峰出乎意料的难套话。   不过方唯其实心里清楚了一大半,结合以前在一起时周锐昀对沈士则的评价,不难猜出这个是心术不正的人。   “也怪我,今天这局是我攒的,没想到沈士则会来,也没想到他们能发生冲突……对了,当时你不在现场吗?他们怎么动起手来了?”刘宇峰问。   “吵了几句就动手了。”方唯也无法细说。   “哦。”   两人一时无话。刘宇峰在摆弄手机,方唯无心看那些花花绿绿的新闻和页面,他盯着急诊室门口的寂寥灯光,仿佛那里会窜出什么来——直蹦进他心里。   先前在酒吧后巷里,沈士则被愤怒冲昏了头,那酒瓶应该是往自己身上砸的,可最后却落在了周锐昀的背上。   为什么呢?   方唯没撑住,不自觉打了个盹,等醒过来时刘宇峰还在旁边,不过衣服湿了。   “雨太大了,外卖都停了。随便从楼下买了点吃的。”刘宇峰递了个面包过来,“老周进病房了,正好有个空床位将就一宿,你呢,要不现在回去?”   “嗯,谢谢。”方唯眼睛酸涩,四肢发麻。他舔舔了干涩的嘴唇接过面包,手臂一抬,身上的衣服滑落了。   刘宇峰见他怔怔看着衣服,便解释:“晚上挺冷的,看你睡了给你盖了件衣服。”   “他的?”方唯攥着衣服。   “啊?”刘宇峰反应了一下,“哦,周锐昀的,反正他都躺床上了嘛,要外套也没用。”   “谢谢。”方唯低声说。   “谢什么,是老周说的,给你披件衣服,别冻着的。”刘宇峰嘿嘿笑两声,“你知道他那人的,有时候不爱搭理人,有时候也挺细心的。”   方唯缓慢直起身体的动作停住了。   “怎么了?”刘宇峰发现他的异常。   方唯伸手,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那串漏了一半的钥匙。   刘宇峰不明就里。   方唯死死盯着钥匙,准确来说是其中的一把,银白色,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怎么会留着?”   刘宇峰没听见他在自言自语什么,皱着眉问:“怎么了?这串钥匙有问题?不是周锐昀的吗?”   电光火石之间,方唯想到了什么,直直站起了,甚至顾不上周锐昀的外套掉在了地上。刘宇峰哎哎两声去捡衣服。方唯攥着钥匙要往外走。   刘宇峰捡完衣服直起腰:“哎,你把他钥匙拿走干嘛?明天他回不了家了!”   方唯停下来,背对着刘宇峰的肩膀在不停颤动,手指也不听使唤,取了半天才把其中银白色的那一把取下来。   他回不了家了。方唯心里仿佛有无数团火在横冲直撞,喉咙也在被烧着,半天发不了声。   他明明自己有家,明明当时言辞过激、走的干脆,那干嘛还留着我家的钥匙?   还留着我们当时那个“家”的钥匙? 第48章 下   暴雨如注,水珠砸在地上就飞溅起来。谢衡睡不着、出不去,失了玩乐心思。他近来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一种担忧和自责,整日睡不好觉。   从高楼往下眺望,所有地方都是湿漉漉的,流淌着粘着灰土的黑色的水。   谢衡倚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杯酒。他喜欢在雨天喝酒,那感觉十分畅意。不过今天喝的却是苦闷酒,他很少借酒消愁,这是难得一次。原因当然出在谭西原身上,自己做错了事,使得谭西原不再搭理他,本来搭好的桥在一夜内被悄无声息的摧毁了。   虽然经过他这几天坚持不懈的慰问和关心,对方的脸色有所好转,可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一般,谢衡隐隐不安,总觉得依然有什么波折在等着自己。   他其实分不清自己对谭西原是何种心情,如果只是以前那些玩伴或者心血来潮的对象,那发生这样的事,他顶多给予一些物质慰问便心安理得了,可现在却没有那么简单。   谢衡叹了口气,关上落地窗,暴雨落下的声音被阻断,一时间房间里静了下来。这房子是谢衡在外的窝点,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他在不被要求或者没有寻欢作乐的夜晚总会留宿于此。这房子他没带过谁来,连方唯到现在也只踏足过一次,除此之外,便是谭西原了。不过对方谨慎小心,担忧他的不轨之心,所以也只在这儿停留了一杯茶的功夫。   谢衡跌进沙发里,电视开着,是令人激动的足球赛直播。一个人喝酒没节制,不知不觉昏昏欲睡。然后他隐约听见了门铃在响。   高档小区进出要输密码,再进到房门口得验指纹,或者用钥匙开门。谢衡从镶嵌进墙壁里的可视监控里看到了站在楼下的人。   人影泛着白光,脸部线条失真的厉害,不过谢衡还是认了出来,他一下子手抖起来,莫名其妙的。   连续按了几次开门,他看见那个人进了楼下的安全门。   房门才被敲响就应声而开,谢衡想笑,但笑的有些诡异:“谭……西原。”   谭西原身上全湿了,黑色头发黏在额前和耳鬓处,他一垂下眼睛,连睫毛都是湿的。   “我能进去吗?”他低声问。   “当、当然了。”谢衡语无伦次,“你怎么会来找我……”   尾音被吞没,谭西原一脚跨进门后便伸手紧紧抱住了谢衡。谢衡的心跳一刹那间鼓噪如雷,像要飞出窗外。   “谭谭谭谭……”他话都快说不利索了。   “谢衡。”谭西原抱着他,声音很低,“谢衡。”   谢衡犹豫几秒,抬手把人回抱了。   先前喝下去的酒像又反噬了上来,谢衡直哆嗦,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既紧张又兴奋,他头一回脱人衣服这么生涩。谭西原始终抱着他,两人直直摔进床里,雨水沾湿了床。   谢衡喘着气,嘴里叫着谭西原的名字,酒精和谭西原都令他目眩神迷,以至于他根本没察觉到身上人的颤栗和一股不太妙的味道。   谭西原把脸放在他的肩上,垂下眼睛,极轻的说了句“对不起。”   他闭上眼睛,眼皮的颤抖随着谢衡温柔而炽热的抚摸渐渐停下来,谭西原收紧胳膊,更紧的抱住了谢衡。面前是黑暗,他一头栽了进去。   雨刷规律的在车前玻璃上运作,方唯把车停在了路边就往小区里冲。等出了电梯步伐才慢下来,临到门口反而没动静了。   熟悉的门板就在眼前, 可他许久都没动作。钥匙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被攥出惊人的热度。   直觉告诉他,如果开了面前这扇门,或许他与周锐昀的关系会朝着不可逆转的方向滑去。   自己想拥有这样的结果吗?   方唯攥着手指和钥匙,始终做不出他自以为正确的决定来。   可自欺欺人的想,兴许这次也是自作多情,可能这房子的钥匙早就换了,周锐昀留着它只是为了——当初自己来这儿要还钥匙时,对方怎么说来着,不用还了,当做个留念。留念?周锐昀不扔它,是为了留念吗?   方唯用手撑着额头,不知如何是好。直到外面雨势渐收,他才对准锁孔,把钥匙插了进去。   门开了一条缝,往里望去是一片漆黑。   方唯顿了顿,闭着眼睛,一狠心,迈了进去。灯光一开,他惊讶的发现屋子里比他想象的干净。   房间有着经久不见阳光的潮湿,可地上应该有的模型碎片、灰尘、干涸的血迹却都不见踪影。它显得如此平静——远比方唯与周锐昀这场惊心动魄的感情平静的多。   方唯慢慢走到墙角蹲下, 用指腹摸了摸地板,光滑如初,找不到一丁点儿模型碎片。   他的眼睛一寸寸的从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里移过,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阳台养的花还在,不过已经枯萎了,叶子全耷拉下来。临走前没收的垃圾不见了。没摆放进橱柜里的果盘倒还是放在原处,只是里面的樱桃已经失水,变得干瘪。   像有人住,又像很久都没人住。   眼睛定在一处,桌上摆着个不显眼的白色瓶子,方唯心里被一刺,别过眼去。可过了十来秒,又走过去,拿起了它。   这个药瓶他再眼熟不过,他把它丢进了马桶里,顺着水流的漩涡往下沉。方唯的梦境里无数次出现过它固执的飘在水上的情景。   里面应该有多少颗来着?十五或者十六?他打开瓶盖,药丸圆滚滚的躺在手心里,数了数,11、12、13、14……   方唯皱了下眉。   “咚咚咚!”忽然有人用力的敲门,在夜里听起来特别清晰。方唯一慌,手里的药丸争先恐后的滚到了地板上。   不会是……?   方唯站起来,擦了擦手。近乎于同手同脚的去开门。门外面却是张女人的脸。   “小周啊,咱们这小区物业出事了你还不知道吧,因为你租我的房子,所以……”房东话到一半才看清人,“小方?”   “阿姨。”方唯喊她。   “我在楼下看灯亮着,还以为是小周来了……你怎么又……回来了?”房东纳闷。   “我回来……看看……”方唯不知怎么解释,“我还以为这房子我们退租了。”   “本来是要退的,小周第二天又说要续租。”房东觑着他的神色,“你不知道?”   方唯愣了下,摇了摇头。   房东啧了一声,眼睛一撇,话里有话道:“可真是怪了,续租了房子,结果也没人来住。”   “他……他不住吗?” 方唯脱口而出。   “不住,偶尔晚上一个人过来坐一会儿,不说话也不干嘛,从来不过夜。”房东盯着他说道。她是个中年女人,这些年里什么稀罕事没见过,因此早就猜出了点租自己房子的这两个年轻男人是什么关系。   方唯有些怔忪,把房东送走。一个人呆呆坐在沙发上。   没过几分钟,门又被敲响了。方唯以为是房东又折了回来,起身去开门,却是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周锐昀。   “你……怎么……?”方唯握紧了手。   周锐昀喘着气,他 像是赶过来的,身上还沾着雨水的湿气。   两人一个站门外,一个站门内,遥遥相望。   周锐昀只是拿如墨般的眼睛盯着他,方唯看他脸色泛白,有些心急:“你应该在医院里观察一晚。”   “你拿了我的钥匙。”周锐昀出声却是这么一句。   方唯一怔,咬了下嘴唇:“不是你的。”   周锐昀却没搭理他,冲他伸出手:“还给我,现在出去。”   “为什么?”方唯瞬间想攥紧钥匙,可握紧了拳才发现钥匙不在手里,放桌上了。   周锐昀捕捉到他的动作,一步跨进来,直奔餐桌。   方唯跟在后面,要去阻拦,可却不小心撞上了周锐昀的后背,后者吃痛地闷哼了一声。方唯又急忙退开。   “你要干嘛?”方唯退开了却不让周锐昀走。   “出去。”周锐昀说。   “凭什么?”   “房子是我租的。”   “以前是我们一起……”   “闭嘴。”周锐昀回身打断他。   “你凶什么?还是……”方唯却一点儿也没害怕,他仰着头,脖颈绷成一条线,嘴唇张合,“还是你在害怕?”   周锐昀一楞,露出个不可置信的神情:“你胡说什么?”   方唯往前一步逼近他,伸出手碰上了周锐昀的后背。周锐昀僵了一下,要躲,方唯却快他一步:“你为什么挡那一下?”   “那是我和沈士则……”   “你为什么要续租这件房子?”方唯根本不想听他不真诚的虚假解释。   周锐昀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方唯又欺近了一步:“你还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我送你的模型不见了?”   “你在说……”   “那个药,还有十五颗,又是为什么?”方唯一个个问题逼问他。   周锐昀盯着他,最终别过脸去。   “我问完了,你能给出回答吗?”方唯鲜少有这样强势的一面。   周锐昀喉结滚动几下。   “你续租这间房子时,希望我有机会再进来看到这些吗?”方唯轻声问他。   周锐昀依然不说话。   “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方唯突然绷不住了,“不是对我,可你对自己都不能坦诚一次吗?”   尾音化在雨声里。   周锐昀侧着脸站在那儿,头顶灯光把他的身形束成一条线。   “对不起。”他嘴唇翕动,声音沙哑。   方唯整张脸一下子皱起来,快要忍不住眼泪了。然后一脚踏上前去,捧正周锐昀的脸,把嘴唇狠狠的印了上去。 第49章   方唯不能自控,他实在忍不了了,这么长时间积压的情绪一举爆发,理智都被焚烧殆尽。他把嘴唇印在周锐昀的嘴唇,难堪地睁着眼,始终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周锐昀跟他说对不起。他也说过同样的话,现在又被返还回来。他对不起他,他又对不起他。他们还能怎么样呢?   “我再问一次,你希望我走进来,知道这些事吗?”方唯睁开了眼睛,嘴唇移开一点。   周锐昀垂下眼睛看他:“你希望吗?”   方唯抓住他胸前的衣服:“我先问你的。”   他们一动不动的对视,方唯眼睛透露出认真和固执,周锐昀心里再清楚不过,他不会遇到比方唯走进他的人。从始至终都是。   可接受他走进来,不正是体现了自己的自私吗?   周锐昀微微低下头去,吻住了他。这是回答。   然而谁不自私呢。   仿佛有只手一下子攥紧了方唯的心脏,他差点失了呼吸,然后在唇齿相依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个吻显然比方唯几十秒前的那个要炽热许多,他攥着周锐昀的衣服,身体因为缺氧而脱力,周锐昀伸手抱住他,手里的钥匙落到地板上,闷声一响。   “嗯……”方唯低叹。他快要融化进这个久违的吻里,既想笑,又觉酸涩。   苦尽甘来?适合用这个词吗?   “这是最后一次。”一吻毕,方唯抵着他的嘴唇,轻喘着说道,“只有这一次了。”   周锐昀显然也有些气喘,过了会儿才回答:“我知道。”   说完这话突然气氛沉默下来,两个人对视着,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   “我……”方唯耳朵可疑的红了,伸手推了一下周锐昀,“我们……”   周锐昀今天虚弱的可以,竟被推的撞到了桌子边缘,嘴里嘶了一声。   “抱歉。”方唯连忙去扶他,旖旎气氛全散了,“是不是碰到伤了?”   忘得一干二净。周锐昀现在还是个伤患。   脱下外套,方唯才发现背后才包扎好的伤口裂开来,正汨汨流着血。   外面雨小了许多,天气预报说明天是个晴天,方唯不知真假。他坐进车里,往医院的方向开。   周锐昀这会儿显出点伤患的疲惫来,靠在座椅上阖上了眼睛。   “你怎么这么快赶过来的?”方唯忍不住问他。   “打车。”周锐昀说。先前的暴雨天有多难打车,方唯怎会不清楚。   周锐昀在病房里醒过来,就看见刘宇峰回来,告诉他方唯失魂落魄的拿着自己的钥匙跑了。钥匙串上少了哪个,他一看便知。   其实在敲门前,有很多画面闪现眼前。过去遭遇的误会和苦难,报复的快感和苦闷,一齐涌上来。最后的一幕却是他们刚住在一起时,周锐昀彼时还没有同居的自觉,钥匙时常忘记带。他跟朋友喝酒打牌回来的晚了,一般敲三下门方唯就会趿拉着拖鞋来开门,一边打呵欠一边小声抱怨:“你又回来的这么晚。”   周锐昀有时哄他,有时不哄,只低头换鞋进门。方唯耍小脾气了,就会撂狠话:“下次不带钥匙就不给你开门了。”   不过他每回都会来开。   方唯盯着绿灯跳成红灯,忽然问道:“沈主……沈主任,就那么放过他了吗?明明今晚是他把你打成……”   “以后再说。”周锐昀很快接话。   方唯便不再问了。   在这雨夜的背后,他们还有无数问题和心结没有解决。谁都没有忘,可谁也不想提起。   有关他们的结局只有一个,都不想再等,不想再受煎熬,于是贪心地跳过了过程,直奔结局。   “还有,我从来没想过要把你……送给他。”过了会儿,周锐昀才说。   “啊?”方唯一怔,点了点头,又觉气氛诡异,便想缓和,“说起来,今年我去了好几趟医院,以前都没怎么来过。”   “嗯,认识你以后我来医院的次数也多了。”周锐昀说。   这话不知怎么戳中李方唯的笑点,车子驶进医院的停车场,他一边看空余的停车位一边笑道:“不好的事情太多了。”   周锐昀顿了一下:“也有好的。”   方唯把车停稳,会心一笑:“嗯,我很开心。”   刘宇峰被他们一前一后离远出走吓得睡不着,见两人又赶回医院才放下心来,埋怨道:“你们干嘛去了?”   两个人都没回答,因为没编好谎话。毕竟他们现下哪有多余的思绪来编谎话。   重新包扎好伤口,挨了值班医生一顿训。方唯要留下来陪夜,周锐昀竟也没反对,刘宇峰脑子一根筋,拐不过弯来:“不是说好了我陪你吗?麻烦方唯干嘛。”   周锐昀躺下来:“你先回去吧。”   刘宇峰说:“对,方唯你先回去……”他发现周锐昀的眼睛是看着自己的。   刘宇峰莫名其妙被赶了回家,在路上还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想不通。   一切都安静下来。幸好现在不是医院的“旺季”,方唯在隔壁病床陪睡。   万籁俱寂,雨终于停了。方唯借着窗外的路灯灯光打量周锐昀的侧着的背影,这份安静像是镜花水月,唯恐一颗石子就能打破。   忽然背对着的人肩胛骨动了动,方唯慌忙闭上眼睛,睫毛颤了好一会儿,又偷偷睁开。   周锐昀翻过身来,也在看着他。方唯有一种被抓包的赧然。   “不睡吗?”周锐昀问他。   “睡不着。”方唯回道,“你呢?”   “睡不着。”   他们好像在进行尴尬的对话,且依然在继续下去。   “怎么睡不着?”方唯问。   “不知道。”   “我有点害怕。”方唯忽然说。   周锐昀看了他片刻,往后挪了挪身体,让出单人病床的一半床铺来。   方唯怎么会不了解他的意思,默然看着他,掀开被子起身走了过去。   他躺下来,躺在周锐昀的身边,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的熟悉的味道。   “还怕吗?”周锐昀问他。   方唯迟疑地点点头,末了抬头看向周锐昀,问道:“我在想,在想我们这样到底……”   到底算不算是好呢?   可方唯没有问出来。因为他不想再退回去。不可以退了。   他伸手把人抱住,脸埋进对方身体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口气轻松:“算了,睡觉吧。”   这一天真的太累了,大起大伏。方唯虽然心里藏着一堆事,却依然很快睡着了。在跌进梦乡前,有人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可声音太小,根本没听清。他嘟囔了一句:“什么?”   对方没再说话,而是在他耳朵上轻轻落下一吻。   第二天竟真的雨过天晴,太阳升的早,穿过玻璃洒在床单上。方唯醒来时躺在隔壁病床上,护士正在给周锐昀做检查。   小护士性格开朗,见他醒了便调侃道:“陪床的怎么比病人醒的还晚。”   方唯本来还有些刚睡醒的茫然,正想着自己昨晚不是跟周锐昀睡在一张床上吗?怎么一醒来就换回来了。但还未想明白,就被护士这句话说的不好意思了。   他爬起来压了压自己翘起的头发,护士带着病历本走了出去。周锐昀说:“中午出院,你要是困,再睡会儿。”   “不了吧。”昨晚还没什么感觉,今天乍然看见周锐昀和颜悦色跟自己讲话,方唯有种时空穿越的错乱感。   周锐昀看着他。方唯被他盯得衣服都穿反了。   这份不适应被一阵手机铃声打破。方唯穿好衣服去拿手机,发现只剩百分之七的电量了,来点人是谢衡。   “方唯,方唯。”谢衡声音慌乱。   “怎么了?”方唯疑惑。   “谭西原……谭西原……”谢衡声音哽住了,几次说不出话来。   方唯差点没握住手机,他怔忡盯着医院雪白的墙壁,许久也没明白谢衡断断续续的几句话里包含着怎样的信息。   他从未想过,从这一天起,他再见谭西原,会是那样的场景。 第50章 上   谢衡又何曾想到,只是一夜醒来,事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前一晚他带着醉意和谭西原发生了什么——没到最后一步,可远够他心驰荡漾。以至于,清晨醒过来却摸到一手冰凉的床单时,他迷糊了两秒——是做了个春梦吗?   谢衡坐起身来,大脑还有些宿醉的难受,他光着脚下床在卧室和客厅来回转了一圈,痕迹不多,根本看不出来什么。   “谭西原?”他一出声,诺大的房间只有他的声响在回荡。   是梦?   他打开门,门外没有人,眼睛向下,却看见了几滴干涸的褐色印迹。   谢衡的太阳穴被一刺,突突直跳起来。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看守所看见谭西原,喉结滚动几下也无法出声。谭西原却很镇定——镇定到出奇。他还穿着从昨晚的衣服,谢衡好歹可以确定一件事了——昨晚并不是自己的春梦。   可他宁愿是。他宁愿是梦。   “你怎么会……”谢衡摇头。没人相信谭西原会做出这么不理智的事。   “谢衡。”谭西原甚至对他笑了笑,像他们无数次见面那般。   谢衡只觉刺眼:“是骗人的,对吗?”   谭西原静默几秒,微微摇头:“是我做的。”   “怎么可能!”谢衡冲他吼,“你怎么可能做出这么不理智的事!庄越、庄越还没醒,你还有继父要照顾,甚至,甚至还有我……”谢衡说不下去了。   “关于你,我应该说声抱歉。”谭西原声音平稳,“昨晚,或许我不应该……我不该去找你。”   谢衡瞪着他:“你知道不该还是做了!我不信,我不信。”   谭西原扭过头去。   谢衡紧紧盯着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方唯到的时候,谢衡正在发疯,看守所的椅子被他一脚踹翻,倘若不是他塞了钱找了关系,早被赶了出去。   方唯一把架住他,哄道:“谢衡谢衡,你冷静一点,到底怎么了?”   谢衡撞开他,凶狠道:“我他妈怎么知道,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他是愿意跟我在一起了,结果一醒来就他妈全变了。”昨晚上春光无限,他贴着谭西原的耳廓边厮磨,小声说:“拜托,这次不只接吻,而是连床也上了,你可别说这不算跟我在一起了。我不是随便的人。”   谭西原在他身上低低笑出声,谢衡以为笑就是肯定的回答。可其实根本不是。   谢衡蹲在地上,整个头都无力地垂了下去。   方唯看了他两眼,决定先去找谭西原。   谭哥这段时间憔悴了太多,方唯有一瞬间都不敢认。   “你也来了。”谭西原笑了下。   “到底是怎么回事?”方唯有些不敢置信,“是外面那些警察说的那样吗?”   “嗯。”谭西原没有否认。   昨晚稍早一些的时候,庄越的表弟来医院,美名其曰是来看看庄越,可那副态度教谁看了都火气增生。谭西原和他在楼梯间发生了冲突,事后怎么下了狠手谭西原已经记不清,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躺下了,没了意识。   谭西原以为人死了,可他并不慌张,反而有些畅快,恶意的畅快。他在自首前先去找了谢衡,他不该的,他知道,但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还是去了。   “有很多别的办法,这是最不理智的一个。”方唯忍不住说,“谭哥你应该知道的,不管怎样………”   谭西原低头舔了下干燥的嘴唇,手指在身侧攥了攥,才抬起头:“可为什么我一定要永远都保持理智?”   “我不是说 ……”   “为什么我不可以做一件出格的事?”谭西原紧咬着牙齿,“我也权利不顾一切的做一件不该做的事,不是吗?”   “但至少不该是以卵击石的做法……”方唯微微摇头。   “可我不后悔。”谭西原异常坚决,“我不后悔。”   他的父亲是个毒贩,母亲感染毒瘾,死的都不光明。所以他从小就被人嘲笑,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那些人预言他最后一定也会走上这条路。他一直努力要掰正既定的结局,可最后还是功亏一篑。但谭西原不后悔,他永远都不会后悔自己昨晚做的一切——除了去找谢衡。   方唯默默点头:“好吧,现在说后悔也没用,我们要想想应该怎么做。”   说话只要上下两张嘴皮子一碰,事情办起来却远没有这么简单。谢衡的表弟脱离了危险,但还在医院,谭西原的故意伤人罪是铁板钉钉,谢家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谢衡去医院闹了一通,谢家更加气愤,就连本来处于观望的谢家本家都按捺不住,参与了进来。谢母更是被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气得老了十岁。   谢衡彻底没办法了,灰溜溜回本家认错,谢母端起姿态来,丝毫不松口。   “你们到底才愿意放过谭西原?”谢衡没辙了,“有必要吗?我给你跪下行不行,妈?”   谢母杨尔岚居高临下看着儿子:“我还没见过你为了谁这么低声下气的。”   “我同意跟孙家那女孩见面,你要我们相处一段时间也行,都依你行吗?我在公司好好工作,不给你添麻烦,让你省点心……”谢衡脑子都是木的,嘴里胡乱发着誓言。   谢母何尝不了解他的脾性,开口打断:“谢衡,别像耍小孩一样跟我耍滑头,这些口头保证顶什么用?”   谢衡闭上嘴。   谢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不如先把婚结了,怎么样?婚礼办起来需要时间,不过领个证应该挺快的。至于公司那边,你也得拿出点诚意来,我才会帮你。”   谢衡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母亲:“你把我当成一件商品,是吗?”   “你的价值也只体现在这儿了。”谢母被他一次次气得没了耐心,她失望透顶,“你该感谢孙家那傻女儿不知怎么,一心一意喜欢你,否则你连这点价值都没有。”   “我不可能……”   “谭西原的事可大可小,让他出来只是一句话的事,但不让好受也是一句话的事。但这话是我说,不是你。”谢母残忍地打断他。   谢衡哑了,他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到底是自己儿子,多少还有些不忍心,谢母又放软了语气:“谢衡,我是为你好,结婚、工作、想你上进,哪点不是对你好?我不希望你再走歪路。你应该知道,就算没这些事,你跟那个谭西原也不可能,两个男人,谢家会容忍吗?除非你不是谢家人,不是我儿子。”   这话要如何反驳呢。杨尔岚的的面孔被灯光衬得诡谲,显得鬼气森森的冷漠。谢衡拿什么跟她对抗?他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跌坐进沙发里。   周锐昀接到方唯短信时正在家里吃晚饭,周母做了许多菜,心情不错的样子。她自从离婚后便日渐消沉,难得有这么开心的时候,一看便是有什么事。   果然,吃饭的中途周母忍不住告知了儿子:“我跟你爸准备复婚了。”   周锐昀的筷子停住了:“不是才离没多久了?”   女人的理解能力很奇怪:“怎么?你真希望我跟你爸离婚啊?”   周锐昀无言。   “你爸老家要拆迁了,他现在要找我复婚。”周母去添了碗饭。   “为了几十平米?”周锐昀言语中仿佛带刺,“拆迁完再离?”   周母筷子一撂,不满意他的态度:“你怎么回事?”   中年人的婚姻和感情根本就是一团乱麻,谁都理不清。兴许他们自己都糊涂着。周锐昀身处其中看了几十年,却深知自己没有任何发言权,于是摇了摇头闭上嘴。   “我没真的想过要离婚,你爸也是。”周母重新拿起筷子,“这次我只是希望吓吓他,我没想要离。”   周锐昀无话可说,闹脾气的父母决定复婚,这本该是个好事,他只需在世俗的要求下做出高兴的样子就好。   周锐昀却有些烦闷,手指夹在一起摩挲两下,是想抽烟的征兆。   周母还在絮叨,话题不知何时拐到了周锐昀身上:“你还小,不懂这些。过日子就要找个像过日子样子的人,不是我说,蒋婕我是不满意的……” 对于周锐昀的私生活,她只知道一个蒋婕,所以总隔三差五拎出去说一顿。   、   周锐昀夹了个油麦菜,还没吃,手机震动了一下。谭西原出了事,方唯这两天像个陀螺一样转不停,连周锐昀的面都没空见。   不过这样也好,方唯不知怎么,和好后总有一丝放不开。能有个时间冲缓一下是好事。   周锐昀没意见,每天照常上下班,闲暇时间待在家里睡觉或者和朋友出去玩。似乎身份未变,还是个潇洒的单身人士。不过收到方唯的讯息后他还是在第一时间起身,推开碗碟,进了卧室换衣服。   周母被他一惊一乍吓了一跳,跟过去问道:“饭吃得好好的,又要出去?”   “有事。”周锐昀给了个模糊的答案。   周母在旁边打量他:“不会是去见蒋婕吧?”   周锐昀穿上外套,没搭理这句话。周母却以为是默认,又亦步亦趋跟到玄关:“锐昀,你都这么大了,有些事你要自己心里有数。蒋婕大你几岁,又不是……”   “不是她。”周锐昀走到门前停了一下,打断了周母的念叨。   周母哦了一声:“不是她就好,不是就好。”   开了门,屋外冷风灌进来,周锐昀顿了几秒,忽然又说:“一直都不是她。”   周母一愣,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喊了声:“你说什么?”   那门却关上了,阻隔了声音。   方唯又发来了信息,说:“你给我带件外套,晚上降温了。”   周锐昀已经坐进了车里,看见短信开车门,重新折回楼上。周母见他又回来了,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又回来了?刚刚你那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不吃了吗?”周锐昀见她收拾了碗碟在洗碗。   “没人陪我吃饭,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周母收回脑袋,水龙头声音开得很大,声音都有些模糊。   周锐昀站在外面看了片刻,他看见自己母亲的腰微微佝偻着,手指上都是厚厚的茧。   拿了外套再出门,方唯又发来一条定位,周锐昀回了个好,然后开车前往手机上的地点。   他在感情上显得“迟钝“,周母常说他不开窍,但他自己是不认同的。但过来人多少有些毒辣的验光,他兴许是有一窍没打开,就像他此时还未察觉,方唯一条想见他的短信就能让他推下吃了一半的晚饭,一条带件外套的短信就能让他再度折回楼上。这指令一下一个准。   把绳索套上别人脖子上时,自己是否也被套牢?   或许谁都不是唯一的摇铃人。   夜里有点冷,方唯抱着胳膊站在路边等人。他今天回家了,久违的,不过现下这个苦兮兮的场景彰显出了结局。   他有些失望,但不全是家人的因素。   庄越的表弟脱离危险了,谭西原在等待判决。结果显而易见,会是坏的。谢衡那边走投无路了,方唯得尝试一下。可惜没用。   方父晚上不在家,方母见小儿子回来特别高兴:“你说你爸怎么特地就在今晚去外面吃饭。”   方唯跟她开玩笑:“大概是算准了我要回家,不想看见我。”   方母扑哧一声笑了,点了下他的脑袋。   母子俩坐下来等开饭,方母跟他随意聊着,从家里养的鹦鹉到公司的工作到娱乐圈的新闻八卦,方唯心里多少有些难熬的焦躁。方母是个聪明人,可她始终不动声色。   直到饭吃到一半,方唯终于坐不住了,期期艾艾道:“妈。”   他一软声撒娇,方母自然明白是什么事,放下勺子:“谢衡招上的那朋友的事?”   “也是我的朋友。”方唯说,“一开始爸爸给我找的那个公司,就是他带我工作的,教了我很多东西。”   “我知道。”方母擦了擦手,“他的事我听过一点。”   “那你能……”方唯启齿,“你能帮忙吗?”   “大概不行。”方母委婉地拒绝了他。   方唯急了起来,手攥着桌上的绒布:“他人很好,因为弟弟才做了这种事,如果你们不放过他,那又凭什么放过谢衡那个、那个表弟,明明他是罪魁祸首!”   “好,好,你别激动。”方母动了动手安抚他,“我明白你的意思,理解你的心情,但宝贝,你能不能也理解一下妈妈?我不想再为了什么人、什么事与你有隔阂,你今天能回来吃饭我特别高兴。如果你没带着目的来,我更高兴。”   “我的目的之一是想来看看你。”方唯低头辩解。   方母被他哄笑了,她的小儿子最知道怎么哄自己开心:“那我很高兴。”   “但你不会答应帮我。”方唯说。   “你为了朋友,我为了自己的利益。我们立场不同。”   “可事实是中立的,错的人是谢衡那个表弟,不是躺在医院醒不过来的无辜的庄越,也不是一时失手伤人的谭哥。”方唯不认同她的讲法,“我们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的人生吗?”   “那是我们站的角度不一样,彼此看到的事实都会带有偏见。”方母和声细语。   方唯知道她不可能被自己说服了,忽然有些难受,扭着头自己生了好一会儿闷气,才说:“就像我觉得自己是个同性恋并没有错。但在你们眼里,这就是不想让我进家门的错误?”   方母被他的歪解说的哭笑不得。她忽然明白,从小一点儿苦痛没受过的方唯,对家人不认同他的性取向一事,已经产生了心理阴影。   方母拍了拍他的手,冲他笑道:“没有人不让你进家门,你随时都可以回来。不管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你都是我的儿子,一直都是。”   方唯一下子别过脸去,鼻子发酸。   他有一瞬间,发疯了般想见周锐昀。   周锐昀到的时候,方唯正蹲在路灯下逗一只蜘蛛,他听见了脚步声,手上动作一顿,然后缓缓站起来。周锐昀看他穿的那么少,把衣服递了过去。   方唯没接,反而一步冲过来,冲进了周锐昀的怀里。   周锐昀被冲击力撞得差点后退一步,慢半拍的抱住人:“怎……”   他想问怎么了,但又觉没必要。   方唯其实有无数话想说,有许多不甘、惶然、难过的情绪亟待宣泄,可冲进这个怀抱后,他发现都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了。   方唯把脸埋在周锐昀的衣服里,轻声问他,又像是问自己:“为什么我们不能永远都是十六岁呢?”   “十六岁我还不认识你。”周锐昀在头顶上方回道。   方唯被逗笑了,佯装认输的口气:“好吧,十七岁。”   周锐昀抱着他,感觉到了他低落的情绪。   “给你一分钟,你想象你现在就是十七岁。”周锐昀说话时胸腔在震动,方唯也觉得自己的心口也在跟着震,震的发麻。   “你也是吗?”方唯抬头看他。   周锐昀想不通自己怎么会陪他玩这么无聊的游戏,但依然点了点头。   方唯一下子笑了,眼睛很亮:“那我还是现在的我吧。”   周锐昀等他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想提前告知那时候的你:方唯从十七岁就喜欢你了,一直都是。”他的眼睛里是固有的灵透和赤诚。   周锐昀有一刻的失语,像喉咙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反应过来自己的狼狈后又迅速地侧过头去。   方唯犹在继续,声音很轻,明明是肯定句,却又像个问句:“你也喜欢他。   长久等待后,得到了一个简短回答:“嗯。” 第50章 下   谭西原的事毫无进展,成了个死局。每个人都无能为力。谢衡求助了一切可以求助的人,只让他看清了现状是多么可悲。   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憎恨,为什么自己当初不愿意争权夺势,如果他能够……能够……可是没有没有如果。   谢衡挂掉电话,抹了把脸。他一贯注意形象,现在从镜子里看去,却像个邋遢的流浪汉。   他从未想过,肆意玩乐的自己有一天会需要为了别人而放弃自己的自由。   谭西原依然很平静,带着银色手铐,坐在对面,甚至还朝他笑了笑。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找我?”谢衡眼睛都是血丝。   谭西原看着他:“报复你吧,让你以后想起来都不好受。”   谢衡咬了下嘴唇:“你根本不是这种人。”   谭西原被拆穿也没什么反应:“我没什么吸引力,就是个普通人。你跟在我后面追了这么久,想要的无非是那一点床上的事,谢衡,你现在得到了……”   谢衡忍无可忍打断,质问道:“所以你觉得我就是为了床上那点事,得到了就能满足,然后就没兴趣了是不是?”   谭西原嘴边的笑敛了,像是默认。   谢衡不想再看他,站起来一拳砸在阻挡两人的玻璃上:“我他妈也以为是,我也以为是!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满足呢?!”   “上次你过来砸坏了看守所的桌子,这次可别把玻璃砸坏了。”谭西原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谢衡看着他,忽然只剩无力,脱力跌坐进椅子上:“你弟弟的事,我知道你没办法原谅我,我也没办法替你讨什么公道。我这次来是想来看看你,就要一审了,没什么的,你相信我,不会有事……”   谭西原看穿了他,挺直背直直盯着他:“这是最后一面吗?”   “你都知道了?”谢衡怔住。   “方唯说了。”谭西原微微摇头,“谢衡,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   “你不用觉得是为了你,我自愿的,没什么大不了……”   “你答应了他们,那我呢?”   “什么?”   “你不是说,不只是为了上床吗?”谭西原说。   谢衡站起来,椅子翻了,他往后退一步:“这不重要了。我做了那么多错事,你也只会恨我而已。”   “我不想恨你。” 谭西原仰着头看他,眼神平静,“或许有别的可能呢。”   谢衡张了张口,嗓子抖了几下:“什么可能?爱吗?”   谭西原静静地看着他。谢衡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他把拳头塞进嘴里才能抑制住自己崩塌的情绪。   “你怎么能……?”谢衡像被撕成了两半。谭西原只用一句话就击溃了他本来下定好的决心。   他要救谭西原,可他现在又想谭西原爱他。   方唯和周锐昀到的时候,远处有个人正从里面出来,他没径直往前走,而是在高墙的阴影下蹲了下来。   “等会再过去。”周锐昀拉了下方唯。   “嗯。”方唯点了点头。   终审判决下来了,谭西原被转去了郊区的监狱。这是最坏的结果。   谢衡在高墙的阴影下缩成一个小小的点,肩膀剧烈抖动着,许久没有停下来。   方唯拉着周锐昀的手,抬头看天,太阳有些刺眼,他不自觉眯了下眼睛。   谢衡似乎是收拾好了情绪,缓缓站起来,朝他们走过来。   方唯忽然说:“那个房子还是退了。”   周锐昀反应了一下:“好。”   “一直忘了问,房东说你偶尔会去那里待一会儿,是在想什么还是做什么?”   周锐昀说:“什么都没想,就抽抽烟。那里比较安静。”   他家庭不顺、工作不顺,烦闷时无处可去、无人可说,便会一个人去那间和方唯同居过的房子里待一会儿,通常什么也不做,偶尔抽抽烟。   “那还是不退了吧,不然你以后就没有这么安静的地方了。”方唯又说。他想退房,只是希望能告别过去。   “退了吧,现在不需要它了。” 周锐昀说。   方唯笑了一下。谢衡在几步开外,似乎对自己刚才哭过一场感到难堪,因此没走的太近。   “走吧。”谢衡说。   三个人往前走。方唯想了想,说:“我知道那天晚上你跟我说的是什么了?”   周锐昀问他:“哪天晚上?”   “医院,我们刚和好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方唯对自己与周锐昀和好一事没有安全感,感到害怕和茫然。这个决定的对错难以分辨。   在睡前,他没有听清楚的那句话,现在他忽然明白是什么了——   “交给未来吧。”   身后高墙的阴影亘古不变,我们唯有攥紧身边人的手,把一切交给彼此和未来。   End 第51章 番外(1)   十一前两三个月,方唯就早早做好了出行计划,目的地帕劳。查好攻略、定好酒店和机票,整装待发。结果周锐昀的公司临时出事故,七天假泡汤,导致预定好的出行夭折。   方唯失落极了,不过他没发作,十分体贴地对周锐昀说:“你忙工作吧。”   周锐昀能解风情简直是天上下红雨,所以他真的忙了整整七天假期,假期最后一晚十一点多才到家。屋子里黑黢黢的,没人欢迎他。   周锐昀身上还带着在饭局沾上的烟酒气,因此在餐厅旁边的浴室洗完了澡才进浴室。他没穿衣服,下身裹着件浴巾。在穿衣服的过程中,趴在床上的人看也没看一眼,专心打游戏。   床挺大,不过此时留给周锐昀的地方却小。方唯趴着在,两只腿成八字型,占据了大半的床铺。手要不是忙着打游戏,估计得占得更狠。   周锐昀凑合着躺在那块小地方上,问:“没吃晚饭?”   游戏音效吵得很,周锐昀等了几秒没等他回答,瞥了一眼。方唯正在玩ARMS,长长的弹簧手臂伸的老长,一拳头砸出去。   “没吃。”他终于回答了。   “我给你带了点,放在餐桌上。”周锐昀说。   “不想吃。”方唯头也不抬。   “那我睡了。”周锐昀准备躺下,“游戏声音小点。”   方唯手指一顿,把游戏机丢在枕头边,然后像游戏里他玩的角色那般,伸长了手臂,指尖抵着周锐昀的腰:“床太小了,手脚都伸不开,怎么睡。”   周锐昀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腰腹上:“行了吗?”   方唯左脸贴着床单,去看周锐昀,本来一直板着脸,此时一见着睡在旁边的人,立即绷不住了,却还嘴硬:“不行。”   周锐昀没理他,闭上眼睛要睡觉。方唯偏不安分,手指在周锐昀腰腹上点了几下,往下移。   “明天你五点就要起来。”周锐昀眼睛没睁,嘴上提醒道。   方唯悻悻收手,明早上工,他要陪一个客户去郊区爬山,不得不早起。   “唉。”方唯叹气,腿并回来,把床让了一半出来,翻了个身仰躺着,两手搭在肚子上:“气消了,但是饿了。”   “气什么?没去成帕劳?”周锐昀问。   “你说呢。”方唯这几天郁闷难消,可惜某人丝毫不觉,“刷个朋友圈都是晒出去玩的,我却七天都待在家里,就差长草了。”   “我带的晚饭还在桌上。”周锐昀转话题。   “不想吃,肯定都凉了。”方唯盯着墙顶的灯,“突然想吃火锅。   “几点了?”   “那就没想吃的了。”他一说完,肚子就咕噜叫了一声。   周锐昀:“……下点面?”   这次方唯没再拒绝。   周锐昀在做面,这房子是开放式厨房,方唯便坐在餐桌上玩星露谷,正装修自己的牧场。   “用乳鸽汤做?”周锐昀问了一声。   “嗯。”方唯拖着长长的声调回答。   乳鸽汤是上次方母送来的,对于儿子跟前男友和好一事,她是在几个月后才知道的。方唯还住在他租的没电梯的老旧公寓里,方母来看他,不难发现生活用品多了一份。   不过周锐昀先开始不常住,偶尔来过个夜,最近来的才勤了点。   方母知道他们和好了,也没什么举动。毕竟因为种种事,儿子与自己的关系已有裂痕,再生一回事端,谁知道会不会真的让方唯与她离了心。谢家与谢衡就是个前例,她不能重蹈覆辙。   倒是有一晚方母来的晚了点,正好碰上周锐昀开门,她有些尴尬,两人杵在门口面面相觑。   方唯从后面探出头,身上穿着个滑稽的围裙,喊了声:“妈。”   方母连门都没进,方唯脱下围裙跟出去送一截。   “你们,一般是你做饭?”方母心里不是滋味,她的宝贝儿子在家时哪要做这些事,结果跟了个男人还要照顾别人。   “不是啊。”方唯本来担心自己妈妈看到了周锐昀会有激烈反应,结果在意的点却在别处,“他也做,做得次数比我多。”   “真的?”方母可不信。   “当然是真的。”方唯解释,“他比我会做饭,我只会一些简单的,味道也不行。”   这话其实真的不能再真,不过方母不信,心里始终有疙瘩。   “还有你这个房子,怎么还不换?刚刚我上楼,感应灯都坏了,一脚踩空怎么办?”   “没钱啊。”方唯截了自己妈妈的话,“我现在穷死了。”   方母撸了一把他的头发:“我给你钱,你换一间。还有,你们现在不是住一起了?他不出一点房租?”   “住这儿不是挺好吗?”方唯说,“等过段时间再说吧,打算换了。”   话这么说,其实真要换估计还早。虽然方唯也想定下来,跟周锐昀找一个房子过像样的同居生活。不过一来他们现在一穷二白,二来才和好没到一年,急着找房子搬到一起未免太快了。   方唯已经不像当初那么急躁了。那时候太急着想证明自己与对方的关系,想侵占对方的生活与自由。可慢慢来未必是坏事。   他们走的慢点,能彼此陪伴和成长的时间就长点。   周锐昀手法熟练地搅弄着面条,不多时就出锅了。热气腾腾的一碗乳鸽汤熬的面,香气四溢,方唯饿了,但也还是小口小口的吃着。他东西不喜欢发出声音,所以总是不急不缓。   “你要是困了,就先睡。”方唯说。   “12月以后有几天空闲,那时候适合去帕劳吗?”周锐昀看他用筷子夹着面,轻轻去吹凉。   “啊?”方唯嘴边还有汤汁,过了几秒才明白他什么意思,连忙搁下筷子去翻手机,“适合适合。我12月以后也有空,都忙完了。”   失而复得的旅游机会,方唯欢欣鼓舞,一碗面火速吃完,也不作妖了,刷完牙乖乖躺床上睡觉。   周锐昀没忍住:“出去玩累死了,这么激动。”   “跟你出去玩怎么会累?”方唯扭头控诉,“我们还没单独两个人出去旅游过。”   周锐昀没话说了。关上灯,两个人贴在一起,温度相交。   方唯还在念叨,从签证说到机票说到要带的东西。琐碎的听了要昏昏欲睡。   周锐昀堵住了他因过度兴奋而喋喋不休的嘴:“你明天五点起不来我不喊你。” 第52章 番外(2)   第二天方唯迟到了,尽管闹钟和周锐昀都喊了他千百遍,但迟到是个不定数,拿它没辙。   周锐昀今天休息,所以把人送到了公司。方唯在车上吃早餐,他一夜醒来有些感冒咳嗽,开了窗咳得更厉害了。   周锐昀说:“窗户关上吧。”   “都是味道。”方唯没听。   周锐昀没管他。   到了晚上方唯咳得厉害了点,毕竟白天陪着客户在设计院待了一天,十月份的中央空调劲太足,给冷得直打颤。   傍晚周锐昀发微信过来,说晚上要出去吃饭。   “跟谁啊?”方唯语音回过去。   “声音这么哑,真感冒了?”   “那你晚上回来早点睡。”   方唯回到上个问题:“你晚上跟谁吃饭?”   放在以前,这绝对是个令周锐昀不快的问题,但方唯现在学精了,他总是语音问,且语气随意,听起来没多少针对性。   “老刘跟他老婆,还有些别的朋友。”周锐昀回答,“说要宣布件事。”   “怀孕了?”方唯说,“我看冉姐最近的朋友圈说中奖了。”   “大概吧。”   “那你去吧,我一个人回家煮粥喝,唉。”方唯叹气。   “要不你一起来?”周锐昀说,“陈冉这个状态吃不了刺激的,定的苏菜。”   “我懒得去了,想睡觉。”方唯拒绝了。   临下班,方唯在想自己煮粥还是叫外卖还是先去附近把晚饭吃了再回去,纠结的不行,忽而又顿悟,赶紧骚扰周锐昀:“蒋婕是不是也会去?”   刘宇峰和陈冉结婚时蒋婕就在,后来方唯知道了,刘宇峰是修车时跟蒋婕认识的,随后陈冉和人成了关系不错的姐妹。那这样一个场合,蒋婕出现的可能性太大了。   “去。”过了几分钟周锐昀的回复发了过去。   “我去!”方唯打了这两个字过去。   当晚,方唯在公司门口等周锐昀来接,上车三分钟打了四个喷嚏。周锐昀看他拿纸擤鼻涕,道:“你这样还是赶紧睡觉最好。”   “那不行。”方唯把纸揉成一团,瓮声瓮气,“你都不跟我说蒋婕会去。”   “重要吗?”   “你觉得呢?”   周锐昀没回答,而是从车里扔了个盒子给他。方唯接过来一看,是感冒药。   “谢谢。”方唯立即不气了,开开心心拿周锐昀带过来的保温杯喝了药。   结果到了地方发现并没有许多人,除了刘宇峰夫妇,还有个不认识的女孩。   “方唯!”陈冉见到方唯十分热情,“来了啊,坐,坐这儿。”   陈冉让方唯坐那陌生女孩的旁边,周锐昀似有怔住,顿了一下坐在了方唯旁边。   “就我们几个?”周锐昀蹙眉。   “我老婆临时改了主意,说喊那么多人来对宝宝不好……”刘宇峰打了自己一嘴巴,“哎,我这先不打自招了。”   “早猜到了。”周锐昀说。   陈冉拍了拍肚子:“聪明啊,希望我家宝宝以后有他周叔叔一半聪明,可别像老刘。”   “哎哎。”刘宇峰有着初为人父的喜悦和小心,“别拍别拍,咱们手轻点行吧。别跟平时打我似的。”   陈冉笑骂了他一句,两人调笑完,陈冉没忘记拉着旁边的小姐妹介绍:“这是我闺蜜,刑佳佳。周锐昀你见过的,去年一起喝过酒。”   周锐昀点头:“见过。”   “这是方唯。”陈冉介绍。   刑佳佳从外表看是个内敛型的女孩,笑的时候不露齿:“你好。”   方唯冲她笑了一下:“你好。”   “还有一人,再等会儿,应该快来了。”陈冉说。   “蒋婕?”邢佳佳似乎也认识蒋婕。   “嗯。”陈冉应答,“说两三分钟就能到。”   方唯心里就装着这件事呢,一听这话立马振作精神。   说曹操曹操就到,他们这边话音才落下,门口就进来一人,蒋婕穿了条黑色吊带裙,红色外套,锁骨和胸前露出来,是大片的纹身,不知那些繁复的花纹和线条的是什么意思,但非常好看。   “在停车场迷路了,半天找不到电梯。”蒋婕一边走进一边道,“没让你们多等吧……哟,方唯也在?”   方唯没想到她一个点名自己,因此愣了一下,才点头:“嗯。”   蒋婕盯着他,眼神又移到周锐昀身上,迂回几次,含义莫名。   “老样子,整天认不得停车场的路。”刘宇峰向来察觉不到气氛不对,“我记得有一次,老周喝多了,让她送回家,结果在停车场绕了两圈也没找到车,硬是把老周绕的酒都醒了。”   一桌人哄笑。   周锐昀嘴边也有丝笑意:“常有的事。”   方唯没笑,他一点儿都没觉得好笑。   “现在还早,要不打会儿牌再让上菜?”陈冉让蒋婕坐下。   “行啊。”蒋婕脱了外套坐下来,“打什么?”   最终玩了个新鲜玩意儿,方唯没玩过。两人一家,从2打到A算赢。   头一回按照几人坐的方位来,方唯跟陈冉一家,蒋婕和周锐昀。刘宇峰跟邢佳佳当观众。   方唯握着牌,心思全在旁边两人的身上。邢佳佳是个中老手,在旁边指点:“出这个。”   可蒋婕和周锐昀毕竟是老牌友了,配合度一流。周锐昀丢张牌,蒋婕就知道接不接。蒋婕剩三张牌了,周锐昀就知道该出单支还是一对。   反观陈冉和方唯,有了刘宇峰和邢佳佳在旁助阵也打不赢这对默契组合,倒是因为四个人的想法不一致而吵了几回。   “什么啊。”陈冉输了底朝天,“今天我才是东家好不好,白请吃饭,还让你俩赢钱了。”   “那吃饭吧。”刘宇峰哄她,“咱们家小宝宝都饿了。”   “滚滚滚。”陈冉是个标准赌徒,越是输越就没完没了,“接着来。”   “我跟周锐昀可就没输过。”陈冉手肘曲起,拿手撑着下巴,指甲做了亮片,在灯下闪着光,“再打下去,我们可是会越赢越多。”   陈冉不服气:“试试啊。”   方唯面色发白,完全笑不出来了:“刑佳佳你玩吧,我不熟,总打错。”   邢佳佳凑过来,声音轻柔:“没事啦,你是第一次,玩不好很正常,多玩几次就好了。我之前输的太惨,打算戒了。”   方唯勉强笑了一下。   周锐昀把牌一放:“换一边吧,陈冉你跟蒋婕,你俩不是经常合作吗,我带方唯。”   陈冉看了他一眼,半晌才说:“好啊。”   方唯这次看向周锐昀了,对方也正盯着他,伸手在他脊椎上挠了一把。索性这家店灯光暗,这个小动作似乎没人发现。   方唯被他挠的身体和心脏都一麻,瞪了过去。   周锐昀收回手:“输了都算你的。”   方唯觉得自己实在太好哄了,却还是装着有脾气的样子:“你牌打得这么好,会输吗?”   “打的再好也带不动笨蛋。”   这一回倒是颇顺,场面没有一面倒,输赢对半分,最后陈冉和蒋婕勉强赢了一些。   把今晚的东家哄好了,总算可以正式吃饭。苏菜味道偏淡,正合方唯口味,只不过他咳得有些凶。邢佳佳坐在旁边,说:“我外婆以前有个治咳嗽的土方子,特别管用,两天就能好。”   “什么啊?”方唯问。   “我也记不清了,等我回去问问。”邢佳佳笑道,“问到了我再告诉你。”   “好,谢谢。”方唯笑了一下。   那边蒋婕正在说话,说的是以前的趣事,方唯插不上话。周锐昀搭了两句,几个人话题越拐越歪。方唯听不下去了,在桌底下踢了周锐昀一脚。   周锐昀感觉到了,朝他看了一眼。   方唯状似无事的把眼睛移开,夹了片莲藕。   饭吃了大半,基本都饱了,筷子不再动,全是嘴皮子动。周锐昀不爱说话,于是点了根烟。陈冉当即炸了:“别在这儿抽烟,想让我家宝宝还没出生就吸二手烟啊。”   周锐昀还没点燃的烟就面临着熄灭的结局。刘宇峰抬手赶人:“对,出去抽出去抽。”   周锐昀站起来,刘宇峰跟着,嘿嘿直笑:“我陪他啊,聊聊天,省得他寂寞。”   “别给我装啊老刘,你这是也想跟着出去抽一根。”陈冉戳穿他,“你说戒烟多少回了?”   刘宇峰打着哈哈:“下回,下回肯定戒。方唯跟我们一起不?”   方唯准备站起来,陈冉快他一步:“方唯别走啊,我有点事想咨询你,你不是搞设计的吗?是哪一块啊?”   方唯这屁股没能离开椅子。   店外空气不错, 凉意袭人。周锐昀拢着手把烟点着,又把打火机丢给正探头探脑往店里瞅的刘宇峰。   “你们这是打什么注意呢?”他问。   刘宇峰装没听懂:“什么主意?”   周锐昀叼着烟盯着他。   刘宇峰心虚:“这不是冉冉想撮合一下你跟蒋婕吗。你俩那关系我们又不是不知道,听说蒋婕最近有了个新对象,挺上心的。冉冉觉得肯定是你有问题,之前她断定你们最后肯定能在一块的。”   “别操心了。”周锐昀掸了掸烟灰。   “蒋婕真有新对象了?还是个大学生?”   “我也有了。所以你们别操这心。”   刘宇峰震惊到惊呼,差点引来路人的目光:“你也有了?什么时候啊?我怎么不知道?我靠,这他妈。谁啊?”   周锐昀淡淡瞥他一眼:“去年的事。”   “现在还在?”刘宇峰问。   “谁啊?也不让我见见?”   “以前同学。”   “什么同学?”刘宇峰步步逼问。   “高中。”   “高中?我操,这跨度真广。才联系的啊?以前就有一腿?等等,方唯不就是你高中同学?我马上问问他。”   “他不认识,我们又不是一个班的。”   “我靠。”刘宇峰还在惊叹,过了片刻又贴近过来,小声说,“漂亮不?你小子找的肯定漂亮,看脸。”   周锐昀眼角余光瞥到店里,方唯坐在两株绿植的中间,从缝隙里正好能看见一张端正白净的脸,反问他:“你不看脸?”   “我看脸能娶陈冉吗?”刘宇峰不假思索地回答。   周锐昀扬了扬手机:“录下来了,一会儿公放出来。”   “开玩笑开玩笑。”刘宇峰告饶。   “说实话,今晚是什么意思?”问题回到了原点,周锐昀直言,“方唯跟邢佳佳?”   “就冉冉想牵个线呗。”刘宇峰摊手,“之前邢佳佳在冉冉手机上看到了方唯的照片,挺感兴趣。”   方唯在网络平台上很少暴露自己的照片,最近几张还是周锐昀拍的——他俩晚上遛狗时,随手拍的几张。焦点主要是狗,谁知别人的关注点在人。   几个人吃到十点决定各回各家。方唯跟周锐昀最后才走,上了车方唯在捣鼓手机,似乎是跟人发信息在。   “邢佳佳?”周锐昀看见了聊天界面的头像。   “嗯。”方唯应了一声。   “聊什么?”   “没什么。她让我帮忙设计一个logo。”   “给钱吗?”周锐昀问。   “不给,友情劳动。”方唯话里拗着股不难察觉的别扭劲儿。   “你看不出今晚这局什么意思?”周锐昀声音低了点。   方唯沉默了一下,再出声声音已然不对劲。他还是在意,蒋婕就像过去的一个引爆开关,一出现就让方唯方寸尽失,全然没了平和与安全。   他在乎蒋婕与周锐昀过去的每一滴相处。在停车场找不到的车,在牌场上的默契,或者在床上的缠绵……   方唯承认,他嫉妒到心里阵阵发酸。像打翻了一千瓶陈年旧醋。   他说:“看出来了。是你跟蒋婕当着我面,在一起回忆往事有多甜的局。”   这都哪跟哪。   周锐昀说:“别总提蒋婕。”   “心虚了?”   “跟心虚有什么关系。”   方唯把手机重重放下:“那为什么不让提?”   “你提别的女人我该高兴?”周锐昀回了句意想不到的。   方唯本来情绪正在愤怒上,一听这话差点笑场:“提你的前女友,你干嘛不高兴?”   “你都说前女友了,更何况也算不上女友,那你还在意什么?”   方唯忽然有些难受,可能是感冒,鼻子堵塞住了,所以有些喘不过来气。   “你停车。”他说。   周锐昀皱眉:“你又怎么了?”   “你先停车。”方唯固执道。   周锐昀找了个人烟稀少的路边停了车。   方唯身体前倾,贴近驾驶座:“我知道你跟她以前不算男女朋友,但我在意你不吃药对她就能硬的起来。”   周锐昀差点笑出来:“所以呢?”   “你对我却不行。”方唯眼神黯淡,“我不该在意吗?”   “你晚上没偷偷喝酒吧?”周锐昀问他。   方唯漆黑的眼睛映着路边灯光的光点。   “我对你硬不起来吗?”周锐昀转了点身体,用手指卡着方唯的下巴,“你没试过?前天晚上不就……”   “谁知道你有没有背着我偷偷吃药?”方唯轻声说。   任何男人听到这话都会不高兴,周锐昀眼睛暗了下来:“你要现在试试吗?从上车到现在,我没有哪一刻能有机会吃药吧?”   方唯的手掌贴着周锐昀的腰,感受到那一块的力量:“我不知道。”   “那要怎么证明?”   方唯摩挲着周锐昀的侧腰,手指转到对方的纽扣上,他明明没喝酒,可这会儿却有些踏上云端的绵软和迷离:“脱衣服,我要检查一下。”   周锐昀低低笑了一声,这声音贴近耳膜,身体震了一下。   夜色还长。